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9、妒婦陳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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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妒婦陳枳
阿枳發現, 原來陳逢年只是在感情上拖拖拉拉。
在另外一些事上，他則是當斷立斷。在驛站休憩過後，陳逢年直接去了道觀找馮華。
和阿枳最開始的猜想一樣, 高祖滅魏，馮華手中的兵力起了重要作用。
他們到道觀的時候, 馮華剛睡醒, 尚未梳妝, 臉頰有些水腫。她的臉上留下來一道永久的疤, 卻並沒有遮遮掩掩。那道疤，反而更襯得她英武。
馮華讓手下去備茶, 她拉著阿枳的手, “走，給你看我新找的小廝。”
阿枳道：“陳逢年找你有事, 你們談吧。”
她轉身去了後院, 馮華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陳逢年。
馮華以為他們吵架了, 瞪圓眼：“你是怎麽敢忤逆她的？”
忤逆二字，用在此處，絲毫也不違和。他們都默認了阿枳的地位, 不論誰站她身邊, 都只能仰視。
陳逢年道：“我沒有忤逆她。”
他繼續道：“安康王留下兩萬精兵，郡主可否借兵於我。”
馮華以為自己聽錯了，撓了撓耳朵，“你再說一遍。”
陳逢年單膝跪地, 道：“求郡主借兵於我。”
馮華這次聽明白了。
要她手裏那兩萬兵。
不像太子那樣暗戳戳地要, 而是明目張膽地要。
“鏗”一聲, 馮華拔出劍, 對準陳逢年一只眼。陳逢年竟連眼都不眨，更莫論退避。
馮華對陳逢年那點兒情義早沒了，但他是當初安康王托孤之人，馮華不信他，也得信賴父親的眼光。她此舉不過試探，見陳逢年毫不閃躲，馮華道：“我若是控制不好力道，你現在很可能就瞎了一只眼了，為何不躲？”
陳逢年嗤笑：“瞎眼而已，又不是要命。”
馮華是習武之人，她喜歡這種爽快利落的交流。她把劍放了回去，轉身說，“起來說吧，我怕你夫人。你為何突然借兵。”
陳逢年道：“攻入皇宮。”
馮華不知其中發生了多少事，她驚詫道：“你你你想造反？”
馮華是個性情之人，面對她，過多的解釋無用。最重要的是要讓她認同你所做之事的意義。
陳逢年不想將梁王之事弄得人盡皆知，他自己的身世也無法向人提及。他只是對馮華說，“皇宮裏的金庫中，大部分是從安康王手中掠奪，若能奪下皇宮，內宮金庫歸郡主所有。”
宮裏的金庫，不說數之不盡，也是金銀滿倉。
馮華嘴硬說：“陳逢年，我馮華是貪財之人麽。”
陳逢年道：“當年有人欠安康王三千兩黃金，我替他歸還。”
馮華聽到他提起自己父親的舊事，警戒起來。
馮華出生之時，李晏與趙封狼的造反已經告一段落了。安康王馮靖與他們關系密切，成了皇帝另一個要對付的目標。為了換取家人平安，馮靖上交了自己的私庫，因此在馮華的記憶，王府雖有些實力，但絕對不是大富大貴。
這樁事，父親只在一次酒醉後說過，她當時想，安康王府哪出得起三千兩黃金，便以為是父親酒後胡說。
“我借你。”馮華不假思索。
馮華如此爽快答應，甚至不問前因後果，陳逢年都想讓她再三思一下。
他沈聲道：“這不是兒戲，郡主考慮清楚了。”
馮華仰起頭，目光如炬：“那兩萬兵力，本來就是給我爹報仇的。以我之力，沒法做到攻入皇宮。你不一樣，你...”
馮華很少對誰服氣，但對陳逢年，她是服氣的。
“太子說你非池中魚，我爹說你是可托付之人，我信你。”
可托付之人。
這五個字，像一座山壓向陳逢年。
萬一...他不是這樣的人呢。
“其實...”馮華說，“我本沒覺得你有何特別之處，直到當初北望山爆發瘟情，所有人都往外逃，只有你一個人，是往來走的。我信你，和我爹的囑托沒多大關系，而是我馮華敬重你，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太子一直軟磨硬泡想要我手上那兩萬兵力，但我記得阿枳囑咐，一直防著太子。”
馮華停頓了下，問道：“阿枳知道你要做什麽嗎？”
陳逢年說：“她知道。”
陳逢年說完，馮華卻沒回他，她看著遠處，神情呆滯。
陳逢年順著馮華的視線朝月洞門的方向看過去，一樹梨花花瓣在風裏飛舞，潔白神聖，阿枳站在那一陣花雨中，白色的花瓣落在她黑發上，她徹底融入這幅短暫的景象中。
馮華回神倒：“雖然她不肯和我做朋友，但當初在金寧，刺客來殺我，是她舍命救我。我馮華父母死的早，沒人教養過我，是她教我安身立命之法，既然我給她嫁妝，她也不肯收，我就以這二萬兵力為她送嫁。”
陳逢年沈默了。
馮華為了她，都能給予這麽多。
他呢。
他有什麽。
野草麽，簪子麽。
還是他晦暗不明的前途？
“陳逢年，我借兵給你，算是把我安康王府的命脈都交到了你手上，你我也算有了盟約，我必須知道和我結盟之人，到底是誰。”
這問題陳逢年問過自己無數次。
他究竟是誰。
就算他換了音容相貌，他的內裏，靈魂之深，還是迷失的趙封狼。
他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回頭看。
直到那個擁有寬廣豐盈靈魂的女子出現，他想要，至少能光明磊落地站在她身邊。
陳逢年正視馮華，道：“當年，梁王世子身邊有位姓趙的將軍，前來金寧求你父親接濟，正是因為那次會面，皇帝手中有了你父親的把柄，你父親被迫上繳私庫，前往沙場，最終，喪命沙場。我受他之托，還你父親三千兩黃金，和一個公正。”
李晏、趙封狼這些名字，馮華只在安康王口中聽說過。對她而言，這些人像是遙遠的神靈。
是他們的故事，指引著她成為一個剛直不阿的人。
馮華道：“你是趙將軍什麽人？”
“他和趙將軍沒有關系，不過是偶爾聽到趙將軍事跡，崇拜他而已。”
阿枳的聲音傳來，阻斷了陳逢年脫口而出的答案。
馮華和陳逢年同時看向她，她手裏捏著一支梨花，若無其事走來。
她掐了掐馮華的下巴，“我夫君雖是個普通男子，但他只能和我有盟約。”
“你這妒婦...”馮華咬牙道。
阿枳聞言，笑了笑，又說：“不要沖動，本來就不聰明，就更要細心一些。”
誰說我不聰明的。
馮華腹誹，以為人人都像你這妖婦麽，要不是我不敢說，要不是我不跟女人動手，要不是...
她還在想著要怎麽殺掉阿枳的威風，對方卻擡起手，將她手中那支梨花插進了她的鬢間。
馮華怔了怔。
相處也有些日子了，她明白，阿枳之所以這樣說，是想讓她冷靜地思考這件事。
陳逢年拉過阿枳的胳膊，問她：“你休息好了麽？”
阿枳道：“嗯，我們回去吧，給郡主一些時間。”
“不用。”馮華果斷道：“我不用想了，調兵沒那麽簡單，就算我想通了，還要花時間去說服軍中元老。陳逢年，現在我就能答應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陳逢年道：“郡主請講。”
“我要讓狗皇帝，跪在我爹牌位之下，將當年他是如何陷害我爹的，昭告天下。”
陳逢年淡淡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走之前，陳逢年朝馮華抱拳行禮。
當年趙封狼在金寧問安康王馮靖借了三千兩黃金，也曾對他抱拳致謝。
只是，那時他以為可以旗開得勝，意氣風發地回到金寧還他金子。
離開道觀，阿枳騎馬走在前面，陳逢年亦步亦趨跟著，他腦海裏浮現著很多以前的事，後來他覺得不能再想了，這樣只會讓他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充滿畏懼。
他開始琢磨著她方才打斷自己和馮華談話的舉動，他沒有把那舉動和嫉妒聯系起來，因為他了解的阿枳，不屑嫉妒。
他騎馬到她身邊，直接問道：“剛才你為何要告訴郡主，我和趙封狼沒有關系。”
阿枳漠然說：“因為嫉妒。”
阿枳意識到，她一路推著陳逢年越走越遠，越走越高，他變得越來越陌生，而只屬於他們的回憶，終將會越來越少。
“你...”陳逢年一時失語。
陳逢年固然是個擅於攻心的男人，在對方極度的坦蕩面前，他向來無從還手。
陳逢年佯裝松弛的樣子，說：“你就那麽在乎我。”
“是啊。”阿枳用他的語氣，重覆他的話：“我就那麽在乎你啊。”
陳逢年心中默想，原來他這樣的人，也是值得被在乎的。
阿枳見他停了下來，她在馬背上回頭望著陳逢年，“為何突然停下了？”
陳逢年隔著馬，牽起她的手，“我有些累了。”
阿枳說：“那我們去亭子裏休息。”
他們把馬停在草叢裏，見了青草，兩匹馬立馬垂下脖子低頭大口饕餮起來。
亭子裏的椅子上有灰，阿枳沒坐有坐下來，而陳逢年正要坐，阿枳遞來一只帕子。
“擦一擦。”
他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回憶，在平淡瑣碎的日常中，遞帕子這樣的動作，似乎發生過無數次。
可陳逢年和阿枳不約而同地想起在金寧獄中初見之時，她被潑了一身狗血，狼狽不堪，而他站在刺目的陽光下，將自己幹凈的帕子遞給她。
他們之間的位置，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沒人說得清這種變化，是在哪一個具體的瞬間形成的。
阿枳相信，人和自然萬物是緊密相連，不論是人的品格，還是一段關系，都可以在自然之中找到象征物。
象征她和陳逢年的，是野草。
始於荒蕪，過程貧瘠，可卻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它破土而出，默默生長。
當你發現它的存在時，它已經瘋狂蔓延到了每一個角落。
她走到陳逢年面前，抱住他。陳逢年額頭抵在她柔軟地懷抱裏，他必須承認，自己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在他們的關系裏，他是索取者。
他仗著阿枳的懷抱，放縱自己的怯懦。
陳逢年的聲音從阿枳懷裏傳來，“陳夫人，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啊。”
他的尾音拖得很長，對著她賣乖。
阿枳不慣著他，她靜靜地說：“喜歡你自私自負，猶豫不決，喜歡你品位低俗，為人也好不真誠坦蕩。”
陳逢年說：“我才這些優點麽。”
他的聲音悶在她懷裏，聽上去，好似委屈一樣。
阿枳笑斥：“陳逢年，你得寸進尺。”
他摟住阿枳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方才你給我遞帕子，我突然想到當初在金寧潑你狗血，你還記仇麽？”
阿枳問他：“那你讓我潑回去麽？”
陳逢年臉頰摩挲著她的，輕輕笑著，笑著笑著，他的笑意突然消失。他的嘴唇停在阿枳耳邊，沈靜地說：“阿枳，等我帶父親出來，你跟我回金寧。”
他不是在問她願不願意，而是直接做了決定。
他想她永遠留在這裏。
他要她永遠留在這裏。
阿枳對陳逢年的了解，已經多過世上其它任何人。她本就有一雙敏銳的眼睛，只要她想要追究，沒人逃得過她的雙目。
她明白，陳逢年之所以會說出這樣的訴求，因為他需要一個他迎難而上的理由。
可在阿枳的原則中，任何人都是獨立的。
每個人做每件事，唯一的出發點，只能是自己的心。就算他們有了婚約，也不代表要背負、捆綁對方的人生。
她從來不會當別人的支撐，也不會允許別人將她當做救命的浮木。
只是，她忍不住想要對陳逢年心軟。
這個男人，將他擁有的一切都給了她，為了她，他有一直在努力。
她想，她是願意成為他的依靠的。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就連對她自己，也未如此溫柔過。
“陳逢年，我答應你，等你帶你父親回來後，我們就一起回金寧。”
作者有話說：
cfn真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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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枳發現, 原來陳逢年只是在感情上拖拖拉拉。
在另外一些事上，他則是當斷立斷。在驛站休憩過後，陳逢年直接去了道觀找馮華。
和阿枳最開始的猜想一樣, 高祖滅魏，馮華手中的兵力起了重要作用。
他們到道觀的時候, 馮華剛睡醒, 尚未梳妝, 臉頰有些水腫。她的臉上留下來一道永久的疤, 卻並沒有遮遮掩掩。那道疤，反而更襯得她英武。
馮華讓手下去備茶, 她拉著阿枳的手, “走，給你看我新找的小廝。”
阿枳道：“陳逢年找你有事, 你們談吧。”
她轉身去了後院, 馮華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陳逢年。
馮華以為他們吵架了, 瞪圓眼：“你是怎麽敢忤逆她的？”
忤逆二字，用在此處，絲毫也不違和。他們都默認了阿枳的地位, 不論誰站她身邊, 都只能仰視。
陳逢年道：“我沒有忤逆她。”
他繼續道：“安康王留下兩萬精兵，郡主可否借兵於我。”
馮華以為自己聽錯了，撓了撓耳朵，“你再說一遍。”
陳逢年單膝跪地, 道：“求郡主借兵於我。”
馮華這次聽明白了。
要她手裏那兩萬兵。
不像太子那樣暗戳戳地要, 而是明目張膽地要。
“鏗”一聲, 馮華拔出劍, 對準陳逢年一只眼。陳逢年竟連眼都不眨，更莫論退避。
馮華對陳逢年那點兒情義早沒了，但他是當初安康王托孤之人，馮華不信他，也得信賴父親的眼光。她此舉不過試探，見陳逢年毫不閃躲，馮華道：“我若是控制不好力道，你現在很可能就瞎了一只眼了，為何不躲？”
陳逢年嗤笑：“瞎眼而已，又不是要命。”
馮華是習武之人，她喜歡這種爽快利落的交流。她把劍放了回去，轉身說，“起來說吧，我怕你夫人。你為何突然借兵。”
陳逢年道：“攻入皇宮。”
馮華不知其中發生了多少事，她驚詫道：“你你你想造反？”
馮華是個性情之人，面對她，過多的解釋無用。最重要的是要讓她認同你所做之事的意義。
陳逢年不想將梁王之事弄得人盡皆知，他自己的身世也無法向人提及。他只是對馮華說，“皇宮裏的金庫中，大部分是從安康王手中掠奪，若能奪下皇宮，內宮金庫歸郡主所有。”
宮裏的金庫，不說數之不盡，也是金銀滿倉。
馮華嘴硬說：“陳逢年，我馮華是貪財之人麽。”
陳逢年道：“當年有人欠安康王三千兩黃金，我替他歸還。”
馮華聽到他提起自己父親的舊事，警戒起來。
馮華出生之時，李晏與趙封狼的造反已經告一段落了。安康王馮靖與他們關系密切，成了皇帝另一個要對付的目標。為了換取家人平安，馮靖上交了自己的私庫，因此在馮華的記憶，王府雖有些實力，但絕對不是大富大貴。
這樁事，父親只在一次酒醉後說過，她當時想，安康王府哪出得起三千兩黃金，便以為是父親酒後胡說。
“我借你。”馮華不假思索。
馮華如此爽快答應，甚至不問前因後果，陳逢年都想讓她再三思一下。
他沈聲道：“這不是兒戲，郡主考慮清楚了。”
馮華仰起頭，目光如炬：“那兩萬兵力，本來就是給我爹報仇的。以我之力，沒法做到攻入皇宮。你不一樣，你...”
馮華很少對誰服氣，但對陳逢年，她是服氣的。
“太子說你非池中魚，我爹說你是可托付之人，我信你。”
可托付之人。
這五個字，像一座山壓向陳逢年。
萬一...他不是這樣的人呢。
“其實...”馮華說，“我本沒覺得你有何特別之處，直到當初北望山爆發瘟情，所有人都往外逃，只有你一個人，是往來走的。我信你，和我爹的囑托沒多大關系，而是我馮華敬重你，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太子一直軟磨硬泡想要我手上那兩萬兵力，但我記得阿枳囑咐，一直防著太子。”
馮華停頓了下，問道：“阿枳知道你要做什麽嗎？”
陳逢年說：“她知道。”
陳逢年說完，馮華卻沒回他，她看著遠處，神情呆滯。
陳逢年順著馮華的視線朝月洞門的方向看過去，一樹梨花花瓣在風裏飛舞，潔白神聖，阿枳站在那一陣花雨中，白色的花瓣落在她黑發上，她徹底融入這幅短暫的景象中。
馮華回神倒：“雖然她不肯和我做朋友，但當初在金寧，刺客來殺我，是她舍命救我。我馮華父母死的早，沒人教養過我，是她教我安身立命之法，既然我給她嫁妝，她也不肯收，我就以這二萬兵力為她送嫁。”
陳逢年沈默了。
馮華為了她，都能給予這麽多。
他呢。
他有什麽。
野草麽，簪子麽。
還是他晦暗不明的前途？
“陳逢年，我借兵給你，算是把我安康王府的命脈都交到了你手上，你我也算有了盟約，我必須知道和我結盟之人，到底是誰。”
這問題陳逢年問過自己無數次。
他究竟是誰。
就算他換了音容相貌，他的內裏，靈魂之深，還是迷失的趙封狼。
他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回頭看。
直到那個擁有寬廣豐盈靈魂的女子出現，他想要，至少能光明磊落地站在她身邊。
陳逢年正視馮華，道：“當年，梁王世子身邊有位姓趙的將軍，前來金寧求你父親接濟，正是因為那次會面，皇帝手中有了你父親的把柄，你父親被迫上繳私庫，前往沙場，最終，喪命沙場。我受他之托，還你父親三千兩黃金，和一個公正。”
李晏、趙封狼這些名字，馮華只在安康王口中聽說過。對她而言，這些人像是遙遠的神靈。
是他們的故事，指引著她成為一個剛直不阿的人。
馮華道：“你是趙將軍什麽人？”
“他和趙將軍沒有關系，不過是偶爾聽到趙將軍事跡，崇拜他而已。”
阿枳的聲音傳來，阻斷了陳逢年脫口而出的答案。
馮華和陳逢年同時看向她，她手裏捏著一支梨花，若無其事走來。
她掐了掐馮華的下巴，“我夫君雖是個普通男子，但他只能和我有盟約。”
“你這妒婦...”馮華咬牙道。
阿枳聞言，笑了笑，又說：“不要沖動，本來就不聰明，就更要細心一些。”
誰說我不聰明的。
馮華腹誹，以為人人都像你這妖婦麽，要不是我不敢說，要不是我不跟女人動手，要不是...
她還在想著要怎麽殺掉阿枳的威風，對方卻擡起手，將她手中那支梨花插進了她的鬢間。
馮華怔了怔。
相處也有些日子了，她明白，阿枳之所以這樣說，是想讓她冷靜地思考這件事。
陳逢年拉過阿枳的胳膊，問她：“你休息好了麽？”
阿枳道：“嗯，我們回去吧，給郡主一些時間。”
“不用。”馮華果斷道：“我不用想了，調兵沒那麽簡單，就算我想通了，還要花時間去說服軍中元老。陳逢年，現在我就能答應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陳逢年道：“郡主請講。”
“我要讓狗皇帝，跪在我爹牌位之下，將當年他是如何陷害我爹的，昭告天下。”
陳逢年淡淡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走之前，陳逢年朝馮華抱拳行禮。
當年趙封狼在金寧問安康王馮靖借了三千兩黃金，也曾對他抱拳致謝。
只是，那時他以為可以旗開得勝，意氣風發地回到金寧還他金子。
離開道觀，阿枳騎馬走在前面，陳逢年亦步亦趨跟著，他腦海裏浮現著很多以前的事，後來他覺得不能再想了，這樣只會讓他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充滿畏懼。
他開始琢磨著她方才打斷自己和馮華談話的舉動，他沒有把那舉動和嫉妒聯系起來，因為他了解的阿枳，不屑嫉妒。
他騎馬到她身邊，直接問道：“剛才你為何要告訴郡主，我和趙封狼沒有關系。”
阿枳漠然說：“因為嫉妒。”
阿枳意識到，她一路推著陳逢年越走越遠，越走越高，他變得越來越陌生，而只屬於他們的回憶，終將會越來越少。
“你...”陳逢年一時失語。
陳逢年固然是個擅於攻心的男人，在對方極度的坦蕩面前，他向來無從還手。
陳逢年佯裝松弛的樣子，說：“你就那麽在乎我。”
“是啊。”阿枳用他的語氣，重覆他的話：“我就那麽在乎你啊。”
陳逢年心中默想，原來他這樣的人，也是值得被在乎的。
阿枳見他停了下來，她在馬背上回頭望著陳逢年，“為何突然停下了？”
陳逢年隔著馬，牽起她的手，“我有些累了。”
阿枳說：“那我們去亭子裏休息。”
他們把馬停在草叢裏，見了青草，兩匹馬立馬垂下脖子低頭大口饕餮起來。
亭子裏的椅子上有灰，阿枳沒坐有坐下來，而陳逢年正要坐，阿枳遞來一只帕子。
“擦一擦。”
他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回憶，在平淡瑣碎的日常中，遞帕子這樣的動作，似乎發生過無數次。
可陳逢年和阿枳不約而同地想起在金寧獄中初見之時，她被潑了一身狗血，狼狽不堪，而他站在刺目的陽光下，將自己幹凈的帕子遞給她。
他們之間的位置，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沒人說得清這種變化，是在哪一個具體的瞬間形成的。
阿枳相信，人和自然萬物是緊密相連，不論是人的品格，還是一段關系，都可以在自然之中找到象征物。
象征她和陳逢年的，是野草。
始於荒蕪，過程貧瘠，可卻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它破土而出，默默生長。
當你發現它的存在時，它已經瘋狂蔓延到了每一個角落。
她走到陳逢年面前，抱住他。陳逢年額頭抵在她柔軟地懷抱裏，他必須承認，自己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在他們的關系裏，他是索取者。
他仗著阿枳的懷抱，放縱自己的怯懦。
陳逢年的聲音從阿枳懷裏傳來，“陳夫人，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啊。”
他的尾音拖得很長，對著她賣乖。
阿枳不慣著他，她靜靜地說：“喜歡你自私自負，猶豫不決，喜歡你品位低俗，為人也好不真誠坦蕩。”
陳逢年說：“我才這些優點麽。”
他的聲音悶在她懷裏，聽上去，好似委屈一樣。
阿枳笑斥：“陳逢年，你得寸進尺。”
他摟住阿枳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方才你給我遞帕子，我突然想到當初在金寧潑你狗血，你還記仇麽？”
阿枳問他：“那你讓我潑回去麽？”
陳逢年臉頰摩挲著她的，輕輕笑著，笑著笑著，他的笑意突然消失。他的嘴唇停在阿枳耳邊，沈靜地說：“阿枳，等我帶父親出來，你跟我回金寧。”
他不是在問她願不願意，而是直接做了決定。
他想她永遠留在這裏。
他要她永遠留在這裏。
阿枳對陳逢年的了解，已經多過世上其它任何人。她本就有一雙敏銳的眼睛，只要她想要追究，沒人逃得過她的雙目。
她明白，陳逢年之所以會說出這樣的訴求，因為他需要一個他迎難而上的理由。
可在阿枳的原則中，任何人都是獨立的。
每個人做每件事，唯一的出發點，只能是自己的心。就算他們有了婚約，也不代表要背負、捆綁對方的人生。
她從來不會當別人的支撐，也不會允許別人將她當做救命的浮木。
只是，她忍不住想要對陳逢年心軟。
這個男人，將他擁有的一切都給了她，為了她，他有一直在努力。
她想，她是願意成為他的依靠的。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就連對她自己，也未如此溫柔過。
“陳逢年，我答應你，等你帶你父親回來後，我們就一起回金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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