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110、是我兒子

關燈
110、是我兒子

陳逢年離開當天, 馮華連夜回了金寧。

春天沙塵大,馮華吃了一身灰。到了金寧,她並沒有給自己洗去風塵, 而是直接去了鳴沙寺,看望她的父親。

在馮華對父母有限的記憶裏, 他們總是吵架, 後來母親病逝, 家裏就安靜了。

從那時開始, 父親不斷外出打仗,他在家的時候很少, 馮華有時候怪他, 就會故意發脾氣。她的父親是個脾氣很好的人,不管她怎麽發脾氣, 都會哄她。

他死於一次外出征戰中, 朝廷的說法是, 安康王臨陣通敵, 結果被敵方坑害,落入圈套。因其通敵之舉,死後遺體不許穿大魏軍甲, 不準入皇室祠堂, 不能大葬。

馮華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爹是個很老實的人,別說通敵,就連家裏奴才偷情, 他也會幫忙保守秘密。

後來, 她找人去關外調查, 查到當年通敵的不是他爹, 而是徐白山。

那一戰之後,兩國交好,再無戰爭。

徐白山一個區區文官,哪能促成兩國和平。背後交易之人是誰,不言而喻。

安康王早就料到了這些,最後一次出征前,他藏了兩萬私兵,除了女兒馮華,沒人知道那兩萬私兵的下落。只要皇帝想要得到那兩萬私兵,就不會傷害馮華。

自從觀辰走後,鳴沙寺就是一座空寺,沒人替安康王看墳,馮華那抹布把他的墓碑擦地鋥亮,跪下磕完頭後,就倒了一碗酒給他。

安康王生前沒什麽朋友,除了宴請部下,他滴酒不沾。

馮華端起酒碗,朝他碑前一碰:“老東西,你再多活兩年,我就能陪你喝酒了。”

馮華拿碗喝不盡興,她索性舉起酒壇,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酒空壇,她意猶未盡。

“對不起,我不能如你所願當個安安穩穩的姑娘家了。下輩子有機會,咱們再當父女,你好好管管我。”

她用撲滿灰塵的袖子擦去嘴邊的酒漬,當初殺徐白山未果留下的那道疤在她臉上微微作痛。

她知道,自己要跟這疤過一輩子了。可她不在乎,她寧以一身瘡痍,向天地索取一個公道。

馮華摔掉手中酒壇,酒壇崩裂,如她的決心。

...

馮華帶著整整一千兵馬到了北望山時,所有人驚掉下巴。羅泉把自己下巴拍回去,跟馮慶說:“你們郡主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要造反麽。”

馮慶給羅泉解釋說:“你不了解我們郡主,她一向喜歡搞大動作,比較浮誇。”

馮華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一劍鞘敲在馮慶頭上,“滾蛋。”

她把馮慶和羅泉二人叫到亭子裏,解釋說:“這一千兵馬,是用來掩人耳目的,他們都是江湖游梟,收了錢,什麽人物都能演。”

馮慶“啊”了一聲,羅泉則立馬反應過來:“這是聲東擊西。”

馮華點頭:“嗯,大張旗鼓帶他們來,朝廷只會盯著他們,我真正的部下會扮作乞丐、流寇、方士,混在流民中集結北望山。”

馮慶光榮地讚嘆道:“郡主真是想的周到。”

馮華擺擺手:“不想得周到,你們是不是以為我這個老大就是個浮誇的女人?”

馮慶尷尬道:“那個,既然這些兄弟是請來演戲的,那就是客人,我得好好招待人家。”

說完馮慶立馬溜了,羅泉也想溜走,他剛一站起來,馮華的劍落在他脖子上。

羅泉嚇得雙腿一軟,倒回了椅子上。

“道士,我記得以前在金寧,你對陳逢年避之不及,怎麽現在和他關系這麽好了?”

羅泉顫抖著說:“行走江湖,多個朋友多條路,老陳這人悶是悶了點,但人品好是有目共睹的。”

“不是。”馮華說,“他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你告訴我,他究竟是何人。”

馮華的劍已經陷進羅泉脖子裏了,羅泉知道這瘋婆子什麽都能幹出來,但他不能洩露陳逢年就是趙封狼。

那個人,他好不容易才有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說他是因為崇拜梁王世子,才有替他報仇的想法,我差些就信了。前幾天我在爹墓前突然想明白,我和皇帝有著血海深仇,尚不會輕易動手,他怎麽可能因為崇拜,就產生謀逆的念頭?此次轉移兵馬之法也是他的主意,他對前往太安的各個私道地形如此熟悉,我覺得,他不似看上去那麽普通。”

羅泉腦袋一動不動,生怕自己被馮華割脖子。

他僵硬著脖子說:“姑奶奶,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馮華突然提高聲音,“我留你個廢物幹什麽。”

“我說,我說!”羅泉喊道,“你,你別殺我。”

“你說吧。”

“他是梁王世子的私生子!”

“什麽?!”

馮華一激動,手一抖,那劍刃眼看要戳進羅泉脖子裏了,羅泉滾到一旁,“你激動個屁。”

“我爹在世時,常常提起李晏皇叔,他說天底下的男人,他只服李晏皇叔一個。陳逢年,怎麽會是李晏皇叔地私生子?”

羅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隨口找了這麽爛的一個借口。

他努力圓道:“梁王世子犧牲時,已經十六歲,可以當爹了。”

“這位道士兄臺說的沒錯,只不過,梁王世子並未犧牲。”

一個滄桑的聲音響起,馮華和羅泉同時回頭,嚇了一跳。

“無念?”馮華驚道,“你來幹什麽?你怎麽進來的?”

李晏頓了頓,“本不想私闖,只是貴府無人招待,我遠遠看到郡主身影,便私自尋來了。”

“這幫狗東西,竟然玩忽職守!”馮華說完,立馬意識到不對——

這個和尚,是怎麽知道她是郡主的?

“你如何得知...”

李晏摘下鬥笠,馮華的話沒說完,被他那張臉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臉上,唯一還完好的地方,是一雙狹長的鳳眼。馮華擅長辨認美男,她看得出來,若沒有那些瘡疤和壞皮,眼前這個人,應有天人之姿。

馮華警戒起來,她握緊劍,把羅泉護在身後,“你是何人?”

“李晏。”

他很直白,不屑於故弄玄虛。

“胡說,李晏皇叔明明已經犧牲,你這醜八怪休想冒充他的名義!”

他醜麽...李晏楞了一瞬,從來沒人這麽直接地告訴他。

“臘月初九。”

他只用四個字,就讓馮華相信了他的身份。

臘月初九,是安康王的真實生辰,因為和先皇忌日撞了日期,所以安康王一只對外宣稱自己是二月出生。

在李晏、趙封狼都消失後的漫長歲月裏,除了女兒,再無人知道馮靖的真正生平。

馮華手裏的劍,哐一下掉地上,“你真的是李晏皇叔...你怎麽...沒死?”

李晏道:“當年有恩人救了我,等我清醒以後,跟隨我之人,已經死光了,徐白山背叛,我只能隱姓埋名。”

馮華也亡父,臉上也有一道疤,她比任何人都能切身感受到李晏所經歷的痛苦。她顫抖地跪下,“晚輩拜見皇叔。”

李晏淡淡道:“我髕骨有舊傷,無法屈膝扶你起來,你自己起來吧。還有,我父是先皇義弟,李家本非皇室血脈,你叫我一聲世伯便可,不必叫我皇叔。”

馮華站起來,好奇道:“方才您說,道士說的沒錯...陳逢年真是您兒子麽?”

李晏沈默的吸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羅泉作為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嘴巴圓張,表示驚嘆。

傳聞中的梁王世子,也會一本正經地說謊。

他小時候見過李晏,那時的李晏,和傳世之詞一樣,他是高山白雪,孤冷明月。

馮華扶著李晏坐下,她的熱心讓李晏一時無法適應。

李晏道:“此次若非陳逢年的事,我也不想來打擾你們的清靜。他意氣用事,我拿他沒轍,只能懇請郡主冷靜下來,不要助他。你父親的仇,時機成熟時,我會一並替你報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不該再搭上更多後來者的性命。”

馮華左右為難:“可我都答應您兒子了。”

李晏說:“皇宮裏藏著三萬法術陰邪的道士,力量遠超你們所想,以凡胎肉身去硬碰,無異於自找死路。”

羅泉本來想說什麽的,可他沒有當李晏和馮華的面說出來。他看的很清楚,李晏是在阻止陳逢年做這件事。

他的命和尊嚴,都是趙封狼給的,他只效力趙封狼,其餘的人,甭管是梁王世子,還是梁王本人,都跟他沒什麽關系。

他也一直認為,趙封狼絲毫不比李晏差。

當年主力出戰的是他,讓戰士們追隨的也是他,他絲毫不比梁王世子弱。可是人們只知道梁王世子,卻不知道趙封狼。

果然,馮華聽到李晏的話,猶豫了。

當初在金寧,她見識過邪祟道士的力量。一兩個都夠嗆,別說近三萬。

馮華說:“世伯,你給我些時間考慮此事。”

李晏和羅泉都發現了,馮華說的是要再考慮,而不是直接答應李晏。

於馮華而言,這是她離為父報仇最近的一次,就算機會渺茫,也不想就此放棄。

她很年輕,經歷不起任何厚重的時間,她不願等。

李晏沒有久留,他走後,馮華對羅泉說:“你也滾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羅泉只恨天下沒有一張能讓人永遠閉嘴的禁言符。

他從馮華低沈的氣壓中脫離出來,扔下一張符,放在桌子上,“這符你拿去,燒了以後,灰燼兌水,能治你臉上的疤。”

馮華將信將疑。

羅泉的眉心也有一道疤,羅泉還小的時候,趙封狼為了讓羅泉不被當成奴隸抓走,剜去他眉心的黥字,後來那道疤一直沒祛,他只是用障眼法遮著疤。

後來到了太安,一是高階道士很容易識破他的障眼法,二是他現在也算有靠山了,不怕別人因為他臉上有疤就欺負他,所以沒再用過障眼法。

馮華想,這符有用,羅泉幹嘛不自己用呢。

她拿起符,道:“這玩意兒真有用,你怎麽不用?”

道家醫術不治外傷,羅泉也不修醫道。他修天地之術,這道符的祛疤原理,是逆轉馮華周身之氣,讓它們回到受傷之前,用的是大道術。

制此一符,要耗他一年陽壽。

不過,他覺得跟馮華說這些,就有點邀功的意思了。他最近覺得那種舉手投足之間雲淡風輕行為舉止很帥,於是說:“我們男人沒所謂,你們女人,就活一張臉,留疤不好看。”

“你、再、說、一、遍。”

陰風四起。

馮華劍花簌簌,羅泉的頭發被削得七零八落。

作者有話說:

cfn沒有出場,但喜提一枚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