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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MEMOIRE(記憶之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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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MEMOIRE(記憶之水)1

他認真看她的臉,她的眼睛很美,安靜的時候稱得上靜若秋水,但那樣的時候並不多,一般總是帶著調皮的神色。他們面對面躺在地板上,分享著一條薄毛毯,說不清為什麽,他跟她講起很多瑣碎的事,那些事他從來不曾跟別人講過。他講他第一次被同學嘲笑沒有爸爸,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對爸爸沒有什麽概念,但卻沖上去一拳就揍哭了那個小朋友。還有第一次聽到鄰居嘲諷方寥生活作風有問題,是他五年級的時候,懵懵懂懂只聽懂一二的他,沖上去抱住那個人就一頓拳打腳踢,那時的他才到那個叔叔咯吱窩那麽高,自然很輕松就被撂倒。

他對方寥的情感很覆雜,既有長期被嚴格管教的不滿與反抗,又有對她單身撫養孩子的心疼跟體恤,但就是沒有什麽依戀,方寥給他的溫柔很少,他從來沒有被媽媽摸過腦袋,方寥也不會像其他媽媽,跟孩子說話的時候會蹲下來。即使是男孩子,也有脆弱到想抱著媽媽哭的時候,但他從來沒有,因為他知道方寥只會輕輕推開他,讓他堅強。但親情就是這麽奇怪,方寥可以冷處理他,他卻不允許別人欺負她,在青春期剛開始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是因為養育自己使得方寥風評被害,她原本可以重新開始一段感情結婚生子,但都是因為他。

“所以你就為了你的媽媽去打架,家裏人都不知道嗎?”黑黑的眼眸盯著他,其中有一些情緒湧動。

“我媽媽帶著我,不怎麽跟家裏人往來,我們的家庭結構特別簡單,導致我五歲前都一直以為,每個家的爸爸都是在美國的,連開家長會都不來。”他躺平了身子,眼光虛虛落到窗外密林上方,眼裏並沒有什麽傷感神色,或許是年代久遠,這些他原本認為很難對別人講起的事,就連方寥也不知曉,但講給她聽,卻並沒有那麽難。

“後來呢?”

“後來也差不多,最自卑的是每次入學填家庭關系,我都是最後一個上交的,那時在我心裏,我寧願自己姓方,也不想跟顧家有什麽關系。”

“那你是因為父親來美國的嗎?”

“一開始的確是為了向他證明自己,”他笑了笑,“很幼稚吧?”

她搖搖頭:“這麽說後來你想通了,那你會留下來嗎?”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她問他這個問題了:你會留下來嗎?

說不定她也是有考慮未來的,顧殷辰心裏想,有片刻的喜悅。

但他不想輕易表露自己的情緒,他只是點點頭,側身,將自己埋入她的懷裏,在那個幽暗的角落,他敏銳地看到了幾個一寸來長的淺色疤痕,他輕輕拂過,問道:“這是什麽?”

這句話問出來他就後悔了,即使已經交頸而臥,他從小接受的教養仍舊讓他覺得隨意問起別人的身體狀況是一件失禮的事。

所幸她並不介意,開始講她自己:“這是幾年前做腹腔鏡留下的疤痕,一開始很醜,慢慢才淡下來,現在還很明顯嗎?”

他有一瞬間閉上嘴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將手重新覆上那裏:“這樣就看不到了。”

難怪她這麽瘦呢。

“一開始去檢查,醫生一直說是腸易激綜合征,吃了很多藥時好時壞,大學入學的時候我報了訓練團,需要經過嚴格的體格檢查,醫生一摸,說糟了,你肚子裏有個東西。”

她講得眉飛色舞,揚起嘴角笑起來,“我當時還想,我不就是那段時間肚子上肉肉多一些,何必就懷疑我是未婚先孕的弄潮兒呢?”

“後來呢?”他知道事情不會那麽簡單。

“爸爸第一時間就帶我來霍院重新做了檢查,三天後就確診了,胃腸道間質瘤,那時候我還以為是胖了呢,原來是肚子裏藏了個定時炸彈。”她的語氣恢覆了平靜:“確診後就立刻做了手術,病理出來是交界性,不需要放化療,註意覆查就行了。”

他這才松了一口氣,又故作輕松地說胃腸道間質瘤而已,他還打球摔斷過腿呢,想讓她覺得這個病並沒有什麽可怕之處。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只是得了個潛在惡性腫瘤,你可是摔斷過一只寶貴的腿啊?”她果然哈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

他無奈地看著她,她的嬉皮笑臉反而叫他有些不知道要怎麽繼續這個話題,這種事如果當事人慘慘戚戚那還好辦些,他只要照本宣科說幾句場面話就完事了,偏偏她不是那樣的人,他也不願意那樣對她。然後他默了片刻,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伸手揪了揪她的劉海:“五年觀察期結束了嗎?”

他想表達他並不介意她這個問題,但卻去揪她的頭發,他覺得自己幼稚到手可以剁掉了。

“嗯啊哈哈,刑滿釋放了。”她笑著坐起來隨意套上他的大 T 恤,將頭發攏起紮了個馬尾。

“你去哪裏?”他拉住她的手。

“我餓了,你想不想吃東西,我做肉醬意粉給你吃吧,”她說著就站起來去開冰箱,他仍舊躺在地板上看著她,那只腳應該沒什麽大礙了。

“你的冰箱是擺設嗎?”她好氣又好笑地轉過臉來問他:“裏面除了飲料還有什麽?”

“冰塊,”他將手疊在腦後,靜靜地笑起來。

於是為了那頓晚餐,他們還特意開車去了 Trader Joes。進門就是鮮花攤,她俯身下去挑切花,身上那件寬大的 T 恤就漏下來一些,他皺皺眉,走過去幫她將衣領拉好,等她挑一束小雛菊。她買東西沒有條理,更不知道節制,除了必需的肉跟意面、沙拉菜、冷凍小湯包,還順手拿了巧克力曲奇醬、麥盧卡蜂蜜、焦糖醬、桃子味的果酒、裹了黃油粒的羽衣甘藍蔬菜脆。

“熱量呢?”他看看購物車,抿唇問她。

“對於這種美食,熱量就不要考慮了吧,”她哈哈哈,恰好走到寵物區,又順手拿了兩盒牛肉粒幹。

“我不吃狗糧。”

她看他一眼:“你別想了,這是幫我布布帶的。”

布布是她養的一只五月齡金毛犬,跟他有過一面之緣,平日養在父母家,周末才會帶出來。顧殷辰笑,又幫她帶了兩盒雞肉粒。

那頓飯她做了番茄肉醬意面,蒸了小湯包,做了一個蔬果沙拉,分量都不大,裝在大大的白色西餐盤裏,居然有一些精致的米其林感。他本來以為加了曲奇醬的沙拉會膩到齁,沒想到她隨意加的柚子汁跟日本醬汁倒使得那道菜清爽得剛剛好。

他沒有想到她這樣的女孩子,在做菜方面這麽有天賦,做的都是西餐,不過她信誓旦旦,要找個時間展示一下自己同樣做得很好的中餐。

她的上課時間彈性很大,業餘時間大半是看各種展覽,寫觀展心得,外出采風拍照,窩在電腦前做照片後期。自從那一天之後,變成他總是纏著她讓她過來,美其名是塞滿了冰箱的食物他無從下手,實際上,冰箱裏的食材用完了一撥又一撥,Trader Joes 已經逛熟了,Whole food 跟 costo 也去了幾次,他的公寓裏慢慢多了很多她的氣息,不止是衣物行李,還有她身上獨有的,微苦回甘的雛菊香氣,有時候他循著香氣推開小房間的門,總以為她會窩在電腦前暈染相片,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間,才發現是自己的錯覺。

“我第一天來的時候,覺得你的房子簡陋得像個毛胚房,那個詞,鋼鐵森林,拿來形容你的公寓,perfect。”她躺在地板上,腳擱在沙發上,舉著一本畫冊看,“現在終於好了。”

“哪裏好了?好亂,”他在她身邊坐下,將毛毯拉好,蓋到她的小腹上。話雖然這樣說,她卻知道是他這個人一貫口是心非,明明喜歡得要命,卻偏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如果讓你選擇住到一個藝術家的畫裏,你選誰呢?”她從畫冊裏側過臉來,一亮亮的雙眸看著他。

“馬蒂斯吧,”他想了想,回答。

她很是驚訝地放下書,朝他伸出手來,說道:“英雄所見略同啊,”想了想,又說:“我以為你會選擇住到達利的畫裏呢,”

“我是那麽荒誕的人嗎?”

她搖頭:“你偷看了我的答案吧,你怎麽會喜歡那麽熱烈奔放的畫風呢?”

“明明是我先給答案,”他難得幼稚地跟她較真起來,又問:“那你為什麽選他呢?”

“他的畫裏有溫暖的光線,大面積的暖色,色彩好濃郁又特別溫柔啊,我覺得喜歡馬蒂斯的人一定是特別想要將生活好好過下去的。”

他在暮色裏環顧左右:被推到一邊的小茶幾上,拿雞尾酒的玻璃瓶隨意插著一束綠色的乒乓菊,邊上橫七豎八擱著幾本她的書;沙發上扔了一條織花毛毯,一角蓋住她的腳踝,另一角垂到地板上;旁邊的餐椅靠背掛著他的一件外套,需要被送去幹洗店那種。布布在角落裏扯著毛球,發出幼獸的低吼。這景象已經跟馬蒂斯的畫有些接近。對顧殷辰來說,他少年老成的心就是一座鋼筋水泥堆砌的森林,從小就渴望著熱烈的煙火氣。也正是如此,她才如此叫他欲罷不能。

在那一年的聖誕節,她將他帶回了家。她的父親從事金融風控,母親是家具設計師,擁有自己的工作室和一個小眾的家具品牌,她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都已經畢業參加工作,也有了家庭,有兩個丁點大的孩子,跟在她身後屁顛屁顛叫她 auntie。

“叫姑父,”她將孩子拉到他面前來。

“uncle,”孩子們用英語叫他。

“不要 uncle,要叫姑父。”她堅持要糾正,但孩子都習慣講英文了,中文怎麽都咬不準,她就在一旁哈哈哈。

“這是想要結婚嫁人想瘋了嗎?”哥哥取笑她,她笑著歪到他身上,他伸手攬住她。

結婚?在此之前他只覺得是個笑話,他信奉不婚主義,不想被感情的形式所束縛。人生海海,山山而川,這個世界在情感之外有那麽多更好的消遣,工作、運動、旅行,閱讀,他有更優的選擇,為何要將自己的喜怒哀樂栓系到另一個人身上。但到了那一日,他才知道,真心喜愛著一個人,不要說結婚這件小事,所有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

那晚他們宿在她的房間,在一樓的東面,窗外飄著細雪,稀稀疏疏地下著,將院子裏閃爍著微光的一棵聖誕樹染成白頭,房間裏電壁爐冒著熱氣,布布蹲在壁爐前睡覺,一副典型又尋常的中產階級生活場景,她並不知道,這場景讓他冷了很多年的心一絲絲暖了起來。他們趴在地毯上,翻看她從小到大的相冊,她講給他聽每一張相片的故事,從出生時第一張繈褓照,到滿月穿了爬服,眉心點了一點紅,再到周歲抓周,她居然抓的是畫筆跟相機。

“太巧合了吧,”他有些難以置信,又憑著工科男的耿直往下分析,“也有可能這個抓周的結果本身就帶有引導性,從小你就被灌輸了這樣的設定。”

“不管算不算巧合吧,”她倒是無所謂,又跟他說:“過完年課程就結束了,爸爸媽媽建議我不忙著找工作,先去做做喜歡的事情,或者旅行一段時間。我準備去試試應聘 L 報社的實習攝影師玩一玩,他們有名額去中東。”

“中東?”聽到這裏他就皺眉了,“那地方很危險吧?”

“年輕時不去做喜歡又刺激的事情,到老了走不動了多遺憾啊。”

“要去多久啊?”他知道他無權阻止她,甚至應該支持她,但卻被莫名而來的不安緊緊拽住,話問出來帶著一絲不悅,逗得她笑起來,翻身過來壓在他身上,湊到他臉龐哈著熱氣:“你一談戀愛怎麽變得這麽巨嬰啊?”

他不否認這個聽起來有些刺耳的新詞,只是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嘆了一口氣:“不要試圖用做愛轉移話題。”

“那做完再繼續討論吧,說不定,到時你就想通了呢,”她親他手臂內側,最柔軟的那寸皮膚,她的鼻尖很挺,做這個動作像一只靈氣逼人的小鹿,他剛剛在考慮什麽問題呢,他好用的腦子一遇到她馬上就當機了,只記得女孩兒好聞的氣息在小小的房間裏發酵,甜甜的香香的,像小時候他一直路過卻從來沒有買過的爆米花,奶油味再淡一些,甜味也淡一些,谷物的香氣濃一些,就那樣,他想伸手掏一顆扔進嘴裏,含住它,等它慢慢軟下來再吧唧吧唧嚼開。

寫在不算結尾的結尾:

番外還有兩章,顧顧的故事也講完了,然後就到說再見的時候,四個月的相伴不長不短,感恩每一次的投票與互動。

程諾與林一的故事已在備稿中啦,期待我們能在豆閱的江湖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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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關於番外,Be,Be,Be,前方預警。

想要番外 HE 的小盆友,請將本章做為完結章節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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