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0、各歸其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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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各歸其位（二更）
阿枳離開後, 第一個春節。
馮洺在三千名道士的護送下，成功抵達涼州，西臨西域, 他以讓西域藩國獨立為代價，獲得西域各國的支撐, 集結了百萬大軍。
不論是陳逢年、李晏, 還是身經百戰的淳於將軍, 都知道他們無法冒然應戰。
這半年, 他們做的最重要的兩件事，一是招兵, 二是奪將。
皇城淪陷, 其他地方也跟著亂了起來。百姓陷入恐慌，生怕打起仗來餓肚子, 這時候, 哪裏能讓他們吃飽飯, 他們就去哪裏。
李晏下令, 但凡入伍者，家眷不論老少，都將由公家贍養。
馮洺雖集結了百萬大軍, 但人多未必是好事。
陳逢年決定離開太安前, 曾和李晏談過此事。
“沒有可用之將，人多反而是累贅。西域那些蠻子，習慣在沙地裏作戰，一旦到了山地, 或是水路, 就被束縛了手腳。魏朝將才不多, 但螞蟻肉也是肉, 咱們先把這些螞蟻肉給拉攏過來。”
李晏晃著茶杯的手停了，他思索著：“魏朝有八大兵鎮，每個兵鎮至少有五萬可調用之兵，先說能不能談攏，若是他們提前設下伏兵，咱們派去的人相當於送死。”
“別人去是送死，我去不一樣。”陳逢年篤信地說。
李晏忽然擡頭，狠狠看著他：“你憑什麽如此自信。”
“總要有人去做這些事，我不去，是你去？還是老花眼的淳於將軍去？”
每次都是如此，只要李晏反對他以身涉險，他就會如此反問。
陳逢年對這種沖鋒陷陣的事已經麻木了，他每次都想是最後一次，但無休無止。
最後李晏還是同意讓他去了。
陳逢年花了三個月，從秋至冬，跑遍了八個兵鎮。有時是帶著幾千號人虛張聲勢，有時則是只帶著幾十號人一路東躲西藏去的。
結果是好的，他和李晏、淳於將軍三方唱戲，各扮演一角，哄得大魏的那些將領暈頭轉向，年末之時，八個兵鎮，其中有一半願意歸順。
為了讓這些大魏將領感覺被重視，整個年底都在宴請他們，陳逢年作為引薦他們的人，年底少不了陪這群人喝酒。
舉杯時，他尤有笑意，可一旦放下酒杯，轉身之後，他臉上的笑意立馬消失。
除夕中午，陳逢年安排太安勾欄裏有名的美人來宮裏陪這些將領。
瑞雪兆豐年，一場大雪覆蓋了太安城，逼人的寒氣裏，陳逢年上了北望山頂。
那堆高聳入雲的石碓，也被白雪覆蓋。
他找了個安全的地方，把鐫刻好的石板堆了上去。
他在奔波途中，看到了堆石碓的苦行僧，他們堆完石碓，都是要祈禱的。
可當他試圖祈禱的時候，他的心中空空如也，似那片灰蒙蒙的天，一無所有。
自始至終，他只想一切快點結束。
可兩年過去，眼看他們軍隊越來越壯觀，攻下的城池越來越多，依然是個無底深淵。
在外風餐露宿了兩年，陳逢年決定大休一段時間。
他下山後，回到家裏，發現馮華在轎子裏等他。
“吶，給你。”她遞給陳逢年一封請帖。
“我和道士打算上元節成婚了，你來證婚吧。”
陳逢年的第一反應，是要拒絕。
馮華笑道：“你三年也不來我們觀裏一回，是在逃避吧。”
阿枳留在這裏的身體，一直由馮華照看，羅泉用符替她鎖住軀殼，她鮮明如初。
她只是沒有回來而已。
面對馮華刁鉆的話語，陳逢年沒有否認。
三年了，他也開始忘記他們之間的細節了。
他想，也許她只是忘了他而已。
他看向窗外縹緲的薄霧，道，“有什麽可逃的，我去，給你們征婚。”
馮華的婚禮很盛大，她從皇宮出嫁，李晏代表她的父親，為她送嫁，陳逢年迎親。
馮華本就是性情中人，婚禮上的時候，突然落淚，哭得稀裏糊塗，妝面花得不像樣。
趁喜堂亂哄哄的時候，陳逢年走到阿枳住的小院裏，想了想，還是沒有進去。
他停在屋檐下，身靠在柱子上。在他的心底，有很多話想和她說，又怕她再也不回來，所以，那些未開口的話，很快就被吞了回去。
他在這裏停留了一會兒，意識到不結束這一切，她是不會回來的，他便離開了。
這兩年領兵打仗，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陳逢年已經戒了酒，可今夜他喝得爛醉如泥。羅泉給馮華的部下們挨個敬完酒後，發現陳逢年不見了。
他問馮華：“你看見老陳了麽。”
馮華說：“他剛才不還在喝酒麽。”
馮華到底是女人，心思更細膩些，她很快想明白了，便對羅泉道：“今日你我大婚，他可能想到阿枳了。三年前他們不都已經要談婚論嫁了麽。”
羅泉知道馮華呵護那女人，他沒有當馮華面說出來，只是在心裏想，那女子可真自私。
陳逢年去了山頂。
他喝多了，騎馬不穩，從馬背摔了下來，好在摔得不重，只是袖子被枯枝劃破，胳膊上劃了幾道口子。
他踉蹌著起來，拍了拍馬背，“可別再把我摔了。”
山頂上，星河燦爛。
蒼穹將他包圍，他在瑪尼碓邊上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靠在那堆石頭上，因為他的動作，一塊石頭跌落在他靴子邊上。
他撿起來，將那顆石頭竄在手心。
比起道觀裏躺著的那具鮮明的身體，他覺得，這塊石頭好像讓他離她更近一些。
“對不起...”他呢喃道，“是我太無能了。”
他沒能救回梁王，沒能捉到那三千道士，甚至沒能寫一句“回來吧”。
後半夜山頂氣溫驟降，陳逢年下了山，這一來一回，酒也該醒了。
羅泉洞房花燭，半夜起來去如廁，回來時，在院門口看到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嚇得腿軟。
陳逢年拎住他的衣領，讓他站穩。
“嚇死人了，我都一把年紀了，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羅泉定睛一看，陳逢年雙眼全是血絲。
他活動了一下老胳膊老腿，問道：“找個暖和的屋子說。”
羅泉帶著陳逢年去了他平時修道的屋裏，屋中淩亂地擺放著符咒和一些輔助修行的法器。
羅泉燒了張畫廢了的符，扔進火盆裏。
陳逢年身上的冷肅氣息漸漸消弭，羅泉問：“你說吧，有什麽事。”
這三年陳逢年都在外打仗，他們很久沒碰面。陳逢年大半夜來找他，必有要事，羅泉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三年，我們拿下了中原的大部分地區，但卻始終沒法打入河西。馮洺身邊那三千名道士，道法遠超我的想象。年前派了一隊人馬去探，死無全屍。若想對抗那些道士，還需陰兵。”
羅泉聽罷，道：“當初我借二十年陽壽給那些陰魂，才續了他們一年壽命，要想如法炮制，得我再出二十年陽壽...算了。”
羅泉長嘆一口氣，“反正這命是你給的，我固怕死，再借你二十年陽壽吧。”
陳逢年開口：“若是用我的陽壽呢。”
羅泉聽到他的話，聲音陡然提高：“你瘋了？你知你天壽幾何？人的陽壽都是註定的，若你剩餘陽壽不超二十年，你這麽做，就是直接送死。”
陳逢年發現了他話中的破綻：“那就是說，這樣做是可行的。”
羅泉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他憤然起身，“絕對不行。用陽壽去換死人陰壽，本來就是陰損的法子，我知道你救梁王心切，但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你看我像是開玩笑麽。”陳逢年也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看著燈下瑩瑩發光的雪花，說道：“我只想趕快打贏這一仗，小羅，我累了。”
“你是為了...讓她回來。”羅泉道。
陳逢年輕輕點頭。
“你真是無藥可救了。”羅泉說，“選擇權在她手上，她要是想回來，隨時能回來，你別自欺欺人了。”
陳逢年本來是患得患失的，他也怕羅泉說的是真的，可今夜他去過山頂後，他心底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信念：她一定收到了他留給她的信。
“就算不為阿枳，梁王在馮洺手上三年了，沒有多少時間可浪費了。”
羅泉在門檻處坐了下來，他靠著門框，說道：“只有修道者的天壽才能制造陰兵，普通人的壽命是沒用的。但有個邪門的法子，可以讓我的魂魄短暫進入你的身體，用你的身體施法。七月鬼門開，屆時天地陰陽混沌，你再等等。”
陳逢年果斷道：“那就這麽說定了。”
陳逢年第二日就把計劃告訴了李晏。
李晏覺得陳逢年已經魔怔了，只是他無法肯定，他是因為不斷的戰爭變成這樣的，還是因為遙遙無期的相聚之日。
其實如果放下梁王，現在的一切已經足矣。李晏主內政，陳逢年抗外敵，他們還和過去那樣配合默契，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李晏說：“現在離七月還很早，你好好休整。到時候這次讓淳於將軍和你一起去。他照看著你，我放心。”
陳逢年嗤笑：“你當我還十幾歲孩子呢。”
李晏喃喃道：“可不是麽。”
從定下計劃到七月實行，歷經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陳逢年也沒能閑下來，養兵、刺探情報、熟悉地形、研究戰略...
對他而言，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七月。
陰兵是他們對付道士唯一的武器，怕被洩密，施法前，他們將北望山改造成了練兵場，以防憑空出現三千個士兵引人關註。
羅泉需要移魂入陳逢年體內，魂魄離體，需以生死為契。他狠心割了自己一刀，在極端的痛楚和恐懼中，他的感知忽然全部消失，好似比風還要輕一般。
等他的感官再次變得切實時，他已經進入陳逢年的軀體裏了。
移魂至另一個人體內，能多多少少看到他的思想和記憶。
羅泉以為，所謂改朝換代，流血是必然，可他透過陳逢年的回憶，看到的死屍、血泊，遠非一個正常人所能承擔的。
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多看一眼就要瘋掉。
羅泉立馬關閉陳逢年的感官，開始施法。
施法過程倒是非常順利，得道者，連上天都會相助。
陰兵睜眼，意味著徹底成功了。羅泉松了口氣，放下法器，拿起桃木劍，朝陳逢年手上劃了一刀，逼出自己的魂魄。
要說起來，身體這玩意兒還是自己的好。
羅泉離開後，陳逢年的意識也慢慢回來了。
他從施法的臺子上緩緩起身，肩頸格外沈重，他嘗試著擡頭，一縷花白的頭發落垂落至他眼前。
這應是他原本的樣子。
一顆瘡痍的心，和一具不再年輕的身體。
如果趙封狼活下去，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
那縷白發讓他無法挪動半步，在他的周圍，好像有一堵無形的墻，將他和一切隔絕了開來。陳逢年冷笑，他心說，原來借天的，都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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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枳離開後, 第一個春節。
馮洺在三千名道士的護送下，成功抵達涼州，西臨西域, 他以讓西域藩國獨立為代價，獲得西域各國的支撐, 集結了百萬大軍。
不論是陳逢年、李晏, 還是身經百戰的淳於將軍, 都知道他們無法冒然應戰。
這半年, 他們做的最重要的兩件事，一是招兵, 二是奪將。
皇城淪陷, 其他地方也跟著亂了起來。百姓陷入恐慌，生怕打起仗來餓肚子, 這時候, 哪裏能讓他們吃飽飯, 他們就去哪裏。
李晏下令, 但凡入伍者，家眷不論老少，都將由公家贍養。
馮洺雖集結了百萬大軍, 但人多未必是好事。
陳逢年決定離開太安前, 曾和李晏談過此事。
“沒有可用之將，人多反而是累贅。西域那些蠻子，習慣在沙地裏作戰，一旦到了山地, 或是水路, 就被束縛了手腳。魏朝將才不多, 但螞蟻肉也是肉, 咱們先把這些螞蟻肉給拉攏過來。”
李晏晃著茶杯的手停了，他思索著：“魏朝有八大兵鎮，每個兵鎮至少有五萬可調用之兵，先說能不能談攏，若是他們提前設下伏兵，咱們派去的人相當於送死。”
“別人去是送死，我去不一樣。”陳逢年篤信地說。
李晏忽然擡頭，狠狠看著他：“你憑什麽如此自信。”
“總要有人去做這些事，我不去，是你去？還是老花眼的淳於將軍去？”
每次都是如此，只要李晏反對他以身涉險，他就會如此反問。
陳逢年對這種沖鋒陷陣的事已經麻木了，他每次都想是最後一次，但無休無止。
最後李晏還是同意讓他去了。
陳逢年花了三個月，從秋至冬，跑遍了八個兵鎮。有時是帶著幾千號人虛張聲勢，有時則是只帶著幾十號人一路東躲西藏去的。
結果是好的，他和李晏、淳於將軍三方唱戲，各扮演一角，哄得大魏的那些將領暈頭轉向，年末之時，八個兵鎮，其中有一半願意歸順。
為了讓這些大魏將領感覺被重視，整個年底都在宴請他們，陳逢年作為引薦他們的人，年底少不了陪這群人喝酒。
舉杯時，他尤有笑意，可一旦放下酒杯，轉身之後，他臉上的笑意立馬消失。
除夕中午，陳逢年安排太安勾欄裏有名的美人來宮裏陪這些將領。
瑞雪兆豐年，一場大雪覆蓋了太安城，逼人的寒氣裏，陳逢年上了北望山頂。
那堆高聳入雲的石碓，也被白雪覆蓋。
他找了個安全的地方，把鐫刻好的石板堆了上去。
他在奔波途中，看到了堆石碓的苦行僧，他們堆完石碓，都是要祈禱的。
可當他試圖祈禱的時候，他的心中空空如也，似那片灰蒙蒙的天，一無所有。
自始至終，他只想一切快點結束。
可兩年過去，眼看他們軍隊越來越壯觀，攻下的城池越來越多，依然是個無底深淵。
在外風餐露宿了兩年，陳逢年決定大休一段時間。
他下山後，回到家裏，發現馮華在轎子裏等他。
“吶，給你。”她遞給陳逢年一封請帖。
“我和道士打算上元節成婚了，你來證婚吧。”
陳逢年的第一反應，是要拒絕。
馮華笑道：“你三年也不來我們觀裏一回，是在逃避吧。”
阿枳留在這裏的身體，一直由馮華照看，羅泉用符替她鎖住軀殼，她鮮明如初。
她只是沒有回來而已。
面對馮華刁鉆的話語，陳逢年沒有否認。
三年了，他也開始忘記他們之間的細節了。
他想，也許她只是忘了他而已。
他看向窗外縹緲的薄霧，道，“有什麽可逃的，我去，給你們征婚。”
馮華的婚禮很盛大，她從皇宮出嫁，李晏代表她的父親，為她送嫁，陳逢年迎親。
馮華本就是性情中人，婚禮上的時候，突然落淚，哭得稀裏糊塗，妝面花得不像樣。
趁喜堂亂哄哄的時候，陳逢年走到阿枳住的小院裏，想了想，還是沒有進去。
他停在屋檐下，身靠在柱子上。在他的心底，有很多話想和她說，又怕她再也不回來，所以，那些未開口的話，很快就被吞了回去。
他在這裏停留了一會兒，意識到不結束這一切，她是不會回來的，他便離開了。
這兩年領兵打仗，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陳逢年已經戒了酒，可今夜他喝得爛醉如泥。羅泉給馮華的部下們挨個敬完酒後，發現陳逢年不見了。
他問馮華：“你看見老陳了麽。”
馮華說：“他剛才不還在喝酒麽。”
馮華到底是女人，心思更細膩些，她很快想明白了，便對羅泉道：“今日你我大婚，他可能想到阿枳了。三年前他們不都已經要談婚論嫁了麽。”
羅泉知道馮華呵護那女人，他沒有當馮華面說出來，只是在心裏想，那女子可真自私。
陳逢年去了山頂。
他喝多了，騎馬不穩，從馬背摔了下來，好在摔得不重，只是袖子被枯枝劃破，胳膊上劃了幾道口子。
他踉蹌著起來，拍了拍馬背，“可別再把我摔了。”
山頂上，星河燦爛。
蒼穹將他包圍，他在瑪尼碓邊上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靠在那堆石頭上，因為他的動作，一塊石頭跌落在他靴子邊上。
他撿起來，將那顆石頭竄在手心。
比起道觀裏躺著的那具鮮明的身體，他覺得，這塊石頭好像讓他離她更近一些。
“對不起...”他呢喃道，“是我太無能了。”
他沒能救回梁王，沒能捉到那三千道士，甚至沒能寫一句“回來吧”。
後半夜山頂氣溫驟降，陳逢年下了山，這一來一回，酒也該醒了。
羅泉洞房花燭，半夜起來去如廁，回來時，在院門口看到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嚇得腿軟。
陳逢年拎住他的衣領，讓他站穩。
“嚇死人了，我都一把年紀了，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羅泉定睛一看，陳逢年雙眼全是血絲。
他活動了一下老胳膊老腿，問道：“找個暖和的屋子說。”
羅泉帶著陳逢年去了他平時修道的屋裏，屋中淩亂地擺放著符咒和一些輔助修行的法器。
羅泉燒了張畫廢了的符，扔進火盆裏。
陳逢年身上的冷肅氣息漸漸消弭，羅泉問：“你說吧，有什麽事。”
這三年陳逢年都在外打仗，他們很久沒碰面。陳逢年大半夜來找他，必有要事，羅泉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三年，我們拿下了中原的大部分地區，但卻始終沒法打入河西。馮洺身邊那三千名道士，道法遠超我的想象。年前派了一隊人馬去探，死無全屍。若想對抗那些道士，還需陰兵。”
羅泉聽罷，道：“當初我借二十年陽壽給那些陰魂，才續了他們一年壽命，要想如法炮制，得我再出二十年陽壽...算了。”
羅泉長嘆一口氣，“反正這命是你給的，我固怕死，再借你二十年陽壽吧。”
陳逢年開口：“若是用我的陽壽呢。”
羅泉聽到他的話，聲音陡然提高：“你瘋了？你知你天壽幾何？人的陽壽都是註定的，若你剩餘陽壽不超二十年，你這麽做，就是直接送死。”
陳逢年發現了他話中的破綻：“那就是說，這樣做是可行的。”
羅泉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他憤然起身，“絕對不行。用陽壽去換死人陰壽，本來就是陰損的法子，我知道你救梁王心切，但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你看我像是開玩笑麽。”陳逢年也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看著燈下瑩瑩發光的雪花，說道：“我只想趕快打贏這一仗，小羅，我累了。”
“你是為了...讓她回來。”羅泉道。
陳逢年輕輕點頭。
“你真是無藥可救了。”羅泉說，“選擇權在她手上，她要是想回來，隨時能回來，你別自欺欺人了。”
陳逢年本來是患得患失的，他也怕羅泉說的是真的，可今夜他去過山頂後，他心底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信念：她一定收到了他留給她的信。
“就算不為阿枳，梁王在馮洺手上三年了，沒有多少時間可浪費了。”
羅泉在門檻處坐了下來，他靠著門框，說道：“只有修道者的天壽才能制造陰兵，普通人的壽命是沒用的。但有個邪門的法子，可以讓我的魂魄短暫進入你的身體，用你的身體施法。七月鬼門開，屆時天地陰陽混沌，你再等等。”
陳逢年果斷道：“那就這麽說定了。”
陳逢年第二日就把計劃告訴了李晏。
李晏覺得陳逢年已經魔怔了，只是他無法肯定，他是因為不斷的戰爭變成這樣的，還是因為遙遙無期的相聚之日。
其實如果放下梁王，現在的一切已經足矣。李晏主內政，陳逢年抗外敵，他們還和過去那樣配合默契，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李晏說：“現在離七月還很早，你好好休整。到時候這次讓淳於將軍和你一起去。他照看著你，我放心。”
陳逢年嗤笑：“你當我還十幾歲孩子呢。”
李晏喃喃道：“可不是麽。”
從定下計劃到七月實行，歷經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陳逢年也沒能閑下來，養兵、刺探情報、熟悉地形、研究戰略...
對他而言，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七月。
陰兵是他們對付道士唯一的武器，怕被洩密，施法前，他們將北望山改造成了練兵場，以防憑空出現三千個士兵引人關註。
羅泉需要移魂入陳逢年體內，魂魄離體，需以生死為契。他狠心割了自己一刀，在極端的痛楚和恐懼中，他的感知忽然全部消失，好似比風還要輕一般。
等他的感官再次變得切實時，他已經進入陳逢年的軀體裏了。
移魂至另一個人體內，能多多少少看到他的思想和記憶。
羅泉以為，所謂改朝換代，流血是必然，可他透過陳逢年的回憶，看到的死屍、血泊，遠非一個正常人所能承擔的。
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多看一眼就要瘋掉。
羅泉立馬關閉陳逢年的感官，開始施法。
施法過程倒是非常順利，得道者，連上天都會相助。
陰兵睜眼，意味著徹底成功了。羅泉松了口氣，放下法器，拿起桃木劍，朝陳逢年手上劃了一刀，逼出自己的魂魄。
要說起來，身體這玩意兒還是自己的好。
羅泉離開後，陳逢年的意識也慢慢回來了。
他從施法的臺子上緩緩起身，肩頸格外沈重，他嘗試著擡頭，一縷花白的頭發落垂落至他眼前。
這應是他原本的樣子。
一顆瘡痍的心，和一具不再年輕的身體。
如果趙封狼活下去，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
那縷白發讓他無法挪動半步，在他的周圍，好像有一堵無形的墻，將他和一切隔絕了開來。陳逢年冷笑，他心說，原來借天的，都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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