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9、兄弟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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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兄弟承諾
若幹年前, 當陳逢年還是趙封狼之時，他也是個卑鄙善妒的人。
他生父是死在戰爭裏的平民，母親作為俘虜, 從外族人手上又流落回魏人手上，最後跟了一個老實勤懇的馬奴。
馬奴將趙封狼養到三歲, 死於一次土匪襲擊。在那之後, 趙封狼便被軍營收養他, 他和別的戰爭孤兒一起長大。
他幼年的時候, 遠比現在心高氣傲。
年紀小的馬奴做不了太多苦力，經常被分配一些上山割草的活。他時常背著背簍, 一口氣跑到草坡最高處, 俯瞰著遠方。
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悟出了一個道理, 當站在至高點的時候, 就可以看得更遠、更全面。
除了跑的快, 人機靈以外, 他就是個普通的男孩子，喜歡和朋友一起調皮搗蛋，拍馬屁股, 用火燒馬尾巴, 故意放跑小馬駒子...他最愛帶頭生事，每次出了事，也由他一個人承擔。
馬場的士兵教訓他們，從不手下留情。沒父沒母的孤兒, 沒人心疼, 打死了, 往亂葬崗一扔, 過幾天被野獸啃光了，都不會有人知道。
可趙封狼從小就不服勸，那些士兵打他打得越厲害，他越跟他們反著來。
幾個小官為了討好梁王，特地送來一匹上乘烈馬，趙封狼看著那匹性烈之馬被粗鄙的馬夫馴化，心中湧起強烈的難過。
他在馬廄周圍觀察了幾天，趁看守馬廄的士兵松懈時，他偷偷打開馬廄的門，放走了那匹馬。
馬場的將軍雷霆大怒，下令讓手下將他往死裏打。
一群成年人在這個野孩子身上拳打腳踢，只差沒有扒了他的皮。趙封狼以為自己要死了，這時軍營有人傳來消息，說梁王帶世子突然私訪馬場。
一時間所有人都忙著迎接梁王，沒人在乎那個孩子的死活。
在趙封狼的心裏，有委屈，也有不屈。
他看到那些對他拳腳相加的士兵，對那個和他年歲相當的同齡男孩子點頭哈腰，只因對方是梁王世子時，他委屈了。
可只要他想到昨夜那匹馬狂奔入廣袤夜空的背影，就覺得自己所做是正確的。
只要他是正確的，就沒有道理屈服於強權。
那是他第一次見梁王，彼時的梁王之名已經威震四海，是那個時代響當當的大人物，可是，趙封狼遠遠看到他，覺得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
甚至連他的兒子都可以給他甩臉，作為男人，實在有失威風。
真正讓他認識到梁王的，是梁王擒匪那次。
戰爭之後，是漫長的民不聊生。百姓吃不飽，不想被人吃，就只能做吃人的。邊關匪亂四起，剛開始，還只是劫掠糧食，並不傷人，後來殺人放火什麽都幹。
就算朝廷不予以支援，梁王也無法放任不理。他親自帶頭剿匪，可當他看到那些山賊土匪都是往昔平民時，他的心軟了。
他深深知道，這個時代的弊病，不是這些土匪，而在皇城。
遂他下了招安令。
百姓也不過求個強大的靠山，當兵自然好過當匪，不到半個月，邊關的土匪都歸降了。
彼時趙封狼還覺得，梁王就是個怕兒子、怕百姓的慫包。
馬場附近零星有幾戶獵戶牧民，男人去打獵放牧，女人就在家裏養鹿。鹿渾身上下都是寶，幾個被招安的土匪劣性不改，趁一家牧民的男人出去時，闖進他們家，殺了鹿，□□了女人。
梁王得知此事，當場拿刀砍掉了犯事之人的脖子，他甚至沒給對方狡辯的機會。
趙封狼聽過很多次“殺人”二字，確實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流血。
自那以後，梁王在他心中的形象，立馬變得至高無上，在他的精神世界裏，多了一個神明。
為了能像梁王一樣用最狠的刀誅殺惡人，他再也沒有忤逆任何人。
因他反骨之名在軍營傳遍，到了學騎馬的年齡，沒人願意教他，他就自己練，幾次摔得粉身碎骨，差些死於馬蹄之下，他憑著一口志氣，熬了過來。
他知道梁王和他一樣出身低賤，只要他努力，梁王能做成的事，他一定也能做成。
除了不要命地學馴馬、騎馬，他還會在冰天雪地的時候，躲在將軍們的帳篷外面聽他們討論戰術。
他們談到馬革裹屍之人，無不有封狼居胥之志氣。
軍營裏的人都說，這孩子像是突然結束了叛逆期，乖順了起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被那打蔫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志向，是與雄鷹比高，而非成為燕雀。
在漫長的時間裏，他都以為，自己可以飛得很高、很遠。
直到梁王將他帶回了王府，他見到了梁王世子，在高貴的出身面前，他的志向，和過去的他一樣，仿佛是任人踐踏的野草。
李晏只比他年長一歲，可他有自己的書房，他不需要和其他人擠大通鋪，他只要板著個臉，就有很多人去討好他。
因為他是梁王世子，所有人對他都是溫柔和煦的。
趙封狼的妒意瘋長，他發瘋一般地讀書認字，可當他因為沒有寫錯字而被先生表揚的時候，李晏的文章卻被送到了朝堂上，百官拜讀，文士爭相拜訪。
他意識到，在一些事上，他竭盡全力，比不過人家隨意為之。
他唯一能輕松碾壓李晏的，是他生於底層，熟悉人性惡劣。
他不是個好人，出身學識比不過李晏，就去奪走他其它所有之物，譬如他的父親，譬如府中下人...他將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人，討得了所有人的喜歡。
除了李晏。
這一切，也是在梁王出事後才發生變化的。
李晏眾星捧月地長大，所有人都堅定地認為李晏日後必成大器，可梁王死訊從京城傳來，狗皇帝一旨聖意召李晏入京，李晏連最簡單的決定都做不出來。
趙封狼知道，他不是軟弱，只是失去父親的悲痛壓垮了他。
他覺得李晏這人也真是欠，從前對梁王愛答不理，明明那麽渴望父愛，卻不肯主動關心一句。
而他自己，已經從梁王那裏得到太多了。他想從今以後，他的任務，就是替梁王照顧好李晏。
皇帝召李晏入京，目的是脅迫他來對付梁王部下，等他們目的一達成，李晏自然就是無用之人。
趙封狼見過人們是怎麽對待沒有靠山的無用之人的。
就算他被打斷雙腿，李晏也不能因這世間的不公正低頭。
十五歲的少年，已經做好了為梁王世子沖鋒陷陣，甚至是馬革裹屍的準備。他在戰場上意氣風發，所向披靡和他交好的將軍說，他不該願意屈於梁王世子之下。
說這些話的人，並不懂他。
他維護的，從來都不是梁王世子，而是他心中的秩序。
梁王為這個國家，戎馬一生，犧牲了他的一切。
李晏有一身傲氣，他是經世之才，他該是這時代裏洗滌汙濁的清流，而不是權鬥之下的棄子。
當然，除了這些，他如此維護李晏，還是有別的原因的。
沒有糧草挨餓之時，士兵沒有飯吃，李晏也不會多吃一口，可他會悄悄把藏起來的幹糧給趙封狼。
作為一個男人，一生所求，無非遠大前程和過命兄弟，那時的他都擁有。
上了戰場有無數人為他搖旗吶喊，下了戰場有長兄如父。
就算他的一切都改變了，可他們擁有過的榮耀和義氣，都不曾改變。
李晏能憑他的字跡就深信他是趙封狼，他也有勇氣為他再戰一回。
陳逢年從馮華那裏順了兩壇子酒，拎到永平寺。
正值永平寺裏晚課結束，陳逢年看到一個個光頭從主佛殿出來，寺廟高懸的燈光照的他們腦門更加明亮。
他沒顧及地拎著酒過去，攔住一個和尚：“你們師父呢？”
那和尚是個生面孔，他腹誹：這人太沒見識了，我們永平寺可是大魏的皇家佛寺，你竟然敢帶酒來？
當然，想歸想，他臉上還是平平靜靜的：“師父正在大殿裏給師兄解惑。”
等和尚離開得差不多了，陳逢年進入了大殿，李晏和正在詢問的弟子看到他提著酒，都驚住了。
李晏怕弟子受了誘惑，忙說：“佛門清凈之地，酒是禁物，施主請在外等我。”
陳逢年道：“那你快點。”
他拎著酒，坐在了寺院的亭子裏。看到那些忙來忙去的光頭們，想到蒼老的李晏、羅泉，他無法不感恩上蒼給他的一切。
他太幸運了。
原以為這輩子只能和那些陰魂一起度過了，可他遇到了長大後的羅泉，發現他的父兄尚在人世，仍然有那麽多人願意相信他。
還有，他遇到了她。
沒多久，一個和尚跑來對他說：“施主，師父請您去大殿裏相聚。”
陳逢年進入大殿，李晏已經摘下了鬥笠。他對著佛像拜了拜，然後斥責陳逢年：“你知道帶酒來寺院，該當何論麽？”
陳逢年拉過來一個蒲團，直接盤腿而坐，打開酒封，“你真的皈依佛門了麽。”
李晏說：“我也不知道。”
他也和陳逢年一樣，拿來蒲團坐下。
陳逢年直接給他遞了一壇酒。
陳逢年問他：“你這些年，沒遇到合適的麽？”
李晏知道他來肯定不是跟他喝酒瞎聊的，他說：“你直說吧，找我所為何事。”
陳逢年說：“我拎著兩壇酒，走了幾裏山路，你給點面子，先喝幾口。”
陳逢年是個俗人，他不懂什麽詩酒人生，只知道，喝了酒好辦事。
李晏想，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替趙封狼和父親報仇。如今他雖換了張臉，但依然鮮活地坐在自己身邊，自己還有什麽可矜持的。
他舉起酒壇，海飲一口！
喝完這口，他說：“我這樣子，只會耽誤人家。”
陳逢年說：“這麽說，就是有遇到過。”
李晏說：“嗯，當初救我之人。我怕拖累她，就不告而別，再見她時，她已經嫁人了。”
陳逢年拍了拍李晏的肩，“這種事，無可奈何的。”
李晏覺得他純屬貓哭耗子假慈悲，心裏指不定正在偷樂呢。
他忽然有了攻擊性，對陳逢年說：“你投胎轉世，怎麽不找個好看一點的皮囊？現在這樣，扔人堆裏都找不著你。”
陳逢年笑道：“有麽？至少沒你那麽嚇人吧。”
說破無毒，陳逢年一句話，李晏便釋然了。
他哈哈大笑道：“趙封狼，你還是你啊。”
他仍是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拉著所有人向前走，為所有人沖鋒陷陣，撥開雲霧。
可那些無人問津，無人安慰的日子，他又是如何自己度過的？
陳逢年不願意回憶。
他想起那些日子，不覺陷入沈默中。都說相由心生，陳逢年很少笑，所以他的面相很沈重。
他默默喝了會兒酒，看著夜色裏一現的曇花，說道：“我一個人真的扛不住，你幫我一把。”
他沒來的時候，李晏對救出梁王一事不敢有任何奢想，他盡了全力，花了二十六年，才走到梁王面前。
陳逢年的出現，本就是寒夜裏的曙光。
那日他召集完陰兵，李晏也想了很久，當初他們也是一無所有，可以打到北望山，為何現在就不能拿下皇城呢？
他洞悉朝廷的一切，而陳逢年比過去的趙封狼更加小心敬慎。
他們憑什麽會輸。
只是他太害怕了。
當年一無所有之人，沒什麽可輸的。
可現在不同了，陳逢年他有了家室，有了更深的羈絆，他們再也沒有共同的目標。
拋開他們所背負的這些外物，他只是個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平安幸福的兄長。
李晏很想問他，如果說...假如、比方...也許...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這次還會輸得很慘，那他和那位姑娘怎麽辦呢？
李晏正欲開口，陳逢年打斷了他，幹脆地說道：“父親由你親手救出，皇宮裏的東西，包括到捉到的道士，都歸我。”
李晏不解，他了解的趙封狼，從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何況，要金銀也能理解，他有了家室，能把皇宮搬來送給自己女人，大約是一個男人最浪漫的抱負，可是，他要那些道士做什麽？
李晏問道：“這是為何？”
“父親因那些道士之言，被狗皇帝戕害，我怕你經過了這些年，心裏面已經壞掉，會釀成大錯。”
到了今日，沒有人的手上可以不染鮮血。李晏早做好了手握屠刀的準備，戕害他父親之人，一個也不能留。
可如今勝負未定，說這些，是否為時尚早？
在李晏困惑不解之中，陳逢年伸了個懶腰，然後狂飲了幾乎半壇酒。烈酒滾過他的喉嚨，流經他的肺腑，他目光堅定地說：“我可以做你的屠刀，殺光天下惡道，但你的雙手，必須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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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奴將趙封狼養到三歲, 死於一次土匪襲擊。在那之後, 趙封狼便被軍營收養他, 他和別的戰爭孤兒一起長大。
他幼年的時候, 遠比現在心高氣傲。
年紀小的馬奴做不了太多苦力，經常被分配一些上山割草的活。他時常背著背簍, 一口氣跑到草坡最高處, 俯瞰著遠方。
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悟出了一個道理, 當站在至高點的時候, 就可以看得更遠、更全面。
除了跑的快, 人機靈以外, 他就是個普通的男孩子，喜歡和朋友一起調皮搗蛋，拍馬屁股, 用火燒馬尾巴, 故意放跑小馬駒子...他最愛帶頭生事，每次出了事，也由他一個人承擔。
馬場的士兵教訓他們，從不手下留情。沒父沒母的孤兒, 沒人心疼, 打死了, 往亂葬崗一扔, 過幾天被野獸啃光了，都不會有人知道。
可趙封狼從小就不服勸，那些士兵打他打得越厲害，他越跟他們反著來。
幾個小官為了討好梁王，特地送來一匹上乘烈馬，趙封狼看著那匹性烈之馬被粗鄙的馬夫馴化，心中湧起強烈的難過。
他在馬廄周圍觀察了幾天，趁看守馬廄的士兵松懈時，他偷偷打開馬廄的門，放走了那匹馬。
馬場的將軍雷霆大怒，下令讓手下將他往死裏打。
一群成年人在這個野孩子身上拳打腳踢，只差沒有扒了他的皮。趙封狼以為自己要死了，這時軍營有人傳來消息，說梁王帶世子突然私訪馬場。
一時間所有人都忙著迎接梁王，沒人在乎那個孩子的死活。
在趙封狼的心裏，有委屈，也有不屈。
他看到那些對他拳腳相加的士兵，對那個和他年歲相當的同齡男孩子點頭哈腰，只因對方是梁王世子時，他委屈了。
可只要他想到昨夜那匹馬狂奔入廣袤夜空的背影，就覺得自己所做是正確的。
只要他是正確的，就沒有道理屈服於強權。
那是他第一次見梁王，彼時的梁王之名已經威震四海，是那個時代響當當的大人物，可是，趙封狼遠遠看到他，覺得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
甚至連他的兒子都可以給他甩臉，作為男人，實在有失威風。
真正讓他認識到梁王的，是梁王擒匪那次。
戰爭之後，是漫長的民不聊生。百姓吃不飽，不想被人吃，就只能做吃人的。邊關匪亂四起，剛開始，還只是劫掠糧食，並不傷人，後來殺人放火什麽都幹。
就算朝廷不予以支援，梁王也無法放任不理。他親自帶頭剿匪，可當他看到那些山賊土匪都是往昔平民時，他的心軟了。
他深深知道，這個時代的弊病，不是這些土匪，而在皇城。
遂他下了招安令。
百姓也不過求個強大的靠山，當兵自然好過當匪，不到半個月，邊關的土匪都歸降了。
彼時趙封狼還覺得，梁王就是個怕兒子、怕百姓的慫包。
馬場附近零星有幾戶獵戶牧民，男人去打獵放牧，女人就在家裏養鹿。鹿渾身上下都是寶，幾個被招安的土匪劣性不改，趁一家牧民的男人出去時，闖進他們家，殺了鹿，□□了女人。
梁王得知此事，當場拿刀砍掉了犯事之人的脖子，他甚至沒給對方狡辯的機會。
趙封狼聽過很多次“殺人”二字，確實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流血。
自那以後，梁王在他心中的形象，立馬變得至高無上，在他的精神世界裏，多了一個神明。
為了能像梁王一樣用最狠的刀誅殺惡人，他再也沒有忤逆任何人。
因他反骨之名在軍營傳遍，到了學騎馬的年齡，沒人願意教他，他就自己練，幾次摔得粉身碎骨，差些死於馬蹄之下，他憑著一口志氣，熬了過來。
他知道梁王和他一樣出身低賤，只要他努力，梁王能做成的事，他一定也能做成。
除了不要命地學馴馬、騎馬，他還會在冰天雪地的時候，躲在將軍們的帳篷外面聽他們討論戰術。
他們談到馬革裹屍之人，無不有封狼居胥之志氣。
軍營裏的人都說，這孩子像是突然結束了叛逆期，乖順了起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被那打蔫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志向，是與雄鷹比高，而非成為燕雀。
在漫長的時間裏，他都以為，自己可以飛得很高、很遠。
直到梁王將他帶回了王府，他見到了梁王世子，在高貴的出身面前，他的志向，和過去的他一樣，仿佛是任人踐踏的野草。
李晏只比他年長一歲，可他有自己的書房，他不需要和其他人擠大通鋪，他只要板著個臉，就有很多人去討好他。
因為他是梁王世子，所有人對他都是溫柔和煦的。
趙封狼的妒意瘋長，他發瘋一般地讀書認字，可當他因為沒有寫錯字而被先生表揚的時候，李晏的文章卻被送到了朝堂上，百官拜讀，文士爭相拜訪。
他意識到，在一些事上，他竭盡全力，比不過人家隨意為之。
他唯一能輕松碾壓李晏的，是他生於底層，熟悉人性惡劣。
他不是個好人，出身學識比不過李晏，就去奪走他其它所有之物，譬如他的父親，譬如府中下人...他將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人，討得了所有人的喜歡。
除了李晏。
這一切，也是在梁王出事後才發生變化的。
李晏眾星捧月地長大，所有人都堅定地認為李晏日後必成大器，可梁王死訊從京城傳來，狗皇帝一旨聖意召李晏入京，李晏連最簡單的決定都做不出來。
趙封狼知道，他不是軟弱，只是失去父親的悲痛壓垮了他。
他覺得李晏這人也真是欠，從前對梁王愛答不理，明明那麽渴望父愛，卻不肯主動關心一句。
而他自己，已經從梁王那裏得到太多了。他想從今以後，他的任務，就是替梁王照顧好李晏。
皇帝召李晏入京，目的是脅迫他來對付梁王部下，等他們目的一達成，李晏自然就是無用之人。
趙封狼見過人們是怎麽對待沒有靠山的無用之人的。
就算他被打斷雙腿，李晏也不能因這世間的不公正低頭。
十五歲的少年，已經做好了為梁王世子沖鋒陷陣，甚至是馬革裹屍的準備。他在戰場上意氣風發，所向披靡和他交好的將軍說，他不該願意屈於梁王世子之下。
說這些話的人，並不懂他。
他維護的，從來都不是梁王世子，而是他心中的秩序。
梁王為這個國家，戎馬一生，犧牲了他的一切。
李晏有一身傲氣，他是經世之才，他該是這時代裏洗滌汙濁的清流，而不是權鬥之下的棄子。
當然，除了這些，他如此維護李晏，還是有別的原因的。
沒有糧草挨餓之時，士兵沒有飯吃，李晏也不會多吃一口，可他會悄悄把藏起來的幹糧給趙封狼。
作為一個男人，一生所求，無非遠大前程和過命兄弟，那時的他都擁有。
上了戰場有無數人為他搖旗吶喊，下了戰場有長兄如父。
就算他的一切都改變了，可他們擁有過的榮耀和義氣，都不曾改變。
李晏能憑他的字跡就深信他是趙封狼，他也有勇氣為他再戰一回。
陳逢年從馮華那裏順了兩壇子酒，拎到永平寺。
正值永平寺裏晚課結束，陳逢年看到一個個光頭從主佛殿出來，寺廟高懸的燈光照的他們腦門更加明亮。
他沒顧及地拎著酒過去，攔住一個和尚：“你們師父呢？”
那和尚是個生面孔，他腹誹：這人太沒見識了，我們永平寺可是大魏的皇家佛寺，你竟然敢帶酒來？
當然，想歸想，他臉上還是平平靜靜的：“師父正在大殿裏給師兄解惑。”
等和尚離開得差不多了，陳逢年進入了大殿，李晏和正在詢問的弟子看到他提著酒，都驚住了。
李晏怕弟子受了誘惑，忙說：“佛門清凈之地，酒是禁物，施主請在外等我。”
陳逢年道：“那你快點。”
他拎著酒，坐在了寺院的亭子裏。看到那些忙來忙去的光頭們，想到蒼老的李晏、羅泉，他無法不感恩上蒼給他的一切。
他太幸運了。
原以為這輩子只能和那些陰魂一起度過了，可他遇到了長大後的羅泉，發現他的父兄尚在人世，仍然有那麽多人願意相信他。
還有，他遇到了她。
沒多久，一個和尚跑來對他說：“施主，師父請您去大殿裏相聚。”
陳逢年進入大殿，李晏已經摘下了鬥笠。他對著佛像拜了拜，然後斥責陳逢年：“你知道帶酒來寺院，該當何論麽？”
陳逢年拉過來一個蒲團，直接盤腿而坐，打開酒封，“你真的皈依佛門了麽。”
李晏說：“我也不知道。”
他也和陳逢年一樣，拿來蒲團坐下。
陳逢年直接給他遞了一壇酒。
陳逢年問他：“你這些年，沒遇到合適的麽？”
李晏知道他來肯定不是跟他喝酒瞎聊的，他說：“你直說吧，找我所為何事。”
陳逢年說：“我拎著兩壇酒，走了幾裏山路，你給點面子，先喝幾口。”
陳逢年是個俗人，他不懂什麽詩酒人生，只知道，喝了酒好辦事。
李晏想，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替趙封狼和父親報仇。如今他雖換了張臉，但依然鮮活地坐在自己身邊，自己還有什麽可矜持的。
他舉起酒壇，海飲一口！
喝完這口，他說：“我這樣子，只會耽誤人家。”
陳逢年說：“這麽說，就是有遇到過。”
李晏說：“嗯，當初救我之人。我怕拖累她，就不告而別，再見她時，她已經嫁人了。”
陳逢年拍了拍李晏的肩，“這種事，無可奈何的。”
李晏覺得他純屬貓哭耗子假慈悲，心裏指不定正在偷樂呢。
他忽然有了攻擊性，對陳逢年說：“你投胎轉世，怎麽不找個好看一點的皮囊？現在這樣，扔人堆裏都找不著你。”
陳逢年笑道：“有麽？至少沒你那麽嚇人吧。”
說破無毒，陳逢年一句話，李晏便釋然了。
他哈哈大笑道：“趙封狼，你還是你啊。”
他仍是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拉著所有人向前走，為所有人沖鋒陷陣，撥開雲霧。
可那些無人問津，無人安慰的日子，他又是如何自己度過的？
陳逢年不願意回憶。
他想起那些日子，不覺陷入沈默中。都說相由心生，陳逢年很少笑，所以他的面相很沈重。
他默默喝了會兒酒，看著夜色裏一現的曇花，說道：“我一個人真的扛不住，你幫我一把。”
他沒來的時候，李晏對救出梁王一事不敢有任何奢想，他盡了全力，花了二十六年，才走到梁王面前。
陳逢年的出現，本就是寒夜裏的曙光。
那日他召集完陰兵，李晏也想了很久，當初他們也是一無所有，可以打到北望山，為何現在就不能拿下皇城呢？
他洞悉朝廷的一切，而陳逢年比過去的趙封狼更加小心敬慎。
他們憑什麽會輸。
只是他太害怕了。
當年一無所有之人，沒什麽可輸的。
可現在不同了，陳逢年他有了家室，有了更深的羈絆，他們再也沒有共同的目標。
拋開他們所背負的這些外物，他只是個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平安幸福的兄長。
李晏很想問他，如果說...假如、比方...也許...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這次還會輸得很慘，那他和那位姑娘怎麽辦呢？
李晏正欲開口，陳逢年打斷了他，幹脆地說道：“父親由你親手救出，皇宮裏的東西，包括到捉到的道士，都歸我。”
李晏不解，他了解的趙封狼，從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何況，要金銀也能理解，他有了家室，能把皇宮搬來送給自己女人，大約是一個男人最浪漫的抱負，可是，他要那些道士做什麽？
李晏問道：“這是為何？”
“父親因那些道士之言，被狗皇帝戕害，我怕你經過了這些年，心裏面已經壞掉，會釀成大錯。”
到了今日，沒有人的手上可以不染鮮血。李晏早做好了手握屠刀的準備，戕害他父親之人，一個也不能留。
可如今勝負未定，說這些，是否為時尚早？
在李晏困惑不解之中，陳逢年伸了個懶腰，然後狂飲了幾乎半壇酒。烈酒滾過他的喉嚨，流經他的肺腑，他目光堅定地說：“我可以做你的屠刀，殺光天下惡道，但你的雙手，必須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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