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一搏

關燈
最後一搏

午夜,林星河點燈杵著腮,看著案桌上為小皇孫擬定的名字陷入沈思。忽而聽得夜鶯清晰的鳴了一聲,旋即披了袍子出去,到了後院一顆盆栽旁俯身蹲下,熟練的從花盆底下抽出一封信,若無其事的揣進懷裏又回房間去了。

院外,那遞信的借著夜色掩身碎步疾行,直到轉出懸鏡司百米開外才慢下腳步,大方的走在大路中間。

宮裏少有的寧靜,他一邊走,一邊仰面看著月亮,張開雙臂,十分享受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這時,有巡夜的侍衛恰好提燈迎面走來,他趕忙放下雙臂,正色拉了拉衣襟。

侍衛見了他,側身行禮:“祁大人。”

他便稍稍側首點了點頭,笑瞇瞇地道:“辛苦了。”

“職責所在。”侍衛行過禮後,便繼續巡夜去了。

祁析嘴角掛的笑剛一轉頭便消失了,面無表情的往少府去了。

這些時日裏,策軍已經在林星河的安排下陸陸續續往京城裏送,他們偽裝成各種各樣的人,每日進城一些,假以時日,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占滿整個京城。

在林星河眼裏,吳帝昏庸才會被司馬祈那種小人鬼迷心竅,不重視懸鏡司。這王位不是被神秘人所奪便早晚會落入司馬祈手中,她寧可是別人,也萬萬不想讓司馬祈得天下。

她看著兩指輕拈著神秘人剛送來大的密信,漫不經心的看著,內容大意是他計劃在小皇孫百日宴的日子動手,讓林星河想辦法在此之前把策軍全弄進城去。

閱了,她照常想要將密信燃了,忽然門被咣當一下推開,嚇得她手一抖,密信掉落正好掉在了進門之人的腳跟前。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孫晁了,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敢在懸鏡司裏橫沖直撞也無人通傳。

林星河面無表情的迅速上前去撿,卻被他搶先一步拿在了手中。她心中雖道不妙,但面相上還算鎮定,擡眼望向他道:“我這房門遲早要被你撞掉,來便來,輕巧些可好?嚇我一跳。”

說著,她故作輕松的伸手去拿密信,但孫晁卻攥著密信向後一閃沒有讓她得。

這舉動倒也是不十分意外,林星河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於是註視著他略帶調戲的語氣道:“孫大人這是何意?”

可孫晁這下嚴肅的很,板著張臉看著手中密信:“還稱大人,星兒果真是與我生分了,肚中盡藏著秘密,我竟無權過問。”

林星河看了看密信,又看了看孫晁,笑了笑道:“玩笑罷了,既然不好笑我便不說了。你今日是怎麽了,耷拉著臉作甚?”

料到今日已經躲不掉了,她便不去要那密信了,只上前牽孫晁的手:“先坐,我叫人斟茶。”

孫晁進屋坐下,看向手中密信:“先別叫人了,免得秘密昭告天下。”說著便看起信中內容,“你我早已不分彼此,大可不必對我有所隱瞞。你與那個祁析密謀已久,我雖不知為何事,卻也為了你保密這麽久了,你居然還信不過我?我對你情深意久你不是不知,天大的事我都站在你這邊……”

話音未落,孫晁瞧了信中內容後臉色忽然煞白,擡眼與林星河相視,眼神中透露著驚慌:“林星河,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林星河聞言垂眼冷冷勾了勾嘴角:“瞧,晁郎這下不是也與我生分了。”

“這跟生不生分有何幹系?!”孫晁右眼皮突然狂跳不止,急的臉紅脖子粗,“這是謀反!!!”

“所以呢?”林星河目不轉睛的看著孫晁的雙眼,“這算不算是天大的事?晁郎現在又站在哪一邊?”

孫晁臉色難看,完全無法理解林星河的所作所為,將密信拍在桌上,指著信道:“我當初讓你少於他來往,你怎就不聽!現在可好,被他拉下水,這可是殺頭的罪!!!”

起初,林星河對於孫晁站在哪邊並沒有勝算,但是現在有了,亦或者說,是在她精心安排下,有了。

她順勢走到孫晁身邊,往他雙腿上一坐,摟著他吻著他的臉頰道:“我在你心中難道是如此愚笨之人?怎會是他拉我下水?我與他不過是相互利用,各達目的罷了。一切後果我自然清楚,只要我小心行事,事情便不會敗露。晁郎也看到了,限期將至,到時候,一切都會改變,不變的只有郎君和我。”

聽見“郎君”二字,孫晁心裏痛的厲害,沒想到他日夜盼望的,會與這個噩耗一起到來。他忽然覺得自己愛了這麽久的人變得很陌生,自己原來完全不了解她。

他看著林星河的眼睛,眉頭緊皺:“……你終於肯答應與我成婚了?”

林星河真誠的看著他點點頭。

孫晁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雙眼一閉,顫抖著道:“可是你為何要與他為伍,他究竟是什麽人?竟有這麽大的能耐!”

林星河勝券在握,事已至此,也不怕他知道更多,反而將事情向他坦白更能贏得他的信任。

於是她雙手環著孫晁脖頸,將頭輕輕一歪,靠在他結實的肩膀上,雙眼放空,柔聲道:“他也是父親撿來的孤兒,與我一同長大,只是後來……父親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便不能將他再帶在身邊。為了更好的掩人耳目,父親將他改名換姓,塞進了少府做學徒,望他從此能夠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林星河一邊說著,一邊回憶起父親當年第一次吧祁析帶到她面前時的場景。他又瘦又小,渾身臟兮兮,手裏攥著一個荷包,說是她娘的遺物,無論如何也不讓人看,就連夜裏睡著了都緊緊的攥著不放手。

後來他病了,昏睡三天三夜,手裏的荷包終於松開。那時年幼頑皮的林星河趁機偷了他的荷包,好奇的打開來看,結果裏面裝的是一塊很小的印章,金子做的,雕刻的很精美。

當時她不識字,並不知道印章上刻的是什麽字,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麽用的,只知道這東西是金子的,一定特別值錢,一心想著偷偷拿去集市上賣了換些錢 ,可以悄悄買父親平時不讓她買來玩的東西。

結果祁析醒來後發現手裏的荷包不見了,瘋了一般哭鬧不止,父親為了哄他將整個懸鏡司翻遍了,問遍了也找不到荷包的下落,就想到是林星河拿了他的荷包。

但她拒不承認,還理直氣壯,氣得父親呵斥了她一頓,那是父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呵斥她,她傷心極了,一氣之下將懷裏的荷包掏出來一摔,轉身哭著就跑了。

後來,父親自打看見那枚金印後,便把祁析送到少府去了,而金印被父親找地方藏起來了。

再後來,直到父親被人害死了,懸鏡司落寞了,她早已不記得金印的事了。忽有一日,祁析主動找上門來,手裏拿著那枚不知他從何處找回來的金印,要與她共商大計。

那天林星河才看明白了金印上的字,才明白父親為何當初要把他送走,把金印藏起來。

“金印……莫非……”孫晁越聽眉頭皺的越緊,他已經猜到了答案,但他不敢相信。

林星河點點頭:“沒錯……那是前朝留下來的東西。當年齊國戰敗,懷有身孕的皇後不知所蹤,世人皆以為她死了。”

聽到這裏,孫晁瞪大了雙眼看著林星河,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表情看著她道:“窩藏前朝太子……助紂為虐,幫他謀權篡位……林星河!你膽大包天!”

林星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孫晁。

“你們林家……簡直無法無天!”孫晁越說越激動,甚至有些抵觸,將坐在他腿上的林星河推開,站了起來,失望透頂地道,“我真想不明白,你幫那小子覆了前朝又能怎樣?他承諾你的東西就會兌現嗎?你竟信任他至此?你就竟要什麽?啊?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只是不想天下落到司馬祈那個老賊的手裏。”林星河看著地板淡然道。

這下可把孫晁氣著了,氣得他繞著桌子團團轉:“師傅他待你這樣好,你不領情就罷了,還處處與他老人家作對!林星河,你有沒有良心?”

林星河聞言雙目翻起厲色,看向孫晁:“良心?他殺了我父親!!!然後跑到你們面前裝模作樣的對我好,企圖騙過你們所有人!!!他的良心在哪?!”

“什麽?”孫晁覺得事情越來越離譜了,突然頓住腳步,“你別血口噴人!”

“呵呵呵……”林星河冷笑道,“你還不知道吧?你最敬重的

師傅,其實是個為了權利不擇手段,不惜下狠手殺掉競爭對手的卑鄙無恥之徒!!!”

“閉嘴!!!”孫晁快要瘋了,咆哮著伸手捏住她的下頜,差點沒忍住要動手。但看著這張臉,他下不去手,畢竟是他魂牽夢縈的人啊。

林星河見他居然差點對自己動手,眼淚奪眶而出:“我不敢告訴你,就是因為我知道,並不是‘天大的事你都會站在我這邊’,我說過,若有朝一日,要你在我和司馬祈之間選一個,你定會選他,而不是我。”

司馬祈看著眼前哭得雙眼通紅的林星河,心忽然就軟了下來,咬著牙將松開,轉過身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沒想到會是這種事,況且,他是我師父啊,叫我怎能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就算林星河將大業置於兒女情長之上,也料到了孫晁知道真相之後會與她反目,但這與親眼見到還是有很大的差別。她沒料到的是,被孫晁拒之千裏竟然會如此心如刀割。

無妨,這樣也好,哭出來更好,因為她知道自己越是傷心,才越有機會讓孫晁站在她這邊。

她太了解孫晁了,雖然跟著司馬祈這種老狐貍,但他生來正直,不懂拐彎抹角。

就算他師傅想要奪權,也是在不改朝換代的前提之下,天下還是大吳的天下,所以無論司馬祈怎麽明爭暗鬥,他都不覺得有什麽原則性的錯,不過是為自己某個前程罷了,他對大吳還是忠心耿耿。

如今讓他得知有人要謀反,這在他的原則裏是不允許出現的。所以,林星河從一開始就明白,如果讓他知道了真相,說不定會大義滅親。更何況,自己與他還不算親。

原本殺了孫晁就能一了百了,可惜,錯只錯在她愛上了孫晁。不過她也將錯就錯,早有準備,成敗與否就此一搏。

與此同時,太子正提劍騎馬向懸鏡司奔去。

這些天來,太子查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一無所獲,即便他認定了兇手是誰,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定他的罪。

所有跡象都表明是司馬祈主導,至於殺人這種事,他肯定不會親自動手。手下的人幹凈利索還會咒術的,只有孫晁。

孫晁和司馬祈都是害死蘇沐的兇手,孫晁首當其沖。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太子最終決定,自己動手。

他已經無能為力,絕望的騎馬一路狂奔,根本沒有想要掩飾。也不是沖動,而是在這麽多個日夜苦苦煎熬後下定的決心。這麽久了,他終於能為死去的蘇沐做些什麽了。

太子的馬太快,很難不引起別人的註意。從祁析身邊略過時,他看見了太子手握佩劍,一臉視死如歸的模樣,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他早就想要除掉孫晁這個隱患了,不過要殺他沒那麽容易,朝野上下是他對手的出了林星河和司馬祈,就只有太子一人了。這一招借刀殺人只不過是他周密計劃的一部分罷了,為的不僅僅是除掉孫晁這個知情者,還有更重要的作用。

“太子這麽火急火燎的是要做什麽去?”一旁的宮人見了不禁小聲議論起來。

“誰知道,他不是快不行了嗎?怎麽還有這般氣力,起這麽快的馬?”

“噓噓噓!有人來了!”

“嘖嘖嘖……看樣子懸鏡司像是要出事,”祁析見這些小廝在議論,故意湊上前去憂心忡忡的道,“你們快叫人去告訴皇上,大事不好了!”

宮人們一看是少府卿祁大人發話,信以為真,慌慌張張的變向大殿跑去:“不好啦,不好啦,懸鏡司又出大事啦!快去稟告皇上!”

頓時宮中流言蜚語亂作一團,見此情,祁析滿意的吹著口哨轉身離去。

不消片刻,太就已經沖進了懸鏡司,任他人如何阻攔都無濟於事,只提劍相對:“誰敢攔本宮,本宮斬誰!”

大家看太子不對勁,全都退到了一邊,不敢阻攔,生怕被牽連見了閻王。

接著太子徑直沖向林星河閨房,“咣當”一腳踢開房門,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劍指著房間內部,目光快速掃視,見了孫晁二話不說揮劍向他刺去。

屋內的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架勢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劍光一晃向自己襲來,孫晁本能的一閃,避開了攻擊。

太監見狀一個瞬步轉身追刺過去,孫晁躍起瞪墻彈開,跳到了太子身後,霸道自衛。

只見太子靈活的轉身,旋腿一掃,動作太快孫晁來不及反應,被太子絆倒,重重往後一摔。

太子趁勢急攻,提劍拈咒,劍身一震,發出金光。

“等等!!!”孫晁一頭霧水,想要叫停太子,卻無濟於事。

“血債血償!”太子面無表情狠狠道。

眼看太子嗡鳴的劍就要奪了自己小命,他急忙拈咒想要防禦,但是太子太快,已經來不及了。

“殿下!!!”林星河見狀大喊一聲,擋在了孫晁面前。

太子見了師姐的臉,眉心一皺,將劍停在了她的眉心前幾毫之處。

孫晁惶恐的瞪著雙眼,驚魂未定,看著擋在身前的林星河,腦子一片空白。

“殿下為何要殺他?”林星河看著視死如歸的太子,話音剛落便忽然明白了緣由。

於是她轉身看了孫晁一眼,又看看太子,道:“縱使他有滔天罪孽,也不該由殿下親自動手!殿下切勿為了他自毀前程!”

“這是我自己的事,師姐莫管。”太子將目光轉向林星河身後。

孫晁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爬起來,拿好自己的刀:“殿下,微臣何罪之有?”

太子看看孫晁手中的刀道:“你的刀在別人屍體上留下了印記,你不會不知吧?”

孫晁知道事情會敗露,司馬祈向他保證過會處理妥當,所以也就放心去做了,豈料太子竟然會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態前來索命。

事到如今他只能一口咬定此事與自己無關:“微臣不明白。”

太子文言怒火攻心,額頭青筋暴起,再次拈咒要攻:“師姐你讓開,你知道的,你擋不住我的。”

說罷,直接一個瞬步錯開,繞過了林星河,劍鋒一挑,直至孫晁心臟。孫晁雖然反應已經很快了,但比起太子的伸手還是略遜一籌,拼盡全力躲閃,還是被劃傷的胸口。

林星河見孫晁鮮血飛濺,嚇得臉色煞白,再次奮不顧身擋在了孫晁前面,失聲喊道:“看在孩子的份上!!!繞他一命!!!殿下!!!”

霎那間,太子的劍再次停住了。

孫晁也楞住了。

“孩子?”太子眉心緊鎖。

林星河見太子心軟了,這才整理了情緒,有些羞恥地頷首望著地面,冷靜地道:“對,我肚子裏有了孫大人的骨肉,看在孩子的份上,算師姐求求你了,好嗎?”

太子和孫晁二人心裏同時咯噔一下。

孫晁瞪大的雙眼看向林星河,右眼跳的更厲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