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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三年之別
這是阿枳回大梁之後, 第三次登上北望山頂。
她和陳逢年分別的第三年。
跟在她身邊保護的侍衛有苦難言，畢竟這是大年初一，大家都想和家裏人在溫暖的室內過年, 而不是頂著風雪來爬山。
阿枳當初告訴陳逢年，她會每年春天上山來“收信”。
可她沒有守約。
陳逢年在舊年的三十那天上山給她“留信”, 她在新年的第一天就去“收信”了。
其實有些道理是沒錯的, 再深厚的感情, 都很難經得起時間和現實的考驗。
第一年上山的時候, 他們遇到了很大的風雪，在山洞裏躲了半天, 她想, 第二年就不來了。
第二年大年初一上山的時候，她在瑪尼堆前翻了很久才找到陳逢年的“信”, 她以為自己快要找不到的時候, 又想著, 第三年就不來了。
世上少有經久不衰之物, 等了兩三年，她的心早已冷淡了。
第三年的時候，她只是習慣性地來了。
今年是幸運的, 陳逢年留給她的“信”, 沒有被二百年裏的風霜蝕化，也沒有被掩埋。
陳逢年的“信”鐫刻在一塊方正的巖板上，他刻字之時，那巖板方方正正, 可到了阿枳收信的時候, 它已在歲兩百年的歲月中變得地圓潤平滑。
而石頭上的字, 有些許都斑駁難辨。
阿枳會把它帶回去, 先修覆補全石刻上的字，在摘錄入史，彌補魏末梁初那段缺失。
這三年，她幾乎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修繕梁朝初年那段歷史，彌補她燒史之過。
其實她一眼就看出了，刻在石頭上的那些事件，不是陳逢年親自刻的，而是找工匠代筆。
她聰明又敏銳，從工匠的手法技藝能夠判斷陳逢年的近況。
石刻上的字越來越工整，工藝越來越嫻熟，陳逢年，理應過得越來越好。
回了北望山的別居，她閉上門，拿帕子清理了石頭上的灰塵，才看清楚那些文字的結尾，畫著幾根歪歪扭扭的野草，她不覺一笑。
那是陳逢年親自刻上去的，她能認出來。
有幾根野草，就代表他這一年勝了多少回。
三年足夠久，久到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地去回憶過去，此時她才發現他們的感情，也沒什麽不一樣的，熱烈的時候好像可以為之而死，但其實，時間和距離，任何一樣都會讓它輸得一敗塗地。
像那些淩厲的石頭，終在在年月中摩滅。
也許最後繼位的梁高祖，就是陳逢年。
他只是和她一樣，看淡了，這樣的話，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她想，明年是真的不用來了。
她正謄抄石頭上的銘文時，聽到屋外侍衛的聲音。
“長公主正在休息，小公主不要去打擾！”
沒多久，阿枳推門出來，風雪正大，一個紅紅火火的團子抱著侍衛的腳。
不久後，一個高挑的男子匆忙趕來：“小祖宗跑得太快了！”
男子正是羅霑。
阿枳抱起那火紅的團子，問：“誰準你打擾我的？”
火紅團子說：“咕咕咕咕咕，我要吃糖葫蘆串。”
阿枳冷淡道：“不準。”
火紅團子立馬哇哇哭了起來。
阿枳轉手把她交給侍衛，結果她纏著阿枳的脖子，死活不肯松手。
侍衛都有點怕阿枳要直接剁了小祖宗的手。
羅霑接過火紅團子，說：“嘉年，我藏了糖葫蘆。”
阿枳回來的那個冬天，隨香誕下一女，用了此前阿枳起的名字“嘉年”。
今年冬天隨香又要生產，無暇照顧嘉年，將嘉年托付給了阿枳。她和陳旌夫妻本意是借著嘉年，把阿枳留在宮裏過年，誰知道她居然會把嘉年也帶到天寒地凍的北望山了。
今年因為有嘉年在，他們前往北望山的陣仗比以往更大。
羅霑感慨：“明年只怕得帶來一支軍隊了。”
阿枳道：“我自己帶人來就行了，是你偏要跟著。”
羅霑訕笑道：“大梁長公主若有個三長兩短，大梁社稷不保啊。”
自徐後害了前一任皇帝後，朝廷裏的大臣便對徐後不滿，恰好陳旌繼了皇位，許多大臣倒戈支持陳旌。
阿枳作為徐後的女兒和陳旌的妹妹，有她在，徐後和陳旌之間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和。
阿枳輕睨了眼羅霑：“貧嘴。”
羅霑好心被罵，他把嘉年舉高，說：“走，咱們去吃糖葫蘆，不給你姑姑。”
今天是大年初一，四處張燈結彩，年味十足。
阿枳睡到下午醒過來，羅霑帶著嘉年外出回來，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兩馬車年貨。
嘉年蹦蹦跳跳跑過來：“咕咕，新年好！”
阿枳說：“我不過年。”
這給嘉年整不會了。嘉年求助身後的羅霑，羅霑勸她：“哄下孩子不行麽。”
誰都知道她鐵面無私，上至陳家列祖列宗，下至兩歲幼兒，都別想從她這裏討半點好。
這兩年的她，一心修繕《梁史》，一個女子要做這些事，伊始便阻礙重重，情禮是她最先拋棄的。
她幾乎一個人對抗了大梁尊崇舊道的儒士，遇神殺神，遇佛弒佛，最終拿來修史的話語權。
羅霑看到她手上的墨漬，就知道她方才又在閉門造字。他調侃：“要是當年毀史之賊，知道日後有你這冤種給收拾爛攤子，肯定毀得更歡了。”
“如果，你口中的毀史之人是我呢。”阿枳說。
羅霑詫異：“怎會是你，你是不是太專註修史，魔怔了？”
“但願...”
她也希望那不過是一場夢。
可天上突然降雪，白茫茫的北望山，提醒她那都是真的。
“公主，既然你已經決心回來，如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就不要在想那裏的事了。”
阿枳走入屋中，坐在碳火前，伸手烤火。
羅霑把嘉年交給侍衛，跟了進去。
書案上擺滿了竹簡，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魏末時期的野史記載。
阿枳說：“明天若是天晴，就回程吧。大家回金寧，還能趕上過年。”
羅霑道：“那我去安排。”
回金寧的路上幾經周折，不是封路，就是突然下大雪。今年的天氣很糟，趕路的侍衛抱怨今年運氣差，羅霑說：“今年是大災之年，不過天道輪轉，禍福相依，扛過大災之年，就是大吉。”
阿枳實在不喜歡小孩子，若非因為當初“嘉年”這個名字是她取的，她也不會答應帶著她。
舟車勞頓給孩子整的夠嗆，昨夜嘉年都在上吐下瀉，今天趕路的時候人就蔫了，一直在睡，阿枳偶爾抱一下她，親親她軟綿綿的臉蛋。
嘉年倒是不依賴父母，回到金寧，阿枳先把她帶回了道觀，等陳旌親自來接他家的小公主。
阿枳回來已過一天了，宮裏卻沒人過來。
嘉年是陳旌的第一個孩子，陳旌對她寵愛有加，不可能分別這麽多天以後，對她置之不理。阿枳直覺是宮裏出事了，就拍了親信去宮中打探。
親信夜裏歸來，急切道：“公主，宮裏出大事了。前天夜裏皇後娘娘誕下龍子，但不知怎的，第二天一早，龍子成了死嬰。太醫的說法是孩子先天不足，在腹中就是死胎。但皇後娘娘一口咬定，她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陛下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此事，結果查到在皇後娘娘產子時，太後身邊的周侍郎去過皇後宮裏，和皇後娘娘身邊的乳母不知說了些什麽，陛下懷疑是周侍郎奉太後之命加害龍子，便去太後宮裏鬧了，現在正被關在太後宮裏。”
陳旌登基以後，隨香被封了皇後。這是徐後也讚同的，由一個沒有背景的奴籍女子做皇後，對她而言只有好處。
這時阿枳的房門被敲響，一個姑婆大喊著：“不得了了，小祖宗咬人。”
一樁樁事朝她砸來，阿枳頭疼不已。她打開門，看到姑婆抱著嘉年站在門口。
她接過嘉年，抱著嘉年走了幾步，覺得太重了，又把嘉年交給親隨。
嘉年哭道：“我要父皇母後。”
阿枳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罐子，抓起一顆糖，塞進嘉年嘴裏，堵住她的哭嚎：“你不哭的話，這罐糖都給你。”
她打算入宮，但不能把嘉年一個人丟在道觀，想來想去，便帶上嘉年，先去了羅府，將嘉年交給羅家人，再乘馬車去宮裏。
她許久沒有入宮了，這座宮殿一如既往地靜謐。
她坐著輦車，輦車在結了冰的宮道上緩緩前行。風吹開簾子，露出一角宮燈。
三年已過，正是容易觸景生情的時候，和陳逢年在魏宮道別那夜的情形出現在她腦海中。
她搖搖頭，逼自己不要去想了。
再給她些時候，她就要忘記了，她不允許自己功虧一簣。
她先去了隨香的宮中。
隨香生產完，身體還狠虛弱。她看到阿枳，病榻上的身軀撲過來：“長公主，求您快去阻止陛下，陛下去了太後宮裏，他肯定會做傻事，您一定要攔住他，不要讓他頂撞太後！”
阿枳習慣了冷眼旁觀，她扶起隨香，淡漠道：“若真是我母後授命害死你的孩子，你也要忍氣吞聲麽？”
隨香哭泣道：“我還年輕，還能再有孩子，陛下沖撞了太後，若是落得和先帝一樣的下場，要我怎麽活...”
天道殘忍不公的，弱小只會因忍耐變得更加弱小。
阿枳安慰隨香：“不會的，我哥他和其它陳家人不同的。”
陳旌也許不是帝王之才，但他是個有血性之人。阿枳也怕他釀成大錯，吩咐人看好隨香後，就匆忙去了徐後宮裏。
徐後宮外圍了三層禁衛，好像是做好了今夜會出事的準備。
阿枳走上前，禁軍統領姚非向他行禮。
阿枳道：“我聽聞母後和皇兄今日起了爭吵，怕他們傷身，過來勸勸。”
姚非道：“下官先去向太後通傳。”
阿枳說：“不必通傳了，母後現在也許無暇見我。”
姚非道：“那可不成，沒有太後之命，下官不敢私下放行。”
阿枳忽然壓低聲道：“姚統領請給個通融，放我進去，要不然，也不知您這趟回去還能不能見到您的家人。”
她以前也不屑這些拿人親人來威脅的招數，她想，自己終究染上了別人的習慣。
果然，皇宮的死穴是禁衛統領的家人，拿住禁衛統領，就輕松控制禁軍了。
姚非不信堂堂大梁長公主會做出這事，他又不敢得罪對方，只能賠笑說：“長公主別跟我說笑，今夜宮裏不太平，長公主還是院裏是非之地。”
此時，阿枳從袖中拿出兩幅耳環。
姚非一看，頓時緊張起來。那兩幅耳環，一副是他夫人的，另一幅屬於他的外室。
阿枳道：“給我開路吧。”
姚非沈聲道：“給長公主放行。”
阿枳才走了兩步，就聽到裏面傳來陳旌的嘶喊：“你這妖婆！害我父皇！害先帝，還要害我皇兒！你想要皇權，拿去就好，但今天我不為我皇兒報仇，誓不為人！”
徐後將周吉護在身後，冷冷道：“我看誰敢動他。”
“我敢。”
一個慵懶的聲音傳來。
在一室覆雜的目光註視下，阿枳走了進來。
真...糟心啊。
徐後現在獨寵周吉，在周吉的陪伴下容光煥發，但阿枳了解自己的母親，徐後是不會被周吉所慫恿的，周吉加害了陳旌的皇長子，只能是徐後授意。
陳旌也沒想到她會來，呆立在場，他頭發亂糟糟的，沒有佩冠，毫無帝王之相。
可他手中有一把長劍，用來護他妻兒。
阿枳對他說：“她是我母後，你持劍闖入她宮中，於她不敬。”
阿枳說話依舊是慢聲細語，卻很有份量，叫人不由自主冷靜下來
陳旌雙眼通紅：“隨香說她聽到孩子哭聲了，他們是將他活活殺死的，我哪怕是不做這個皇帝，也不能放過兇手！”
阿枳輕蔑道：“不做皇帝，孩子能活過來麽。”
她說罷就走向徐後面前了。
這些年阿枳很少入宮，徐後對她都有些陌生了。她單手將周吉護在身後，威嚴道：“阿枳，你要聽信陳旌片面之詞，和母親反目為仇麽？”
阿枳擡起眼皮，睨了一眼徐後身後佝僂的周吉。
他是個瘦弱的男子，跪在徐後身後，渾身顫抖，像只瑟縮的小鳥。
阿枳對徐後道：“母後，您誤會我了，我只是不想你和皇兄鬧得太僵，影響朝政。”
走進權勢湧流裏，別說父子兄弟也好，母女也好，再親的人都會疏離，甚至反目。
阿枳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回頭看向陳旌：“楞著做什麽？還不快來給母後斟茶認錯？”
所有人都被她給迷惑了。
陳旌無條件地信任阿枳。她是真正的參天大樹，他攀附著阿枳，走到了這一步，對他來說聽阿枳的總沒錯。
他扔掉劍，倒了杯茶端來給徐後。
徐後困惑地上前，看著杯中茶水晃來晃去，而陳旌始終不願低頭賠罪。
就在徐後分神之時，阿枳迅速拔出侍衛的佩刀，朝周吉的胸膛刺穿進去。
陳旌驚地摔了茶杯，徐後反應了一瞬，她大怒道：“你到底在做什麽！”
阿枳說：“怎麽，母後要因為一個男寵，處死女兒麽。”
阿枳清楚地記得，那天自己從徐後宮裏走出來的時候，一地白雪。
羅霑在徐後宮外焦灼地等待著，見阿枳出來，他沖上前抱住她。
“我今晚回家後，聽家仆說你把嘉年放下後就進宮了，怕你出事，快馬加鞭進了宮，又被禁衛攔在外面。”
阿枳說：“你僭越了。”
羅霑嘆氣道：“你怎麽，又成了以前那樣。”
阿枳道：“我一直如此。”
羅霑是個頂清醒的人，阿枳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裏，明明曾經有一段時間，她也會和別人說笑，接受別人的關心，可現在她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對誰都冷硬如刀。
他以為，是宮裏的爭鬥改變了她。
二人並肩出宮，阿枳擡頭，見今天的天色是霧蒙蒙的。她忽然問羅霑：“是不是我不回去，一切就能改變？”
她回來已經三年，羅霑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回去”指什麽。
她再次問道：“是不是，沒有人殺那三千道士，詛咒就會消失？”
羅霑道：“理論來說，是這樣的。道是通往神明之路，道教被認為天、人、冥三界的使著，而道士之責，是引領生靈尋找神明。道士被大規模殘殺，天道與人世斷了連接，乃是向天權挑戰，破壞萬法自然秩序，若能守住秩序，自然不會有人受懲罰了。”
阿枳心中寒涼，人殺道士是挑戰天權，那麽被道士以“天權”之名殘害之人呢？
“有沒有可能...殺道士的，不是高祖？”
羅霑思忖片刻，“但天道也講因果報應，若不是高祖，詛咒就不會報應到你的身上了。”
陳家為了皇權，多年來手足相殘，卻從未有過真正的流血。
今日在徐後宮中周吉被她刺死，是大梁宮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流血。
若是...害死道士的不是李晏，也不是陳逢年，而是...
她呢。
作者有話說：
明天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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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阿枳回大梁之後, 第三次登上北望山頂。
她和陳逢年分別的第三年。
跟在她身邊保護的侍衛有苦難言，畢竟這是大年初一，大家都想和家裏人在溫暖的室內過年, 而不是頂著風雪來爬山。
阿枳當初告訴陳逢年，她會每年春天上山來“收信”。
可她沒有守約。
陳逢年在舊年的三十那天上山給她“留信”, 她在新年的第一天就去“收信”了。
其實有些道理是沒錯的, 再深厚的感情, 都很難經得起時間和現實的考驗。
第一年上山的時候, 他們遇到了很大的風雪，在山洞裏躲了半天, 她想, 第二年就不來了。
第二年大年初一上山的時候，她在瑪尼堆前翻了很久才找到陳逢年的“信”, 她以為自己快要找不到的時候, 又想著, 第三年就不來了。
世上少有經久不衰之物, 等了兩三年，她的心早已冷淡了。
第三年的時候，她只是習慣性地來了。
今年是幸運的, 陳逢年留給她的“信”, 沒有被二百年裏的風霜蝕化，也沒有被掩埋。
陳逢年的“信”鐫刻在一塊方正的巖板上，他刻字之時，那巖板方方正正, 可到了阿枳收信的時候, 它已在歲兩百年的歲月中變得地圓潤平滑。
而石頭上的字, 有些許都斑駁難辨。
阿枳會把它帶回去, 先修覆補全石刻上的字，在摘錄入史，彌補魏末梁初那段缺失。
這三年，她幾乎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修繕梁朝初年那段歷史，彌補她燒史之過。
其實她一眼就看出了，刻在石頭上的那些事件，不是陳逢年親自刻的，而是找工匠代筆。
她聰明又敏銳，從工匠的手法技藝能夠判斷陳逢年的近況。
石刻上的字越來越工整，工藝越來越嫻熟，陳逢年，理應過得越來越好。
回了北望山的別居，她閉上門，拿帕子清理了石頭上的灰塵，才看清楚那些文字的結尾，畫著幾根歪歪扭扭的野草，她不覺一笑。
那是陳逢年親自刻上去的，她能認出來。
有幾根野草，就代表他這一年勝了多少回。
三年足夠久，久到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地去回憶過去，此時她才發現他們的感情，也沒什麽不一樣的，熱烈的時候好像可以為之而死，但其實，時間和距離，任何一樣都會讓它輸得一敗塗地。
像那些淩厲的石頭，終在在年月中摩滅。
也許最後繼位的梁高祖，就是陳逢年。
他只是和她一樣，看淡了，這樣的話，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她想，明年是真的不用來了。
她正謄抄石頭上的銘文時，聽到屋外侍衛的聲音。
“長公主正在休息，小公主不要去打擾！”
沒多久，阿枳推門出來，風雪正大，一個紅紅火火的團子抱著侍衛的腳。
不久後，一個高挑的男子匆忙趕來：“小祖宗跑得太快了！”
男子正是羅霑。
阿枳抱起那火紅的團子，問：“誰準你打擾我的？”
火紅團子說：“咕咕咕咕咕，我要吃糖葫蘆串。”
阿枳冷淡道：“不準。”
火紅團子立馬哇哇哭了起來。
阿枳轉手把她交給侍衛，結果她纏著阿枳的脖子，死活不肯松手。
侍衛都有點怕阿枳要直接剁了小祖宗的手。
羅霑接過火紅團子，說：“嘉年，我藏了糖葫蘆。”
阿枳回來的那個冬天，隨香誕下一女，用了此前阿枳起的名字“嘉年”。
今年冬天隨香又要生產，無暇照顧嘉年，將嘉年托付給了阿枳。她和陳旌夫妻本意是借著嘉年，把阿枳留在宮裏過年，誰知道她居然會把嘉年也帶到天寒地凍的北望山了。
今年因為有嘉年在，他們前往北望山的陣仗比以往更大。
羅霑感慨：“明年只怕得帶來一支軍隊了。”
阿枳道：“我自己帶人來就行了，是你偏要跟著。”
羅霑訕笑道：“大梁長公主若有個三長兩短，大梁社稷不保啊。”
自徐後害了前一任皇帝後，朝廷裏的大臣便對徐後不滿，恰好陳旌繼了皇位，許多大臣倒戈支持陳旌。
阿枳作為徐後的女兒和陳旌的妹妹，有她在，徐後和陳旌之間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和。
阿枳輕睨了眼羅霑：“貧嘴。”
羅霑好心被罵，他把嘉年舉高，說：“走，咱們去吃糖葫蘆，不給你姑姑。”
今天是大年初一，四處張燈結彩，年味十足。
阿枳睡到下午醒過來，羅霑帶著嘉年外出回來，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兩馬車年貨。
嘉年蹦蹦跳跳跑過來：“咕咕，新年好！”
阿枳說：“我不過年。”
這給嘉年整不會了。嘉年求助身後的羅霑，羅霑勸她：“哄下孩子不行麽。”
誰都知道她鐵面無私，上至陳家列祖列宗，下至兩歲幼兒，都別想從她這裏討半點好。
這兩年的她，一心修繕《梁史》，一個女子要做這些事，伊始便阻礙重重，情禮是她最先拋棄的。
她幾乎一個人對抗了大梁尊崇舊道的儒士，遇神殺神，遇佛弒佛，最終拿來修史的話語權。
羅霑看到她手上的墨漬，就知道她方才又在閉門造字。他調侃：“要是當年毀史之賊，知道日後有你這冤種給收拾爛攤子，肯定毀得更歡了。”
“如果，你口中的毀史之人是我呢。”阿枳說。
羅霑詫異：“怎會是你，你是不是太專註修史，魔怔了？”
“但願...”
她也希望那不過是一場夢。
可天上突然降雪，白茫茫的北望山，提醒她那都是真的。
“公主，既然你已經決心回來，如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就不要在想那裏的事了。”
阿枳走入屋中，坐在碳火前，伸手烤火。
羅霑把嘉年交給侍衛，跟了進去。
書案上擺滿了竹簡，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魏末時期的野史記載。
阿枳說：“明天若是天晴，就回程吧。大家回金寧，還能趕上過年。”
羅霑道：“那我去安排。”
回金寧的路上幾經周折，不是封路，就是突然下大雪。今年的天氣很糟，趕路的侍衛抱怨今年運氣差，羅霑說：“今年是大災之年，不過天道輪轉，禍福相依，扛過大災之年，就是大吉。”
阿枳實在不喜歡小孩子，若非因為當初“嘉年”這個名字是她取的，她也不會答應帶著她。
舟車勞頓給孩子整的夠嗆，昨夜嘉年都在上吐下瀉，今天趕路的時候人就蔫了，一直在睡，阿枳偶爾抱一下她，親親她軟綿綿的臉蛋。
嘉年倒是不依賴父母，回到金寧，阿枳先把她帶回了道觀，等陳旌親自來接他家的小公主。
阿枳回來已過一天了，宮裏卻沒人過來。
嘉年是陳旌的第一個孩子，陳旌對她寵愛有加，不可能分別這麽多天以後，對她置之不理。阿枳直覺是宮裏出事了，就拍了親信去宮中打探。
親信夜裏歸來，急切道：“公主，宮裏出大事了。前天夜裏皇後娘娘誕下龍子，但不知怎的，第二天一早，龍子成了死嬰。太醫的說法是孩子先天不足，在腹中就是死胎。但皇後娘娘一口咬定，她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陛下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此事，結果查到在皇後娘娘產子時，太後身邊的周侍郎去過皇後宮裏，和皇後娘娘身邊的乳母不知說了些什麽，陛下懷疑是周侍郎奉太後之命加害龍子，便去太後宮裏鬧了，現在正被關在太後宮裏。”
陳旌登基以後，隨香被封了皇後。這是徐後也讚同的，由一個沒有背景的奴籍女子做皇後，對她而言只有好處。
這時阿枳的房門被敲響，一個姑婆大喊著：“不得了了，小祖宗咬人。”
一樁樁事朝她砸來，阿枳頭疼不已。她打開門，看到姑婆抱著嘉年站在門口。
她接過嘉年，抱著嘉年走了幾步，覺得太重了，又把嘉年交給親隨。
嘉年哭道：“我要父皇母後。”
阿枳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罐子，抓起一顆糖，塞進嘉年嘴裏，堵住她的哭嚎：“你不哭的話，這罐糖都給你。”
她打算入宮，但不能把嘉年一個人丟在道觀，想來想去，便帶上嘉年，先去了羅府，將嘉年交給羅家人，再乘馬車去宮裏。
她許久沒有入宮了，這座宮殿一如既往地靜謐。
她坐著輦車，輦車在結了冰的宮道上緩緩前行。風吹開簾子，露出一角宮燈。
三年已過，正是容易觸景生情的時候，和陳逢年在魏宮道別那夜的情形出現在她腦海中。
她搖搖頭，逼自己不要去想了。
再給她些時候，她就要忘記了，她不允許自己功虧一簣。
她先去了隨香的宮中。
隨香生產完，身體還狠虛弱。她看到阿枳，病榻上的身軀撲過來：“長公主，求您快去阻止陛下，陛下去了太後宮裏，他肯定會做傻事，您一定要攔住他，不要讓他頂撞太後！”
阿枳習慣了冷眼旁觀，她扶起隨香，淡漠道：“若真是我母後授命害死你的孩子，你也要忍氣吞聲麽？”
隨香哭泣道：“我還年輕，還能再有孩子，陛下沖撞了太後，若是落得和先帝一樣的下場，要我怎麽活...”
天道殘忍不公的，弱小只會因忍耐變得更加弱小。
阿枳安慰隨香：“不會的，我哥他和其它陳家人不同的。”
陳旌也許不是帝王之才，但他是個有血性之人。阿枳也怕他釀成大錯，吩咐人看好隨香後，就匆忙去了徐後宮裏。
徐後宮外圍了三層禁衛，好像是做好了今夜會出事的準備。
阿枳走上前，禁軍統領姚非向他行禮。
阿枳道：“我聽聞母後和皇兄今日起了爭吵，怕他們傷身，過來勸勸。”
姚非道：“下官先去向太後通傳。”
阿枳說：“不必通傳了，母後現在也許無暇見我。”
姚非道：“那可不成，沒有太後之命，下官不敢私下放行。”
阿枳忽然壓低聲道：“姚統領請給個通融，放我進去，要不然，也不知您這趟回去還能不能見到您的家人。”
她以前也不屑這些拿人親人來威脅的招數，她想，自己終究染上了別人的習慣。
果然，皇宮的死穴是禁衛統領的家人，拿住禁衛統領，就輕松控制禁軍了。
姚非不信堂堂大梁長公主會做出這事，他又不敢得罪對方，只能賠笑說：“長公主別跟我說笑，今夜宮裏不太平，長公主還是院裏是非之地。”
此時，阿枳從袖中拿出兩幅耳環。
姚非一看，頓時緊張起來。那兩幅耳環，一副是他夫人的，另一幅屬於他的外室。
阿枳道：“給我開路吧。”
姚非沈聲道：“給長公主放行。”
阿枳才走了兩步，就聽到裏面傳來陳旌的嘶喊：“你這妖婆！害我父皇！害先帝，還要害我皇兒！你想要皇權，拿去就好，但今天我不為我皇兒報仇，誓不為人！”
徐後將周吉護在身後，冷冷道：“我看誰敢動他。”
“我敢。”
一個慵懶的聲音傳來。
在一室覆雜的目光註視下，阿枳走了進來。
真...糟心啊。
徐後現在獨寵周吉，在周吉的陪伴下容光煥發，但阿枳了解自己的母親，徐後是不會被周吉所慫恿的，周吉加害了陳旌的皇長子，只能是徐後授意。
陳旌也沒想到她會來，呆立在場，他頭發亂糟糟的，沒有佩冠，毫無帝王之相。
可他手中有一把長劍，用來護他妻兒。
阿枳對他說：“她是我母後，你持劍闖入她宮中，於她不敬。”
阿枳說話依舊是慢聲細語，卻很有份量，叫人不由自主冷靜下來
陳旌雙眼通紅：“隨香說她聽到孩子哭聲了，他們是將他活活殺死的，我哪怕是不做這個皇帝，也不能放過兇手！”
阿枳輕蔑道：“不做皇帝，孩子能活過來麽。”
她說罷就走向徐後面前了。
這些年阿枳很少入宮，徐後對她都有些陌生了。她單手將周吉護在身後，威嚴道：“阿枳，你要聽信陳旌片面之詞，和母親反目為仇麽？”
阿枳擡起眼皮，睨了一眼徐後身後佝僂的周吉。
他是個瘦弱的男子，跪在徐後身後，渾身顫抖，像只瑟縮的小鳥。
阿枳對徐後道：“母後，您誤會我了，我只是不想你和皇兄鬧得太僵，影響朝政。”
走進權勢湧流裏，別說父子兄弟也好，母女也好，再親的人都會疏離，甚至反目。
阿枳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回頭看向陳旌：“楞著做什麽？還不快來給母後斟茶認錯？”
所有人都被她給迷惑了。
陳旌無條件地信任阿枳。她是真正的參天大樹，他攀附著阿枳，走到了這一步，對他來說聽阿枳的總沒錯。
他扔掉劍，倒了杯茶端來給徐後。
徐後困惑地上前，看著杯中茶水晃來晃去，而陳旌始終不願低頭賠罪。
就在徐後分神之時，阿枳迅速拔出侍衛的佩刀，朝周吉的胸膛刺穿進去。
陳旌驚地摔了茶杯，徐後反應了一瞬，她大怒道：“你到底在做什麽！”
阿枳說：“怎麽，母後要因為一個男寵，處死女兒麽。”
阿枳清楚地記得，那天自己從徐後宮裏走出來的時候，一地白雪。
羅霑在徐後宮外焦灼地等待著，見阿枳出來，他沖上前抱住她。
“我今晚回家後，聽家仆說你把嘉年放下後就進宮了，怕你出事，快馬加鞭進了宮，又被禁衛攔在外面。”
阿枳說：“你僭越了。”
羅霑嘆氣道：“你怎麽，又成了以前那樣。”
阿枳道：“我一直如此。”
羅霑是個頂清醒的人，阿枳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裏，明明曾經有一段時間，她也會和別人說笑，接受別人的關心，可現在她又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對誰都冷硬如刀。
他以為，是宮裏的爭鬥改變了她。
二人並肩出宮，阿枳擡頭，見今天的天色是霧蒙蒙的。她忽然問羅霑：“是不是我不回去，一切就能改變？”
她回來已經三年，羅霑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回去”指什麽。
她再次問道：“是不是，沒有人殺那三千道士，詛咒就會消失？”
羅霑道：“理論來說，是這樣的。道是通往神明之路，道教被認為天、人、冥三界的使著，而道士之責，是引領生靈尋找神明。道士被大規模殘殺，天道與人世斷了連接，乃是向天權挑戰，破壞萬法自然秩序，若能守住秩序，自然不會有人受懲罰了。”
阿枳心中寒涼，人殺道士是挑戰天權，那麽被道士以“天權”之名殘害之人呢？
“有沒有可能...殺道士的，不是高祖？”
羅霑思忖片刻，“但天道也講因果報應，若不是高祖，詛咒就不會報應到你的身上了。”
陳家為了皇權，多年來手足相殘，卻從未有過真正的流血。
今日在徐後宮中周吉被她刺死，是大梁宮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流血。
若是...害死道士的不是李晏，也不是陳逢年，而是...
她呢。
作者有話說：
明天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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