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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死於非命
馮華出手闊綽, 老板直接把他們這姿色最好的樂師分配了過來。
那樂師一席白衣，陰柔俊美，話不多, 人也真誠，極其討太太小姐們的喜歡。
馮華感慨, “不愧是上京, 金寧人就沒這福氣。”
樂師問：“二位娘子想聽什麽？”
阿枳的視線飄到窗外, 馮華催她：“你聽什麽？”
阿枳說：“秋風辭, 你會麽？”
樂師柔聲道：“小人會吹。”
那樂師拿起竹蕭，吹奏了起來。
馮華問：“這是什麽曲？挺好聽的。”
阿枳抿了口茶, 說：“秋風辭, 是漢武帝宴酣之後所做，簫鼓鳴兮發棹歌, 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借以此詩感慨人生易老, 後世為此譜曲，一直流傳至今。”
這樂師功力不夠，蕭音矯揉, 並沒有奏出原曲的意境。
喝完了半杯茶, 阿枳漸覺身體燥熱了起來，阿枳猜到茶裏有助興之物，那樂師放下蕭，低頭順目道：“小人伺候二位娘子。”
馮華看了眼阿枳, “要不然, 我來。”
阿枳挑眉：“你來什麽？”
馮華把她拉到屏風後面, 小聲說：“人家公子都卑微成這樣了, 我想給他點面子。”
阿枳只想快出去透氣，吹散燥熱，她道：“隨你。”
她推門出去，到樓下大堂通風，好不容易清醒了些，這是卻見一個身影帶著兩人，匆匆向她而來。
阿枳起身，疑惑道：“太子？”
馮洺急道：“華華呢？”
阿枳指了指樓上的位置。
馮洺帶著小廝匆匆上去，阿枳沒有跟上去，不知發生了什麽，過了一陣，見那樂師衣冠不整地跑下樓，跑進了後院裏。隨後馮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著馮洺下樓。
“他要騙就騙，橫豎我還能讓他占我便宜？”
“華華，你一個姑娘家，名節比天大，你圖一時痛快，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知，但那樂師拿這個到處亂說，敗壞你名節，你跟誰解釋？”
堂兄妹二人若無旁人吵了起來，阿枳從他們對話裏拼湊出了來龍去脈。
這家店面向的顧客，都是有錢的官宦千金、夫人，給她們茶裏添助興之物，再讓樂師將她們伺候高興，運氣好，碰到願意養他們的，就皆大歡喜，運氣不好碰到只是來循環盡興的，樂師們就會就此纏上這些女子，勒索金錢，否則就將她們來尋歡的事說出去。
阿枳默默等他們吵完，馮華最後罵了聲，“草他娘的壞老娘好事。”
阿枳：“...”
馮洺吩咐小廝：“你們送郡主回去。”
馮華咧著嘴，不屑道：“什麽玩意兒，少管老娘。”
馮洺回頭向阿枳看了一眼，“陳姑娘見笑。”
阿枳搖搖頭，說：“沒事。”
馮華被擾了興致，想殺人的沖動都有了，阿枳正打算要跟他一起回去，馮洺道：“陳姑娘可否留步，我有事相求。”
阿枳一開始就懷疑馮洺要騙馮華手裏的軍隊，她不想在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但馮洺說：“是與陳司獄有關的事。”
阿枳道：“有什麽事，便在此處說罷。”
街道上人來人往，馮洺雖覺得不是說話之地，但又知道阿枳顧慮什麽，便直接當街開口了：“大理寺的人都知道陳司獄是徐大人提拔上京的，現在是陳司獄策反徐大人，朝廷做官的人，最忌諱背刺，陳司獄親自緝拿徐大人，相當於是自毀前程。”
前程...
她沒有回答馮洺的話，馮洺以為阿枳動搖了。
他接著說：“孤手上有個重差，思來想去，非陳司獄莫屬，若他同意，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阿枳道：“那您該去找陳司獄本人。他是當家做主的人，陳司獄面前，由不得我說話。”
她害怕自己影響陳逢年，讓他做出錯誤的決定。
走到如今這地步，她不求前程，甚至可以不求真相，只求他們二人平安長久。
馮洺嘆氣：“陳司獄這人，就是太倔了。孤要是有信心能說服他，肯定不會叨擾你了，實不相瞞，孤已經派人去大理寺找過陳司獄了，但每次都見不到陳司獄。還請陳姑娘能給個機會，讓孤見見陳司獄。”
是麽...阿枳心中暗暗道，陳逢年，他竟從未跟自己提起過這些。
她對馮洺道：“他快要要回家了，殿下若不介意，便去寒舍坐一坐吧。”
馮洺喜出望外：“多謝陳姑娘。”
馮洺隨阿枳步行前往陳宅，陳宅周圍都是古老的民居，護城河穿行而過，河畔有正洗衣的婦女，走過石橋，還要穿到巷子最深處，才是他們的家。
走在硌腳的石頭路上，馮洺詫異：“你們就住這裏？”
阿枳和河畔洗衣的婦女格格不入，他難以想象這樣的女子住在這種地方。
她圖什麽？
阿枳道：“裏面路不好走，要不就停在這裏吧。”
阿枳沒明說，但馮洺感受到了濃濃的鄙視...可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馮洺心想。先是跟個什麽都不是的男人無媒茍合，還這樣瞧不起他這個當朝太子...
他不是那種愛找苦吃之人，一個男人喜歡女人，自然是要溫柔體己。
阿枳乍看端莊得體，相處過了，就知道她是一枝荊棘，紮誰誰疼。
暮色四合時，民居都起了燈，一條街上滿是燈火，星點一般。陳逢年剛剛回來，手裏還提著一壺酒，他看到石橋上交錯的兩道身影，男子氣質溫潤，女子雅潔，若他是旁人，也誤以為那是一對。
陳逢年故意放慢步子，走到橋上，他向馮洺行了一記禮，然後扭頭看了下阿枳，她還是素來的樣子，冷淡地讓人難以捉摸。
馮洺看到陳逢年，怕他要走，趕忙開口說：“陳司獄，我幾次去大理寺見你，你都不見，今日上門找你，你可別再推拒。”
徐白山自裁後，他要辦的事比平常多，今日又有新的犯人進來，陳逢年從早忙到晚，回家只想喝點酒，跟阿枳廝混著。
從前他也一腔熱血，要不然，怎麽從邊關一路打到皇城腳下。
死了一回，才知道梁王當年總掛在嘴邊那句話的真意——咱們男人活就活個老婆孩子，傻逼才為了功名利祿要死要活。
陳逢年對馮洺說：“陳某只是一介小小司獄，太子在大理寺公然召見，於理不合。既然太子有事囑咐，我擇日去太子府上拜訪。”
“那明天中午，我在大理寺外的茶樓包廂等陳司獄。”
打發了馮洺，陳逢年已經開始想著推脫他的借口了。旁邊傳來一道淺淺淡淡的目光，好像打量著他。
陳逢年對上那道目光：“回家了。”
阿枳沒看出他有任何變化，她覺得陳逢年可真是...比她想象中的更受歡迎。她暗自感慨，先陳逢年一步走向巷子裏。
太安的民居都有閣樓，每家每戶閣樓屋檐下都掛著一盞燈。那一盞盞燈有序地在上方排列開來，像一雙雙含情的眼睛，也像重覆了許多遍的月亮。
阿枳走在燈下，頭也不回。兩側燈火將她照出了兩個影子。
陳逢年的大腦飛速轉著，跳過今天大理寺發生的事，他回憶到自己早晨出門前，確定自己沒有說錯話做錯事，松了口氣，但他走了兩步又提心吊膽起來，不是他惹的，可能是李晏惹的，遷怒到了他身上。
話說回來...
她是真的很慢。
她走回家的速度，陳逢年可能都已經回去洗完澡了。
阿枳終於信步到了他們家門口，門口掛了匾，“陳宅”二字，是阿枳寫的。
陳逢年等她開門的時候，擡頭看著“陳宅”兩個字，問：“你練過字麽？”
“我師從文太傅...”她意識到，陳逢年並不知道誰是文太傅，所以換了個說法，“我練了很久。”
她用鑰匙在鎖孔轉了一下，沒能轉開，於是退到一旁，讓陳逢年開門。奇了怪了，陳逢年手往上一放，門鎖“噠”一下就自己彈開了。
回家後陳逢年先去點燈，阿枳抱膝坐在搖椅上，她靜靜想著自己今天愚蠢的行為。
過了會兒，屋裏屋外，燈火通明。陳逢年走過來，阿枳沒給他留空，他搬了個凳子，坐在阿枳對面，“剛才你練書法的事還沒說完。”
阿枳說：“文太傅是我們當朝太傅，我父皇的老師，他說我聰慧，就破例教我念書寫字。我父皇和母後關系不好，可父皇很看重我的學業。我想，大概是知道我這輩子都要被關在道觀裏，所以他想補償我。他有很多兒女，對我已經算是很好了。”
“離開道觀會怎麽樣？”
阿枳偏過頭，看著撞向燭火的飛蟲，輕聲說，“死於非命。”
她不知自己的命運會戛然而止在何時，可就像那只小小的飛蟲，只要曾不顧一切地往向往之處而去，就不留遺憾。
可她不屑提起這些，她不希望因命運對她痛下詛咒，而被別人可憐。
“喝酒麽？”陳逢年問。
阿枳點點頭。
陳逢年去拿了碗，又拿了酒杯。他先給阿枳到了一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阿枳：“為什麽你拿碗喝，我拿酒杯喝？”
這可不是同樣的量級。
陳逢年：“你說反了，是我拿杯子喝。”
可是阿枳仍然沒有饒過他，她挑著眉，目光像刀刃上閃爍的寒光。
陳逢年縱然想對她更好一些...可他也知道，阿枳真正需要的，是一份相互平視的感情。她及其嚴苛，這一份平等，要體現在方方面面。
最後，把自己的酒碗換成了和她一樣的酒杯。
阿枳喝了些酒，眼神有些迷醉，她仍然向他舉杯：“陳逢年，慶祝我們劫後餘生。”
她說的劫後餘生，自然指的是那場瘟疫。
可它還能指代很多事。
那些深藏心底的糾結，那些稍差一步的錯過。
其實這一路她也擔驚受怕過，但她沒有讓那些恐懼占用他們相愛的時間。
酒到濃時，情也到濃時，如今在自己的家中，沒什麽可顧及，就著酒，阿枳被陳逢年吻得渾身酥麻。他們在一張小小的搖椅上，沈淪於彼此愛意之中。
她靠在陳逢年懷裏，身上披著陳逢年的衣服，看著頭頂的月亮。
那是真正的月亮，千古一輪，不論是天涯彼端，還是歲月兩岸，看到的，都是同一輪。
這夜兩人就躺在搖椅上睡了，陳逢年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安穩睡床的日子都是少數，他覺得睡搖椅挺舒服的。現在天氣回暖，晚上的風很輕柔，陳逢年的懷抱溫熱，阿枳也一夜好眠。
陳逢年第二天中午，按時赴約去找馮洺。
兩天前，魏帝從泰山歸來，馮洺對北望山瘟疫的治理成效遠超魏帝預期，加之徐白山的事，他少了左膀右臂，慢慢開始重新信任馮洺。
馮洺受人提點，得到皇帝信任以後，更加低調。今日來見陳逢年，只帶了兩個手下，守在包廂門口。
陳逢年進去，飯菜都擺好了，馮洺說：“陳司獄別客氣，先吃口飯。”
陳逢年坐下，直接問道：“太子找我何事？”
馮洺說：“陳司獄也知道，自從金寧起，我對陳司獄就一直是求賢若渴，此次北望山瘟疫，若不是陳司獄提出要將百姓轉移，我也不能全身而退。我能看出來，陳司獄和朝廷其它人不一樣，你是真正心懷百姓。”
陳逢年說：“不敢當，陳某只是一介衙役，遑論是朝廷之人！”
馮洺說：“我也不跟陳司獄賣關子，就有話直說了。父皇前日回朝，七日後，是他老人家的六十大壽，宮中辦宴，由我負責宮中布防，我準備時間不多，第一次接手，很難讓宮中禁軍聽令於我，可否請陳司獄當日隨我一起入宮，替我治理禁軍？”
陳逢年也不知馮洺怎麽就惦記上自己了。他的意思很明確：“殿下，陳某一介草民，擔不起這等重任。”
馮洺說：“陳司獄不必急著拒絕我，你可以先想三日。”
陳逢年這人就這樣，上輩子跟李晏暗中爭了那麽些年風頭，最後還不是一個成了塵土，一個成了老弱病殘。別說讓他去皇宮值一天班了，皇帝的位置給他，他都不一定想坐。
他站起來，對馮洺說：“殿下，陳某無法答應您此事。今日前來赴約，是因昨日之事。您若有需要陳某之處，大可直接下令，不必大費周折去找陳某家人。”
馮洺聽完，立馬明白了陳逢年的意思。
他覺得事情又有意思起來了。
馮洺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陳司獄，你也知道司獄是個什麽職位，朝廷裏的下九流，混個三五十年，不見天日，阿枳姑娘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身，你讓她就這樣跟你三五十年麽？”
這話像是戳中了陳逢年，他沈思半晌，沒作答。
三五十年，是他不敢肖想的人生長度。
馮洺道：“陳司獄，孤現在身邊正缺人手，只要你想來，隨時有你一席之地。”
回到大理寺獄後，陳逢年很想忘掉中午的馮洺的話，可他發現自己忘不掉。牢獄的日子是這樣，忙一天，閑一天。下午剛提審完一個獲罪官員，聽抄家的衙衛說，家裏地庫裏搜出上千兩黃金。
提審完，牢裏沒別的事，其它衙衛混一起賭錢，陳逢年跟了把，贏了，覺得沒什麽勁頭，又回牢裏去。
那個獲罪的官員剛睡醒，油頭粉面的，下床伸懶腰，結果抽筋了。陳逢年打開牢門，進去給他把筋舒開。
官員笑呵呵道：“司獄大人，手法老練啊。”
陳逢年說：“馬馬虎虎。”
“我都快流放了，你跟我甭謙虛。”
陳逢年這輩子大部分時候，都待在牢獄裏。大理寺的牢獄和金寧牢獄兼職天差地別，金寧是個小地方，裏面關押著的，都是貧苦百姓，說是窮兇極惡，倒也可憐，就是一部分可憐人殘害另一部分可憐人。而大理寺關押的都是朝廷要員，一個個下了牢獄，還氣定神閑。
那官員說：“我混跡官場這些年，看人賊準。司獄大人上輩子肯定是個奇人。”
陳逢年嗤笑，這話也就騙騙幾歲孩子，那官員見陳逢年不理他，又問：“司獄大人怎麽不跟他們一塊去賭錢？”
陳逢年說：“小賭小鬧，沒勁兒。”
官員說：“人生沒啥有勁兒的事兒，我這輩子唯一驕傲的，就是讓家裏那幾個小娘們過得滋潤，她們姐姐妹妹，從不吵架。”
陳逢年耳朵被他叨出了繭...
官員嘮叨的時候，陳逢年在揣測馮洺找他去皇宮的原因，他合理地懷疑是李晏支的招，所以離開大理寺，他快馬加鞭去了永平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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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樂師一席白衣，陰柔俊美，話不多, 人也真誠，極其討太太小姐們的喜歡。
馮華感慨, “不愧是上京, 金寧人就沒這福氣。”
樂師問：“二位娘子想聽什麽？”
阿枳的視線飄到窗外, 馮華催她：“你聽什麽？”
阿枳說：“秋風辭, 你會麽？”
樂師柔聲道：“小人會吹。”
那樂師拿起竹蕭，吹奏了起來。
馮華問：“這是什麽曲？挺好聽的。”
阿枳抿了口茶, 說：“秋風辭, 是漢武帝宴酣之後所做，簫鼓鳴兮發棹歌, 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借以此詩感慨人生易老, 後世為此譜曲，一直流傳至今。”
這樂師功力不夠，蕭音矯揉, 並沒有奏出原曲的意境。
喝完了半杯茶, 阿枳漸覺身體燥熱了起來，阿枳猜到茶裏有助興之物，那樂師放下蕭，低頭順目道：“小人伺候二位娘子。”
馮華看了眼阿枳, “要不然, 我來。”
阿枳挑眉：“你來什麽？”
馮華把她拉到屏風後面, 小聲說：“人家公子都卑微成這樣了, 我想給他點面子。”
阿枳只想快出去透氣，吹散燥熱，她道：“隨你。”
她推門出去，到樓下大堂通風，好不容易清醒了些，這是卻見一個身影帶著兩人，匆匆向她而來。
阿枳起身，疑惑道：“太子？”
馮洺急道：“華華呢？”
阿枳指了指樓上的位置。
馮洺帶著小廝匆匆上去，阿枳沒有跟上去，不知發生了什麽，過了一陣，見那樂師衣冠不整地跑下樓，跑進了後院裏。隨後馮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著馮洺下樓。
“他要騙就騙，橫豎我還能讓他占我便宜？”
“華華，你一個姑娘家，名節比天大，你圖一時痛快，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知，但那樂師拿這個到處亂說，敗壞你名節，你跟誰解釋？”
堂兄妹二人若無旁人吵了起來，阿枳從他們對話裏拼湊出了來龍去脈。
這家店面向的顧客，都是有錢的官宦千金、夫人，給她們茶裏添助興之物，再讓樂師將她們伺候高興，運氣好，碰到願意養他們的，就皆大歡喜，運氣不好碰到只是來循環盡興的，樂師們就會就此纏上這些女子，勒索金錢，否則就將她們來尋歡的事說出去。
阿枳默默等他們吵完，馮華最後罵了聲，“草他娘的壞老娘好事。”
阿枳：“...”
馮洺吩咐小廝：“你們送郡主回去。”
馮華咧著嘴，不屑道：“什麽玩意兒，少管老娘。”
馮洺回頭向阿枳看了一眼，“陳姑娘見笑。”
阿枳搖搖頭，說：“沒事。”
馮華被擾了興致，想殺人的沖動都有了，阿枳正打算要跟他一起回去，馮洺道：“陳姑娘可否留步，我有事相求。”
阿枳一開始就懷疑馮洺要騙馮華手裏的軍隊，她不想在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但馮洺說：“是與陳司獄有關的事。”
阿枳道：“有什麽事，便在此處說罷。”
街道上人來人往，馮洺雖覺得不是說話之地，但又知道阿枳顧慮什麽，便直接當街開口了：“大理寺的人都知道陳司獄是徐大人提拔上京的，現在是陳司獄策反徐大人，朝廷做官的人，最忌諱背刺，陳司獄親自緝拿徐大人，相當於是自毀前程。”
前程...
她沒有回答馮洺的話，馮洺以為阿枳動搖了。
他接著說：“孤手上有個重差，思來想去，非陳司獄莫屬，若他同意，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阿枳道：“那您該去找陳司獄本人。他是當家做主的人，陳司獄面前，由不得我說話。”
她害怕自己影響陳逢年，讓他做出錯誤的決定。
走到如今這地步，她不求前程，甚至可以不求真相，只求他們二人平安長久。
馮洺嘆氣：“陳司獄這人，就是太倔了。孤要是有信心能說服他，肯定不會叨擾你了，實不相瞞，孤已經派人去大理寺找過陳司獄了，但每次都見不到陳司獄。還請陳姑娘能給個機會，讓孤見見陳司獄。”
是麽...阿枳心中暗暗道，陳逢年，他竟從未跟自己提起過這些。
她對馮洺道：“他快要要回家了，殿下若不介意，便去寒舍坐一坐吧。”
馮洺喜出望外：“多謝陳姑娘。”
馮洺隨阿枳步行前往陳宅，陳宅周圍都是古老的民居，護城河穿行而過，河畔有正洗衣的婦女，走過石橋，還要穿到巷子最深處，才是他們的家。
走在硌腳的石頭路上，馮洺詫異：“你們就住這裏？”
阿枳和河畔洗衣的婦女格格不入，他難以想象這樣的女子住在這種地方。
她圖什麽？
阿枳道：“裏面路不好走，要不就停在這裏吧。”
阿枳沒明說，但馮洺感受到了濃濃的鄙視...可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馮洺心想。先是跟個什麽都不是的男人無媒茍合，還這樣瞧不起他這個當朝太子...
他不是那種愛找苦吃之人，一個男人喜歡女人，自然是要溫柔體己。
阿枳乍看端莊得體，相處過了，就知道她是一枝荊棘，紮誰誰疼。
暮色四合時，民居都起了燈，一條街上滿是燈火，星點一般。陳逢年剛剛回來，手裏還提著一壺酒，他看到石橋上交錯的兩道身影，男子氣質溫潤，女子雅潔，若他是旁人，也誤以為那是一對。
陳逢年故意放慢步子，走到橋上，他向馮洺行了一記禮，然後扭頭看了下阿枳，她還是素來的樣子，冷淡地讓人難以捉摸。
馮洺看到陳逢年，怕他要走，趕忙開口說：“陳司獄，我幾次去大理寺見你，你都不見，今日上門找你，你可別再推拒。”
徐白山自裁後，他要辦的事比平常多，今日又有新的犯人進來，陳逢年從早忙到晚，回家只想喝點酒，跟阿枳廝混著。
從前他也一腔熱血，要不然，怎麽從邊關一路打到皇城腳下。
死了一回，才知道梁王當年總掛在嘴邊那句話的真意——咱們男人活就活個老婆孩子，傻逼才為了功名利祿要死要活。
陳逢年對馮洺說：“陳某只是一介小小司獄，太子在大理寺公然召見，於理不合。既然太子有事囑咐，我擇日去太子府上拜訪。”
“那明天中午，我在大理寺外的茶樓包廂等陳司獄。”
打發了馮洺，陳逢年已經開始想著推脫他的借口了。旁邊傳來一道淺淺淡淡的目光，好像打量著他。
陳逢年對上那道目光：“回家了。”
阿枳沒看出他有任何變化，她覺得陳逢年可真是...比她想象中的更受歡迎。她暗自感慨，先陳逢年一步走向巷子裏。
太安的民居都有閣樓，每家每戶閣樓屋檐下都掛著一盞燈。那一盞盞燈有序地在上方排列開來，像一雙雙含情的眼睛，也像重覆了許多遍的月亮。
阿枳走在燈下，頭也不回。兩側燈火將她照出了兩個影子。
陳逢年的大腦飛速轉著，跳過今天大理寺發生的事，他回憶到自己早晨出門前，確定自己沒有說錯話做錯事，松了口氣，但他走了兩步又提心吊膽起來，不是他惹的，可能是李晏惹的，遷怒到了他身上。
話說回來...
她是真的很慢。
她走回家的速度，陳逢年可能都已經回去洗完澡了。
阿枳終於信步到了他們家門口，門口掛了匾，“陳宅”二字，是阿枳寫的。
陳逢年等她開門的時候，擡頭看著“陳宅”兩個字，問：“你練過字麽？”
“我師從文太傅...”她意識到，陳逢年並不知道誰是文太傅，所以換了個說法，“我練了很久。”
她用鑰匙在鎖孔轉了一下，沒能轉開，於是退到一旁，讓陳逢年開門。奇了怪了，陳逢年手往上一放，門鎖“噠”一下就自己彈開了。
回家後陳逢年先去點燈，阿枳抱膝坐在搖椅上，她靜靜想著自己今天愚蠢的行為。
過了會兒，屋裏屋外，燈火通明。陳逢年走過來，阿枳沒給他留空，他搬了個凳子，坐在阿枳對面，“剛才你練書法的事還沒說完。”
阿枳說：“文太傅是我們當朝太傅，我父皇的老師，他說我聰慧，就破例教我念書寫字。我父皇和母後關系不好，可父皇很看重我的學業。我想，大概是知道我這輩子都要被關在道觀裏，所以他想補償我。他有很多兒女，對我已經算是很好了。”
“離開道觀會怎麽樣？”
阿枳偏過頭，看著撞向燭火的飛蟲，輕聲說，“死於非命。”
她不知自己的命運會戛然而止在何時，可就像那只小小的飛蟲，只要曾不顧一切地往向往之處而去，就不留遺憾。
可她不屑提起這些，她不希望因命運對她痛下詛咒，而被別人可憐。
“喝酒麽？”陳逢年問。
阿枳點點頭。
陳逢年去拿了碗，又拿了酒杯。他先給阿枳到了一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阿枳：“為什麽你拿碗喝，我拿酒杯喝？”
這可不是同樣的量級。
陳逢年：“你說反了，是我拿杯子喝。”
可是阿枳仍然沒有饒過他，她挑著眉，目光像刀刃上閃爍的寒光。
陳逢年縱然想對她更好一些...可他也知道，阿枳真正需要的，是一份相互平視的感情。她及其嚴苛，這一份平等，要體現在方方面面。
最後，把自己的酒碗換成了和她一樣的酒杯。
阿枳喝了些酒，眼神有些迷醉，她仍然向他舉杯：“陳逢年，慶祝我們劫後餘生。”
她說的劫後餘生，自然指的是那場瘟疫。
可它還能指代很多事。
那些深藏心底的糾結，那些稍差一步的錯過。
其實這一路她也擔驚受怕過，但她沒有讓那些恐懼占用他們相愛的時間。
酒到濃時，情也到濃時，如今在自己的家中，沒什麽可顧及，就著酒，阿枳被陳逢年吻得渾身酥麻。他們在一張小小的搖椅上，沈淪於彼此愛意之中。
她靠在陳逢年懷裏，身上披著陳逢年的衣服，看著頭頂的月亮。
那是真正的月亮，千古一輪，不論是天涯彼端，還是歲月兩岸，看到的，都是同一輪。
這夜兩人就躺在搖椅上睡了，陳逢年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安穩睡床的日子都是少數，他覺得睡搖椅挺舒服的。現在天氣回暖，晚上的風很輕柔，陳逢年的懷抱溫熱，阿枳也一夜好眠。
陳逢年第二天中午，按時赴約去找馮洺。
兩天前，魏帝從泰山歸來，馮洺對北望山瘟疫的治理成效遠超魏帝預期，加之徐白山的事，他少了左膀右臂，慢慢開始重新信任馮洺。
馮洺受人提點，得到皇帝信任以後，更加低調。今日來見陳逢年，只帶了兩個手下，守在包廂門口。
陳逢年進去，飯菜都擺好了，馮洺說：“陳司獄別客氣，先吃口飯。”
陳逢年坐下，直接問道：“太子找我何事？”
馮洺說：“陳司獄也知道，自從金寧起，我對陳司獄就一直是求賢若渴，此次北望山瘟疫，若不是陳司獄提出要將百姓轉移，我也不能全身而退。我能看出來，陳司獄和朝廷其它人不一樣，你是真正心懷百姓。”
陳逢年說：“不敢當，陳某只是一介衙役，遑論是朝廷之人！”
馮洺說：“我也不跟陳司獄賣關子，就有話直說了。父皇前日回朝，七日後，是他老人家的六十大壽，宮中辦宴，由我負責宮中布防，我準備時間不多，第一次接手，很難讓宮中禁軍聽令於我，可否請陳司獄當日隨我一起入宮，替我治理禁軍？”
陳逢年也不知馮洺怎麽就惦記上自己了。他的意思很明確：“殿下，陳某一介草民，擔不起這等重任。”
馮洺說：“陳司獄不必急著拒絕我，你可以先想三日。”
陳逢年這人就這樣，上輩子跟李晏暗中爭了那麽些年風頭，最後還不是一個成了塵土，一個成了老弱病殘。別說讓他去皇宮值一天班了，皇帝的位置給他，他都不一定想坐。
他站起來，對馮洺說：“殿下，陳某無法答應您此事。今日前來赴約，是因昨日之事。您若有需要陳某之處，大可直接下令，不必大費周折去找陳某家人。”
馮洺聽完，立馬明白了陳逢年的意思。
他覺得事情又有意思起來了。
馮洺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陳司獄，你也知道司獄是個什麽職位，朝廷裏的下九流，混個三五十年，不見天日，阿枳姑娘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身，你讓她就這樣跟你三五十年麽？”
這話像是戳中了陳逢年，他沈思半晌，沒作答。
三五十年，是他不敢肖想的人生長度。
馮洺道：“陳司獄，孤現在身邊正缺人手，只要你想來，隨時有你一席之地。”
回到大理寺獄後，陳逢年很想忘掉中午的馮洺的話，可他發現自己忘不掉。牢獄的日子是這樣，忙一天，閑一天。下午剛提審完一個獲罪官員，聽抄家的衙衛說，家裏地庫裏搜出上千兩黃金。
提審完，牢裏沒別的事，其它衙衛混一起賭錢，陳逢年跟了把，贏了，覺得沒什麽勁頭，又回牢裏去。
那個獲罪的官員剛睡醒，油頭粉面的，下床伸懶腰，結果抽筋了。陳逢年打開牢門，進去給他把筋舒開。
官員笑呵呵道：“司獄大人，手法老練啊。”
陳逢年說：“馬馬虎虎。”
“我都快流放了，你跟我甭謙虛。”
陳逢年這輩子大部分時候，都待在牢獄裏。大理寺的牢獄和金寧牢獄兼職天差地別，金寧是個小地方，裏面關押著的，都是貧苦百姓，說是窮兇極惡，倒也可憐，就是一部分可憐人殘害另一部分可憐人。而大理寺關押的都是朝廷要員，一個個下了牢獄，還氣定神閑。
那官員說：“我混跡官場這些年，看人賊準。司獄大人上輩子肯定是個奇人。”
陳逢年嗤笑，這話也就騙騙幾歲孩子，那官員見陳逢年不理他，又問：“司獄大人怎麽不跟他們一塊去賭錢？”
陳逢年說：“小賭小鬧，沒勁兒。”
官員說：“人生沒啥有勁兒的事兒，我這輩子唯一驕傲的，就是讓家裏那幾個小娘們過得滋潤，她們姐姐妹妹，從不吵架。”
陳逢年耳朵被他叨出了繭...
官員嘮叨的時候，陳逢年在揣測馮洺找他去皇宮的原因，他合理地懷疑是李晏支的招，所以離開大理寺，他快馬加鞭去了永平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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