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94、喬遷之喜

關燈
94、喬遷之喜

阿枳在大理寺外的茶館等了陳逢年許久。華燈初上, 巷子裏亮起零星燈火。她想陳逢年該出來了,於是便去門外等候。

大理寺歷來都是莊嚴肅穆之地,門前石碑上, 刻著兩列朱砂紅字。

【以律法為鏡,鑒乾坤清正。】

阿枳直接去門前詢問了守衛, 守衛只說陳司獄今日被公務耽擱了。

阿枳也不知他何時能出來, 想再等等, 又怕實在要等到很晚, 於是她便搭驛站的馬車先回了北望山。

陳逢年因處理徐白山的後事,這夜很晚才歸來。

他回去時, 屋中亮著燈。那抹淡淡的昏光閃爍, 仿佛有人在催他回去。他先叩門,道:“是我。”

屋中沒有反應, 他以為阿枳惱他今日回來太晚, 便又說:“今日突然有些公務, 耽擱了。”

“什麽公務?”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陳逢年轉身, 見阿枳一身白衣站在檐燈下,他問道:“這麽晚,你去了何處?”

阿枳道:“去後院走了走。”

陳逢年推開門, 二人走了進去。剛關上門那瞬, 他從阿枳身後抱住她。他的身體仿若高山一樣深厚,阿枳有些難以喘息,她道:“你先去換衣服。”

陳逢年輕聲道:“好。”

他繞到簾幕後來,阿枳換根蠟燭的功夫,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深衣。他將阿枳抱回簾幕後的床榻上, 跟她親熱, 阿枳手向前舉起, 將他推開方寸。

陳逢年一怔:“怎麽了?”

“陳逢年。”阿枳沈靜地說,“我們搬家吧。”

“這麽突然麽?”

阿枳道:“搬去太安城,你去大理寺方便,你我行事也方便。”

這麽突然...陳逢年道:“宅子已經以你的名義買下了,但總得打掃裝潢,急不得。”

“我想搬過去,陳逢年。”阿枳打斷他的話,“我想盡快和你搬進自己的家裏。”

陳逢年對上她的目光,就知道,這件事上,他的意見不管用。

他一直都想把什麽都為她準備完整,可是,每次阿枳都會出其不意打破他的計劃。

他們之間,每一樁事都是這樣。在一起的時候是這樣,重新開始是這樣,求婚是這樣,現在遷居也是這樣。

他把臉埋在阿枳泛著檀木香的頸窩裏,聲音幾不可聞道:“你決定了就行。”

他的氣息拂過阿枳心田,她默默地想,什麽叫她決定了就行...明明是在和他商量的。

第二天,阿枳就著手準備搬家的事。她和陳逢年,都不真正屬於這裏,所以沒多少行李收拾。

兩人的衣物、他常用的一些防身匕首、她的首飾,全部加起來,剛好填滿一個箱子。

羅泉駕馬車送她去新居,順便給他們家中做法辟邪。他一路駕馬,:“這個鎮宅符,老貴了,平時那些員外老爺都舍不得買,我免費送你們。”

阿枳道:“多謝道長。”

羅泉又說:“我跟老陳什麽關系啊,以後家裏有事,隨時找我幫忙。”

“眼下就有一樁。”羅泉現在打開了名氣,生意越來越多,阿枳與他碰面的機會少,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問出他的機會:“陳逢年身上煞氣,可找到了破除之法?”

“你有沒有想過...”羅泉氣虛道,“對咱們來說,那是煞氣。但那對他來說...是三千人命,這事得看他自己的意願。”

阿枳淡淡道:“我雖不是你們道門中人,但對道門基本規則也有了解。煞氣是陰靈,一定會損宿主陽壽。既然陳逢年已與我立下百年之約,我需要知道他的身體情況。而且太安城的道士道行不比你低,早晚會有別人發現他身負煞氣。”

羅泉一直想答謝趙封狼當年救他的恩情,救命之恩,他唯一能給的回報就是替他除煞。

可這事,他又不是跟陳逢年沒提過。

是陳逢年自己不願意。

他對阿枳說:“你就別瞎操心了,他什麽臭脾氣,你還不知道麽。”

阿枳道:“依我的理解,這和生病一樣,我不能眼睜睜看他久病纏身。此番來找你,也不為別的,只想請你不要放棄尋找除煞之法,至於如何勸他,我會想辦法。”

羅泉看著阿枳,欲言又止。

真是...左右為難啊。

他們到了新居,卻看到家門大開,煙火從院裏傳來,羅泉驚訝道:“你們還沒搬進來,就遭賊了?”

阿枳走入院中,宅子不大,花草多,春天看起來很熱鬧。她看向夥房外的那個身影,吶吶問:“你不是該去當值的麽?”

陳逢年身上穿著常服,腰間系著圍裙,袖子卷在手肘處,左手拎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今天換了夜班。搬家這麽大的事,怎麽能讓你自己來。”

羅泉搖了搖頭,他看到的陳逢年,身邊環繞的仿佛不是一團黑色煞氣,而是五個大字——爺們的叛徒。

中午陳逢年煮了一鍋魚米粥,留了羅泉吃粥。羅泉下午要去北望山的一戶人家施法,吃罷就走,阿枳將剩下的粥裝進食盒裏,交給羅泉。

羅泉不好意思道:“你倆搬家我啥也沒送的,不大好意思帶東西走。”

阿枳說:“勞煩你把這碗粥帶去永平寺,送給永平寺住持,就說是陳逢年送的。”

羅泉自作多情,有點羞惱,他撓腮問:“你跟和尚不是不對付嗎?怎麽給他送粥啊?”

阿枳說:“你替我送到就行。”

羅泉朝屋外搭花架的陳逢年看了眼,投去同情的目光。

將新居布置完,阿枳已經累得不行了,她蜷在搖椅上,靜靜等著日頭落下。

陳逢年的情況更嚴重,他熱出了滿滿一身汗,站在院裏,拿涼水從頭澆下去,阿枳數著,他一共澆了三次...

她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頭頂一片陰影。陳逢年站在葡萄藤下面,低頭看她。他身上換了幹爽的衣服,袍子松垮地系著,露出來的一片鎖骨和胸膛還沾著水。

陳逢年脖子上搭著一塊布巾,因他正好背光站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潮濕的感覺。

阿枳問:“我睡了多久?”

其實只有一小會兒,陳逢年換個衣服的功夫而已。他故意唬她:“挺久了。”

阿枳仰頭,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陳逢年還潮濕的頭發,她猜到自己睡了也不過一小會兒,於是朝陳逢年揚起下巴:“騙子。”

陳逢年不置可否笑了笑,阿枳想要往裏挪一挪,給他讓出位置,讓他坐下來。但陳逢年直接將她擡了起來,他坐在搖椅上,將阿枳放在自己身上趴著。

他的胸口透著濕熱之氣,也沾濕了阿枳的衣裳。

陳逢年抱著她,像抱了一只大型布偶,阿枳面上溫熱,她盯著陳逢年:“怎麽不說話了?”

陳逢年抱著他,搖著搖椅。他擡頭看到被竹藤割裂的紅色雲霞。

“你為什麽把我煮的粥送給李晏?”

阿枳挑眉:“他既然是我祖上,也算我遠親,送粥給他怎麽了?”

陳逢年說:“他又不知道你是他遠親,再說,當初也不見你給我送粥。”

阿枳雙手撐在搖椅的扶手上,笑看著身下的陳逢年。在阿枳的註視下,陳逢年心理防線漸漸崩塌,“他又不知道你是他的遠親,你這樣,別讓他誤會了。”

“粥是以你的名義送的。陳逢年,牽掛別人就對他好一點。別人都說,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你和他都平安無事,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陳逢年柔柔地撫摸著她的臉蛋,他沒有說話,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栽在這個女人手裏了。

他在她面前,什麽都掩藏不住。

陳逢年今日夜班,等阿枳睡了他才離開,第二天直接連著夜班繼續上早班。

阿枳白天上街買了一塊檀木,又買了鑿磨的工具和尺規紙筆。陳逢年前幾天突然問她要禮物,她覺得莫名其妙,他的生辰已經過了,最近也沒別的節日,後來她仔細推算了下日子,便猜到那是趙封狼去世的日子。

她把紙在案幾上鋪開,先畫了一個只有她半個巴掌大小的框,在那框裏,她揮灑了幾下筆,畫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狼...

不該是這樣的。阿枳心想。

常識裏的狼,是兇猛霸氣的,但陳逢年不是那樣的。於是,她令起了一稿。

這次畫的小狼,少了很多威猛的神態,看上去有點兒蔫,像是迷路了一樣。

...

中午的時候,馮華提著兩袋桂花酥來找阿枳,和桂花酥一起被帶來的,是徐白山畏罪自殺的消息。

徐白山是朝廷的肱股之臣,他獲罪入獄,在獄中自殺,此事一出,大理寺先是壓了一層消息,但是內幕還是不脛而走。馮華早晨去找馮洺,從那裏得知了此事。

馮華當天被徐白山手下所傷,她的臉上徹底留下了一道疤。

她憤恨不已:“太便宜這狗賊了!”

阿枳望著盤子裏白白嫩嫩的桂花酥半晌,驀地站起來,推門而出。

馮華追上去:“你去哪裏?”

“徐府。”

“你去那幹嗎?吃飽再去啊。”

阿枳道:“現在就去。”

馮華見她這麽刻不容緩,被勾起了好奇心,跟了上去,讓部下快馬加鞭把他們送去了徐府。

徐府本來就談不上奢華,現在徐白山出事,沒什麽人走茶涼一說。不過徐家抄家後,府裏頓時沒了人煙氣,整個府裏府外都透著一股陰森。

一個佝僂的老婦提著籃子出門,阿枳攔住:“請問徐夫人現在可在府上?”

那老婦緩緩擡頭,“你是誰?”

阿枳說:“我以前受過徐夫人恩惠,現在聽說徐家出事,前來探望徐夫人。”

老婦突然感動落淚了,“真是好人!還惦記著我們夫人!我們夫人知道老爺出事了,前夜趕走了少爺小姐,一個人呆屋裏,燒了炭盆...要不是老奴我早早趕到,夫人就回不來了。”

馮華感慨:“徐白山夫人居然想燒炭自盡跟他生死相隨,看來這徐白山雖然不做人,倒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阿枳看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老婦帶著他們進屋去看徐夫人,徐夫人正躺在病床上。

徐白山出事後,徐夫人夜不能寐,整個人瘦掉了一大半。她胖的時候好看,瘦的時候,就只有苦相了。

阿枳拎著馮華拿來的桂花酥,放到屋裏的桌上,“徐夫人,華華今日拿來桂花酥給我,我想應該合你口味,你嘗嘗...”

徐夫人緩緩轉過頭,看著屋裏兩個年輕女子。她們站在逆光的地方,徐夫人看不清她們具體的樣貌,只覺得一個沈靜,一個朝氣,像兩朵在春日陽光裏綻放的花,而她已經是一段枯藤了。

“原來是陳姑娘。”徐夫人待人一向溫和,她強擠出一個笑,“我身子不便,不來招待你們了。”

阿枳走到床前,說:“徐夫人,我是冒然前來打擾的,有幾句話要跟夫人說,說完就走。”

徐夫人雙眼無光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麽。

阿枳站在床邊,說道:“徐大人出事,您想追隨他而去,只是因為悲痛難忍,一時無法接受另一種生活。若夫人實在想要跟隨徐大人而去,不差這幾日,替徐大人安排完後事,您再隨他而去也不晚。”

徐夫人淚眼婆娑:“陳姑娘,你還年輕,你不懂。”

阿枳道:“緝拿徐大人的是我夫君,我來安慰徐夫人,其實不算妥當。誠然,我希望徐夫人好好活下去,是有私心的,我夫君心思沈重,我不想他背負再多一條人命。但除了這一條,還有個原因,希望徐夫人能聽進去。您雖與徐大人為結發夫妻,為他孕育了一雙子女,但妻子、母親,只是您的一部分責任,您輕易尋死,未必是真的想要為徐大人殉情,而是不知道該無法對自己負責。”

馮華真想讓她住嘴,有這麽安慰人的麽...

可她竟然無意中聽進去了。

在今後的很多年裏,馮華依然會遇到難事,依然苦惱,依然會自暴自棄。

她也總會想起今日阿枳說給徐夫人地話,正是這段話支撐著她走下去的。

阿枳忽然跪下,雙手舉在額前,向徐夫人行了一個大禮,“今日小輩之言,屬實冒犯,但請夫人能認真考慮。”

兩行眼淚從徐夫人眼裏滑出,沾濕她的鬢角。

離開徐府後,馮華想到徐夫人病懨懨的樣子,得出了“及時行樂”的結論,於是拉著阿枳去新開的酒樓要了個包廂。

新開的酒樓叫關雎樓,吃喝玩樂應有盡有,不過和普通酒樓有所不同的是,通常的酒樓都請歌舞伎助興,這家酒樓以容貌雙絕的男性樂師出名。

阿枳一看就明白了,所謂樂師,就是大梁後來的男娼。

作者有話說:

慶祝搬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