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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不計後果
陳逢年去找李晏的那個夜晚, 阿枳在道觀裏和馮華一起喝酒。
這幾日，馮華更加勤於練武，為了增加肌肉, 下酒菜讓人備了一斤牛腱肉。
她大碗酒、大口肉，毫無顧忌。
阿枳看著馮華微笑, 曾經的她, 在自己心裏, 也想像馮華這樣。
而以後, 她不必偷偷羨慕，她也可以大方地喝酒吃肉, 愛一個人就不計後果。
馮華喝到興頭上, 突然飛了出去，拔出劍架上的劍, 揮舞了起來。
阿枳常常見馮華練劍, 她們認識還不到一年, 可馮華的劍法已經精進到了另一個境界。
她利落揮劍, 槐花簌簌飄落。
阿枳看著那場飄落的花雨，她打從心底佩服馮華。
馮華朝她揚起下巴，“我雖不如你聰明, 但這一手功夫, 你比不過我。”
阿枳道：“你今日看起來心情很好。”
馮華一個漂亮的轉身，把劍插回了劍鞘，大步流星走向阿枳，“你知道麽, 我原以為, 這輩子也沒辦法進到皇宮裏, 給我爹報仇雪恨了。我要活捉狗皇帝, 讓他跪在我爹面前懺悔。”
阿枳無法理解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在阿枳的記憶裏，父親的存在只是個威嚴的影子，她沒有像其它孩子那樣被父親背在背上的經驗，哪怕是母後害死了他，對她而言，世上只是少了一個陌生人。
她天生欠缺一顆同理心，又活得順風順水，不能感知他人的執念，是在所難免的。
以前她沒覺得這是問題，可現在她的心因此而落寞。
在這個地方，她始終是個外來者。
她被困在了兩個時代的夾縫裏。
馮華又喝了一輪酒，快爛醉的時候，陳逢年從永平寺回來，接阿枳回家。
今天月色很好，山路上的槐花都開了，上有月光，下有提燈，照在白色的槐花身上，槐花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白色光點。
槐花的味道並不香，就連陳逢年都能聞得出來。
好在，除了槐花味道，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青草香。
陳逢年牽著馬，走到寬闊的地方，對阿枳說：“上馬吧。”
阿枳站在臺階上，她搖了搖頭，嘴角淡淡勾起，“陳逢年，你背我回去。”
陳逢年不知這是從何而來的想法，他瞅了眼下山的路，路上都是石頭，平日走都費腳。
阿枳矜貴，卻並不嬌氣。她很獨立，能親力親為的時，從不讓人幫。
陳逢年向後面的馬背一靠，笑看著她：“背你可以，總得給我點甜頭。”
阿枳下了一個臺階，站到他面前。陳逢年比她高很多，她仰頭看著他。
阿枳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看著他。陳逢年眼裏本來有笑意，被她一言不發地盯著，笑意慢慢沒了，他說：“說笑而已，我怎敢跟你討價還價。”
他剛說完，阿枳踮起腳，她雙臂勾住陳逢年的脖子，仰面吻住了他。她的吻帶著若有似無得挑逗，讓陳逢年心神大亂。
他渾身血氣倒湧，恨不能立刻將她拉進那個放縱的世界當中。
阿枳松開他的嘴唇，留了不過咫尺的距離，她舌尖輕輕劃過陳逢年嘴唇上殘留著的一片口脂，問道：“這樣，可以麽？”
陳逢年極力維持著臉上的鎮定，他走到阿枳身前蹲了下來，“你上來吧。”
過了一會兒，陳逢年的背上多了一份重量。
以他的力量，背她綽綽有餘了。
走了一陣，陳逢年終於沒忍住問道：“陳阿枳，你是不是跟郡主學壞了？”
阿枳道：“跟你學的。”
“我...”陳逢年的聲音越來越低，“有這樣麽。”
阿枳淺笑一聲，“你還真是不了解你自己呢。”
別說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他沒有什麽太宏大的抱負，沒有能夠支撐他從一而終的信念，甚至沒有自我。
他只是大千世界，再平凡不過的一個人，可是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陳逢年背著阿枳，他的左手扶著她的背，右手牽著馬。
天上星海浩瀚，明月雋永，地上有燈火如晝，千家萬戶。
他身後有手足兄弟，而身前要去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和陳阿枳的家。
...
第二天陳逢年上山去道觀裏和淳於將軍、馮華、羅泉他們商量戰術，阿枳本來要跟他一起去的，但是在這天早晨，她又暈倒了。
她不想讓陳逢年知道，以貧血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比起陳逢年他們將要親臨這場戰事的人，她對這場即將到來的重大事件更加關心。
這件事，將是一個歷史節點，在它之後，歷史的流向、千萬人的人生將被徹底顛覆。
從前她是旁觀者，而今，她正親臨著這一切。怎能不焦灼，怎能不激動。
可她不想為未到來之事浪費當下的時間，在家的時候，她依然翻開那些沒看完的地方志，了解這個時代的方方面面。
中午時，有人造訪。
家中有羅泉的鎮宅符在，若是有惡人，鎮宅符會直接施法，所以倒不怕是惡人造訪。她放下書，到門口先問了一句：“來者何人？”
李晏聽到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他咳了聲，說：“我找陳逢年，若他不在，你可否轉交幾句話給他。”
阿枳聽出是李晏的聲音了。
她拉開門栓，道：“你進來說吧。”
開門那一瞬間，阿枳有些不適應，今天李晏沒有穿袈裟，而是打扮成了一個普通人的樣子，想來是為了避人耳目。
阿枳對李晏始終保持著警惕，她甚至想到了最壞的一種可能，李晏為私欲奪去陳逢年的一切，為掩蓋一切，所以命人燒掉這段歷史。
她沏了茶，倒給李晏。李晏在她沏茶時，想好了一些說辭。
他很害怕這女子，她強勢、專橫，偏偏又有理性，這些加在一起，讓她在和任何人的相處中，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阿枳提著茶壺走來，發現李晏正在看她，可當她發現李晏的目光時，李晏立馬看向別處。
阿枳說：“家中只有粗茶淡水，您且將就。”
她倒了杯茶給李晏，李晏接過茶直接就喝了，燙了嘴，他慌亂地放下茶杯。
阿枳笑了：“難道您怕我麽？”
你燒史書，你殘殺三千道士，你竟怕我？
李晏解釋：“是我失禮了。小陳姑娘，讓你見笑了。”
阿枳發現他對自己的稱呼發生了改變。
兩個都不擅與人交涉之人寒暄起來，實在有些讓人坐立難安。
李晏喝了一杯茶，發現阿枳完全沒有和他搭話的意思。他視線不知要放在何處，只好看著院子裏一片翠綠的新竹。
“小陳姑娘也喜歡竹子？”
阿枳道：“嗯。”
李晏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了。
他努力搜尋著他和對方的共同話題，可他們每次幾面，幾乎都是立場相對。正當他苦思冥想之際，院門被從外推開。
陳逢年拎著一條拼命掙紮的魚，走了進來。
看到這十分稀奇的場景，他吶吶道：“今日是大團圓之日麽。”
他的親人，還有她的親人——
恰好都在。
他面色如常走過來，道：“我回來做飯。”
還真是巧了，阿枳和李晏都喜歡吃魚。
看到陳逢年回來，李晏松了口氣，他說：“我幫你。”
阿枳坐在葡萄藤下的竹椅上，隔窗看著兩個大男人在夥房的身影，她的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
她甚至想到：只要她再努力一點，他們可以永遠這樣。
李晏只是陳逢年不善言辭的兄長，而陳逢年，他可以永遠作為陳逢年活下去。
她不求潑天富貴，不求萬人之上，只求長久。
夥房裏，李晏一邊看火，一邊對正找著碗筷的陳逢年說：“我今早去找了唐重陽，他說皇帝最近睡眠難安，我讓他告訴皇帝，睡眠難安是長生塔裏有陰魂所致，如此我便可以借超度之由，光明正大地帶人進入長生塔。你給我一百精銳，我來負責解決長生塔外的守衛，到時候你直接帶著陰兵來塔中與我匯合。”
陳逢年靜了一陣，說：“你小心行事。不過唐重陽，這人可信麽？”
“這種人，用罷之後就不必再留，無所謂可不可信。”
陳逢年撈了勺魚湯，放嘴裏嘗了嘗，還是不夠入味。他說：“唐重陽交給我，我來動手。”
李晏說：“你不信我麽。”
陳逢年說：“他也是道士。咱們說好了，道士留給我。”
鍋裏的魚睜著魚目，淹沒在濃白的湯裏，陳逢年蓋上鍋蓋。
李晏說：“你放心，我是恨那些始作俑者的道士，但我都這個歲數了，不至於因一己私欲而犯下殺戮。”
陳逢年突然回頭，切了一聲，“你別想多了，我不是為了你。”
他繼續轉過頭看著院中，李晏發現了他的目光所及之處。
阿枳坐在秋千上，正在認真地翻著書。
在家的緣故，她一臉素面，檀木釵束發，膚如雪，發如墨。
陳逢年說：“她比我以前想過的還要漂亮。”
李晏客觀評價：“也比你以前想過的更厲害。”
陳逢年轉過身，靠在竈臺上，對李晏說：“等這事成了，你就還俗吧。李家可不能斷後，到時候，說不定咱們就親上加親了。”
李晏脖子一紅：“你在胡說什麽。”
陳逢年說：“不好麽？以後你我各有家室，咱們住鄰院，家裏有一堆小孩，咱們一家幾十口人，熱熱鬧鬧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還有當初的光彩。
李晏知道，趙封狼真正得到重生了。
他的樂觀，他的混蛋，他的真誠，他的意氣風發都回來了。
而真正讓他重生的，是那個女子。
吃罷飯，陳逢年就和李晏離開了。阿枳從書房拿出一個木匣，裏面裝著的，是她剛剛完工的印章。她耗了很久，才完成它。
原本是木刻的，可她後來覺得，木頭會腐爛，壽命有限，於是又將木頭換成了玉石，重新刻了一枚。
玉石上，刻著一匹孤傲的小狼。
玉石蒼翠的色澤，如同青草。
夜裏阿枳困了，陳逢年還未歸，她在屋檐下點了一盞燈，便闔上門自己先睡了。
闃寂無聲的黑暗裏，房門發出吱呀聲響，阿枳立馬警惕，她手握住枕頭下的簪子，攥在手裏，可還不等她做好防備，一個硬實的身體欺壓過來。
他把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幾乎看不到她的存在。
阿枳聞到冷風生澀的味道，這味道幾乎與陳逢年融為一體。
她用手裏的簪子，朝對方的胸膛輕輕戳了一下。陳逢年胸膛尤為堅硬，她覺得好似戳上了一塊石頭，想試試究竟簪子能不能戳中他。
陳逢年嘶了一聲：“是我。”
阿枳：“若不是你，我便不是這個力度了。你今夜去何處了？怎麽這麽晚。”
陳逢年說：“去喝了點酒。”
阿枳肯定道：“可你身上沒有酒味，反倒有血的味道，喝什麽，雞血酒麽。”
陳逢年嘴角僵了僵，“說你是狗鼻子，還真是啊。”
阿枳的沈默讓陳逢年以為她害怕了，他安撫道：“這種時候，手上難免染血。”
“陳逢年，我也是見過腥風血雨的，之前在金寧，我被柳堪堪所傷，在那之前，我被你們的邪祟道士殺害過，而且我來的那個地方，不比這裏太平。政變、邪祟、瘟疫，我都經歷過，你不用把我當做家裏豢養的寵物。”
陳逢年本來想隨意將今夜糊弄過去，但阿枳的話，讓他又嚴肅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麽，但你被邪祟和柳堪堪所傷，讓你遭遇瘟疫，都是怪我沒能護好你，這次不會重蹈覆轍。”
阿枳說：“我經歷的這些，和你無多大關系，你若是真的為我好....”她的眼睛在黑夜裏亮晶晶的，十分虔誠，“以後有事就和我商量，陳逢年，你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我。”
“你怎麽這麽傻...”他撫摸著阿枳的額頭，無奈地說。
從沒人說過她傻。
陳逢年知道她不單是聰明，而且心智強大。
可她傻起來的時候也是真傻，一根野草，一根簪子就將她收買，讓她不計後果。
後半夜，陳逢年起來搗鼓了一些吃的填肚子。
她給陳逢年講了很多大梁宮裏的事，講了她嚴苛的父親、冷淡的母親、不成器的兄長，相思腦的皇姐，還有道觀裏那些瘋瘋癲癲的老姑婆。
窗外響起沙沙的聲音，下雨了。
阿枳躺在陳逢年懷裏，問他：“你呢？你以前是什麽樣的？”
陳逢年的經歷比起她的，少了勾心鬥角，多了些血腥殺戮。
可是，他去過漠北、翻過高山，跨過江河。
潮濕的雨夜易讓人心脆弱，阿枳想道：陳逢年去過的那些地方，她都不曾去過。
陳逢年躺在她身邊，調侃她說：“原來你是皇宮鬥爭的勝利者，難怪這麽厲害。”
抱膝坐著的阿枳猛地看向他，“陳逢年，我不可怕，我只是...”
陳逢年逐漸收斂了目光，阿枳輕輕說道：“太孤獨了。”
在感情裏，男人比女人理智。陳逢年很早就看出了她極端的理智之下，藏著許多情感的缺失。
她掩飾的很好，只是他太狡猾了。
她缺什麽，他就給她什麽，直到終有一天，他想給她更多。
他掌控住阿枳纖細的腰肢，手指隨性地扣著她的癢癢肉，笑道：“那現在呢？”
阿枳受不了這個，她推陳逢年，怒道：“你無賴...放開我...”
她知道陳逢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可是她選擇了這個混蛋，這個混蛋給了她最好的歸宿，若最終這條路上，神靈們不庇護他，就讓她庇護他到底。
作者有話說：
還有十來章完結，追更的兄弟姐妹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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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逢年去找李晏的那個夜晚, 阿枳在道觀裏和馮華一起喝酒。
這幾日，馮華更加勤於練武，為了增加肌肉, 下酒菜讓人備了一斤牛腱肉。
她大碗酒、大口肉，毫無顧忌。
阿枳看著馮華微笑, 曾經的她, 在自己心裏, 也想像馮華這樣。
而以後, 她不必偷偷羨慕，她也可以大方地喝酒吃肉, 愛一個人就不計後果。
馮華喝到興頭上, 突然飛了出去，拔出劍架上的劍, 揮舞了起來。
阿枳常常見馮華練劍, 她們認識還不到一年, 可馮華的劍法已經精進到了另一個境界。
她利落揮劍, 槐花簌簌飄落。
阿枳看著那場飄落的花雨，她打從心底佩服馮華。
馮華朝她揚起下巴，“我雖不如你聰明, 但這一手功夫, 你比不過我。”
阿枳道：“你今日看起來心情很好。”
馮華一個漂亮的轉身，把劍插回了劍鞘，大步流星走向阿枳，“你知道麽, 我原以為, 這輩子也沒辦法進到皇宮裏, 給我爹報仇雪恨了。我要活捉狗皇帝, 讓他跪在我爹面前懺悔。”
阿枳無法理解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在阿枳的記憶裏，父親的存在只是個威嚴的影子，她沒有像其它孩子那樣被父親背在背上的經驗，哪怕是母後害死了他，對她而言，世上只是少了一個陌生人。
她天生欠缺一顆同理心，又活得順風順水，不能感知他人的執念，是在所難免的。
以前她沒覺得這是問題，可現在她的心因此而落寞。
在這個地方，她始終是個外來者。
她被困在了兩個時代的夾縫裏。
馮華又喝了一輪酒，快爛醉的時候，陳逢年從永平寺回來，接阿枳回家。
今天月色很好，山路上的槐花都開了，上有月光，下有提燈，照在白色的槐花身上，槐花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白色光點。
槐花的味道並不香，就連陳逢年都能聞得出來。
好在，除了槐花味道，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青草香。
陳逢年牽著馬，走到寬闊的地方，對阿枳說：“上馬吧。”
阿枳站在臺階上，她搖了搖頭，嘴角淡淡勾起，“陳逢年，你背我回去。”
陳逢年不知這是從何而來的想法，他瞅了眼下山的路，路上都是石頭，平日走都費腳。
阿枳矜貴，卻並不嬌氣。她很獨立，能親力親為的時，從不讓人幫。
陳逢年向後面的馬背一靠，笑看著她：“背你可以，總得給我點甜頭。”
阿枳下了一個臺階，站到他面前。陳逢年比她高很多，她仰頭看著他。
阿枳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看著他。陳逢年眼裏本來有笑意，被她一言不發地盯著，笑意慢慢沒了，他說：“說笑而已，我怎敢跟你討價還價。”
他剛說完，阿枳踮起腳，她雙臂勾住陳逢年的脖子，仰面吻住了他。她的吻帶著若有似無得挑逗，讓陳逢年心神大亂。
他渾身血氣倒湧，恨不能立刻將她拉進那個放縱的世界當中。
阿枳松開他的嘴唇，留了不過咫尺的距離，她舌尖輕輕劃過陳逢年嘴唇上殘留著的一片口脂，問道：“這樣，可以麽？”
陳逢年極力維持著臉上的鎮定，他走到阿枳身前蹲了下來，“你上來吧。”
過了一會兒，陳逢年的背上多了一份重量。
以他的力量，背她綽綽有餘了。
走了一陣，陳逢年終於沒忍住問道：“陳阿枳，你是不是跟郡主學壞了？”
阿枳道：“跟你學的。”
“我...”陳逢年的聲音越來越低，“有這樣麽。”
阿枳淺笑一聲，“你還真是不了解你自己呢。”
別說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他沒有什麽太宏大的抱負，沒有能夠支撐他從一而終的信念，甚至沒有自我。
他只是大千世界，再平凡不過的一個人，可是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陳逢年背著阿枳，他的左手扶著她的背，右手牽著馬。
天上星海浩瀚，明月雋永，地上有燈火如晝，千家萬戶。
他身後有手足兄弟，而身前要去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和陳阿枳的家。
...
第二天陳逢年上山去道觀裏和淳於將軍、馮華、羅泉他們商量戰術，阿枳本來要跟他一起去的，但是在這天早晨，她又暈倒了。
她不想讓陳逢年知道，以貧血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比起陳逢年他們將要親臨這場戰事的人，她對這場即將到來的重大事件更加關心。
這件事，將是一個歷史節點，在它之後，歷史的流向、千萬人的人生將被徹底顛覆。
從前她是旁觀者，而今，她正親臨著這一切。怎能不焦灼，怎能不激動。
可她不想為未到來之事浪費當下的時間，在家的時候，她依然翻開那些沒看完的地方志，了解這個時代的方方面面。
中午時，有人造訪。
家中有羅泉的鎮宅符在，若是有惡人，鎮宅符會直接施法，所以倒不怕是惡人造訪。她放下書，到門口先問了一句：“來者何人？”
李晏聽到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他咳了聲，說：“我找陳逢年，若他不在，你可否轉交幾句話給他。”
阿枳聽出是李晏的聲音了。
她拉開門栓，道：“你進來說吧。”
開門那一瞬間，阿枳有些不適應，今天李晏沒有穿袈裟，而是打扮成了一個普通人的樣子，想來是為了避人耳目。
阿枳對李晏始終保持著警惕，她甚至想到了最壞的一種可能，李晏為私欲奪去陳逢年的一切，為掩蓋一切，所以命人燒掉這段歷史。
她沏了茶，倒給李晏。李晏在她沏茶時，想好了一些說辭。
他很害怕這女子，她強勢、專橫，偏偏又有理性，這些加在一起，讓她在和任何人的相處中，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阿枳提著茶壺走來，發現李晏正在看她，可當她發現李晏的目光時，李晏立馬看向別處。
阿枳說：“家中只有粗茶淡水，您且將就。”
她倒了杯茶給李晏，李晏接過茶直接就喝了，燙了嘴，他慌亂地放下茶杯。
阿枳笑了：“難道您怕我麽？”
你燒史書，你殘殺三千道士，你竟怕我？
李晏解釋：“是我失禮了。小陳姑娘，讓你見笑了。”
阿枳發現他對自己的稱呼發生了改變。
兩個都不擅與人交涉之人寒暄起來，實在有些讓人坐立難安。
李晏喝了一杯茶，發現阿枳完全沒有和他搭話的意思。他視線不知要放在何處，只好看著院子裏一片翠綠的新竹。
“小陳姑娘也喜歡竹子？”
阿枳道：“嗯。”
李晏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了。
他努力搜尋著他和對方的共同話題，可他們每次幾面，幾乎都是立場相對。正當他苦思冥想之際，院門被從外推開。
陳逢年拎著一條拼命掙紮的魚，走了進來。
看到這十分稀奇的場景，他吶吶道：“今日是大團圓之日麽。”
他的親人，還有她的親人——
恰好都在。
他面色如常走過來，道：“我回來做飯。”
還真是巧了，阿枳和李晏都喜歡吃魚。
看到陳逢年回來，李晏松了口氣，他說：“我幫你。”
阿枳坐在葡萄藤下的竹椅上，隔窗看著兩個大男人在夥房的身影，她的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
她甚至想到：只要她再努力一點，他們可以永遠這樣。
李晏只是陳逢年不善言辭的兄長，而陳逢年，他可以永遠作為陳逢年活下去。
她不求潑天富貴，不求萬人之上，只求長久。
夥房裏，李晏一邊看火，一邊對正找著碗筷的陳逢年說：“我今早去找了唐重陽，他說皇帝最近睡眠難安，我讓他告訴皇帝，睡眠難安是長生塔裏有陰魂所致，如此我便可以借超度之由，光明正大地帶人進入長生塔。你給我一百精銳，我來負責解決長生塔外的守衛，到時候你直接帶著陰兵來塔中與我匯合。”
陳逢年靜了一陣，說：“你小心行事。不過唐重陽，這人可信麽？”
“這種人，用罷之後就不必再留，無所謂可不可信。”
陳逢年撈了勺魚湯，放嘴裏嘗了嘗，還是不夠入味。他說：“唐重陽交給我，我來動手。”
李晏說：“你不信我麽。”
陳逢年說：“他也是道士。咱們說好了，道士留給我。”
鍋裏的魚睜著魚目，淹沒在濃白的湯裏，陳逢年蓋上鍋蓋。
李晏說：“你放心，我是恨那些始作俑者的道士，但我都這個歲數了，不至於因一己私欲而犯下殺戮。”
陳逢年突然回頭，切了一聲，“你別想多了，我不是為了你。”
他繼續轉過頭看著院中，李晏發現了他的目光所及之處。
阿枳坐在秋千上，正在認真地翻著書。
在家的緣故，她一臉素面，檀木釵束發，膚如雪，發如墨。
陳逢年說：“她比我以前想過的還要漂亮。”
李晏客觀評價：“也比你以前想過的更厲害。”
陳逢年轉過身，靠在竈臺上，對李晏說：“等這事成了，你就還俗吧。李家可不能斷後，到時候，說不定咱們就親上加親了。”
李晏脖子一紅：“你在胡說什麽。”
陳逢年說：“不好麽？以後你我各有家室，咱們住鄰院，家裏有一堆小孩，咱們一家幾十口人，熱熱鬧鬧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還有當初的光彩。
李晏知道，趙封狼真正得到重生了。
他的樂觀，他的混蛋，他的真誠，他的意氣風發都回來了。
而真正讓他重生的，是那個女子。
吃罷飯，陳逢年就和李晏離開了。阿枳從書房拿出一個木匣，裏面裝著的，是她剛剛完工的印章。她耗了很久，才完成它。
原本是木刻的，可她後來覺得，木頭會腐爛，壽命有限，於是又將木頭換成了玉石，重新刻了一枚。
玉石上，刻著一匹孤傲的小狼。
玉石蒼翠的色澤，如同青草。
夜裏阿枳困了，陳逢年還未歸，她在屋檐下點了一盞燈，便闔上門自己先睡了。
闃寂無聲的黑暗裏，房門發出吱呀聲響，阿枳立馬警惕，她手握住枕頭下的簪子，攥在手裏，可還不等她做好防備，一個硬實的身體欺壓過來。
他把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幾乎看不到她的存在。
阿枳聞到冷風生澀的味道，這味道幾乎與陳逢年融為一體。
她用手裏的簪子，朝對方的胸膛輕輕戳了一下。陳逢年胸膛尤為堅硬，她覺得好似戳上了一塊石頭，想試試究竟簪子能不能戳中他。
陳逢年嘶了一聲：“是我。”
阿枳：“若不是你，我便不是這個力度了。你今夜去何處了？怎麽這麽晚。”
陳逢年說：“去喝了點酒。”
阿枳肯定道：“可你身上沒有酒味，反倒有血的味道，喝什麽，雞血酒麽。”
陳逢年嘴角僵了僵，“說你是狗鼻子，還真是啊。”
阿枳的沈默讓陳逢年以為她害怕了，他安撫道：“這種時候，手上難免染血。”
“陳逢年，我也是見過腥風血雨的，之前在金寧，我被柳堪堪所傷，在那之前，我被你們的邪祟道士殺害過，而且我來的那個地方，不比這裏太平。政變、邪祟、瘟疫，我都經歷過，你不用把我當做家裏豢養的寵物。”
陳逢年本來想隨意將今夜糊弄過去，但阿枳的話，讓他又嚴肅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麽，但你被邪祟和柳堪堪所傷，讓你遭遇瘟疫，都是怪我沒能護好你，這次不會重蹈覆轍。”
阿枳說：“我經歷的這些，和你無多大關系，你若是真的為我好....”她的眼睛在黑夜裏亮晶晶的，十分虔誠，“以後有事就和我商量，陳逢年，你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我。”
“你怎麽這麽傻...”他撫摸著阿枳的額頭，無奈地說。
從沒人說過她傻。
陳逢年知道她不單是聰明，而且心智強大。
可她傻起來的時候也是真傻，一根野草，一根簪子就將她收買，讓她不計後果。
後半夜，陳逢年起來搗鼓了一些吃的填肚子。
她給陳逢年講了很多大梁宮裏的事，講了她嚴苛的父親、冷淡的母親、不成器的兄長，相思腦的皇姐，還有道觀裏那些瘋瘋癲癲的老姑婆。
窗外響起沙沙的聲音，下雨了。
阿枳躺在陳逢年懷裏，問他：“你呢？你以前是什麽樣的？”
陳逢年的經歷比起她的，少了勾心鬥角，多了些血腥殺戮。
可是，他去過漠北、翻過高山，跨過江河。
潮濕的雨夜易讓人心脆弱，阿枳想道：陳逢年去過的那些地方，她都不曾去過。
陳逢年躺在她身邊，調侃她說：“原來你是皇宮鬥爭的勝利者，難怪這麽厲害。”
抱膝坐著的阿枳猛地看向他，“陳逢年，我不可怕，我只是...”
陳逢年逐漸收斂了目光，阿枳輕輕說道：“太孤獨了。”
在感情裏，男人比女人理智。陳逢年很早就看出了她極端的理智之下，藏著許多情感的缺失。
她掩飾的很好，只是他太狡猾了。
她缺什麽，他就給她什麽，直到終有一天，他想給她更多。
他掌控住阿枳纖細的腰肢，手指隨性地扣著她的癢癢肉，笑道：“那現在呢？”
阿枳受不了這個，她推陳逢年，怒道：“你無賴...放開我...”
她知道陳逢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可是她選擇了這個混蛋，這個混蛋給了她最好的歸宿，若最終這條路上，神靈們不庇護他，就讓她庇護他到底。
作者有話說：
還有十來章完結，追更的兄弟姐妹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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