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2、混亂歷史（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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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混亂歷史（雙更）
陳逢年此去, 他說兩天半，阿枳總擔心他會誤了歸期。
她剛到道觀，當日一直在篆刻印章, 馮華來喊她吃飯，她擺擺手：“我不餓。”
馮華直接上前拉著她：“不餓就不吃麽, 這玩意兒早晚都能刻, 飯這頓沒了就沒了, 快去嘗嘗我新請來廚子的手藝。”
阿枳心裏有事, 胃口也不好，夾了兩筷子便飽了。馮華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樣子, 笑道：“原來你也是個情種。”
阿枳緩緩看向馮華, 思索為何馮華會說出這樣的話。
馮華道：“平時比誰都絕情的人，為了陳逢年茶飯不思,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他有這麽大的魅力。”
阿枳說：“不止因為陳逢年。”
不過...也是因為陳逢年。
“陳逢年”這三個字, 是她來到這個時代的契機。
阿枳知道自己這樣等下去, 只會越來越心煩意亂, 她沒讓自己休息，而是做出一個有些大膽的決定。
她決定要趁這兩天，回一趟大梁。
道觀還有一些用於“休眠”的藥, 睡前, 她跟馮華說自己休息兩日，然後便服用了藥。
馮華害怕阿枳在屋裏捂壞了，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找她出去逛街。她敲了半天門，沒人響應。馮華叫來守院的侍衛, 侍衛一臉委屈：“大當家, 昨夜我一直守在院子外, 阿枳姑娘沒有出門啊。”
馮華擔心是不是她在屋裏摔著磕著昏過去了, 於是破窗而入。
屋裏，阿枳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在床邊的小凳上，放著一只小碗，碗中還有殘餘藥渣。
馮華喊了她兩聲，沒叫醒她。
她把藥碗丟給侍衛：“去，找大夫問問這是什麽藥。”
“郡...郡主。”侍衛道：“桌上...好像有字條。”
馮華：“楞著幹什麽？拿給我啊！”
侍衛把字條遞給馮華，然後就抱著碗出去找大夫了。
馮華展開字條，看到上面的字，傻了眼。
字條上寫著：【歸家二日，郡主勿念。見我身軀，請幫忙照看。】
馮華：“...她不會...”
是什麽妖魔鬼怪吧。
阿枳是夜裏從大魏離去的，也在夜裏歸來大梁。
她醒來一看周遭的環境，就知道自己被送回了道觀。燈下趴著一個人影，阿枳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她。
隨香立馬醒來：“是誰？！”
“小嫂嫂，是我。”阿枳柔柔道。
“公主，你...你幾時醒的？”
阿枳想到隨香身懷六甲還守在自己身邊照顧，不覺有些動容。她道：“小嫂嫂，你回去睡吧。”
“我...我...”隨香支支吾吾說，“我就睡在外面的小床上，這樣方便照看你。”
阿枳一時有些驚訝，她不知該說什麽去感謝隨香，隨香微笑道：“看你醒來，我就放心了。王爺最疼愛就是你了，我還指望以後你照顧嘉年呢。”
阿枳看到隨香的肚子，已經隆起一些了。
陳嘉年。
她想到這三個字，微微一笑。
可她的笑容很短促，因為她想到，如果嘉年是個男孩，就要和他父親一樣，經歷太多明槍暗箭、兄弟相殘。
如果是個女孩...
會和她一樣。
她沒讓隨香將她醒來的事聲張。此次她回來，只有一天的時間，第二日一大早，她直接入宮前往太史館。
此前她奉徐後之命修繕太史館和個別殘缺史料，對此處輕車熟路。太史館從來都是個閑散地方，她來的那幾日，太史館官員裝模作樣勤快了幾日，她一離開就故態覆發。
史官於炎聽聞她駕到，連滾帶爬地從太史館出來：“殿下要來，怎不提前派人來知會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以免儀容不整，怠慢殿下。”
阿枳說：“不必，我來找歐陽大人，您接著休息吧。”
“殿下！臣絕對沒有怠慢正職，絕對沒有...”於炎對上阿枳的目光，一個抖擻：“下官這就去找歐陽先生。”
太史館有七大文士，各負責一個朝代的研究。史學世家歐陽容，專攻魏史。歐陽容性情陰僻古怪，不好與人來往，太史館專門給他準備了一個竹苑，一日三餐給他送到門口，這樣一過就是三十年。
歐陽容人已花甲，阿枳雖敬他為太史館奉獻了畢生，但看到他一頭沾滿墨漬和飯汁的衣服，不由得產生退縮之心。
算了算了。
為了陳逢年，忍了。
當然，怎麽說是為了陳逢年呢——
之前，她一直認為魏末沒有正史記載，她便無從得知陳逢年和李晏命運的線索。可她卻忽視了一個及其重要的人物：魏哀帝，馮洺。
他們是生活在同一時代下的人，李晏從馮洺手中奪來江山，而馮洺如今與陳逢年來往甚密，透過馮洺，也許她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魏哀帝啊...你要聽哪個版本的？”
阿枳不解：“什麽叫...哪個版本...”
歐陽容撩開額前不羈的白發：“關於他的生平，有幾個不同的版本，殿下想聽哪一個。”
“考證最詳盡的那一個。”
“那就無從考證了。”
“...”
歐陽容擡起頭，伸出兩指，指向滿屋書籍。“魏末的正史記載，幾乎全部毀於火中。史家私底下向來認為，是高祖為毀滅自己犯下的一些惡行，燒毀了魏末正史。如今最早能追究到的魏朝正史，不過記載到景皇帝，也就是魏哀帝繼位之時，餘下的魏史，都是咱們大梁史家多年靠著殘破史料覆原出來的。”
阿枳道：“還請先生細說。”
歐陽容本想擺個架子，但眼前這位殿下的母後，最近剛廢了皇帝，在朝廷裏殺得正歡，他可不敢得罪徐後母女。於是老老實實交代了：“魏景帝繼位於羌胡之禍，內憂外患之時。當年有個李姓藩王，擁兵自重，勾結胡人妄圖弒君逆謀，魏朝的藩王、大將，本來都打算倒戈了，當時是幾個道士不怕死，站出來說景帝是天命所至，魏朝人迷信道教，紛紛倒戈助陣魏景帝，這才延續了大魏血脈。只不過，景帝的兒子哀帝就沒這麽好的命了，魏史雖有殘缺，但史家主流都認為哀帝和景帝父子不和，導致內亂，是大魏滅亡的根本原因。”
阿枳背脊一陣涼。所謂正史，和她經歷的一切，完全不同。
可歷史記載，不過是紙上文字，太容易被偽造了。陳逢年可以偽造文書陷害徐白山，身為九五之尊，偽造史冊，更是容易。
阿枳覺得一陣暈眩，她想大概是沒吃早飯導致的，便讓人拿來些糕點。
歐陽容說：“殿下，臣不喜歡吃甜食。”
從前阿枳也不喜歡吃。
她讓禦膳房給歐陽容端了碗陽春面，填飽了肚子，示意他繼續講。
歐陽容道：“其實有段關於哀帝的野史記載，臣覺得倒是能解釋得通魏末混亂的編年，只不過，其它史家都認為太過離奇了，不予理睬。這幫史家，也不知道頑固什麽，又不是自己親眼所見的事，憑著自己那二兩經驗，傲慢什麽呢。”
阿枳道：“歐陽大人可否講講那段野史？”
歐陽容道：“我也是聽說前段日子殿下為太史館盡心盡力，才把自己的揣測告訴殿下的。”
說完，他從雜亂的書桌上抽出一張紙，手指沾上墨，在紙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的起點，畫了一個點，又在快到末尾之處畫了一個點。
“這是魏朝正史斷片之時，時魏景帝三十歲，登基九年，年號為平武。自平武九年起，這時起，編年混亂，中又夾雜著梁王世子謀逆一事，眾說紛紜，難以串聯起來。平武年後來的史料，都是我們根據其它地方縣志中拼湊的。根據泰山山志，景帝曾於平武三十九年，封禪泰山，此時正值景帝六十大壽，一切尚符合邏輯。但是在哀帝登基後，卻沿用了平武紀年。要知道，改年號可是離任帝王登基時必做之事，由此可揣測，哀帝登基，並不是在一個正常的情況下。”
說完一大段話，歐陽容口幹舌燥，來不及喝水，他再那條線尾端畫了上一個終點，振奮道：“假設此處是平武三十九年，距高祖滅魏，尚有四年。而距我朝歷史記載，高祖是在平武末年一舉滅魏。殿下也熟讀史書，豈能相信，一夕之間，就能建立一個二百年不倒的王朝？”
歐陽容的模樣已經幾近癲狂，阿枳道：“您的意思是...”
她才開口，歐陽容立馬打斷她的話：“這些都只是個引子。臣要跟殿下講的野史，正是哀帝繼位的四年。不...野史之中，他根本沒來得及繼承皇位，如果是在平武三十九年，大魏就滅了呢？”
平武三十九年，就是她所在的年代。
阿枳道：“您繼續講。”
“野史上說，哀帝根本沒來得及繼位，在平武三十九年，景帝六十大宴後不久，便有反賊攻打皇城，彼時的太子哀帝冒著性命之險，護皇帝出宮。禁衛被控，他們只能在一些道士的掩護下，四處流竄。”
反賊...真的...是反賊麽。
歐陽容並沒發現阿枳忽然出神，他接著說自己的猜測，“並且，我懷疑野史裏奪宮的反賊，正是我朝高祖，只不過天子登基，講究一個正統，他一直等到魏帝父子滅亡，也就是四年後，才正式改變國號。”
阿枳站起來，朝歐陽容福了福身子，“今日聽先生一言，受益良多，多謝先生。”
歐陽容擺了擺手，“歷史這玩意兒，有沒有用，正不正常，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是真不真是。我一輩子就栽在這裏面去了，今日把我的猜想告訴殿下，也是想等我百年作古之後，若有人能證實我的猜想，勞煩殿下來我墳前告知一聲。”
阿枳這一趟沒有白跑，只是她離開太史館的時候，心思已經全然不受控制了。
歐陽容所說，讓那段歲月的脈絡更清楚了，可是...陳逢年呢？
她甚至不敢猜測。
說了千千萬萬次的不問前程，她努力做到了，也只想確信他是平安的，健康的...為何...為何...
那麽難。
“公主，下雨了。”
低沈的嗓音和傘同時到來。
阿枳怔怔望著忽然下起的毛毛小雨。
羅霑舉著傘，二人共走在傘下，她側過頭，看向羅霑。也許是她跟羅霑從小相識的緣故，竟然沒發現，他長這樣高大了。
羅霑邊走邊問：“公主何時歸來？”
他用的是“歸來”二字，代表他已經洞察一切了。不過阿枳並不驚訝，她只是...有些累。
“昨夜。”
“那邊好麽？”
“嗯。”
雨慢慢悠悠的下著，阿枳的步子慢，羅霑耐著性子，替她打著傘遮雨。讓他相信她在“那邊”過得好，實在有些牽強，他認識她十餘載，從未見她這麽疲憊過。
羅霑：“他是何人？”
羅霑沒期待阿枳會回答，以她的脾氣，容不得你多幹涉半句。
“他是大魏縣衙的司獄。”
“等新鮮感過了，公主就回來吧。”
阿枳伸出手，細小的雨絲落在她手掌上，像是羽毛拂過一般輕柔。
“可是...”阿枳不經意蹙眉，道：“我已經答應嫁給他了。”
“就算你悔婚，也不用怕他糾纏，他左不過是另一個地方的人。”
阿枳的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道：“答應了別人的事，不能反悔。”
羅霑沒有再勸她。他清楚阿枳骨子裏的反叛，現在勸她，只是會讓她更加堅定地想要留在另一邊。
她人生全部的時間都是在皇宮和道觀度過的，得此機緣，見識到一些不同的人和景色，難免被暫時吸引。等新奇感過了，她自然會回來。
這毛毛雨只下了一陣，還沒出宮就停了。
羅霑道：“公主不去見太後一面麽？”
阿枳說：“不必了，讓母後知道我在道觀安好即可。”
她走著走著，想到那個道觀，卻又心有不甘。
“羅霑，真的，沒有破咒之法麽？倘若，我能阻止高祖呢？”
“先不論能不能做到。逆天而為，你改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運，更是大梁國基，千萬生民的性命。你是大梁的公主，不能任性而為。”
“那我呢...”阿枳呢喃道。
為何，她的自由，要在一切之後。
羅霑時隔很久，才想起來，就算她有最尊貴的身份，有最堅硬的心腸，也只是一個需要人守護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撫了撫阿枳的後腦勺，“若詛咒不破，公主必須終身為道，臣亦終身不離道門半步，守護公主。”
阿枳在他掌中輕輕搖頭，她漠然道：“我不需要。”
若是她的命運如此，那只能有一人有資格捍衛——
從來，只有——
她自己。
作者有話說：
記得看前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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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到道觀，當日一直在篆刻印章, 馮華來喊她吃飯，她擺擺手：“我不餓。”
馮華直接上前拉著她：“不餓就不吃麽, 這玩意兒早晚都能刻, 飯這頓沒了就沒了, 快去嘗嘗我新請來廚子的手藝。”
阿枳心裏有事, 胃口也不好，夾了兩筷子便飽了。馮華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樣子, 笑道：“原來你也是個情種。”
阿枳緩緩看向馮華, 思索為何馮華會說出這樣的話。
馮華道：“平時比誰都絕情的人，為了陳逢年茶飯不思,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他有這麽大的魅力。”
阿枳說：“不止因為陳逢年。”
不過...也是因為陳逢年。
“陳逢年”這三個字, 是她來到這個時代的契機。
阿枳知道自己這樣等下去, 只會越來越心煩意亂, 她沒讓自己休息，而是做出一個有些大膽的決定。
她決定要趁這兩天，回一趟大梁。
道觀還有一些用於“休眠”的藥, 睡前, 她跟馮華說自己休息兩日，然後便服用了藥。
馮華害怕阿枳在屋裏捂壞了，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找她出去逛街。她敲了半天門，沒人響應。馮華叫來守院的侍衛, 侍衛一臉委屈：“大當家, 昨夜我一直守在院子外, 阿枳姑娘沒有出門啊。”
馮華擔心是不是她在屋裏摔著磕著昏過去了, 於是破窗而入。
屋裏，阿枳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在床邊的小凳上，放著一只小碗，碗中還有殘餘藥渣。
馮華喊了她兩聲，沒叫醒她。
她把藥碗丟給侍衛：“去，找大夫問問這是什麽藥。”
“郡...郡主。”侍衛道：“桌上...好像有字條。”
馮華：“楞著幹什麽？拿給我啊！”
侍衛把字條遞給馮華，然後就抱著碗出去找大夫了。
馮華展開字條，看到上面的字，傻了眼。
字條上寫著：【歸家二日，郡主勿念。見我身軀，請幫忙照看。】
馮華：“...她不會...”
是什麽妖魔鬼怪吧。
阿枳是夜裏從大魏離去的，也在夜裏歸來大梁。
她醒來一看周遭的環境，就知道自己被送回了道觀。燈下趴著一個人影，阿枳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她。
隨香立馬醒來：“是誰？！”
“小嫂嫂，是我。”阿枳柔柔道。
“公主，你...你幾時醒的？”
阿枳想到隨香身懷六甲還守在自己身邊照顧，不覺有些動容。她道：“小嫂嫂，你回去睡吧。”
“我...我...”隨香支支吾吾說，“我就睡在外面的小床上，這樣方便照看你。”
阿枳一時有些驚訝，她不知該說什麽去感謝隨香，隨香微笑道：“看你醒來，我就放心了。王爺最疼愛就是你了，我還指望以後你照顧嘉年呢。”
阿枳看到隨香的肚子，已經隆起一些了。
陳嘉年。
她想到這三個字，微微一笑。
可她的笑容很短促，因為她想到，如果嘉年是個男孩，就要和他父親一樣，經歷太多明槍暗箭、兄弟相殘。
如果是個女孩...
會和她一樣。
她沒讓隨香將她醒來的事聲張。此次她回來，只有一天的時間，第二日一大早，她直接入宮前往太史館。
此前她奉徐後之命修繕太史館和個別殘缺史料，對此處輕車熟路。太史館從來都是個閑散地方，她來的那幾日，太史館官員裝模作樣勤快了幾日，她一離開就故態覆發。
史官於炎聽聞她駕到，連滾帶爬地從太史館出來：“殿下要來，怎不提前派人來知會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以免儀容不整，怠慢殿下。”
阿枳說：“不必，我來找歐陽大人，您接著休息吧。”
“殿下！臣絕對沒有怠慢正職，絕對沒有...”於炎對上阿枳的目光，一個抖擻：“下官這就去找歐陽先生。”
太史館有七大文士，各負責一個朝代的研究。史學世家歐陽容，專攻魏史。歐陽容性情陰僻古怪，不好與人來往，太史館專門給他準備了一個竹苑，一日三餐給他送到門口，這樣一過就是三十年。
歐陽容人已花甲，阿枳雖敬他為太史館奉獻了畢生，但看到他一頭沾滿墨漬和飯汁的衣服，不由得產生退縮之心。
算了算了。
為了陳逢年，忍了。
當然，怎麽說是為了陳逢年呢——
之前，她一直認為魏末沒有正史記載，她便無從得知陳逢年和李晏命運的線索。可她卻忽視了一個及其重要的人物：魏哀帝，馮洺。
他們是生活在同一時代下的人，李晏從馮洺手中奪來江山，而馮洺如今與陳逢年來往甚密，透過馮洺，也許她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魏哀帝啊...你要聽哪個版本的？”
阿枳不解：“什麽叫...哪個版本...”
歐陽容撩開額前不羈的白發：“關於他的生平，有幾個不同的版本，殿下想聽哪一個。”
“考證最詳盡的那一個。”
“那就無從考證了。”
“...”
歐陽容擡起頭，伸出兩指，指向滿屋書籍。“魏末的正史記載，幾乎全部毀於火中。史家私底下向來認為，是高祖為毀滅自己犯下的一些惡行，燒毀了魏末正史。如今最早能追究到的魏朝正史，不過記載到景皇帝，也就是魏哀帝繼位之時，餘下的魏史，都是咱們大梁史家多年靠著殘破史料覆原出來的。”
阿枳道：“還請先生細說。”
歐陽容本想擺個架子，但眼前這位殿下的母後，最近剛廢了皇帝，在朝廷裏殺得正歡，他可不敢得罪徐後母女。於是老老實實交代了：“魏景帝繼位於羌胡之禍，內憂外患之時。當年有個李姓藩王，擁兵自重，勾結胡人妄圖弒君逆謀，魏朝的藩王、大將，本來都打算倒戈了，當時是幾個道士不怕死，站出來說景帝是天命所至，魏朝人迷信道教，紛紛倒戈助陣魏景帝，這才延續了大魏血脈。只不過，景帝的兒子哀帝就沒這麽好的命了，魏史雖有殘缺，但史家主流都認為哀帝和景帝父子不和，導致內亂，是大魏滅亡的根本原因。”
阿枳背脊一陣涼。所謂正史，和她經歷的一切，完全不同。
可歷史記載，不過是紙上文字，太容易被偽造了。陳逢年可以偽造文書陷害徐白山，身為九五之尊，偽造史冊，更是容易。
阿枳覺得一陣暈眩，她想大概是沒吃早飯導致的，便讓人拿來些糕點。
歐陽容說：“殿下，臣不喜歡吃甜食。”
從前阿枳也不喜歡吃。
她讓禦膳房給歐陽容端了碗陽春面，填飽了肚子，示意他繼續講。
歐陽容道：“其實有段關於哀帝的野史記載，臣覺得倒是能解釋得通魏末混亂的編年，只不過，其它史家都認為太過離奇了，不予理睬。這幫史家，也不知道頑固什麽，又不是自己親眼所見的事，憑著自己那二兩經驗，傲慢什麽呢。”
阿枳道：“歐陽大人可否講講那段野史？”
歐陽容道：“我也是聽說前段日子殿下為太史館盡心盡力，才把自己的揣測告訴殿下的。”
說完，他從雜亂的書桌上抽出一張紙，手指沾上墨，在紙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的起點，畫了一個點，又在快到末尾之處畫了一個點。
“這是魏朝正史斷片之時，時魏景帝三十歲，登基九年，年號為平武。自平武九年起，這時起，編年混亂，中又夾雜著梁王世子謀逆一事，眾說紛紜，難以串聯起來。平武年後來的史料，都是我們根據其它地方縣志中拼湊的。根據泰山山志，景帝曾於平武三十九年，封禪泰山，此時正值景帝六十大壽，一切尚符合邏輯。但是在哀帝登基後，卻沿用了平武紀年。要知道，改年號可是離任帝王登基時必做之事，由此可揣測，哀帝登基，並不是在一個正常的情況下。”
說完一大段話，歐陽容口幹舌燥，來不及喝水，他再那條線尾端畫了上一個終點，振奮道：“假設此處是平武三十九年，距高祖滅魏，尚有四年。而距我朝歷史記載，高祖是在平武末年一舉滅魏。殿下也熟讀史書，豈能相信，一夕之間，就能建立一個二百年不倒的王朝？”
歐陽容的模樣已經幾近癲狂，阿枳道：“您的意思是...”
她才開口，歐陽容立馬打斷她的話：“這些都只是個引子。臣要跟殿下講的野史，正是哀帝繼位的四年。不...野史之中，他根本沒來得及繼承皇位，如果是在平武三十九年，大魏就滅了呢？”
平武三十九年，就是她所在的年代。
阿枳道：“您繼續講。”
“野史上說，哀帝根本沒來得及繼位，在平武三十九年，景帝六十大宴後不久，便有反賊攻打皇城，彼時的太子哀帝冒著性命之險，護皇帝出宮。禁衛被控，他們只能在一些道士的掩護下，四處流竄。”
反賊...真的...是反賊麽。
歐陽容並沒發現阿枳忽然出神，他接著說自己的猜測，“並且，我懷疑野史裏奪宮的反賊，正是我朝高祖，只不過天子登基，講究一個正統，他一直等到魏帝父子滅亡，也就是四年後，才正式改變國號。”
阿枳站起來，朝歐陽容福了福身子，“今日聽先生一言，受益良多，多謝先生。”
歐陽容擺了擺手，“歷史這玩意兒，有沒有用，正不正常，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是真不真是。我一輩子就栽在這裏面去了，今日把我的猜想告訴殿下，也是想等我百年作古之後，若有人能證實我的猜想，勞煩殿下來我墳前告知一聲。”
阿枳這一趟沒有白跑，只是她離開太史館的時候，心思已經全然不受控制了。
歐陽容所說，讓那段歲月的脈絡更清楚了，可是...陳逢年呢？
她甚至不敢猜測。
說了千千萬萬次的不問前程，她努力做到了，也只想確信他是平安的，健康的...為何...為何...
那麽難。
“公主，下雨了。”
低沈的嗓音和傘同時到來。
阿枳怔怔望著忽然下起的毛毛小雨。
羅霑舉著傘，二人共走在傘下，她側過頭，看向羅霑。也許是她跟羅霑從小相識的緣故，竟然沒發現，他長這樣高大了。
羅霑邊走邊問：“公主何時歸來？”
他用的是“歸來”二字，代表他已經洞察一切了。不過阿枳並不驚訝，她只是...有些累。
“昨夜。”
“那邊好麽？”
“嗯。”
雨慢慢悠悠的下著，阿枳的步子慢，羅霑耐著性子，替她打著傘遮雨。讓他相信她在“那邊”過得好，實在有些牽強，他認識她十餘載，從未見她這麽疲憊過。
羅霑：“他是何人？”
羅霑沒期待阿枳會回答，以她的脾氣，容不得你多幹涉半句。
“他是大魏縣衙的司獄。”
“等新鮮感過了，公主就回來吧。”
阿枳伸出手，細小的雨絲落在她手掌上，像是羽毛拂過一般輕柔。
“可是...”阿枳不經意蹙眉，道：“我已經答應嫁給他了。”
“就算你悔婚，也不用怕他糾纏，他左不過是另一個地方的人。”
阿枳的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道：“答應了別人的事，不能反悔。”
羅霑沒有再勸她。他清楚阿枳骨子裏的反叛，現在勸她，只是會讓她更加堅定地想要留在另一邊。
她人生全部的時間都是在皇宮和道觀度過的，得此機緣，見識到一些不同的人和景色，難免被暫時吸引。等新奇感過了，她自然會回來。
這毛毛雨只下了一陣，還沒出宮就停了。
羅霑道：“公主不去見太後一面麽？”
阿枳說：“不必了，讓母後知道我在道觀安好即可。”
她走著走著，想到那個道觀，卻又心有不甘。
“羅霑，真的，沒有破咒之法麽？倘若，我能阻止高祖呢？”
“先不論能不能做到。逆天而為，你改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運，更是大梁國基，千萬生民的性命。你是大梁的公主，不能任性而為。”
“那我呢...”阿枳呢喃道。
為何，她的自由，要在一切之後。
羅霑時隔很久，才想起來，就算她有最尊貴的身份，有最堅硬的心腸，也只是一個需要人守護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撫了撫阿枳的後腦勺，“若詛咒不破，公主必須終身為道，臣亦終身不離道門半步，守護公主。”
阿枳在他掌中輕輕搖頭，她漠然道：“我不需要。”
若是她的命運如此，那只能有一人有資格捍衛——
從來，只有——
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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