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4、真相到來（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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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真相到來（三更）
夜幕中的長春觀, 儼然是一座囚禁了道士的牢籠。
趙封狼也好，李晏也好，就算因為一些原因, 他們暫時不會下手去殺這些道士，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會去報覆。
到了這地步, 沒有誰的心腸是柔弱的。
道士的拂塵和法器都被奪去, 李晏將他們直接圈禁在長春觀的院子裏, 遭受天寒地凍的苦。
一些道士臉色都被凍得發紫, 頭發染霜。
道士之中也有森嚴的等級，外層的道士, 都是一些資歷淺的。主事的道士在最中間呆著, 這樣就可以用別的道士的身體來擋風禦寒。
那些道士很久沒見到外面的人了，看到羅泉, 有幾個精神即將崩潰的, 跪下來抓住羅泉的胳膊：“道友, 咱們同是道門中人, 我們受難，道門就毀了，你不能坐視不理啊。”
羅泉被纏著抽不開身, 阿枳推開他, 直接往前走去。
羅泉喊道：“你等等！”
她走到這些道士的最中間，一些年輕的道士，包圍著幾個老道士。
沒了法器，這些道士都是老弱病殘。
就是這些看上去柔弱無力的人, 傷害了陳逢年。
這些道士不認識她, 一個年輕的道士跟身後年長的道士竊竊私語。那個年長的道士看上去儀表堂堂, 眉目帶笑, 他雙手穿在袖子裏，朝阿枳拱了下，道：“可是梁王世子要放了我們？”
一個女人提了一把劍，這些道士沒放在心上。
阿枳淡漠地問：“你們能救陳逢年麽？”
她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聽上去，薄情又麻木。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此時沒有任何力氣。
一個輩分高的道士裹緊身上單衣，聲音打顫地說：“要談判，讓梁王世子親自前來，派一個女人過來，瞧不起我們是麽？”
他話音剛落，劍光閃過。
擋在這個說話道士身前的年輕道士，死在阿枳的劍下。
“能救他麽。”
剛才說話的道士沒想到她下手比李晏那些人更幹脆，他受到驚嚇，大喊道：“你是何人！”
“我問你，能救他麽。”
她舉起劍，對準另一個道士的喉嚨。
這些道士的手腳都帶著鐐銬，又被凍了多日，反抗不了。
這時另一個年邁的道士開口，一張口便是討伐：“一個天道的漏網之魚，殺了我們道門這麽多人，犯下滔天殺孽，還妄想得救，呸！”
阿枳走到那個道士面前，“能救麽？”
那道士瘋了一樣朝她撲過來，放大的瞳孔死死盯著她：“普通人沒了陽壽還有陰壽，他自己把陽壽陰壽都作沒了，死路一條，轉世輪回都輪不到他。”
不能救，殺之。
阿枳環顧了一圈四周，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小石子，沈聲道：“沒人能救他的話，誰也別活著從這裏出去。”
其餘的道士瑟瑟發抖，一個瘦弱的老道撲在剛才倒下的道士屍體上，慟哭道：“造孽啊！我們花了百年時間，道門才有今天，逆賊陳逢年幾乎屠了我道門，今日還要派個女人來亡我道門！”
阿枳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麽，周圍的道士好像都在說話，有吶喊，有求饒。
可她什麽都聽不懂。
她只想要陳逢年。
而已。
僅此而已。
他們算什麽。
阿枳提著劍，朝那個伏在屍體的道士面前走過去。她的手很酸，舉劍都有些費勁了，為了緩和手部的酸痛，她放慢了速度，殊不知，她的遲緩對這些道士來說都是折磨。
“我們道教傳天地之道，你敢動我們道門，就是挑釁天道，天道不會放過你的！”
自始至終，都是她。
殺三千道士的，是她。
所以她才會被送來這個地方。
那麽，這是天道給她的贖罪機會麽？
可她何罪之有。
她自始至終，未做過一件違心之事，她忠貞於她內心之道。
憑什麽，她的道，要在天道之下。
在阿枳遲疑的瞬間，那些道士以為她怕了，要退縮。可她下一刻，便又舉起了劍，和之前不同，這次舉劍，是為了她自己。
她微笑道：“那看看，我們誰先死啊。”
她重新振作起來，舉著劍往前邁去，她邁一步，這些道士就退一步。
可當她要繼續向前走的時候，她的身體被一雙沈重的手臂攔住。
有人從她的身後抱住她，她聞到那股熟悉的冷澀味，說不出半個字來。
她掙紮著往前走，但那個人，一直拖著她，不讓她上前一步。
她就是這樣被他拖在了這個地方，困在了這個地方，怎麽逃都逃不出去。
誰能救她出去。
在她十八歲出逃的那個夜晚，也這樣乞求過。
誰能救她。
身後，那個她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說道：“以前只覺得你專橫自我，沒想到還喜歡做傷天害理的事啊。”
阿枳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了起來，這一次，她什麽都沒克制住，她在陳逢年懷裏不住顫抖。
陳逢年的手握住她拿著劍的手，他的唇附在她耳邊，道：“別跟這些道士計較了，就聽我這一回，好不好？”
他的聲音太溫柔了，是命運不曾給過她的溫柔。
“對不起，陳逢年，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說。
陳逢年卻笑了，他笑的時候，風灌進他的肺腑，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咳嗽的時候，胸腔顫動，阿枳感受到了他的重量。
如果她從沒有要逃過。
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是不是，他還是好好的。
可如果她不逃，就永遠遇不到他。
為什麽，不論怎麽選擇，她都是錯的。
陳逢年卻慶幸，還好她逃了。
是她帶他逃出來一條生路，盡管這條路，他們好像沒辦法一起走到最後了。
他雖然不如以前強健有力，但控制一個柔弱的女人綽綽有餘。
陳逢年搶走了阿枳手中的劍，丟給身後的侍衛，侍衛懵裏懵懂的接過劍。
道觀裏，站了很多人。道士、侍衛、士兵...很多很多人，好的壞的，信道的，不信道的...
他們看到的，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抱著一個瘦弱的女人。
他們一動不動，也不說話，靜止緘默。風吹起的時候，他們的頭發纏在一起。
可是無人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也無人知道他們之間將會發生什麽。
陳逢年對阿枳說：“我們逃吧。”
逃去何處。
無論我往哪個方向逃，最終都會讓你受傷。
天地之大，沒有一條路屬於她。
陳逢年說：“今天夜裏，北望山的星星肯定很好看。”
今夜山上肯定很冷，而陳逢年的體溫已經很低了。
阿枳在他懷裏搖頭，道：“我不想去。”
陳逢年說：“那我們回家。”
阿枳又反悔了：“你想去的話，我們去山上。”
陳逢年沒有自己堅定地主意，他什麽苦都能吃，也不會委屈，所以他一直在退讓，在將就。將就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了。
因為山路結冰，他們沒能去北望山。
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小小的宅子，是阿枳選的，裏面的一草一木，都見證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光。
回去以後，陳逢年抱著阿枳睡了一夜。
第二天曙光微亮的時候，阿枳就醒了。沒一會兒，她聽到身後的聲音：“難得我們都起這麽早。”
她不是醒得早，而是一夜未睡。一整晚，她的頭腦都很亂，到了快天亮的時候，因為她太疲憊了，那些念頭自覺地偃旗息鼓。
她一直發著呆，直到此刻，陳逢年也醒了。
“昨夜我做夢了。”陳逢年說。
“那你見到我了麽？”
“當然見到了，我夢到，你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醒來後我在想，會不會在那之前，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在他難得的夢裏，這短暫的相逢，好像已經發生過了很多次，而每次的過程都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在這次的結尾，他攔下了她，放過了那些道士。
道士不死，就沒有詛咒，她可以平安的度過二十五歲，然後自在地過完一生。
只是他們可能沒有下一次相逢了。
不過那又如何呢。
對陳逢年來說，足夠了。如果他的夢是真的，那麽，無數次，他只用一根野草就獲得了這個女人全部的愛。
他真的沒有任何渴求了。
“陳逢年...”阿枳叫他的名字。
只有她才會這麽叫他。
“有件事，我從沒對你坦白過。”阿枳緩緩說道，“我對你一見鐘情。當初金寧護城河，你救我出來，那時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想這輩子一直都能見到你。”
陳逢年從不知道這件事。
他寧願從來不知道，這樣他就不用有牽掛了。
阿枳哽咽了：“所以，你能不能...為了我...再堅持一下。”
說到“堅持”兩個字的時候，她忽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陳逢年沒有見過她流淚，第一次見，她就哭的無比傷心。
她的哭泣是無聲的，是肩膀的顫動出賣了她的難過。
陳逢年的手穿到她身下，將她卷到自己懷裏，他摸著她的頭發，說道：“你哭什麽。”
她的臉貼在陳逢年胸前，他的胸膛不像過去那樣寬廣了，一節節胸骨突出來，硌著她的臉。
她沒有回應他的話，陳逢年喃喃自語：“這不像你啊。”
她不該難過。
她只是來走一段可有可無的路程，結束了就結束了，人生很長，她還有很多要去經歷的，不該為了他難過。
人生百年，實在有些可怕。
而比這更可怕的，是他們都在向前趕路，還沒有時間去好好認識彼此。
陳逢年吻了吻她額頭，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你回去吧，別再來了，就當你做了一場夢。很快你就會忘了我，找個比我更好的人照顧你。”
阿枳擡起頭，她的眼圈紅了。她說：“陳逢年，我對所有人都心狠，唯獨對你心軟，而你正好相反。”
你對所有人都心軟，唯獨對我狠心。
陳逢年扯著嘴角，無奈道：“早知道有一天，你也會死纏爛打，當初我就該離你遠遠的。”
不問來歷，不問前程，他做到了，只是她反悔了。
說好對她負責，他也做到了，可她還想要更多。
阿枳一晚上都沒有說話。
陳逢年一直抱著她，就像他們第一次遇見的那個夜晚。
她都記得。
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她都銘記於心。
他帶給她的，是截然不同的生命。
平凡的，軟弱的，需要依賴的，不必獨行的。
她也可以為陳逢年放棄所有，只要上天還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風靜了，竹子的影子投在窗戶上，這間屋子，還有屋外的世界，都是幽藍色，霧蒙蒙的。
阿枳握住陳逢年的手：“你等我幾日，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陳逢年沒有回握她的手，他本來是想逞強一次，將她推開。
可在她的註視裏，他連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陳逢年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等你。”
早晨太陽升起後，陳逢年覺得自己身體不對勁，就讓阿枳走了。
士兵護送阿枳離開，到了巷口的時候，身後有人喊她：“阿枳姑娘！”
她回頭，看到陳逢年站在巷口高高的籬笆墻下，太陽照在他臉上。
他朝她的方向攤開了雙臂。
她懂那個動作的含義。
後會有期。
阿枳提起裙角，奔向他懷裏，和他擁抱。
這個切實的擁抱讓阿枳覺得自己的生命再度鮮活了起來，有了力量。像那些夾縫裏生長的野花，野草，在無人問津的地方，拼命尋找陽光。
“陳逢年，我很快就回來，你照顧好自己。”
這是臨別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可以在二百年後找到救馮華的辦法，可以找到造陰兵的辦法，也一定能救陳逢年的。
阿枳去了道觀，她囑咐了馮華一些事，馮華想跟她多說幾句話，但她已經服毒了。馮華看著她沈睡的樣子，心裏由衷敬佩。
這個時候，她還這麽條理清楚。阿枳好像永遠不會傷心，永遠不會脆弱。
是這樣吧。
馮華無法確定。她知道阿枳和他們不是一類人，她來自很遙遠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如此，她永遠無法靠近她的內心。
無人問津的內心，未被道破的深情，只有一個人看見過。
阿枳回去那天夜裏，陳逢年派了人過來，要接阿枳回去。
馮華不放心，她避過陳逢年送來的人，把羅泉拉到屋裏，問他：“陳逢年現在這樣，失去意識傷了阿枳怎麽辦？”
羅泉說：“他傷誰都不可能傷那個女人，你還有孩子要照看你，哪來那麽多精力去照顧她？把她送過去吧。”
馮華翻白眼：“你能不能趕緊死了？”
馮華不知道陳逢年為什麽要回阿枳，但她沒有不給的道理，因為如果讓阿枳自己來選的話，哪怕是一百次、一千次，她都會選擇陳逢年。
馮華派人將阿枳送回了陳逢年的家裏。
這是陳逢年第一次毫無波動地看著她的睡顏。
就是這個奇奇怪怪的女人，一會兒推他，一會兒拉他，磕磕絆絆走到了現在。
如果一切能重來，我還是會在那個夜晚，從金寧護城河裏救你出來。
如果一切能重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來到這個地方。
不要為我受傷，也不要為我等待。
陳逢年心想。
這夜，陳逢年自盡了。
他用一把火，帶走了陳逢年的軀體，也帶走了這個世界阿枳的軀體。
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這世上，本來沒有陳逢年這個人的，他得上蒼厚愛，多偷了幾十年光陰，遇到了另一個無處可去的靈魂。
她收留了他。
兩個游魂，偶然相遇，僅此而已，卻已經足夠。
作者有話說：
cfn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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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的長春觀, 儼然是一座囚禁了道士的牢籠。
趙封狼也好，李晏也好，就算因為一些原因, 他們暫時不會下手去殺這些道士，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會去報覆。
到了這地步, 沒有誰的心腸是柔弱的。
道士的拂塵和法器都被奪去, 李晏將他們直接圈禁在長春觀的院子裏, 遭受天寒地凍的苦。
一些道士臉色都被凍得發紫, 頭發染霜。
道士之中也有森嚴的等級，外層的道士, 都是一些資歷淺的。主事的道士在最中間呆著, 這樣就可以用別的道士的身體來擋風禦寒。
那些道士很久沒見到外面的人了，看到羅泉, 有幾個精神即將崩潰的, 跪下來抓住羅泉的胳膊：“道友, 咱們同是道門中人, 我們受難，道門就毀了，你不能坐視不理啊。”
羅泉被纏著抽不開身, 阿枳推開他, 直接往前走去。
羅泉喊道：“你等等！”
她走到這些道士的最中間，一些年輕的道士，包圍著幾個老道士。
沒了法器，這些道士都是老弱病殘。
就是這些看上去柔弱無力的人, 傷害了陳逢年。
這些道士不認識她, 一個年輕的道士跟身後年長的道士竊竊私語。那個年長的道士看上去儀表堂堂, 眉目帶笑, 他雙手穿在袖子裏，朝阿枳拱了下，道：“可是梁王世子要放了我們？”
一個女人提了一把劍，這些道士沒放在心上。
阿枳淡漠地問：“你們能救陳逢年麽？”
她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聽上去，薄情又麻木。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此時沒有任何力氣。
一個輩分高的道士裹緊身上單衣，聲音打顫地說：“要談判，讓梁王世子親自前來，派一個女人過來，瞧不起我們是麽？”
他話音剛落，劍光閃過。
擋在這個說話道士身前的年輕道士，死在阿枳的劍下。
“能救他麽。”
剛才說話的道士沒想到她下手比李晏那些人更幹脆，他受到驚嚇，大喊道：“你是何人！”
“我問你，能救他麽。”
她舉起劍，對準另一個道士的喉嚨。
這些道士的手腳都帶著鐐銬，又被凍了多日，反抗不了。
這時另一個年邁的道士開口，一張口便是討伐：“一個天道的漏網之魚，殺了我們道門這麽多人，犯下滔天殺孽，還妄想得救，呸！”
阿枳走到那個道士面前，“能救麽？”
那道士瘋了一樣朝她撲過來，放大的瞳孔死死盯著她：“普通人沒了陽壽還有陰壽，他自己把陽壽陰壽都作沒了，死路一條，轉世輪回都輪不到他。”
不能救，殺之。
阿枳環顧了一圈四周，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小石子，沈聲道：“沒人能救他的話，誰也別活著從這裏出去。”
其餘的道士瑟瑟發抖，一個瘦弱的老道撲在剛才倒下的道士屍體上，慟哭道：“造孽啊！我們花了百年時間，道門才有今天，逆賊陳逢年幾乎屠了我道門，今日還要派個女人來亡我道門！”
阿枳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麽，周圍的道士好像都在說話，有吶喊，有求饒。
可她什麽都聽不懂。
她只想要陳逢年。
而已。
僅此而已。
他們算什麽。
阿枳提著劍，朝那個伏在屍體的道士面前走過去。她的手很酸，舉劍都有些費勁了，為了緩和手部的酸痛，她放慢了速度，殊不知，她的遲緩對這些道士來說都是折磨。
“我們道教傳天地之道，你敢動我們道門，就是挑釁天道，天道不會放過你的！”
自始至終，都是她。
殺三千道士的，是她。
所以她才會被送來這個地方。
那麽，這是天道給她的贖罪機會麽？
可她何罪之有。
她自始至終，未做過一件違心之事，她忠貞於她內心之道。
憑什麽，她的道，要在天道之下。
在阿枳遲疑的瞬間，那些道士以為她怕了，要退縮。可她下一刻，便又舉起了劍，和之前不同，這次舉劍，是為了她自己。
她微笑道：“那看看，我們誰先死啊。”
她重新振作起來，舉著劍往前邁去，她邁一步，這些道士就退一步。
可當她要繼續向前走的時候，她的身體被一雙沈重的手臂攔住。
有人從她的身後抱住她，她聞到那股熟悉的冷澀味，說不出半個字來。
她掙紮著往前走，但那個人，一直拖著她，不讓她上前一步。
她就是這樣被他拖在了這個地方，困在了這個地方，怎麽逃都逃不出去。
誰能救她出去。
在她十八歲出逃的那個夜晚，也這樣乞求過。
誰能救她。
身後，那個她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說道：“以前只覺得你專橫自我，沒想到還喜歡做傷天害理的事啊。”
阿枳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了起來，這一次，她什麽都沒克制住，她在陳逢年懷裏不住顫抖。
陳逢年的手握住她拿著劍的手，他的唇附在她耳邊，道：“別跟這些道士計較了，就聽我這一回，好不好？”
他的聲音太溫柔了，是命運不曾給過她的溫柔。
“對不起，陳逢年，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說。
陳逢年卻笑了，他笑的時候，風灌進他的肺腑，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咳嗽的時候，胸腔顫動，阿枳感受到了他的重量。
如果她從沒有要逃過。
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是不是，他還是好好的。
可如果她不逃，就永遠遇不到他。
為什麽，不論怎麽選擇，她都是錯的。
陳逢年卻慶幸，還好她逃了。
是她帶他逃出來一條生路，盡管這條路，他們好像沒辦法一起走到最後了。
他雖然不如以前強健有力，但控制一個柔弱的女人綽綽有餘。
陳逢年搶走了阿枳手中的劍，丟給身後的侍衛，侍衛懵裏懵懂的接過劍。
道觀裏，站了很多人。道士、侍衛、士兵...很多很多人，好的壞的，信道的，不信道的...
他們看到的，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抱著一個瘦弱的女人。
他們一動不動，也不說話，靜止緘默。風吹起的時候，他們的頭發纏在一起。
可是無人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也無人知道他們之間將會發生什麽。
陳逢年對阿枳說：“我們逃吧。”
逃去何處。
無論我往哪個方向逃，最終都會讓你受傷。
天地之大，沒有一條路屬於她。
陳逢年說：“今天夜裏，北望山的星星肯定很好看。”
今夜山上肯定很冷，而陳逢年的體溫已經很低了。
阿枳在他懷裏搖頭，道：“我不想去。”
陳逢年說：“那我們回家。”
阿枳又反悔了：“你想去的話，我們去山上。”
陳逢年沒有自己堅定地主意，他什麽苦都能吃，也不會委屈，所以他一直在退讓，在將就。將就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了。
因為山路結冰，他們沒能去北望山。
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小小的宅子，是阿枳選的，裏面的一草一木，都見證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光。
回去以後，陳逢年抱著阿枳睡了一夜。
第二天曙光微亮的時候，阿枳就醒了。沒一會兒，她聽到身後的聲音：“難得我們都起這麽早。”
她不是醒得早，而是一夜未睡。一整晚，她的頭腦都很亂，到了快天亮的時候，因為她太疲憊了，那些念頭自覺地偃旗息鼓。
她一直發著呆，直到此刻，陳逢年也醒了。
“昨夜我做夢了。”陳逢年說。
“那你見到我了麽？”
“當然見到了，我夢到，你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醒來後我在想，會不會在那之前，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在他難得的夢裏，這短暫的相逢，好像已經發生過了很多次，而每次的過程都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在這次的結尾，他攔下了她，放過了那些道士。
道士不死，就沒有詛咒，她可以平安的度過二十五歲，然後自在地過完一生。
只是他們可能沒有下一次相逢了。
不過那又如何呢。
對陳逢年來說，足夠了。如果他的夢是真的，那麽，無數次，他只用一根野草就獲得了這個女人全部的愛。
他真的沒有任何渴求了。
“陳逢年...”阿枳叫他的名字。
只有她才會這麽叫他。
“有件事，我從沒對你坦白過。”阿枳緩緩說道，“我對你一見鐘情。當初金寧護城河，你救我出來，那時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想這輩子一直都能見到你。”
陳逢年從不知道這件事。
他寧願從來不知道，這樣他就不用有牽掛了。
阿枳哽咽了：“所以，你能不能...為了我...再堅持一下。”
說到“堅持”兩個字的時候，她忽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陳逢年沒有見過她流淚，第一次見，她就哭的無比傷心。
她的哭泣是無聲的，是肩膀的顫動出賣了她的難過。
陳逢年的手穿到她身下，將她卷到自己懷裏，他摸著她的頭發，說道：“你哭什麽。”
她的臉貼在陳逢年胸前，他的胸膛不像過去那樣寬廣了，一節節胸骨突出來，硌著她的臉。
她沒有回應他的話，陳逢年喃喃自語：“這不像你啊。”
她不該難過。
她只是來走一段可有可無的路程，結束了就結束了，人生很長，她還有很多要去經歷的，不該為了他難過。
人生百年，實在有些可怕。
而比這更可怕的，是他們都在向前趕路，還沒有時間去好好認識彼此。
陳逢年吻了吻她額頭，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你回去吧，別再來了，就當你做了一場夢。很快你就會忘了我，找個比我更好的人照顧你。”
阿枳擡起頭，她的眼圈紅了。她說：“陳逢年，我對所有人都心狠，唯獨對你心軟，而你正好相反。”
你對所有人都心軟，唯獨對我狠心。
陳逢年扯著嘴角，無奈道：“早知道有一天，你也會死纏爛打，當初我就該離你遠遠的。”
不問來歷，不問前程，他做到了，只是她反悔了。
說好對她負責，他也做到了，可她還想要更多。
阿枳一晚上都沒有說話。
陳逢年一直抱著她，就像他們第一次遇見的那個夜晚。
她都記得。
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她都銘記於心。
他帶給她的，是截然不同的生命。
平凡的，軟弱的，需要依賴的，不必獨行的。
她也可以為陳逢年放棄所有，只要上天還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風靜了，竹子的影子投在窗戶上，這間屋子，還有屋外的世界，都是幽藍色，霧蒙蒙的。
阿枳握住陳逢年的手：“你等我幾日，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陳逢年沒有回握她的手，他本來是想逞強一次，將她推開。
可在她的註視裏，他連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陳逢年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等你。”
早晨太陽升起後，陳逢年覺得自己身體不對勁，就讓阿枳走了。
士兵護送阿枳離開，到了巷口的時候，身後有人喊她：“阿枳姑娘！”
她回頭，看到陳逢年站在巷口高高的籬笆墻下，太陽照在他臉上。
他朝她的方向攤開了雙臂。
她懂那個動作的含義。
後會有期。
阿枳提起裙角，奔向他懷裏，和他擁抱。
這個切實的擁抱讓阿枳覺得自己的生命再度鮮活了起來，有了力量。像那些夾縫裏生長的野花，野草，在無人問津的地方，拼命尋找陽光。
“陳逢年，我很快就回來，你照顧好自己。”
這是臨別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可以在二百年後找到救馮華的辦法，可以找到造陰兵的辦法，也一定能救陳逢年的。
阿枳去了道觀，她囑咐了馮華一些事，馮華想跟她多說幾句話，但她已經服毒了。馮華看著她沈睡的樣子，心裏由衷敬佩。
這個時候，她還這麽條理清楚。阿枳好像永遠不會傷心，永遠不會脆弱。
是這樣吧。
馮華無法確定。她知道阿枳和他們不是一類人，她來自很遙遠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如此，她永遠無法靠近她的內心。
無人問津的內心，未被道破的深情，只有一個人看見過。
阿枳回去那天夜裏，陳逢年派了人過來，要接阿枳回去。
馮華不放心，她避過陳逢年送來的人，把羅泉拉到屋裏，問他：“陳逢年現在這樣，失去意識傷了阿枳怎麽辦？”
羅泉說：“他傷誰都不可能傷那個女人，你還有孩子要照看你，哪來那麽多精力去照顧她？把她送過去吧。”
馮華翻白眼：“你能不能趕緊死了？”
馮華不知道陳逢年為什麽要回阿枳，但她沒有不給的道理，因為如果讓阿枳自己來選的話，哪怕是一百次、一千次，她都會選擇陳逢年。
馮華派人將阿枳送回了陳逢年的家裏。
這是陳逢年第一次毫無波動地看著她的睡顏。
就是這個奇奇怪怪的女人，一會兒推他，一會兒拉他，磕磕絆絆走到了現在。
如果一切能重來，我還是會在那個夜晚，從金寧護城河裏救你出來。
如果一切能重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來到這個地方。
不要為我受傷，也不要為我等待。
陳逢年心想。
這夜，陳逢年自盡了。
他用一把火，帶走了陳逢年的軀體，也帶走了這個世界阿枳的軀體。
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這世上，本來沒有陳逢年這個人的，他得上蒼厚愛，多偷了幾十年光陰，遇到了另一個無處可去的靈魂。
她收留了他。
兩個游魂，偶然相遇，僅此而已，卻已經足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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