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3、晚來之年（二更）
關燈
小
中
大
133、晚來之年（二更）
李晏帶全部大軍出動, 殺白眉老道，剩下的道士見大勢已去，為求活命, 紛紛放下拂塵，求一條生路。
李晏命人帶走這些道士, 將他們關在長春觀裏。
他恨不得扒了這些道士的皮, 可他沒有殺他們。
梁王被安置在宮裏, 李晏請了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治他, 漸漸，梁王可以開口說完整的花了, 可趙封狼還沒有好。
那些道士將梁王真氣強行灌入趙封狼體內, 趙封狼瘋魔了，就如當初的金寧邪祟。
羅泉用符來維持他的清醒, 治符非常耗力, 他自己道行不夠, 就讓那些被關著的道士來。
他們在努力維持趙封狼的清醒, 直到終有一天，找到對策。
陳逢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有時候，他明明覺得自己是清醒的, 可周圍所有人都叫他“趙將軍”, 好像這麽多年，只是夢一場。
他失去意識時，為了防止傷人，會把自己關在北望山道觀裏, 清醒時, 則已耗去了全部力氣, 有時候說句話都很費力, 他也懶得說。
更多時候，他處於意識混沌的狀態，耳邊有各種人跟他說話，他起初會用心去聽，後來覺得，聽他們說話很費力，索性不聽了。
大年初一，李晏帶著一壺酒，來找陳逢年。
陳逢年躺在床上，聽到動靜，他艱難地睜開眼，見是李晏那張疤臉，又閉上眼了。
李晏偽裝出開朗的樣子：“趙封狼，起來喝酒。”
李晏天生就不是個開朗的人，他一把年紀，一張疤臉，開朗起來真的很違和。
陳逢年說：“你能別這麽作麽。”
李晏察覺他聲音比上次說話的時候有力，他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兆頭。
他朝陳逢年的肩上敲了一下，“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話。”
因為陳逢年身體虛弱，他敲的很輕，陳逢年知道是李晏顧及他的身體。
他廢了麽。
李晏喊來兩個宮女，將陳逢年扶起來。
陳逢年說：“我自己能走。”
李晏說：“嫌我找的人不好看麽。”
陳逢年道：“滾你的。”
外面風大，李晏和陳逢年都不能受寒。
二人站在屋檐底下，彼此對視。
兩個廢人同時嘆了口氣。
宮人拿來椅子和熱酒的爐子，兩人坐下。
他們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的喝酒了，尤其陳逢年，他肺部受了傷，沒法喝酒。他們以茶代酒，拿小小的杯子喝著。
在良久的沈默中，陳逢年先開口。
“那天你為何會突然出現？”
李晏說：“我在太安聽到消息，聽說，你道士除掉我，我就想一定不能讓你得逞，本來是去人捉你的。”
當然，這不過是說笑。
李晏知道陳逢年要行動，不論輸贏，最後，他都不想讓他獨自在那裏。
這段漫長艱辛的路，他們一起出發，就要一起走完。
陳逢年說：“我以為，你想在父親面前搶我功勞。”
李晏到底不如陳逢年混蛋，他忽然就不說話了。許多情緒壓抑在他心頭，他克制了下來，才說：“陳逢年，今天大年初一，咱們待會兒一起去看父親。”
陳逢年昨天、前天，都是昏迷的。
他驟然看向李晏：“昨天除夕...”
李晏道：“昨天除夕，你沒醒來，爹說等你醒來。”
昨天除夕，他錯過了。
他沒有去北望山，他失約了。
陳逢年猛然站起來，但這個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有點激烈，他站起來不過一瞬，眼前一花，身體向後跌去。
李晏立馬叫來太醫和羅泉。
他睜眼時，意識全無，如果不是羅泉及時用符制住他，太醫就要被他掐死了。
太醫捂著脖子，幾乎竄逃而出。羅泉腹誹，怎麽天下有比他還膽小之人。
李晏問他：“就無別的法子了麽？這麽多道士，就沒人有辦法了麽？”
羅泉嘆氣：“道法無極，沒有一個道士是萬能的。”
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忽然亮起來。
有個人，一定能幫陳逢年的。
就像當初找到那本造陰兵的秘術那樣。
幾年找不到，幾十年找不到，百年找不到，兩百年還找不到麽！
可是...怎麽找到那個人呢。
羅泉沒有一點辦法。他自始至終都沒對那女子抱過希望，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她自己。
因為這個方法被羅泉否認了，他便沒有說出來。
陳逢年這次清醒過來，意識到了自己傷人。偌大皇宮裏，四處是人，就他一個異類。
生不生，死不死，靠陰壽活著的，廢人。
陳逢年不需要別人照顧他，他提出要去外面住。
李晏氣道：“你去何處？我和爹都在這，宮裏這麽多人照顧，你跑外面幹什麽？”
陳逢年說：“回我家。”
回城郊民居的那個宅子，過去他和阿枳住過的地方。
梁王欲言又止，他看了陳逢年一陣。
他的目光，威嚴又慈愛。
陳逢年避開了梁王的目光，因為他終於知道阿枳的目光為何總是似曾相識。
比起李晏，她更像梁王。
梁王開口說：“你大了，我管不住你。隨你，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陳逢年很久沒有聽到這句話了，這句話是一把鑰匙，將他故意塵封的記憶都打開了。
她不回來，也好。
他已經不是她走時候的那個樣子了，就讓他們的回憶，永遠停在彼此最好的年歲裏。
當著梁王的面，李晏不好再說什麽。可一出梁王住的地方，他就一把揪住陳逢年的衣領：“你現在這樣怎麽搬出去？”
陳逢年邪笑道：“你還不明白麽，那些道士根本沒辦法救我，他們只是為了活命才說有辦法的。”
李晏攥起拳，又松落。
他拔出一旁侍衛的佩劍，怒道：“我殺了他們，不信他們沒辦法...你再堅持一下。”
陳逢年拽住李晏的胳膊，“不能殺他們。”
不能殺那三千道士。
李晏現在也不強，可比起陳逢年，他強很多。他甩開陳逢年，諷刺道：“你要以德報怨麽？”
不能殺三千道士。
要不然，他做的所有，就白費了。
陳逢年扯著李晏的袖子站起來，說道：“我的仇自己報，不用你多事。”
李晏不懂他。
他只是空有一腔憤怒，明明現在他們什麽都有了，卻還是會感到無力。
李晏沒殺那三千道士。
他冷靜之後，還在等一個轉機，是那些道士把陳逢年變成這樣，他們一定有辦法救他。
他也沒能阻止陳逢年回他口中的“家”。
為了防止陳逢年傷人，周圍的居民都被遣散了，換成士兵把守。
羅泉上一次給的符，是用了很多年道行換的，這次陳逢年醒的時間很久。
可他依然沒辦法親自去北望山上，於是，他委托別人幫他送信，這次的寫的內容是，“一切安好，無需歸來”。
但這幾天大雪封山，別說人了，騾子都難爬上去，只能再等等。
他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久，都沒有現在這麽安靜的時光。
他的內心沒有任何焦慮，永遠的安寧了。
只是還在年裏，周圍靜悄悄的，難免冷清，沒有絲毫年味。
陳逢年昨天和士兵繞附近走了一圈，他有些虛弱，今天就一直躺在床上休息。
好像是快要黃昏了，天色有一點弱弱的白光。突然門外劈裏啪啦，爆竹響個不停。
陳逢年以為是誰家淘氣的孩子把扔了炮仗近來，他置之不理。過了一陣，天上開始有煙花升起。
年都要過完了，不知道誰這時候放煙火。而且，嚴格來說，現在還是白天，現在放煙火，根本看不見。
煙花聲此起彼伏，陳逢年許久沒有聽到這麽熱鬧的聲音了，他披上大氅，推開門出去。
成簇的煙花底下，站著一個女子。
陳逢年下意識，轉過身。
那聲音悠悠閑閑道：“怎麽，長了幾根白頭發，以為我就不認識你了麽？”
陳逢年舉步維艱。
阿枳今日來見他之前，想著過年，特地找了件紅色的裙子，她甚至梳了個很完整的妝。她本就漂亮，在煙花變幻的炫光裏，更漂亮了。
她向前走去，拉住陳逢年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有點冰涼，但也沒關系，她的手現在很暖。
他們很久沒見了，可很久不見，也沒什麽特別的話要說。阿枳的手穿進他發間，挑貨物一樣挑了挑，最終，挑出幾縷黑發。
陳逢年說：“外面冷，屋裏暖和。”
阿枳笑了笑：“你就會說這些。”
他們進了屋，阿枳不知道陳逢年現在做什麽都很費力，她在等他關門。僅僅是關門這個動作，陳逢年用了很久才完成。
屋裏有光，她看清了他的臉。
他不但老了，還瘦了。自從涼州回來以後，他迅速消瘦，肌肉全沒了，看起來沒有半點精神，而他的眼神更加深邃。
可她覺得，陳逢年這樣看起來剛剛好。
或者說，不論他是什麽樣的，對她來說，都是剛剛好的。
她知道壓在心裏，讓她透不過氣的那股情緒是什麽，可她依靠自己的理智抑制住了。
陳逢年給她倒了杯茶，她看出陳逢年動作遲緩，卻沒有幫他。陳逢年是個自尊很強的人，甚至有點死要面子活受罪，阿枳深知這一點。
他沒有坐，而是背對著阿枳，站在那裏。
阿枳喝了口熱茶，驅散寒意。她仍是笑盈盈的：“陳逢年，過年好。”
陳逢年實事求是道：“年都過完了。”
“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一直如此，她有她自己信奉的道，誰也拗不過她。
陳逢年走到搖椅前，他躺了下來。
阿枳跟了過去，她先打開了窗，這個視角，陳逢年能看到外面的煙花。
“我沒討過別人的喜歡，但我想，我喜歡看這樣的東西，你應該也會喜歡吧。”
他很喜歡。
這漫長一生，沒有比這更喜歡，更圓滿的。
這是陳逢年第一次，沒有任何負擔地過年。
這也是阿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過年的意義。
煙花一閃一閃，陳逢年的側臉沈沒在變幻的光影中，他看的很沈迷。就在他沈迷於夜幕下熱鬧的煙火時，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陳逢年，你這是老來俏啊。”
陳逢年從沒覺得自己老，畢竟他周圍的人，梁王、李晏、羅泉、淳於老將軍...哪個不比他老。
可是她這樣說，還有，她的容顏依然鮮明。
他擡起手，覆住阿枳肩頭，阿枳知道他的意思，她坐在搖椅邊沿，靠在陳逢年肩上。頭頂上方傳來他的聲音：“你這麽在意我變老麽？”
“我一直都很在意你，你總是裝不知道。”
從最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了，若不在意，不會一次次來見他。
她掙紮過的，若能不在意他，就好了。
煙花放完了，陳逢年受了風吹，肺部受不了，咳了幾聲。阿枳關上窗，她沒有朝他走來，而是靠在窗框，她雙手抱在胸前，遠遠看著陳逢年。
陳逢年也站起來了，他就站在搖椅邊，也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阿枳開玩笑道：“聽說，你和當初的金寧邪祟一樣了。”
回看這一切，仿佛只是一場輪回。
陳逢年挑眉，笑意擴散。因為他瘦了很多，單邊的酒窩更加明顯，臉上的紋路也很明顯。
他說：“是啊，怕麽。”
阿枳搖了搖頭。
他知道，她不會害怕。
可是他害怕。
阿枳見他不過來，她便走上去：“那你也會咬我麽？”
陳逢年輕笑了聲，他的手繞到她後頸，將她的腦袋往自己臂彎的地方壓了一下，露出她白皙的脖頸。她真的很白，血管清晰可見。
陳逢年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動作很輕，調情而已，阿枳不疼，反而很癢。
陳逢年松開的時候，她問：“是不是想咬我很久了？”
陳逢年說：“對啊，就喜歡看你生氣，你要欺負老弱病殘麽。”
阿枳停了很久，再也沒有什麽事能將他們分開。
陳逢年體力很快透支，天黑沒多久，他就睡著了。
阿枳拿帕子給他擦了臉，又在他睡著的時候，把幾根明顯的白發給他剪掉了。
她從陳逢年的睡顏中能看到，他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安寧的。
阿枳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她用清水洗去了臉上的妝容。她打算出門一趟，聽到外面有大風呼呼吹，便從衣櫃裏找了件陳逢年的大氅披在身上。
她出了屋，屋外的士兵是新來的，不認識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阿枳道：“我要去長春觀。”
士兵為難說：“長春觀裏關著的，是罪大惡極的道士，趙將軍不準任何人靠近。”
聽到“趙將軍”三個字，她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陳逢年。
她之所以沒有立馬反應過來，因為現在，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恍然發現，所有人都叫他趙封狼，好像，陳逢年這個人從來都沒存在過一樣。
這樣也好，他擁有了他本該擁有的一切。
至於他是什麽，她不在乎。
她看上去十分蒼白，雙目無光，更加麻木，初次見面的士兵為難道：“趙將軍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士兵話剛說完，她就走了。她的背影在黑夜裏，是伶仃的，是羸弱的。
士兵不知道她的來歷，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要不然上去追回來？剛才她在屋裏呆那麽久，可能是趙將軍的朋友。”
另一人說：“可咱們也沒見過這姑娘啊，擅離職守罪名可大了。”
他們沒想到，過了一陣阿枳又失魂落魄地走了回來。
她沒有進門，而是直接拔出了士兵的佩劍。士兵連忙阻止，去奪她手裏的劍，搶奪的時候，又一個人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士兵立馬行禮：“羅道長。”
羅泉對他們說：“這位是趙將軍的夫人。”
士兵面面相覷，都不敢回話。
阿枳已經提著那把劍轉身往巷口走去了。
羅泉拿出一張張符，“這符拿去貼趙將軍身上。”
他現在幾乎是拿自己的陽壽給陳逢年續命，一張張符制出來，只怕他都等不到陳逢年痊愈那天。
安頓完士兵，羅泉立馬追上阿枳。
“這些道士陰險的很，你能從他們口中套出救陳逢年的法子最好，套不出來，也別一般見識。”
阿枳好像沒有聽見羅泉在說什麽。
她手裏提著的劍，對她來說很重，可她始終沒有放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李晏帶全部大軍出動, 殺白眉老道，剩下的道士見大勢已去，為求活命, 紛紛放下拂塵，求一條生路。
李晏命人帶走這些道士, 將他們關在長春觀裏。
他恨不得扒了這些道士的皮, 可他沒有殺他們。
梁王被安置在宮裏, 李晏請了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治他, 漸漸，梁王可以開口說完整的花了, 可趙封狼還沒有好。
那些道士將梁王真氣強行灌入趙封狼體內, 趙封狼瘋魔了，就如當初的金寧邪祟。
羅泉用符來維持他的清醒, 治符非常耗力, 他自己道行不夠, 就讓那些被關著的道士來。
他們在努力維持趙封狼的清醒, 直到終有一天，找到對策。
陳逢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有時候，他明明覺得自己是清醒的, 可周圍所有人都叫他“趙將軍”, 好像這麽多年，只是夢一場。
他失去意識時，為了防止傷人，會把自己關在北望山道觀裏, 清醒時, 則已耗去了全部力氣, 有時候說句話都很費力, 他也懶得說。
更多時候，他處於意識混沌的狀態，耳邊有各種人跟他說話，他起初會用心去聽，後來覺得，聽他們說話很費力，索性不聽了。
大年初一，李晏帶著一壺酒，來找陳逢年。
陳逢年躺在床上，聽到動靜，他艱難地睜開眼，見是李晏那張疤臉，又閉上眼了。
李晏偽裝出開朗的樣子：“趙封狼，起來喝酒。”
李晏天生就不是個開朗的人，他一把年紀，一張疤臉，開朗起來真的很違和。
陳逢年說：“你能別這麽作麽。”
李晏察覺他聲音比上次說話的時候有力，他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兆頭。
他朝陳逢年的肩上敲了一下，“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話。”
因為陳逢年身體虛弱，他敲的很輕，陳逢年知道是李晏顧及他的身體。
他廢了麽。
李晏喊來兩個宮女，將陳逢年扶起來。
陳逢年說：“我自己能走。”
李晏說：“嫌我找的人不好看麽。”
陳逢年道：“滾你的。”
外面風大，李晏和陳逢年都不能受寒。
二人站在屋檐底下，彼此對視。
兩個廢人同時嘆了口氣。
宮人拿來椅子和熱酒的爐子，兩人坐下。
他們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的喝酒了，尤其陳逢年，他肺部受了傷，沒法喝酒。他們以茶代酒，拿小小的杯子喝著。
在良久的沈默中，陳逢年先開口。
“那天你為何會突然出現？”
李晏說：“我在太安聽到消息，聽說，你道士除掉我，我就想一定不能讓你得逞，本來是去人捉你的。”
當然，這不過是說笑。
李晏知道陳逢年要行動，不論輸贏，最後，他都不想讓他獨自在那裏。
這段漫長艱辛的路，他們一起出發，就要一起走完。
陳逢年說：“我以為，你想在父親面前搶我功勞。”
李晏到底不如陳逢年混蛋，他忽然就不說話了。許多情緒壓抑在他心頭，他克制了下來，才說：“陳逢年，今天大年初一，咱們待會兒一起去看父親。”
陳逢年昨天、前天，都是昏迷的。
他驟然看向李晏：“昨天除夕...”
李晏道：“昨天除夕，你沒醒來，爹說等你醒來。”
昨天除夕，他錯過了。
他沒有去北望山，他失約了。
陳逢年猛然站起來，但這個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有點激烈，他站起來不過一瞬，眼前一花，身體向後跌去。
李晏立馬叫來太醫和羅泉。
他睜眼時，意識全無，如果不是羅泉及時用符制住他，太醫就要被他掐死了。
太醫捂著脖子，幾乎竄逃而出。羅泉腹誹，怎麽天下有比他還膽小之人。
李晏問他：“就無別的法子了麽？這麽多道士，就沒人有辦法了麽？”
羅泉嘆氣：“道法無極，沒有一個道士是萬能的。”
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忽然亮起來。
有個人，一定能幫陳逢年的。
就像當初找到那本造陰兵的秘術那樣。
幾年找不到，幾十年找不到，百年找不到，兩百年還找不到麽！
可是...怎麽找到那個人呢。
羅泉沒有一點辦法。他自始至終都沒對那女子抱過希望，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她自己。
因為這個方法被羅泉否認了，他便沒有說出來。
陳逢年這次清醒過來，意識到了自己傷人。偌大皇宮裏，四處是人，就他一個異類。
生不生，死不死，靠陰壽活著的，廢人。
陳逢年不需要別人照顧他，他提出要去外面住。
李晏氣道：“你去何處？我和爹都在這，宮裏這麽多人照顧，你跑外面幹什麽？”
陳逢年說：“回我家。”
回城郊民居的那個宅子，過去他和阿枳住過的地方。
梁王欲言又止，他看了陳逢年一陣。
他的目光，威嚴又慈愛。
陳逢年避開了梁王的目光，因為他終於知道阿枳的目光為何總是似曾相識。
比起李晏，她更像梁王。
梁王開口說：“你大了，我管不住你。隨你，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陳逢年很久沒有聽到這句話了，這句話是一把鑰匙，將他故意塵封的記憶都打開了。
她不回來，也好。
他已經不是她走時候的那個樣子了，就讓他們的回憶，永遠停在彼此最好的年歲裏。
當著梁王的面，李晏不好再說什麽。可一出梁王住的地方，他就一把揪住陳逢年的衣領：“你現在這樣怎麽搬出去？”
陳逢年邪笑道：“你還不明白麽，那些道士根本沒辦法救我，他們只是為了活命才說有辦法的。”
李晏攥起拳，又松落。
他拔出一旁侍衛的佩劍，怒道：“我殺了他們，不信他們沒辦法...你再堅持一下。”
陳逢年拽住李晏的胳膊，“不能殺他們。”
不能殺那三千道士。
李晏現在也不強，可比起陳逢年，他強很多。他甩開陳逢年，諷刺道：“你要以德報怨麽？”
不能殺三千道士。
要不然，他做的所有，就白費了。
陳逢年扯著李晏的袖子站起來，說道：“我的仇自己報，不用你多事。”
李晏不懂他。
他只是空有一腔憤怒，明明現在他們什麽都有了，卻還是會感到無力。
李晏沒殺那三千道士。
他冷靜之後，還在等一個轉機，是那些道士把陳逢年變成這樣，他們一定有辦法救他。
他也沒能阻止陳逢年回他口中的“家”。
為了防止陳逢年傷人，周圍的居民都被遣散了，換成士兵把守。
羅泉上一次給的符，是用了很多年道行換的，這次陳逢年醒的時間很久。
可他依然沒辦法親自去北望山上，於是，他委托別人幫他送信，這次的寫的內容是，“一切安好，無需歸來”。
但這幾天大雪封山，別說人了，騾子都難爬上去，只能再等等。
他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久，都沒有現在這麽安靜的時光。
他的內心沒有任何焦慮，永遠的安寧了。
只是還在年裏，周圍靜悄悄的，難免冷清，沒有絲毫年味。
陳逢年昨天和士兵繞附近走了一圈，他有些虛弱，今天就一直躺在床上休息。
好像是快要黃昏了，天色有一點弱弱的白光。突然門外劈裏啪啦，爆竹響個不停。
陳逢年以為是誰家淘氣的孩子把扔了炮仗近來，他置之不理。過了一陣，天上開始有煙花升起。
年都要過完了，不知道誰這時候放煙火。而且，嚴格來說，現在還是白天，現在放煙火，根本看不見。
煙花聲此起彼伏，陳逢年許久沒有聽到這麽熱鬧的聲音了，他披上大氅，推開門出去。
成簇的煙花底下，站著一個女子。
陳逢年下意識，轉過身。
那聲音悠悠閑閑道：“怎麽，長了幾根白頭發，以為我就不認識你了麽？”
陳逢年舉步維艱。
阿枳今日來見他之前，想著過年，特地找了件紅色的裙子，她甚至梳了個很完整的妝。她本就漂亮，在煙花變幻的炫光裏，更漂亮了。
她向前走去，拉住陳逢年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有點冰涼，但也沒關系，她的手現在很暖。
他們很久沒見了，可很久不見，也沒什麽特別的話要說。阿枳的手穿進他發間，挑貨物一樣挑了挑，最終，挑出幾縷黑發。
陳逢年說：“外面冷，屋裏暖和。”
阿枳笑了笑：“你就會說這些。”
他們進了屋，阿枳不知道陳逢年現在做什麽都很費力，她在等他關門。僅僅是關門這個動作，陳逢年用了很久才完成。
屋裏有光，她看清了他的臉。
他不但老了，還瘦了。自從涼州回來以後，他迅速消瘦，肌肉全沒了，看起來沒有半點精神，而他的眼神更加深邃。
可她覺得，陳逢年這樣看起來剛剛好。
或者說，不論他是什麽樣的，對她來說，都是剛剛好的。
她知道壓在心裏，讓她透不過氣的那股情緒是什麽，可她依靠自己的理智抑制住了。
陳逢年給她倒了杯茶，她看出陳逢年動作遲緩，卻沒有幫他。陳逢年是個自尊很強的人，甚至有點死要面子活受罪，阿枳深知這一點。
他沒有坐，而是背對著阿枳，站在那裏。
阿枳喝了口熱茶，驅散寒意。她仍是笑盈盈的：“陳逢年，過年好。”
陳逢年實事求是道：“年都過完了。”
“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一直如此，她有她自己信奉的道，誰也拗不過她。
陳逢年走到搖椅前，他躺了下來。
阿枳跟了過去，她先打開了窗，這個視角，陳逢年能看到外面的煙花。
“我沒討過別人的喜歡，但我想，我喜歡看這樣的東西，你應該也會喜歡吧。”
他很喜歡。
這漫長一生，沒有比這更喜歡，更圓滿的。
這是陳逢年第一次，沒有任何負擔地過年。
這也是阿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過年的意義。
煙花一閃一閃，陳逢年的側臉沈沒在變幻的光影中，他看的很沈迷。就在他沈迷於夜幕下熱鬧的煙火時，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陳逢年，你這是老來俏啊。”
陳逢年從沒覺得自己老，畢竟他周圍的人，梁王、李晏、羅泉、淳於老將軍...哪個不比他老。
可是她這樣說，還有，她的容顏依然鮮明。
他擡起手，覆住阿枳肩頭，阿枳知道他的意思，她坐在搖椅邊沿，靠在陳逢年肩上。頭頂上方傳來他的聲音：“你這麽在意我變老麽？”
“我一直都很在意你，你總是裝不知道。”
從最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了，若不在意，不會一次次來見他。
她掙紮過的，若能不在意他，就好了。
煙花放完了，陳逢年受了風吹，肺部受不了，咳了幾聲。阿枳關上窗，她沒有朝他走來，而是靠在窗框，她雙手抱在胸前，遠遠看著陳逢年。
陳逢年也站起來了，他就站在搖椅邊，也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阿枳開玩笑道：“聽說，你和當初的金寧邪祟一樣了。”
回看這一切，仿佛只是一場輪回。
陳逢年挑眉，笑意擴散。因為他瘦了很多，單邊的酒窩更加明顯，臉上的紋路也很明顯。
他說：“是啊，怕麽。”
阿枳搖了搖頭。
他知道，她不會害怕。
可是他害怕。
阿枳見他不過來，她便走上去：“那你也會咬我麽？”
陳逢年輕笑了聲，他的手繞到她後頸，將她的腦袋往自己臂彎的地方壓了一下，露出她白皙的脖頸。她真的很白，血管清晰可見。
陳逢年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動作很輕，調情而已，阿枳不疼，反而很癢。
陳逢年松開的時候，她問：“是不是想咬我很久了？”
陳逢年說：“對啊，就喜歡看你生氣，你要欺負老弱病殘麽。”
阿枳停了很久，再也沒有什麽事能將他們分開。
陳逢年體力很快透支，天黑沒多久，他就睡著了。
阿枳拿帕子給他擦了臉，又在他睡著的時候，把幾根明顯的白發給他剪掉了。
她從陳逢年的睡顏中能看到，他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安寧的。
阿枳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她用清水洗去了臉上的妝容。她打算出門一趟，聽到外面有大風呼呼吹，便從衣櫃裏找了件陳逢年的大氅披在身上。
她出了屋，屋外的士兵是新來的，不認識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阿枳道：“我要去長春觀。”
士兵為難說：“長春觀裏關著的，是罪大惡極的道士，趙將軍不準任何人靠近。”
聽到“趙將軍”三個字，她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陳逢年。
她之所以沒有立馬反應過來，因為現在，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恍然發現，所有人都叫他趙封狼，好像，陳逢年這個人從來都沒存在過一樣。
這樣也好，他擁有了他本該擁有的一切。
至於他是什麽，她不在乎。
她看上去十分蒼白，雙目無光，更加麻木，初次見面的士兵為難道：“趙將軍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士兵話剛說完，她就走了。她的背影在黑夜裏，是伶仃的，是羸弱的。
士兵不知道她的來歷，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要不然上去追回來？剛才她在屋裏呆那麽久，可能是趙將軍的朋友。”
另一人說：“可咱們也沒見過這姑娘啊，擅離職守罪名可大了。”
他們沒想到，過了一陣阿枳又失魂落魄地走了回來。
她沒有進門，而是直接拔出了士兵的佩劍。士兵連忙阻止，去奪她手裏的劍，搶奪的時候，又一個人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士兵立馬行禮：“羅道長。”
羅泉對他們說：“這位是趙將軍的夫人。”
士兵面面相覷，都不敢回話。
阿枳已經提著那把劍轉身往巷口走去了。
羅泉拿出一張張符，“這符拿去貼趙將軍身上。”
他現在幾乎是拿自己的陽壽給陳逢年續命，一張張符制出來，只怕他都等不到陳逢年痊愈那天。
安頓完士兵，羅泉立馬追上阿枳。
“這些道士陰險的很，你能從他們口中套出救陳逢年的法子最好，套不出來，也別一般見識。”
阿枳好像沒有聽見羅泉在說什麽。
她手裏提著的劍，對她來說很重，可她始終沒有放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