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1、大戰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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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大戰前夕
五月末, 李晏接到了入宮的消息。
在這之前的一段時間裏，馮華從手下挑了八十死士，精銳中的精銳, 讓他們扮成和尚隨李晏一起入宮，進入長生塔中。
馮華對待自己人一向大方, 這些死士是馮華壓箱底的殺手鐧, 她自己還沒舍得用, 就交給李晏了。
動身前, 一幫頂尖高手在猶豫不決，最後派出代表去找馮華。
那代表是安康王旗下最忠勇之輩, 當年安康王遇刺, 他獨自橫刀快馬從一群黑衣蒙面中奪回安康王的屍體。說起武力，連陳逢年也佩服。
此時在馮華面前, 死士代表先長嘆一口氣, 然後用協商的語氣問馮華：“郡主, 此番我們偽裝成和尚, 隨大師入宮，可有不剃光頭的辦法？”
馮華也不喜歡自己的手下變成光頭，她覺得阿枳聰明, 一定有辦法, 跑去院子裏問阿枳。阿枳敲了一下她的腦殼：“做夢呢。”
手下們的頭發是非剃不可了，馮華只能安慰他們：“你們放心，我馮華再沒本事，也要維護你們的尊嚴。此次你們若有犧牲, 我會把你們的頭發燒給你們, 不會讓你們做禿頭鬼的。”
馮華的話雖然離譜, 但對這些死士格外管用。
死士, 舍生忘死是基本的職業操守，既然幹了這行，堅持了這麽多年，哪有臨門一腳當逃兵的。
他們剃度完，隨李晏出發前，馮華開了一次誓師大會。
她振振有辭道：“你們記住，從今天起，你們就聽梁王世子的差遣，見他如見我父親。”
李晏隔著一段距離很遠，對馮華抱拳。
這場景好似當年，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趙封狼、馮靖...不，不是年輕時的他們，而是小時候的他們。
李晏帶死士離開時，陳逢年在道觀門口等他。
他靠在道觀的門匾上，雙手抱在胸前，指縫間，夾著一根野草。聽到有人出來的動靜，陳逢年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李晏的面前。
“你在裏面等十天，初五的晚上，你見到信號立即行動。屆時由郡主負責奪宮，我會帶陰兵直入長生塔，你等我。”
他們之間的默契太深了，陳逢年就說了這麽一句，李晏就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做。
他道：“初五晚上見。”
他們其實還有些想要跟彼此說的話，但兩個大男人，都不善言辭。李晏對他始終心裏有愧，他默默低下頭，邁步向前。
陳逢年看著他佝僂的身影，心裏一陣酸澀。他擡起手，拍了拍李晏的肩膀。
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們計劃之日是初五。不論是陳逢年、李晏，還是安康王的部下們，他們都有一個共識：當他們因同一目標結為共同體以後，目標大於一切，不論誰出事，都不能因此將計劃延後。
五月匆促而過，到了六月，黃歷翻到了新的一頁，阿枳才發現，她和陳逢年又錯過了五月的端午節。
為了方便，他們搬去了道觀裏住。
過去發生的那場瘟疫，帶走了北望山的許多居民，可凡事都是有失就有得，因瘟疫的緣故，朝廷沒有官兵願意來看守北望山，最後被派來的都是一些蛇鼠之輩。
阿枳不知道陳逢年和馮華他們何時掌控了北望山，那些看似是朝廷官兵的守衛，早已潛移默化換成了他們的人。
她必須承認的是，她小瞧他們了。
這是一群都不算完美的人。陳逢年一無所有，凡事都不喜歡爭先，馮華和她的部下暴躁粗魯，缺少智慧，李晏城府深厚，不善言辭。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可充當將帥之才。
但他們對彼此深信不疑。
所有人——她來到這個地方遇到的所有人，他們都在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相互扶持，相互促進。
這是一段和她預料截然不同的歷史，它有著改朝換代特有的厚重和慌亂，不乏冷硬的兵刃和殘忍的流血。
可它是溫暖的。
它像被歲月掩埋的寶物，而她偶然漂泊到這裏，有幸將它挖掘。
時間很快到了六月初五，他們要入宮前一夜。
此前陳逢年得了兩千兩黃金，一千兩給了馮華，還當年欠安康王的金子，剩下一千兩，用來賄賂皇宮的禁衛頭子彭璋。
皇帝壽宴出事時，他就猜到了彭璋被太子收買，才有了後來那一出事故。既然能被一個人收買，自然也能被第二個人收買。
當時他在皇帝面前要這千兩黃金，特地註意了馮洺的表情，他也很驚訝，似乎千兩黃金對這個不得志的太子來說，亦是一筆巨財。
所以他能斷定，馮洺收買彭璋的價，肯定遠低於千兩黃金。
一千兩黃金是什麽概念？商賈五代為商，農民永世種地，未必能攢夠一千兩黃金。這一千兩黃金，足夠一個普通人快活一生了。
陳逢年開出的條件很簡單，給彭璋千兩黃金，讓他在初六的晚上離開皇宮。
彭璋是禁衛頭子，他一走，群龍無首，攻克皇宮是易如反掌之事。
初五之前，陳逢年白天練兵，晚上帶人去摒除這次行動中的一切不確定因素。
這段日子，阿枳幾乎沒怎麽見到過他。
陳逢年和馮華他們都很呵護她，任外面快要變天了，她一日三餐，作息正常。
初五這天，陳逢年特地留下來給自己休息。
他去了當初羅泉著急陰兵做法之地，也是他失敗的地方。不知道有誰在那裏堆了石碓，石碓上掛了風馬旗。風馬旗在風裏吹晃。
所有風中之物，都是自由的。
旗幟、野草，他的衣角，還有...阿枳的頭發。
可什麽又是自由。
對一些人而言，自由是逃脫樊籠，而對他而言，自由是做個被拘束的普通人。
不要有那麽多大道理加在他身上，不要背負太多虛無縹緲的東西。
為父盡孝，為兄弟盡義氣，讓心上人過上好日子，足矣成全他的自由。
陳逢年在山坡待了一天，回到道觀，天上的雲霞剛落下，天色晚了，他推門進屋，阿枳不在屋中。
此時的阿枳正在陪馮華。
在大梁，士兵出征是個宏大而煽情的時刻，阿枳知道馮華情緒起伏大，本來都打好了腹稿，想要讓馮華盡可能平靜下來。
馮華見到她，第一句話是：“等我從茅房回來！”
阿枳在馮華屋裏坐了一陣...愛美真是人之天性，馮華屋子的地上、床上，擺著亂七八糟的鎧甲，統共有七八套。
馮華回來，說：“你給我選一套吧，我實在選不出來。”
阿枳指了一套紅衣黑甲。
馮華不確定地說：“我皮膚黑，穿黑的是不是更黑了。”
阿枳說：“紅色顯白。”
馮華一想也是，於是抱起床上那套黑甲，走到鏡子前換了起來。
當她穿上甲衣之時，堅硬的戰甲和馮華剛毅的品性融為一體，誰還會在乎她膚色黑白。
這間戰甲的頭盔被馮華扔在地上，阿枳彎腰撿起頭盔———沈...比她預想的要沈很多。
她抱著頭盔，走到馮華身邊，馮華單手提起頭盔，佩戴好。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然後咧開一個明亮的笑容。
不過，阿枳主動來找她，馮華覺得非常稀奇，她轉身問阿枳：“你來找我幹什麽？”
阿枳笑道：“我不能來找你麽？”
馮華說：“不是這意思...你向來跟我見外，我還以為現在你會陪著陳逢年。”
阿枳也不知是為何。以前，她始終將馮華當做一個需要幫助的小女孩看待，可自從上次從大梁回來，知道她一生結局後，她對馮華的感覺就變了。
馮華幼年喪母，少年喪父，最好的年華都在練武，後來，她沒有嫁給年紀相當的羅泉，而是嫁給了六十歲的羅泉，在她的一生，都是獨自一人扛起所有。
以前她從不會憐憫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可她知道馮華有一日會老，甚至會離去，她滿腔壓抑。
她什麽都不能說。
她無法告訴馮華，後來的人生是那樣平淡又艱難。
阿枳替馮華摘掉頭盔，將她按到梳妝臺前，馮華好奇：“你會梳發髻？”
阿枳搖搖頭，溫和道：“不會。”
馮華小聲說：“那你怎麽跟我娘似的。”
阿枳說：“你們會贏的，不要害怕。”
馮華以為自己藏好了，沒想到阿枳看出來了。她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低著頭，拿梳子絞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陣，她冷冷笑著說：“什麽叫我們會贏的...這哪裏說得準...我能不怕麽。”
阿枳說：“我知道，你們會贏的。”
馮華說：“你以為你是神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阿枳從她手裏拿過梳子，也想學以前宮裏嬤嬤給她梳頭那樣，給馮華梳發，但梳子剛插進馮華頭發裏，就卡主了。阿枳說：“你忍忍。”
馮華：“我不忍！你休想動我頭發。”
從阿枳手裏搶來梳子，馮華說：“你剛才，想說什麽？”
上上次回大梁，歐陽容說過的野史之中，這次宮變，馮洺會帶著魏景帝逃脫。
若是那樣，馮華的希望又要落空。
阿枳接著剛才的話：“我雖不是神，但也能料到明天你們入宮，皇帝肯定不會坐以待斃。歷朝歷代都是這樣的，千萬人的性命，比不上皇帝一人之命。到時候只要聽到風吹草動，定會有人第一時間護送皇帝逃出皇宮。所以，明日不要去大殿。”
馮華道：“可是那麽多出宮的路，我怎麽知道去哪裏堵他？”
阿枳道：“魏朝皇宮有條密道，起於皇帝書房前的假山，直通東南皇陵，他應會選擇這條路，你若找不到皇帝，便直接去找密道，帶人從密道追去。”
一個王朝的權利崩塌，它的宮殿也將人人可染指。
大梁遷都，魏朝的皇宮被用來當做行宮，重新修繕過程中，工匠發現了這條密道。
說來也實在是個巧合，由魏宮改建的行宮，是過去她父皇給陳旌的封賞，陳旌嫌離金寧太遠，沒有接受，之後向她吹噓時，提起了這條密道。
因為知道結果，她此時並不對這次行動感到不安。
結合她已知的信息，她能確定這次奪宮之後將發生兩件大事。
一是摧毀長生塔，因為後世並未聽說魏宮有塔狀建築。
二是摧毀史館和裏面的史料。
看現在的發展，兩件事，必然都和陳逢年他們有關。
從馮華那裏回去時，夜色正濃。阿枳心不在焉地走在夜色裏，她走到自己屋前的燈下，發現好多小蟲子圍著燈火飛舞，便仰頭看著它們。
看了會兒，她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
阿枳還沒有來得及回頭，陳逢年從她身後抱住了她。
“你去何處了？”她問。
“去找了些吃的。你呢？”
“去找了郡主。”
明天將要發生那樣重大的一件事，可他們的心思都不在那件事上。
阿枳身上的檀木香填滿了陳逢年的心，這個時刻十分安靜，靜得像是偷來的。
緘默裏，阿枳拍了拍陳逢年的手，“進屋吧。”
陳逢年在床邊收拾衣服，阿枳拿起書，看了兩眼就放下了。她看向陳逢年，他的神情一如往常般，看不出喜怒。
他很平靜。
陳逢年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他折疊好衣物，回頭的時候，阿枳就背著雙手站在他身後。
她仰著臉看他的樣子，明明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模樣。
“陳逢年，手給我。”
陳逢年嘴角揚起來，故意逗她：“不給你的話，你要生氣麽。”
阿枳覺得自己有些沒事找事了。她以前見宮女們玩這種驚喜，都挺順利的，怎麽到了她這裏就不行了呢。
果然，驚喜不適合她。
她將手裏的那個玉章遞給陳逢年：“禮物是晚來了些，但這個時機送你也不賴。你雖無將帥名義，但也穿甲戴盔，算是個將軍了。將帥應持虎符，你無虎符，姑且以‘狼印’為信物吧。”
所謂“狼印”，就是刻著小狼的玉章。
翠綠的玉章躺在她的手心上。
陳逢年的手握合住她的手，“我以為你忘了這事。”
阿枳說：“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不過，來日方長，我可以慢慢琢磨。”
陳逢年擁著她坐在床邊，和平時那種溫柔的力度不同，此時他的擁抱，將全部力量都依托在了她身上。
“怎麽辦...”陳逢年低沈著說，“我竟有些恐懼。”
阿枳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怔怔道：“要不然，我們逃吧。”
陳逢年問：“逃去何處？”
阿枳說：“我也不知道。”
反正歷史上沒有他的身影，也不知道她的結局，他們就算逃離了，也沒有關系。
對將要到來之事，阿枳本來不擔心的，可當她抱住陳逢年的時候，他在她生命中的重量，壓倒了一切。
她掙開陳逢年的懷抱，陳逢年還想調侃她，卻看到她瞪圓了眼，緊緊盯著自己。
她的聲音顫抖，語氣狠絕。
“陳逢年，你不回來，我不會等你。”
他知道她說到做到，所以他不敢不回來。
陳逢年抿了抿幹澀的嘴唇，他用手掌拖住阿枳的後腦勺，輕輕吻她，“我這麽怕你，怎麽敢不回來。你睡一覺，明天看看書，曬曬太陽，再睡一覺，我就回來娶你了。”
他說得好像是自己就外出一天而已。
哄騙阿枳，陳逢年的功力還差了點意思。
阿枳沒有拆穿他，她的臉色並不好看，燭火下，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她依然努力讓自己鎮定，讓自己的話不要那麽像一時意氣，可她無法做到。
燭火劈裏啪啦地燃燒著。
很多話，在喉頭翻滾，又被咽了回去。
好像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不合適。
陳逢年必須要養好精神，阿枳說：“先睡吧，等你回來再說。”
這夜無眠，多夢。
陳逢年無法寧靜。
阿枳察覺到了他還沒睡著，在一片漆黑中，她握住他的手，他們十指緊扣。
這下，什麽都不用說了。
陳逢年和很多人並肩作戰過，可到頭來，最懂他的，還是阿枳。
言語在他們之間是蒼白無力的存在。
他和很多人並肩作戰過，有許多盟友，可兩輩子，他只追隨過她一個人。
陳逢年想，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就算他們的樣貌、聲音都變了，記憶都消失了，他一定能一眼認出她來。
如果還可以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他依然會效忠於她，也效忠於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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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 李晏接到了入宮的消息。
在這之前的一段時間裏，馮華從手下挑了八十死士，精銳中的精銳, 讓他們扮成和尚隨李晏一起入宮，進入長生塔中。
馮華對待自己人一向大方, 這些死士是馮華壓箱底的殺手鐧, 她自己還沒舍得用, 就交給李晏了。
動身前, 一幫頂尖高手在猶豫不決，最後派出代表去找馮華。
那代表是安康王旗下最忠勇之輩, 當年安康王遇刺, 他獨自橫刀快馬從一群黑衣蒙面中奪回安康王的屍體。說起武力，連陳逢年也佩服。
此時在馮華面前, 死士代表先長嘆一口氣, 然後用協商的語氣問馮華：“郡主, 此番我們偽裝成和尚, 隨大師入宮，可有不剃光頭的辦法？”
馮華也不喜歡自己的手下變成光頭，她覺得阿枳聰明, 一定有辦法, 跑去院子裏問阿枳。阿枳敲了一下她的腦殼：“做夢呢。”
手下們的頭發是非剃不可了，馮華只能安慰他們：“你們放心，我馮華再沒本事，也要維護你們的尊嚴。此次你們若有犧牲, 我會把你們的頭發燒給你們, 不會讓你們做禿頭鬼的。”
馮華的話雖然離譜, 但對這些死士格外管用。
死士, 舍生忘死是基本的職業操守，既然幹了這行，堅持了這麽多年，哪有臨門一腳當逃兵的。
他們剃度完，隨李晏出發前，馮華開了一次誓師大會。
她振振有辭道：“你們記住，從今天起，你們就聽梁王世子的差遣，見他如見我父親。”
李晏隔著一段距離很遠，對馮華抱拳。
這場景好似當年，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趙封狼、馮靖...不，不是年輕時的他們，而是小時候的他們。
李晏帶死士離開時，陳逢年在道觀門口等他。
他靠在道觀的門匾上，雙手抱在胸前，指縫間，夾著一根野草。聽到有人出來的動靜，陳逢年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李晏的面前。
“你在裏面等十天，初五的晚上，你見到信號立即行動。屆時由郡主負責奪宮，我會帶陰兵直入長生塔，你等我。”
他們之間的默契太深了，陳逢年就說了這麽一句，李晏就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做。
他道：“初五晚上見。”
他們其實還有些想要跟彼此說的話，但兩個大男人，都不善言辭。李晏對他始終心裏有愧，他默默低下頭，邁步向前。
陳逢年看著他佝僂的身影，心裏一陣酸澀。他擡起手，拍了拍李晏的肩膀。
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們計劃之日是初五。不論是陳逢年、李晏，還是安康王的部下們，他們都有一個共識：當他們因同一目標結為共同體以後，目標大於一切，不論誰出事，都不能因此將計劃延後。
五月匆促而過，到了六月，黃歷翻到了新的一頁，阿枳才發現，她和陳逢年又錯過了五月的端午節。
為了方便，他們搬去了道觀裏住。
過去發生的那場瘟疫，帶走了北望山的許多居民，可凡事都是有失就有得，因瘟疫的緣故，朝廷沒有官兵願意來看守北望山，最後被派來的都是一些蛇鼠之輩。
阿枳不知道陳逢年和馮華他們何時掌控了北望山，那些看似是朝廷官兵的守衛，早已潛移默化換成了他們的人。
她必須承認的是，她小瞧他們了。
這是一群都不算完美的人。陳逢年一無所有，凡事都不喜歡爭先，馮華和她的部下暴躁粗魯，缺少智慧，李晏城府深厚，不善言辭。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可充當將帥之才。
但他們對彼此深信不疑。
所有人——她來到這個地方遇到的所有人，他們都在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相互扶持，相互促進。
這是一段和她預料截然不同的歷史，它有著改朝換代特有的厚重和慌亂，不乏冷硬的兵刃和殘忍的流血。
可它是溫暖的。
它像被歲月掩埋的寶物，而她偶然漂泊到這裏，有幸將它挖掘。
時間很快到了六月初五，他們要入宮前一夜。
此前陳逢年得了兩千兩黃金，一千兩給了馮華，還當年欠安康王的金子，剩下一千兩，用來賄賂皇宮的禁衛頭子彭璋。
皇帝壽宴出事時，他就猜到了彭璋被太子收買，才有了後來那一出事故。既然能被一個人收買，自然也能被第二個人收買。
當時他在皇帝面前要這千兩黃金，特地註意了馮洺的表情，他也很驚訝，似乎千兩黃金對這個不得志的太子來說，亦是一筆巨財。
所以他能斷定，馮洺收買彭璋的價，肯定遠低於千兩黃金。
一千兩黃金是什麽概念？商賈五代為商，農民永世種地，未必能攢夠一千兩黃金。這一千兩黃金，足夠一個普通人快活一生了。
陳逢年開出的條件很簡單，給彭璋千兩黃金，讓他在初六的晚上離開皇宮。
彭璋是禁衛頭子，他一走，群龍無首，攻克皇宮是易如反掌之事。
初五之前，陳逢年白天練兵，晚上帶人去摒除這次行動中的一切不確定因素。
這段日子，阿枳幾乎沒怎麽見到過他。
陳逢年和馮華他們都很呵護她，任外面快要變天了，她一日三餐，作息正常。
初五這天，陳逢年特地留下來給自己休息。
他去了當初羅泉著急陰兵做法之地，也是他失敗的地方。不知道有誰在那裏堆了石碓，石碓上掛了風馬旗。風馬旗在風裏吹晃。
所有風中之物，都是自由的。
旗幟、野草，他的衣角，還有...阿枳的頭發。
可什麽又是自由。
對一些人而言，自由是逃脫樊籠，而對他而言，自由是做個被拘束的普通人。
不要有那麽多大道理加在他身上，不要背負太多虛無縹緲的東西。
為父盡孝，為兄弟盡義氣，讓心上人過上好日子，足矣成全他的自由。
陳逢年在山坡待了一天，回到道觀，天上的雲霞剛落下，天色晚了，他推門進屋，阿枳不在屋中。
此時的阿枳正在陪馮華。
在大梁，士兵出征是個宏大而煽情的時刻，阿枳知道馮華情緒起伏大，本來都打好了腹稿，想要讓馮華盡可能平靜下來。
馮華見到她，第一句話是：“等我從茅房回來！”
阿枳在馮華屋裏坐了一陣...愛美真是人之天性，馮華屋子的地上、床上，擺著亂七八糟的鎧甲，統共有七八套。
馮華回來，說：“你給我選一套吧，我實在選不出來。”
阿枳指了一套紅衣黑甲。
馮華不確定地說：“我皮膚黑，穿黑的是不是更黑了。”
阿枳說：“紅色顯白。”
馮華一想也是，於是抱起床上那套黑甲，走到鏡子前換了起來。
當她穿上甲衣之時，堅硬的戰甲和馮華剛毅的品性融為一體，誰還會在乎她膚色黑白。
這間戰甲的頭盔被馮華扔在地上，阿枳彎腰撿起頭盔———沈...比她預想的要沈很多。
她抱著頭盔，走到馮華身邊，馮華單手提起頭盔，佩戴好。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然後咧開一個明亮的笑容。
不過，阿枳主動來找她，馮華覺得非常稀奇，她轉身問阿枳：“你來找我幹什麽？”
阿枳笑道：“我不能來找你麽？”
馮華說：“不是這意思...你向來跟我見外，我還以為現在你會陪著陳逢年。”
阿枳也不知是為何。以前，她始終將馮華當做一個需要幫助的小女孩看待，可自從上次從大梁回來，知道她一生結局後，她對馮華的感覺就變了。
馮華幼年喪母，少年喪父，最好的年華都在練武，後來，她沒有嫁給年紀相當的羅泉，而是嫁給了六十歲的羅泉，在她的一生，都是獨自一人扛起所有。
以前她從不會憐憫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可她知道馮華有一日會老，甚至會離去，她滿腔壓抑。
她什麽都不能說。
她無法告訴馮華，後來的人生是那樣平淡又艱難。
阿枳替馮華摘掉頭盔，將她按到梳妝臺前，馮華好奇：“你會梳發髻？”
阿枳搖搖頭，溫和道：“不會。”
馮華小聲說：“那你怎麽跟我娘似的。”
阿枳說：“你們會贏的，不要害怕。”
馮華以為自己藏好了，沒想到阿枳看出來了。她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低著頭，拿梳子絞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陣，她冷冷笑著說：“什麽叫我們會贏的...這哪裏說得準...我能不怕麽。”
阿枳說：“我知道，你們會贏的。”
馮華說：“你以為你是神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阿枳從她手裏拿過梳子，也想學以前宮裏嬤嬤給她梳頭那樣，給馮華梳發，但梳子剛插進馮華頭發裏，就卡主了。阿枳說：“你忍忍。”
馮華：“我不忍！你休想動我頭發。”
從阿枳手裏搶來梳子，馮華說：“你剛才，想說什麽？”
上上次回大梁，歐陽容說過的野史之中，這次宮變，馮洺會帶著魏景帝逃脫。
若是那樣，馮華的希望又要落空。
阿枳接著剛才的話：“我雖不是神，但也能料到明天你們入宮，皇帝肯定不會坐以待斃。歷朝歷代都是這樣的，千萬人的性命，比不上皇帝一人之命。到時候只要聽到風吹草動，定會有人第一時間護送皇帝逃出皇宮。所以，明日不要去大殿。”
馮華道：“可是那麽多出宮的路，我怎麽知道去哪裏堵他？”
阿枳道：“魏朝皇宮有條密道，起於皇帝書房前的假山，直通東南皇陵，他應會選擇這條路，你若找不到皇帝，便直接去找密道，帶人從密道追去。”
一個王朝的權利崩塌，它的宮殿也將人人可染指。
大梁遷都，魏朝的皇宮被用來當做行宮，重新修繕過程中，工匠發現了這條密道。
說來也實在是個巧合，由魏宮改建的行宮，是過去她父皇給陳旌的封賞，陳旌嫌離金寧太遠，沒有接受，之後向她吹噓時，提起了這條密道。
因為知道結果，她此時並不對這次行動感到不安。
結合她已知的信息，她能確定這次奪宮之後將發生兩件大事。
一是摧毀長生塔，因為後世並未聽說魏宮有塔狀建築。
二是摧毀史館和裏面的史料。
看現在的發展，兩件事，必然都和陳逢年他們有關。
從馮華那裏回去時，夜色正濃。阿枳心不在焉地走在夜色裏，她走到自己屋前的燈下，發現好多小蟲子圍著燈火飛舞，便仰頭看著它們。
看了會兒，她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
阿枳還沒有來得及回頭，陳逢年從她身後抱住了她。
“你去何處了？”她問。
“去找了些吃的。你呢？”
“去找了郡主。”
明天將要發生那樣重大的一件事，可他們的心思都不在那件事上。
阿枳身上的檀木香填滿了陳逢年的心，這個時刻十分安靜，靜得像是偷來的。
緘默裏，阿枳拍了拍陳逢年的手，“進屋吧。”
陳逢年在床邊收拾衣服，阿枳拿起書，看了兩眼就放下了。她看向陳逢年，他的神情一如往常般，看不出喜怒。
他很平靜。
陳逢年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他折疊好衣物，回頭的時候，阿枳就背著雙手站在他身後。
她仰著臉看他的樣子，明明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模樣。
“陳逢年，手給我。”
陳逢年嘴角揚起來，故意逗她：“不給你的話，你要生氣麽。”
阿枳覺得自己有些沒事找事了。她以前見宮女們玩這種驚喜，都挺順利的，怎麽到了她這裏就不行了呢。
果然，驚喜不適合她。
她將手裏的那個玉章遞給陳逢年：“禮物是晚來了些，但這個時機送你也不賴。你雖無將帥名義，但也穿甲戴盔，算是個將軍了。將帥應持虎符，你無虎符，姑且以‘狼印’為信物吧。”
所謂“狼印”，就是刻著小狼的玉章。
翠綠的玉章躺在她的手心上。
陳逢年的手握合住她的手，“我以為你忘了這事。”
阿枳說：“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不過，來日方長，我可以慢慢琢磨。”
陳逢年擁著她坐在床邊，和平時那種溫柔的力度不同，此時他的擁抱，將全部力量都依托在了她身上。
“怎麽辦...”陳逢年低沈著說，“我竟有些恐懼。”
阿枳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怔怔道：“要不然，我們逃吧。”
陳逢年問：“逃去何處？”
阿枳說：“我也不知道。”
反正歷史上沒有他的身影，也不知道她的結局，他們就算逃離了，也沒有關系。
對將要到來之事，阿枳本來不擔心的，可當她抱住陳逢年的時候，他在她生命中的重量，壓倒了一切。
她掙開陳逢年的懷抱，陳逢年還想調侃她，卻看到她瞪圓了眼，緊緊盯著自己。
她的聲音顫抖，語氣狠絕。
“陳逢年，你不回來，我不會等你。”
他知道她說到做到，所以他不敢不回來。
陳逢年抿了抿幹澀的嘴唇，他用手掌拖住阿枳的後腦勺，輕輕吻她，“我這麽怕你，怎麽敢不回來。你睡一覺，明天看看書，曬曬太陽，再睡一覺，我就回來娶你了。”
他說得好像是自己就外出一天而已。
哄騙阿枳，陳逢年的功力還差了點意思。
阿枳沒有拆穿他，她的臉色並不好看，燭火下，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她依然努力讓自己鎮定，讓自己的話不要那麽像一時意氣，可她無法做到。
燭火劈裏啪啦地燃燒著。
很多話，在喉頭翻滾，又被咽了回去。
好像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不合適。
陳逢年必須要養好精神，阿枳說：“先睡吧，等你回來再說。”
這夜無眠，多夢。
陳逢年無法寧靜。
阿枳察覺到了他還沒睡著，在一片漆黑中，她握住他的手，他們十指緊扣。
這下，什麽都不用說了。
陳逢年和很多人並肩作戰過，可到頭來，最懂他的，還是阿枳。
言語在他們之間是蒼白無力的存在。
他和很多人並肩作戰過，有許多盟友，可兩輩子，他只追隨過她一個人。
陳逢年想，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就算他們的樣貌、聲音都變了，記憶都消失了，他一定能一眼認出她來。
如果還可以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他依然會效忠於她，也效忠於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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