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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臨別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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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臨別之際

魏史館是木質結構, 裏面的書架、書籍,全是木質,火勢蔓延極快。

守在外面的士兵們即便反應已經非常迅速了, 但還是沒能阻止大火毀掉這座承載著魏朝歷史的史館。

這場火,好似是上天的安排, 勢要帶走魏朝皇權的一切。

阿枳昏迷了大半天, 慢慢有了意識後, 她仿佛聽到了很多人在她耳邊說話。

【在道觀裏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是寂寞了點,但短不了你的榮華富貴。】

【我是金寧城典獄, 負責刑訊。對付邪祟的手段, 和對付女犯的手段,你自己選。】

【雲孫陳氏女阿枳願以身殉道, 終身侍奉老君身旁, 為償高祖罪孽。】

【陳逢年, 要不然, 我們留在太安吧。】

【現在距高祖滅道還有四年,我還有時間去阻止一切發生。陳逢年,你...你能不能幫我?】

是她。

使徐白山被陷害入獄的人是她, 救徐白山家人的人是她, 幫馮華留住攻打皇城兵馬的人是她...

毀掉魏朝歷史的人是她...

促使陳逢年和李晏重逢的人是她。

讓陳逢年留在太安的人是她

那麽,最終讓陳逢年在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的人...

也是她麽。

阿枳睜開眼,房梁華麗的雕花讓她誤以為是在大梁皇宮裏,她松了口氣, 看來, 一切只是夢一場。

她尚未入道, 沒有落水, 沒有來到魏朝末年的金寧...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她和陳逢年從未遇到過,她的一生會不會更好一些?

而陳逢年,是不是也可以有他原本的人生...

“醒了?”

床邊傳來她最熟悉的聲音。

阿枳想,人的一生可以長達百年,她和陳逢年在一起的時間,和人生百載相比,好像是高山江河之間的一株小草。

他們的感情是輕飄飄的,如果結局無法知曉,無法改變的話,那麽...放下它,也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她看著他黑沈的眉眼,第一次有了想要逃脫的想法。

陳逢年見她雙眼無神,他揶揄道:“聽說會有賊人毀掉史館,沒想到賊喊捉賊啊。”

陳逢年的用意只是想讓她不要太在意這件事,可聽到他的話,她嘴唇發白,呼吸加深,她的眼睛似乎被緊鎖在了他的身上。

陳逢年的神情也嚴肅了起來,“史館燒了就燒了,最重要的是你人沒事。”

“陳逢年。”阿枳忽然緊緊抱住他,她在他懷裏顫抖:“你沒事就好。”

陳逢年不知所措地輕拍著她的背,“是不是反過來了,這話應該由我來說。”

今天若不是看守史館的士兵反應快,他就要失去她了。

阿枳是被送到魏宮後妃的寢宮休息的,陳逢年給她煮了碗粥,喝罷粥,她讓陳逢年帶她去史館的火災現場看看。

房屋的結構已經全毀了,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更別說裏面的史書了。

阿枳望著這殘局,呢喃道:“全毀了...”

陳逢年說:“不過是官員恭維皇室的狗屁之辭,毀了就毀了。”

毀了也好,阿枳心想,這樣,他就不用看到梁王是怎麽被抹黑的。

她走近史館的廢墟裏,焦黑的廢墟和周圍的繁華格格不入,她好像被困在了那裏。

就算是陳逢年,也沒辦法救她出來。

阿枳撿了幾個殘片,勉強辨出幾個無關痛癢的字,她只好又放下。她在那裏站了良久後,轉身回到陳逢年身邊。

陳逢年向她擡起手,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握住了陳逢年的手。

他的手掌依然溫厚。

陳逢年說:“今夜就在宮裏住下吧,等你修養好了再回去。”

魏宮的布局是依照太極八卦而來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小路,陳逢年被阿枳帶著走,不覺兩人走到了一條陌生的路上,陳逢年也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

他們迷路了。

阿枳問他:“該怎麽走?”

等了一陣,有巡邏的士兵過來,給他們指了路。

阿枳說:“這地形可真覆雜。”

陳逢年也說是。

他想,阿枳本來就不擅長記路,還是方方正正,每條路都明明白白的地方更適合她。

他們回到了大路上,兩側宮墻上掛滿燈籠,單個宮燈發出的光交匯在一起,襯得月光黯淡了。

阿枳和陳逢年牽著手,走在兩側燈火的相送中。

阿枳說:“怎麽兩邊掛的都是花燈?”

陳逢年說:“大概是為了慶賀。”

阿枳說:“好像逢年過節一樣...”

陳逢年停下來,他仰頭看著這些花燈,燈影照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這瞬間,阿枳覺得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

自始至終,陳逢年都是這樣的,穿黑色的衣服,習慣性沈默。

“你在看什麽?”

陳逢年抿嘴笑笑,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麽。”

阿枳覺得他一定是在看著什麽,在很遠很遠的天際上,一定有他凝視之物。

陳逢年的命中帶煞,從沒奢想過會此生還能有一段難忘的姻緣。

他封閉了一切,可阿枳的心,比他的命還要硬。

她強勢地闖進了他的命運那刻起,陳逢年就默默地背負起了她的命運。

“阿枳。”

他直接叫她名字的時候其實很少,阿枳曾經以為是他難為情,所以不常常以小字喚她。

她不知道,陳逢年不喜歡這兩個字。

“為何會起名如此?”

阿枳道:“聽說是我上面本來有位親姐姐,年幼的時候喜歡吃枳子,她後來因病薨了,母後生了我,就起了這個名字。”

“倒也是人如其名。”

“什麽意思?”

“咬下去很酸,但回甘。”

她帶給他的,就是如此滋味。

陳逢年和別的男人不同,他非常喜歡甜的,其它一切滋味,他都不喜歡。

陳逢年話少,只有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時,才會說很多有的沒的。

他也是個有拖延習慣的人,越是要下決心的時候,越不想去做決定。

他握著阿枳的手,從這條宮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問了很多無關痛癢的問題。

可哪有沒有盡頭的路呢。

從金寧,到北望山,再到太安皇宮,這段路,足夠遠了。

阿枳看著這條路盡頭處緊閉的青色宮門,她戲謔道:“陳逢年,你怎麽現在才打聽我的情況,是不是太晚了?”

“今天傳來消息,馮洺去了涼州,涼州有五十萬兵馬,加上西域的支援,共計八十萬大軍,這場仗可能不會一時半會兒停歇,我沒辦法時刻保護著你...你回家吧,那裏至少是安全的。”

陳逢年想,她也許會生氣自己自作主張。

但阿枳沒有,她松開了陳逢年的手,走到宮門檐下,肩膀靠在門上,她雙手環在胸前,用這個姿勢將自己包圍了起來。

她陷入陰暗裏,一身孤冷,向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好。”她靜靜說,“陳逢年,我答應你。”

若他們自此分開,是否上蒼會對陳逢年溫柔一些。

如果會發生的終將發生,那麽,讓她自私一點,逃避這一切吧。

阿枳將耳邊的鬢發順到而後,她揚起素潔的面容,對陳逢年說:“反正也沒什麽可遺憾的。”

他們相逢的時間雖然短暫,但是沒有把時間浪費在糾結和猜疑上,他們之間的相處雖然平淡,但沒有爭吵...

盡全力了,就行。

如果還有什麽遺憾...

不,沒有遺憾。

他們之間一定沒有遺憾了。

不是每一場相遇,都會有結果的。

反正時間會帶走一切。

反正到最後,結局都一樣。

阿枳推開身後的宮門,接下來的一段路,不比剛才那段路明亮,月光撒在漢白玉磚上,勉強反射出一些微光。

她走下臺階,魂游似地一直向前走。

她甚至沒有聽到陳逢年跟上來的腳步。

還有一句話,陳逢年沒有說出口。

他應該讓她忘了這一切,讓她無牽無掛地向前走。

可他害怕她真的忘了自己,所以自私地沒有說出口。

阿枳的手雙手合在身前,陳逢年想握她的手,卻無從觸碰。

她邊走邊道:“其實這樣是最好的安排,我不用為你擔驚受怕,你也不用為我分心。”

人生百載,那麽漫長,我們不是非得要同行的。

阿枳想不出有什麽遺憾的,可是,她的心好像被一根繩子給拖著,她越努力地往前走,心就越疼。

陳逢年深吸了一口涼氣,他拉住阿枳的胳膊,“等結束了,我會在老地方給你留信,你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我也認了。”

拖著她不讓她往前的,哪是什麽繩子,分明是陳逢年。

阿枳淡淡說:“你放開我,我想自己靜一會兒。”

陳逢年剛松開手,卻聽她咬牙切齒般恨道:“當初在金寧,你也是這樣的。”

她低著頭,烏黑的發在月光下有一層冷冷的光澤。

陳逢年想還好,她是背過去的,要不然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可下一瞬,阿枳突然轉過身,她憤怒地揪住陳逢年的前襟:“說一句讓我等你,很難麽?明明只要說一句讓我等你,我就會等你,你為什麽不說?”

她用了全力,陳逢年的衣服在她手裏皺做一團。

一個“等”字,說來輕易,做起來太難了。

千山萬水,終其一生。

在阿枳的逼問下,他步步後退。

這一刻,陳逢年心想,果然他最怕的還是她。

他甚至不敢讓她等他。

怕她等太久,也怕她等著等著就忘了。

誰說他不想緊緊抱住她,自私地讓他為她留下,不能而已。

他已經舉起了屠刀,殺了很多道士,還將殺更多道士,這樣一雙手,如何抱她。

阿枳瞳孔幽深,眼睛泛著血絲:“陳逢年,你要想推開我,就狠心一點,不要每次都一副舍不得的樣子。”

陳逢年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但好似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堵在他心口,壓得他透不過氣。

而在這個短暫的瞬間,阿枳為他放下了一切。

她想,其實自己自始至終想要的,無非是一句你等我。

只要他肯說一句,你等我。

阿枳的憤怒、失望、絕望,陳逢年都看得一清二楚。其實男人都這樣,習慣逃避,習慣置身事外,在這個時候,他想的竟然是,他占有了這個女人的全部情緒,唯獨沒見過她落淚。

他捧起阿枳的臉,“我對你說過的話,都是認真的。但我確實無法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等待比你想象中的可怕,我不想你等到頭發都白了。”

阿枳冷冷地說:“就算我頭發白了,那你也得認,陳逢年。”

他想,阿枳白頭之時,一定更加難以近人。

如果沒有他,她會是一個孤僻殘忍的老婆婆。

“那說定了,你回去,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他的聲音像是誘哄一樣。

阿枳後退一步,她看著陳逢年眼裏疲憊的笑,實在不忍心再傷害他。

“陳逢年。”她望向他,“以後每年除夕,你去北望山頂的石碓那裏,留信給我,到了春天我會上山去看。冬天路山路難行,你若退縮了,或是有別人了,看不到你留的記號,我就不等了。”

最後,她還是給了他多一次機會。

就連陳逢年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的,值得她一次次為他等待。

也許,他仍然無法給她明確的未來,可在未來的時日裏,他會盡他全部,更努力地給她一個家。

他們達成了一致,道別之日,阿枳將自己在這裏的一切托付給了馮華。

對她而言,離別不過是一場夢,最重要的是,能狠得下心,恰好這是她最擅長的。

以往每次離別時,她和陳逢年都要擁抱。

陳逢年不知道,每次她和他道別,都會借著擁抱嗅他身上的氣味,等到重逢之日,她問道的氣味若是相同,就說明他這段時日過得不賴,若是不同,就說明他總是在奔波。

她潛意識裏知道這次分別可能會很久,所以她沒有和陳逢年擁抱。

她和陳逢年也沒有道別之言。

他們的道別也很簡單,沒有一個完整的儀式。

就像相識之時,就像感情發生之時,所有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閉上眼那一刻,在阿枳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畫面。

她看到一片曠野,除了遍地野花野草,這個畫面裏,沒有任何其它存在。它十分純粹,像是詭譎命運裏,唯一的凈土。

她想,那就是她一生在追尋的歸宿。

作者有話說:

新文《我和成州平》預收,一個老題材的現代文,腹黑少女和問題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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