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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最後一戰（一更）
陳逢年按照計劃, 翌日帶兵一萬，深入無人的戈壁灘，去追擊黃中生。
這三年陳逢年在關內縱橫, 黃中生一直關註著他，他將陳逢年打的每一場仗都拆解分析過, 自認為十分了解這個對手。
但他還是輸在了對他了解不夠上。
如果他的對手只是陳逢年, 這次誘敵深入, 他贏面很大。
他研究了陳逢年打的每一場仗, 卻漏下了趙封狼征戰的那一年。
孤註一擲的少年將軍，什麽險境都遇到過。他現在的思路, 和當初趙封狼的思路如出一轍。
陳逢年熟悉他的策略, 一進入戈壁灘，他就成了一頭伺機以待的狼, 用最強大的耐心, 等待著獵物上鉤。
他知道自己的劣勢是不熟悉地形, 所以進入戈壁灘以後就按兵不動, 耗到黃中生他們的水糧用盡，開始吃野草的時候，陳逢年才開戰。
開戰前夕, 他命人給黃中生他們送去水糧。
這場面他無比熟悉, 他經歷過，只不過那時，他是黃中生的境地。他非常清楚，在這個時候, 比起勝利, 一頓飽飯更重要。
派人送水糧過去的時候, 陳逢年派人告訴黃中生, 只要他能降，條件隨便開。
黃中生沒有投降。正式交戰時，陳逢年和他的手下已經完全摸清這裏的地形了，失去了戰略優勢的黃中生，不過一頭走投無路的獸。
直到最後，陳逢年也沒對他下殺令。
黃中生見已無勝算，以身殉國。
陳逢年給黃中生立了冢，回到武都，淳於將軍得知喜訊，親自去城門迎接他。
“萬古功成！”
黃中生一死，大魏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兵鎮徹底被攻陷。大魏再無兵將，這意味著，這個殘忍昏庸的朝代徹底滅亡。
整個大魏，只剩一個勢單力薄的太子，和一些故弄玄虛的道士。
陳逢年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沒合過眼了，他倒頭睡了三天，睡到第三天晚上，滿血覆活，起來開始給李晏寫戰報。
他不喜歡舞文弄墨，戰報寫的很簡單，就兩行字。黃中生已死，涼州收覆，待殺馮洺，帶父還家。
落筆之處，他寫了趙封狼三字。
如今再無人能威脅他與李晏，李晏和趙封狼這兩個名字，終於能夠重見天日。
他後半夜睡不著了，心血來潮，叫人連夜給他找了塊巖板，然後拿來刻刀，在巖板上刻了起來。
天曉得他斟酌了那麽久，最後刻出來的，也就一句話。
事已成，家中等你，陳逢年。
寫完這句話，他不知為何覺得筋疲力竭，打了那麽多天仗也沒這麽累過。他像椅子後背躺去，胳膊搭在額頭上，深深嘆氣。
他一會兒想，這樣寫是不是太簡單了，一會兒想，這樣寫是不是太肉麻了。
還好，離除夕還有些時日，他還有一段時間去斟酌詞句。
李晏回信以後，陳逢年也休息好了，他帶著包括三千陰兵在內的所有士兵，直接向涼州挺近。
大軍壓城，敗勢已定。
黃中生一死，涼州其它小將也紛紛投降，自主打開城門。
馮洺手裏固有這些道士做殺手鐧，但八十萬大軍被他揮霍完了，他心下無主，只能聽從道士安排，藏在沙漠深處。
陳逢年找了當地的牧民做向導，找了半個月，在沙漠腹地找到一處斷崖。
衙壁有百米高，大大小小的石窟分布其上，馮洺就和道士住這些洞窟裏。
馮洺不得不認命，自己真比不得李晏。
他氣急敗壞地找到白眉老道：“李晏是梁王之後，有梁王庇佑才有今日福分，讓陳逢年都能為他沖鋒陷陣，只要把梁王身上的陽氣都給我，我不信陳逢年不服我！”
白眉老道也看出馮洺就是個草包了，他維持著表面上的恭敬，道：“梁王命格百年難遇，冒然與梁王換命，太子凡俗之軀，難以承受，若有不慎，就會變成當初金寧邪祟那樣。”
馮洺踢翻眼前一個紙糊的老君像，“我看你們這些道士就是來坑蒙拐騙的。”
白眉老道諷刺道：“我等也曾寄望於太子身上，哪曉得八十萬大軍，都能讓您給揮霍了。”
馮洺現在的性命就在這些道士手上，他不敢反駁，也沒什麽可反駁。
...
陳逢年不想用普通士兵的血肉之軀去和這些道士硬拼，他孤身帶了三千陰兵，朝斷崖挺近，淳於將軍在二十公裏外做後備支援。
此前陳逢年帶陰兵奪宮，殺了宮裏的道士，這些道士後來調查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士幫他召的陰兵，按理說，那道士絕無陽壽再召第二次陰兵，直到他們看到陳逢年黑白夾雜的頭發，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道士是忌憚陰兵的，白眉老道作為這些道士中的首領，他采取假意求和，面見陳逢年，去探情報。
白眉老道眾生修道，道行高超，他一眼就看破了陳逢年的命格，大喜道：“閣下是轉世之軀，以陰壽重返陽間，尋常命格之人承受不住梁王陽氣，但閣下本不是活人，若將梁王陽氣註入閣□□內，閣下可完全繼承梁王命格，享萬世基業！”
白眉老道的驚喜之色不是偽裝出來的，陳逢年將計就計：“真有如此玄乎？”
白眉老道說：“人的天壽，分陽壽和陰壽。陽壽盡了，若怨念未了，就會化身陰魂，靠陰壽活著。幸運者，得到機緣轉生，不幸者，靈魂在陰陽二界漂泊。若早知閣下是轉世之人，我道門何須在馮氏父子身上浪費時間！”
陳逢年挑眉：“萬世基業，道長之意，是我可以像魏朝先帝那樣？”
白眉老道連連搖頭道：“馮氏的魏王朝不過百年，天壽無窮，算得了什麽萬古基業。當非年若非梁王制衡外敵，魏朝早被外夷分裂殆盡。梁王拯救無數百姓的性命，天之所向，馮氏父子薄命之軀，加一起，也無法承擔梁王命格。”
陳逢年給白眉老道倒了杯茶，叫他潤下嗓子，繼續說。
“若順天道，梁王功業，肯定是會福報在他後人身上，這也就是為何梁王世子能大難不死，有今日之福。但就算是父子手足，也無法完全繼承梁王命格，梁王已老，若無人繼承其命格，其功業就要被白白浪費掉了。閣下有此機緣，馮氏父子求之不得，可不能就此錯放啊。”
陳逢年點頭應是，“說的是，我早就看梁王世子不爽了，明明是我沖鋒陷陣，為何最後是他坐享其成呢。”
他眼中的冰冷讓白眉老道相信他是真心不服李晏。
陳逢年道：“既然有這大好機遇，應在李晏發現之前，早日換命才是。”
白眉老道並沒有懷疑陳逢年是假意逢迎，或者說，他沒有視陳逢年為威脅。
第二天，白眉老道將陳逢年帶入斷崖的石窟裏，見到了梁王。
石窟裏幹冷，為了讓保持梁王體溫，四面墻壁上布滿火束。怕石窟起火，梁王葬身火中，屋裏沒有任何其他擺設。
道士沒有囚禁梁王，甚至會替他沐身更衣，比起他在皇宮的多年，已是禮待。
梁王躺在石床上，他身上穿著一件幹凈的道衫，為了防止他自盡自毀，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
自上次一別，已是三十年。
陳逢年來沒多久，就聽到馮洺氣急敗壞的聲音。
陳逢年看到白眉老道面露不耐之色，便說：“他知道我來，定感到威脅。勞煩道長去穩住太子。”
白眉老道道：“那請閣下在外等待。”
陳逢年道：“我早耳聞梁王之名，也想瞻仰這位萬古一人，不知可否就在此等待道長？”
洞窟外守著的道士都有道行，倒也不怕陳逢年帶走梁王。
他帶走梁王，只有死路一條。
白眉老道道：“那我先去應付魏太子了。”
白眉老道一走沒多久，石窟便無旁人了。
三十年未見，陳逢年不知該要說什麽，他握了下梁王的手，發現梁王手心是熱的，正是這一絲熱度，讓他重振信心。
梁王察覺有人來到，他緩慢睜眼。
這些年不見天日，梁王的眼球渾濁，他過了很久，才習慣光明。
梁王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你啊...”
陳逢年不知道是不是他老糊塗，認錯人了，還是他真的認出了自己。
他單膝跪在梁王身旁，道：“我是趙封狼。”
梁王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會兒時間緊促，陳逢年只能撿重點說，“李晏和我都安好，他受了傷，不便長途跋涉，我來接你回去。”
過了一陣，白眉老道還沒來，陳逢年猜到是他和馮洺起了爭執。這是個很好的訊號，說明他又多爭取了一些和梁王相處的時間。
“我要娶妻了。”他道，“她和你有很深的淵源，我想，我跟她是真的很有緣。”
梁王聽罷，輕輕笑了。
他醞釀很久，艱難說出一行字來：“別信惡道。”
陳逢年道：“嗯，我心中有數。”
陳逢年沒能等到白眉老道，便直接去找了他。白眉老道和馮洺起了爭執，馮洺把石窟裏的法器全砸了，未料陳逢年會突然出現，他楞了一瞬間，似見了惡鬼一樣，沖他喊道：“是你殺了我父皇！是你屠宮！你究竟是何人？”
陳逢年低著頭走進石窟，道：“金寧衙門典獄，陳逢年。”
陳逢年不知馮洺對自己知道多少，若他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猜到自己是趙封狼，將此事透漏給白眉老道，他又要功虧一簣。
他朝白眉老道挑眉：“既然道長如今要與我聯手，何須留著前朝的廢人？”
他眼中的殺氣讓白眉老道都不寒而栗。
白眉老道說：“待施法結束，再除此廢人未必不可。”
陳逢年看道：“若我現在就想除去他呢？”
馮洺躲到白眉老道後面：“陳司獄，我有李晏在朝中勾結大臣的證據，你拿著這些證據，就能絆倒李晏，做實他反賊之名，我與你始終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陳逢年沒有再看馮洺。他對白眉老道說：“既然你要利用我繼承梁王命格，也該拿出點誠意。如果不解決掉魏太子，我怎知你是否對我還留了一手？”
只見白眉老道思忖權衡片刻，轉身朝著馮洺，緩緩道：“太子，對不起了。”
白眉老道拂塵一揮，頃刻間，馮洺頭上爬滿紅血絲，瞠目倒地。
老道吩咐其它道士，今夜擺陣給梁王和陳逢年施法。
此夜，大漠之上，彎月高懸，鋒利如刀。斷崖懸壁上架滿了火把，將幽深黑夜照得透亮。
三千個道士，以道行從高到低，由中心向四周輻射排列，自成一個森嚴層層的八卦陣，而陳逢年和梁王被包圍其中。
白眉老道是道群之首，由他施法。
白眉老道出發前，在石窟裏，躺在床上的馮洺緩緩睜眼，道：“你確定萬無一失？”
白眉老道撫須笑道：“魚都在網裏了，還能出什麽岔子？”
馮洺道：“當初陳逢年對我的邀請多次置之不理，轉頭就投靠李晏，他和李晏關系絕非看上去那麽簡單，豈會如此輕易信你的挑撥？”
白眉老道肯定說：“若他懷疑我，現在就不會落入我的陣法中了。陳逢年不過是陰陽二界的漏網之魚，僥幸轉生，終究是個凡夫俗子，沒什麽特別之處。以他的體質，壓根承擔不了梁王之氣，最後就會淪為金寧邪祟的下場。”
馮洺冷笑：“還是你們這些道士狡詐，想出換命的借口。”
白眉老道年輕時，道門衰落，為掙一口飯吃，道士多以行騙為生。白眉老道年輕時也是靠一些低級道術行騙過來的，論行騙，他足足有一肚子經綸。
白眉老道說：“世上沒有不貪之人，只有不夠多的誘惑。陳逢年一個普通命格之人，走到今日不容易，現在突然被告知他可以和梁王換命，享受萬世基業，他知道這多難能可貴，寧可犯錯，也不能錯過。”
馮洺從床上起來，走到窟門前，隔著洞孔，看向底下森嚴的陣法，眼底漸漸被戾氣充斥，他向白眉老道確認道：“將陳逢年練成邪祟，他就能為我所用？”
白眉老道說：“邪祟沒有自我意識，我可以輕易地將其用道術控制，到時候我教太子使用符術，太子學會了，他便能成為太子手上最強的兵器。”
馮洺道：“那你還不趕快去施法？”
白眉老道說：“殿下稍安勿躁，施法要天時地利。”
等到亥時，天上突然起了一層薄霧。
頃刻間，沙漠中揚起巨大的沙塵，遮蔽了道士們的視線。
震耳欲聾的擂鼓聲響起，那聲音持續久了，才能發現其實是馬蹄的噠噠聲。
陰兵雙目呈綠光，像無人之地的惡狼，向道士撲來。
為這一刻，陳逢年等了兩輩子。
他從袖中拿出一把被符水浸泡過的短刀，割破擒著梁王的道士的脖子，背起梁王。
白眉老道和馮洺一時都無比慌亂，他們不曾料到陳逢年是假裝受騙的。
馮洺揪起白眉老道的衣領：“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白眉老道用拂塵揮開馮洺，馮洺重重摔在墻壁上。當日陳逢年帶陰兵橫掃皇宮，一夜間將他們道門多年心血毀之一盡，四年前的恐懼場面歷歷在目。
白眉老道扔下馮洺，沖出石窟，揚聲嘶吼道：“全部道門子弟，攔住陰兵！”
頃刻間，各個石窟的道士都湧出來，數量是陰兵的足足十倍。
新加入的道士和施法的三千道士混做一團，陳逢年接過橫空飛來的一把刀，那是臨行前，李晏親手相贈，在佛前開過光的。
管你天道還是人道，他以此橫刀，斬盡天下惡道。
陳逢年要一邊照顧梁王，一邊殺出重圍，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把梁王帶到他該去的地方。
因為突然冒出來許多道士，陳逢年沒有那麽快逃出來。
他不知道殺了多少道士，白眉老道的詛咒聲穿破混亂的戰場，直達陳逢年的耳邊。
陳逢年面前一個道士剛剛倒下，又有一個道士提著拂塵上前，他揮起刀，欲落下時，卻見對方是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那孩子，不足八歲的年紀。
他被梁王帶走那年，也才這個年紀。眼前這個孩子，跟那時的他一樣枯瘦，一頭亂糟糟的發，看上去，就像個沒人要的孩子。
他沒料到，這些道士會讓小孩子修道。
他停頓下來，向四周環顧，血染的黃沙裏，倒下的，都是這樣大的孩子。
經年征戰，邊關無數棄兒。
一如當年無處容身的趙封狼。
白眉老道為了壯大道門，便收這些棄兒為入道。
陳逢年瞠然的時候，一把桃木劍朝他腹中刺去。
白眉老道對道士們發號施令：“快施法！陳逢年成了邪祟，可以反過來對付陰兵！”
陳逢年捂著流血的腹部，他沒有放下梁王，也沒放下手裏的刀。
他只是走得有些艱難。
他面色蒼白，但雙目極其幽深，深不見底。
他握著橫刀，那些道士膽怯了。
白眉老道見狀，高呼：“你們怕什麽？除掉這個人，道門將天下獨尊，施法！”
這些道士被白眉老道的聲音嚇到了，也鼓舞到了，他們立即按照陣法排開。
盡管外圍的廝殺還在繼續，他們依然沒有停下施法。
陳逢年的耳邊萬籟俱寂。四面八方湧來無形的氣流，將他包圍，他無處可逃。
他的身體一會兒很重，一會又像失去全部重量，五感全部模糊了，他只能感知自己的存在，這一絲存在，越來越弱。
這一次，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失去了。
梁王的真氣源源不斷流入陳逢年體內，陳逢年渾身血管都在爆裂邊緣，屬於趙封狼的靈魂失去感知，而屬於陳逢年的軀體卻無比猙獰了起來。
白眉老道欣喜若狂地回頭恭賀馮洺：“太子，大功即將告成！”
他剛說完話，一支利箭突然直穿眉心，白眉老道在馮洺的面前倒下。
馮洺踢開白眉老道屍體，跑到洞口，只見黑壓壓的大軍將他們包圍，他們的人數無窮無盡，一波倒下，一波再起。
一騎白馬持弓，在大軍護送之中踩過地上橫陳的道士屍體，走向陳逢年。
白眉老道一死，群道無首，他們陣法很快亂了，惶恐地看著來人。
持弓的人是李晏，剛才射的那一箭，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秦剛跟在他身後，替他發話：“今我方有十萬大軍，已將沙漠包圍，爾等妖道，束手就擒！”
因為施法被突然打斷，趙封狼的意識又回到了陳逢年的身體裏。
他渾濁的目光，看到一片白霧。
他的記憶也混沌了，他以為還是很多年前，他想，自己等到了，李晏沒有背棄他。
可當他仰頭倒下，看到那一無所有的天際上，月亮消失了，只有一顆孤零零的長庚星。
今生的所有畫面都倒灌般的湧進他的腦海，而後，他的意識一片空白。
沙漠裏，遍地血河，生靈遍地，活的，死的。
可是，這裏連一株野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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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逢年按照計劃, 翌日帶兵一萬，深入無人的戈壁灘，去追擊黃中生。
這三年陳逢年在關內縱橫, 黃中生一直關註著他，他將陳逢年打的每一場仗都拆解分析過, 自認為十分了解這個對手。
但他還是輸在了對他了解不夠上。
如果他的對手只是陳逢年, 這次誘敵深入, 他贏面很大。
他研究了陳逢年打的每一場仗, 卻漏下了趙封狼征戰的那一年。
孤註一擲的少年將軍，什麽險境都遇到過。他現在的思路, 和當初趙封狼的思路如出一轍。
陳逢年熟悉他的策略, 一進入戈壁灘，他就成了一頭伺機以待的狼, 用最強大的耐心, 等待著獵物上鉤。
他知道自己的劣勢是不熟悉地形, 所以進入戈壁灘以後就按兵不動, 耗到黃中生他們的水糧用盡，開始吃野草的時候，陳逢年才開戰。
開戰前夕, 他命人給黃中生他們送去水糧。
這場面他無比熟悉, 他經歷過，只不過那時，他是黃中生的境地。他非常清楚，在這個時候, 比起勝利, 一頓飽飯更重要。
派人送水糧過去的時候, 陳逢年派人告訴黃中生, 只要他能降，條件隨便開。
黃中生沒有投降。正式交戰時，陳逢年和他的手下已經完全摸清這裏的地形了，失去了戰略優勢的黃中生，不過一頭走投無路的獸。
直到最後，陳逢年也沒對他下殺令。
黃中生見已無勝算，以身殉國。
陳逢年給黃中生立了冢，回到武都，淳於將軍得知喜訊，親自去城門迎接他。
“萬古功成！”
黃中生一死，大魏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兵鎮徹底被攻陷。大魏再無兵將，這意味著，這個殘忍昏庸的朝代徹底滅亡。
整個大魏，只剩一個勢單力薄的太子，和一些故弄玄虛的道士。
陳逢年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沒合過眼了，他倒頭睡了三天，睡到第三天晚上，滿血覆活，起來開始給李晏寫戰報。
他不喜歡舞文弄墨，戰報寫的很簡單，就兩行字。黃中生已死，涼州收覆，待殺馮洺，帶父還家。
落筆之處，他寫了趙封狼三字。
如今再無人能威脅他與李晏，李晏和趙封狼這兩個名字，終於能夠重見天日。
他後半夜睡不著了，心血來潮，叫人連夜給他找了塊巖板，然後拿來刻刀，在巖板上刻了起來。
天曉得他斟酌了那麽久，最後刻出來的，也就一句話。
事已成，家中等你，陳逢年。
寫完這句話，他不知為何覺得筋疲力竭，打了那麽多天仗也沒這麽累過。他像椅子後背躺去，胳膊搭在額頭上，深深嘆氣。
他一會兒想，這樣寫是不是太簡單了，一會兒想，這樣寫是不是太肉麻了。
還好，離除夕還有些時日，他還有一段時間去斟酌詞句。
李晏回信以後，陳逢年也休息好了，他帶著包括三千陰兵在內的所有士兵，直接向涼州挺近。
大軍壓城，敗勢已定。
黃中生一死，涼州其它小將也紛紛投降，自主打開城門。
馮洺手裏固有這些道士做殺手鐧，但八十萬大軍被他揮霍完了，他心下無主，只能聽從道士安排，藏在沙漠深處。
陳逢年找了當地的牧民做向導，找了半個月，在沙漠腹地找到一處斷崖。
衙壁有百米高，大大小小的石窟分布其上，馮洺就和道士住這些洞窟裏。
馮洺不得不認命，自己真比不得李晏。
他氣急敗壞地找到白眉老道：“李晏是梁王之後，有梁王庇佑才有今日福分，讓陳逢年都能為他沖鋒陷陣，只要把梁王身上的陽氣都給我，我不信陳逢年不服我！”
白眉老道也看出馮洺就是個草包了，他維持著表面上的恭敬，道：“梁王命格百年難遇，冒然與梁王換命，太子凡俗之軀，難以承受，若有不慎，就會變成當初金寧邪祟那樣。”
馮洺踢翻眼前一個紙糊的老君像，“我看你們這些道士就是來坑蒙拐騙的。”
白眉老道諷刺道：“我等也曾寄望於太子身上，哪曉得八十萬大軍，都能讓您給揮霍了。”
馮洺現在的性命就在這些道士手上，他不敢反駁，也沒什麽可反駁。
...
陳逢年不想用普通士兵的血肉之軀去和這些道士硬拼，他孤身帶了三千陰兵，朝斷崖挺近，淳於將軍在二十公裏外做後備支援。
此前陳逢年帶陰兵奪宮，殺了宮裏的道士，這些道士後來調查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士幫他召的陰兵，按理說，那道士絕無陽壽再召第二次陰兵，直到他們看到陳逢年黑白夾雜的頭發，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道士是忌憚陰兵的，白眉老道作為這些道士中的首領，他采取假意求和，面見陳逢年，去探情報。
白眉老道眾生修道，道行高超，他一眼就看破了陳逢年的命格，大喜道：“閣下是轉世之軀，以陰壽重返陽間，尋常命格之人承受不住梁王陽氣，但閣下本不是活人，若將梁王陽氣註入閣□□內，閣下可完全繼承梁王命格，享萬世基業！”
白眉老道的驚喜之色不是偽裝出來的，陳逢年將計就計：“真有如此玄乎？”
白眉老道說：“人的天壽，分陽壽和陰壽。陽壽盡了，若怨念未了，就會化身陰魂，靠陰壽活著。幸運者，得到機緣轉生，不幸者，靈魂在陰陽二界漂泊。若早知閣下是轉世之人，我道門何須在馮氏父子身上浪費時間！”
陳逢年挑眉：“萬世基業，道長之意，是我可以像魏朝先帝那樣？”
白眉老道連連搖頭道：“馮氏的魏王朝不過百年，天壽無窮，算得了什麽萬古基業。當非年若非梁王制衡外敵，魏朝早被外夷分裂殆盡。梁王拯救無數百姓的性命，天之所向，馮氏父子薄命之軀，加一起，也無法承擔梁王命格。”
陳逢年給白眉老道倒了杯茶，叫他潤下嗓子，繼續說。
“若順天道，梁王功業，肯定是會福報在他後人身上，這也就是為何梁王世子能大難不死，有今日之福。但就算是父子手足，也無法完全繼承梁王命格，梁王已老，若無人繼承其命格，其功業就要被白白浪費掉了。閣下有此機緣，馮氏父子求之不得，可不能就此錯放啊。”
陳逢年點頭應是，“說的是，我早就看梁王世子不爽了，明明是我沖鋒陷陣，為何最後是他坐享其成呢。”
他眼中的冰冷讓白眉老道相信他是真心不服李晏。
陳逢年道：“既然有這大好機遇，應在李晏發現之前，早日換命才是。”
白眉老道並沒有懷疑陳逢年是假意逢迎，或者說，他沒有視陳逢年為威脅。
第二天，白眉老道將陳逢年帶入斷崖的石窟裏，見到了梁王。
石窟裏幹冷，為了讓保持梁王體溫，四面墻壁上布滿火束。怕石窟起火，梁王葬身火中，屋裏沒有任何其他擺設。
道士沒有囚禁梁王，甚至會替他沐身更衣，比起他在皇宮的多年，已是禮待。
梁王躺在石床上，他身上穿著一件幹凈的道衫，為了防止他自盡自毀，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
自上次一別，已是三十年。
陳逢年來沒多久，就聽到馮洺氣急敗壞的聲音。
陳逢年看到白眉老道面露不耐之色，便說：“他知道我來，定感到威脅。勞煩道長去穩住太子。”
白眉老道道：“那請閣下在外等待。”
陳逢年道：“我早耳聞梁王之名，也想瞻仰這位萬古一人，不知可否就在此等待道長？”
洞窟外守著的道士都有道行，倒也不怕陳逢年帶走梁王。
他帶走梁王，只有死路一條。
白眉老道道：“那我先去應付魏太子了。”
白眉老道一走沒多久，石窟便無旁人了。
三十年未見，陳逢年不知該要說什麽，他握了下梁王的手，發現梁王手心是熱的，正是這一絲熱度，讓他重振信心。
梁王察覺有人來到，他緩慢睜眼。
這些年不見天日，梁王的眼球渾濁，他過了很久，才習慣光明。
梁王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你啊...”
陳逢年不知道是不是他老糊塗，認錯人了，還是他真的認出了自己。
他單膝跪在梁王身旁，道：“我是趙封狼。”
梁王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會兒時間緊促，陳逢年只能撿重點說，“李晏和我都安好，他受了傷，不便長途跋涉，我來接你回去。”
過了一陣，白眉老道還沒來，陳逢年猜到是他和馮洺起了爭執。這是個很好的訊號，說明他又多爭取了一些和梁王相處的時間。
“我要娶妻了。”他道，“她和你有很深的淵源，我想，我跟她是真的很有緣。”
梁王聽罷，輕輕笑了。
他醞釀很久，艱難說出一行字來：“別信惡道。”
陳逢年道：“嗯，我心中有數。”
陳逢年沒能等到白眉老道，便直接去找了他。白眉老道和馮洺起了爭執，馮洺把石窟裏的法器全砸了，未料陳逢年會突然出現，他楞了一瞬間，似見了惡鬼一樣，沖他喊道：“是你殺了我父皇！是你屠宮！你究竟是何人？”
陳逢年低著頭走進石窟，道：“金寧衙門典獄，陳逢年。”
陳逢年不知馮洺對自己知道多少，若他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猜到自己是趙封狼，將此事透漏給白眉老道，他又要功虧一簣。
他朝白眉老道挑眉：“既然道長如今要與我聯手，何須留著前朝的廢人？”
他眼中的殺氣讓白眉老道都不寒而栗。
白眉老道說：“待施法結束，再除此廢人未必不可。”
陳逢年看道：“若我現在就想除去他呢？”
馮洺躲到白眉老道後面：“陳司獄，我有李晏在朝中勾結大臣的證據，你拿著這些證據，就能絆倒李晏，做實他反賊之名，我與你始終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陳逢年沒有再看馮洺。他對白眉老道說：“既然你要利用我繼承梁王命格，也該拿出點誠意。如果不解決掉魏太子，我怎知你是否對我還留了一手？”
只見白眉老道思忖權衡片刻，轉身朝著馮洺，緩緩道：“太子，對不起了。”
白眉老道拂塵一揮，頃刻間，馮洺頭上爬滿紅血絲，瞠目倒地。
老道吩咐其它道士，今夜擺陣給梁王和陳逢年施法。
此夜，大漠之上，彎月高懸，鋒利如刀。斷崖懸壁上架滿了火把，將幽深黑夜照得透亮。
三千個道士，以道行從高到低，由中心向四周輻射排列，自成一個森嚴層層的八卦陣，而陳逢年和梁王被包圍其中。
白眉老道是道群之首，由他施法。
白眉老道出發前，在石窟裏，躺在床上的馮洺緩緩睜眼，道：“你確定萬無一失？”
白眉老道撫須笑道：“魚都在網裏了，還能出什麽岔子？”
馮洺道：“當初陳逢年對我的邀請多次置之不理，轉頭就投靠李晏，他和李晏關系絕非看上去那麽簡單，豈會如此輕易信你的挑撥？”
白眉老道肯定說：“若他懷疑我，現在就不會落入我的陣法中了。陳逢年不過是陰陽二界的漏網之魚，僥幸轉生，終究是個凡夫俗子，沒什麽特別之處。以他的體質，壓根承擔不了梁王之氣，最後就會淪為金寧邪祟的下場。”
馮洺冷笑：“還是你們這些道士狡詐，想出換命的借口。”
白眉老道年輕時，道門衰落，為掙一口飯吃，道士多以行騙為生。白眉老道年輕時也是靠一些低級道術行騙過來的，論行騙，他足足有一肚子經綸。
白眉老道說：“世上沒有不貪之人，只有不夠多的誘惑。陳逢年一個普通命格之人，走到今日不容易，現在突然被告知他可以和梁王換命，享受萬世基業，他知道這多難能可貴，寧可犯錯，也不能錯過。”
馮洺從床上起來，走到窟門前，隔著洞孔，看向底下森嚴的陣法，眼底漸漸被戾氣充斥，他向白眉老道確認道：“將陳逢年練成邪祟，他就能為我所用？”
白眉老道說：“邪祟沒有自我意識，我可以輕易地將其用道術控制，到時候我教太子使用符術，太子學會了，他便能成為太子手上最強的兵器。”
馮洺道：“那你還不趕快去施法？”
白眉老道說：“殿下稍安勿躁，施法要天時地利。”
等到亥時，天上突然起了一層薄霧。
頃刻間，沙漠中揚起巨大的沙塵，遮蔽了道士們的視線。
震耳欲聾的擂鼓聲響起，那聲音持續久了，才能發現其實是馬蹄的噠噠聲。
陰兵雙目呈綠光，像無人之地的惡狼，向道士撲來。
為這一刻，陳逢年等了兩輩子。
他從袖中拿出一把被符水浸泡過的短刀，割破擒著梁王的道士的脖子，背起梁王。
白眉老道和馮洺一時都無比慌亂，他們不曾料到陳逢年是假裝受騙的。
馮洺揪起白眉老道的衣領：“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白眉老道用拂塵揮開馮洺，馮洺重重摔在墻壁上。當日陳逢年帶陰兵橫掃皇宮，一夜間將他們道門多年心血毀之一盡，四年前的恐懼場面歷歷在目。
白眉老道扔下馮洺，沖出石窟，揚聲嘶吼道：“全部道門子弟，攔住陰兵！”
頃刻間，各個石窟的道士都湧出來，數量是陰兵的足足十倍。
新加入的道士和施法的三千道士混做一團，陳逢年接過橫空飛來的一把刀，那是臨行前，李晏親手相贈，在佛前開過光的。
管你天道還是人道，他以此橫刀，斬盡天下惡道。
陳逢年要一邊照顧梁王，一邊殺出重圍，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把梁王帶到他該去的地方。
因為突然冒出來許多道士，陳逢年沒有那麽快逃出來。
他不知道殺了多少道士，白眉老道的詛咒聲穿破混亂的戰場，直達陳逢年的耳邊。
陳逢年面前一個道士剛剛倒下，又有一個道士提著拂塵上前，他揮起刀，欲落下時，卻見對方是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那孩子，不足八歲的年紀。
他被梁王帶走那年，也才這個年紀。眼前這個孩子，跟那時的他一樣枯瘦，一頭亂糟糟的發，看上去，就像個沒人要的孩子。
他沒料到，這些道士會讓小孩子修道。
他停頓下來，向四周環顧，血染的黃沙裏，倒下的，都是這樣大的孩子。
經年征戰，邊關無數棄兒。
一如當年無處容身的趙封狼。
白眉老道為了壯大道門，便收這些棄兒為入道。
陳逢年瞠然的時候，一把桃木劍朝他腹中刺去。
白眉老道對道士們發號施令：“快施法！陳逢年成了邪祟，可以反過來對付陰兵！”
陳逢年捂著流血的腹部，他沒有放下梁王，也沒放下手裏的刀。
他只是走得有些艱難。
他面色蒼白，但雙目極其幽深，深不見底。
他握著橫刀，那些道士膽怯了。
白眉老道見狀，高呼：“你們怕什麽？除掉這個人，道門將天下獨尊，施法！”
這些道士被白眉老道的聲音嚇到了，也鼓舞到了，他們立即按照陣法排開。
盡管外圍的廝殺還在繼續，他們依然沒有停下施法。
陳逢年的耳邊萬籟俱寂。四面八方湧來無形的氣流，將他包圍，他無處可逃。
他的身體一會兒很重，一會又像失去全部重量，五感全部模糊了，他只能感知自己的存在，這一絲存在，越來越弱。
這一次，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失去了。
梁王的真氣源源不斷流入陳逢年體內，陳逢年渾身血管都在爆裂邊緣，屬於趙封狼的靈魂失去感知，而屬於陳逢年的軀體卻無比猙獰了起來。
白眉老道欣喜若狂地回頭恭賀馮洺：“太子，大功即將告成！”
他剛說完話，一支利箭突然直穿眉心，白眉老道在馮洺的面前倒下。
馮洺踢開白眉老道屍體，跑到洞口，只見黑壓壓的大軍將他們包圍，他們的人數無窮無盡，一波倒下，一波再起。
一騎白馬持弓，在大軍護送之中踩過地上橫陳的道士屍體，走向陳逢年。
白眉老道一死，群道無首，他們陣法很快亂了，惶恐地看著來人。
持弓的人是李晏，剛才射的那一箭，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秦剛跟在他身後，替他發話：“今我方有十萬大軍，已將沙漠包圍，爾等妖道，束手就擒！”
因為施法被突然打斷，趙封狼的意識又回到了陳逢年的身體裏。
他渾濁的目光，看到一片白霧。
他的記憶也混沌了，他以為還是很多年前，他想，自己等到了，李晏沒有背棄他。
可當他仰頭倒下，看到那一無所有的天際上，月亮消失了，只有一顆孤零零的長庚星。
今生的所有畫面都倒灌般的湧進他的腦海，而後，他的意識一片空白。
沙漠裏，遍地血河，生靈遍地，活的，死的。
可是，這裏連一株野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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