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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請證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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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請證婚人

趁陳逢年去當差時, 阿枳去了山下永平寺。

她來的時間正好,永平寺的和尚們剛上完晨課,看到這麽個美人出現在自家寺廟裏, 和尚還俗的心蠢蠢欲動。有人很快把這事傳給了李晏,李晏帶上鬥笠出門, 遣散那些私語的和尚。

阿枳今日妝容明艷, 李晏難免覺得她這樣出現另有目的。

看到李晏, 阿枳屈膝, 福了福身,“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師說。”

李晏想了想, 吩咐弟子:“備茶。”

阿枳說:“不用。”

李晏狐疑了一番, 說:“那便在這裏說吧。”

阿枳仰臉,坦率的看向他:“我與陳逢年要成婚了, 想請大師做證婚人。”

李晏下意識拒絕:“貧僧是出家之人, 不問世俗事。”

“我也不想你來。”阿枳把話說的很直白, “但你如果去了, 他心裏一定會很高興。”

她私心不想讓陳逢年和李晏有任何關系,可陳逢年是個非常重情重義的人,他可以因為和當年安康王的情義, 一直默默守著金寧郡府, 現在這個人是李晏,他要成婚,李晏若不在,也沒什麽, 可他就在這裏, 若不請他, 他會缺憾。

他為她做了那麽多, 她也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讓陳逢年不留遺憾。

李晏問:“婚禮幾時?”

“等大師確定出席,我們在商量時間。”

李晏覺得這女子真是有些城府,她這樣說的意思就是他若不去,他們就不辦婚事,責任全壓給了他,他不得不去。

“阿枳施主。”李晏語重心長,“有些事強求不來的。”

是麽?阿枳想。以前,她也這樣想。可遇到了陳逢年,她發現是可以強求的。

是陳逢年,他用深深的執念把她留在這個地方。

阿枳忽然諷笑道:“大師,是讓你去見證我們的婚事,不是讓你殺人放火。”

在一個出家人的面前說殺人放火,她是真的毫無忌諱。

李晏也是個執拗脾氣。

他說:“阿枳施主,貧僧祝你和陳司獄百年好合,但你二人的婚事,我就不去了。”

阿枳被堅定地拒絕,她並沒有沮喪。反而,她心底深處,自私地希望李晏自此徹底從陳逢年面前消失。

她細想起遇到李晏前前後後發生的這些事,這個人身上有太多值得探究的東西了。

他為了報仇,用寺廟做掩飾,可以理解。但他經營這麽大一個寺廟,暗地裏又與朝廷搭線,要除去徐白山,要等到現在麽?

除非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徐白山。

既然他日後盜用了陳逢年的身份,那麽,他們的交集不會僅僅如此。

陳逢年還會跟他有交集麽...日後的大梁江山,也和陳逢年有關系麽...

陳逢年,他到底去何處了?

太多困惑。

阿枳回去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著了。似乎是在夢裏,有座大山壓在她身上,她喘不過氣來。阿枳驟然睜開眼,目光撞上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陳逢年正壓在她身上。

他只是虛虛壓著她,沒有讓她承受多少重量,只是他幾乎完全將她覆住了,這種不見天光的晦暗之感,十分沈重。

陳逢年問,“怎麽睡這麽早?”

阿枳說:“早麽...可能是我太困了。”

她手握成拳,抵在陳逢年肩膀上,本來是想要將他推開的,但後來心思一轉,變成了把他抱緊。

他們緊緊貼在一起,陳逢年的重量更多地壓在了她身上,阿枳有些承受不住,便翻了下身,換作她趴在陳逢年身上。

陳逢年的身體足夠結實,寬闊,阿枳趴在他身上,也不擔心壓到他。

她說:“今日我去了永平寺,見了李晏。”

“你找他做什麽。”陳逢年似是抱怨地說了一句。

“你不覺得他很可疑麽?”

“他小時候就那樣,沒什麽好懷疑的。”

阿枳盯了會兒陳逢年,“我不是覺得他是壞人,但他肯定隱瞞了什麽。”

“你就這麽想把我推給他麽。”陳逢年的聲音有點無賴,“若是他年輕時還能考慮,現在他一個破相的和尚,我真不行。”

阿枳橫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陳逢年認真思考了下,然後說:“你教我...”

阿枳不想理他,她翻身坐起來,剛一下床,被一股力量拉了回去。陳逢年挑眉:“你怎麽又回來了。”

阿枳看著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邊嘆氣邊搖頭。

她覺得自己好像是被架在火裏烤著,陳逢年就是那一團火,這團火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灼燒著她的內心,她只能維持表面上的鎮定,而她的內心,已經是一灘糜爛的粉末了。

她躺回陳逢年懷裏,客觀評價:“你很擅長轉移話題。”

陳逢年撫摸著阿枳的身體,說:“多得陳夫人縱容。”

阿枳明明知道還有很多事沒有解決,可她因為陳逢年在她身邊,她很少去想未來的事了,她縱容自己盡情投入當下,做當下最想做的事,與他尋歡,用他的身體遮住自己眼前所有陰雲。

...

接下來,整整三天,阿枳都在重覆同樣的路線。

去寺廟找李晏,被李晏拒絕,回來拿陳逢年撒氣,被陳逢年三言兩語哄好,又去找李晏。

但這天她找李晏,寺裏的和尚告知她對方今日不在寺裏。阿枳起初以為是李晏搪塞自己用的借口,她進去找了一圈,李晏確實不在。

阿枳無功而返,不免失落。她失神地走在道觀的小徑上,馮華不知從那個犄角旮旯冒出來,拉住她:“走,咱們下山給你置辦嫁妝。”

馮華幾日前被徐白山手下所傷,姑娘家的臉上恁地多出一道血痕,現在還用紗布包著,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留疤。馮華倒是看得開,該吃吃,該喝喝。

北望山剛解封,她迫不及待想去城裏玩。

阿枳被馮華拉著逛了幾個店鋪,只是她對這些東西向來沒有興趣,也沒有馮華那麽好的體力,走累了,就讓馮華獨自去為她“置辦嫁妝”了,她自己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人來人往。

太安城的街市很熱鬧,因為管轄不力,有許多推車在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他們的車簍裏什麽奇貨都有,瑪瑙,核桃,古銅錢,還有賣“皇家道符”的..

阿枳對大魏的一切都很陌生,但對這條街卻莫名熟悉,她想起來,大理寺就在附近。她和馮華打了聲招呼,便去了大理寺後巷裏的茶館裏。這裏比剛剛的鬧市安靜許多,阿枳坐到二樓閣樓的窗邊,要了一壺毛尖。

百無聊賴之中,她看到一輛馬車穿過巷子,停在大理寺門口,沒過多久,又原路返回。

方才從轎中走出來的身影,是徐夫人。

茶女端來茶盤,往茶杯中送水,針細的毛尖遇水後,緩緩豎立起來。

阿枳出神地望著窗外,她越想越覺得不尋常。

原本,陳逢年的計劃是在永平寺射殺徐白山。

因徐白山將她俘虜去了永平寺,陳逢年才用了別的辦法,現在發生的一切,剛好契合了她熟悉的歷史。她沒有改變任何事,反而,默默地成為了其中一個推手。

那麽,她也無法改變最後梁高祖滅道麽。

如果真的做不到...

“姑娘,毛尖要趁八分熱的時候品,不要放涼了。”茶女上來,看她根本沒動杯子,笑著提醒。

“好,多謝你。”阿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燙、苦。

舌尖的灼燒之意讓她忽然回到現實。

如果真的做不到,那麽,更應該守住當下。

大理寺內。

牢裏最近就徐白山一個犯人,他又是大理寺過去的上級,大理寺的衙衛怕他日後平冤昭雪官覆原職,回想今日遭遇,打擊報覆他們,都不敢去牢中看守。

陳逢年端著茶水進去,劉垚跟在他身後說:“陳司獄,現在裏面那位大人尚未定刑,萬一日後東山再起,肯定得記恨咱們,要不然,這可不是好差,要不你推給別人吧。”

陳逢年掃了他一眼,道:“照顧犯人起居飲食,本就是我的職責,不用推脫。”

劉垚說:“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啊...這牢裏關著的,誰不是一根手指就能弄死咱們的人?尤其...這次還是你帶人去緝拿的。”

陳逢年沒聽完劉垚的話,直接推門進入了獄中。

徐白山聽到腳步聲,從床上站起來,警惕地看著向他走來的人。他腳上帶著腳鐐,腳鐐跟著他的動靜發出聲響,陳逢年聽到那聲響,嘴唇輕輕勾起。

徐白山慌了。

從他驚慌的神情中,陳逢年看到了他當年的樣子。

那時徐白山是個很普通的書生,人瘦,膽兒也不大,他有幾個狐朋狗友喜歡嚇唬徐白山,徐白山每次見到他們,都會繞道而行。

而彼時李宴,是誠心要做一番事業的人,他養了許多謀士,趙封狼偶爾路過他的院子,就聽到一群人慷慨激昂地打嘴仗,在所有人中,徐白山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別人高談闊論的時候,從來輪不到他插嘴。

後來梁王出事,那些張口天地閉口仁義的謀士都不見影了,唯獨徐白山沒有離開。

陳逢年打開牢室的門,端著茶盤進去,他把茶盤放在桌上。

徐白山警惕地看著他:“你又要做什麽?”

陳逢年道:“請徐大人喝杯茶,這麽警惕做什麽。”

他撩開袍子,盤腿坐在地上的蒲草上。

徐白山看向他,目光驀地陰狠。

當初在金寧,決定起用他之時,分明已經將他調查過沒有百遍,也有數十遍了。

金寧,東鄉,牧雲夾道,陳逢年。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牢裏陰濕的氛圍難免讓人會想起鬼神之說,徐白山像是看著惡鬼一樣,憎恨著陳逢年,陰惻惻道:“你到底是誰?”

陳逢年他呢喃說:“你怎麽還沒猜到啊...徐大人不該如此愚鈍。”

他的口吻和眼神如此熟悉。徐白山突然想到那日他告訴自己,曾做夢夢到過被身處北望山...

他驚慌地向後退去,被腳鐐絆倒,跌坐在地:“你是人是鬼!”

陳逢年端起另一杯茶,舉起杯子,隔空敬了徐白山一下:“徐大人若能猜中,這杯茶,我請。”

看著徐白山驚慌失措,陳逢年目光泛冷,沒人接下他那杯茶,他將茶放到旁邊,扶著地站了起來。他的身影好像一團化不開的霧障,不斷靠近徐白山。

徐白山被逼到墻根處,退無可退。

陳逢年伸出手,捏住他的脖子,慢聲說道:“你現在怕什麽呢?當初徐大人左手持天子聖旨,右手持我父衣帶,號令魏軍,斬殺我三千同袍,可未曾見你怕啊。”

“你...”徐白山剛剛發出一個音節,陳逢年的拇指往他喉結處一摁,徐白山的聲音被他扼制住了。

“叫你就這麽死了,我也舍不得。”他繼續說。

說完,他的手勁又松了。徐白山的胸腔逐漸有了空氣湧入,他痛苦地喘息,等他呼吸平覆,陳逢年再次用力扼住他的喉嚨。

他的手一松一合,徐白山的性命完全掌握在他手裏。

就能解他心頭之恨。徐白山的臉已經變形了,他眼球外突,眼白裏紅血色如一張汙水裏撈出的漁網。

就這樣折磨死徐白山,對他來說,也算功德圓滿了。他桎梏著徐白山的脖子,將徐白山提起來...

可當徐白山的臉越來越扭曲,也越來越陌生之時,他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自高處看向他。

那道目光,好像來自父親,也像是來自李宴。

【趙封狼,我教訓你,是不想你學壞。】

【趙封狼,日後咱們拿下皇城,登極天下至高,不要像他們一樣殘忍。】

不對...註視著他的目光,應該是輕柔的、安靜的。

陳逢年倏然松開手,徐白山重重落在地上。

什麽為官抱負,什麽清貴,在生命之危面前,他渺如螻蟻!徐白山轉身踉蹌跑到牢門口,抓著欄桿大喊:“來人啊!來人啊!”

陳逢年淡漠地看向徐白山,“按照魏律,大理寺中有罪者,若以死恕罪,天恩有道,免其九族之禍。徐大人背棄舊主,保全小家,如今用一死以換你家人安穩,應不難做到。”

徐白山這人,其實不比任何人差。論才情不輸李宴,論意志不輸趙封狼。若非那年朝廷拿他妻子威脅,他對李宴也是誓死效忠的。

只是人一旦嘗到了自私的甜頭,就會貪心地渴望更多。

他出身微賤,除了李宴,誰都看不起他。當初魏帝許他妻子平安,更將數萬魏軍交到他手上,聽他發號施令,他怎能不心動!

可是,當他看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李宴時,他絲毫不後悔。這些年,百姓認他,他的家人愛他,他將永留清名。而李宴、趙封狼那些叛賊呢?

徐白山走到這一步,竟覺得自己是個贏家。

他忽然大笑起來,他的笑容很猙獰,這一生,他從沒這樣笑過。

“你們算什麽?一窩反賊,妄想動大魏根基,以卵擊石,不自量力。當年變成那樣,都是你們自找的!”

陳逢年雙臂抱在胸前,自言自語道:“瘋了不成。”

在他面前說這話,是瘋了麽?

徐白山的精神狀態明顯已經不正常了,他對陳逢年咧開一個森然的笑:“你知道當年世子為何臨時變卦,沒有如約趕到北望山去援助你麽?”

昨日陳逢年問過李宴,李宴的回答是,是徐白山傳假信。

陳逢年直覺李宴有所隱瞞,但他不想追究此事。李宴沒死,他也還算活著,這事於他就不值得計較。

陳逢年側目而視,從嗓子裏擠出嘶啞的二字:“為何?”

徐白山理了理身上的囚服,道:“當年朝廷的人將我夫人從老家帶到宣州,要挾我透露世子行蹤,當年世子前往北望山,計劃走昆縣山道,魏兵早已設下埋伏。世子所帶之兵,皆是王爺留下來的精銳,突破魏兵的埋伏花了兩天時間,但並不耽誤北望山之約。是陛下用了重餌引誘世子,世子不得不拋棄你和那三千殘兵,帶著他全部兵力直攻皇城。”

重餌。

權勢、女人、金錢。

能引誘一個男人的,無非這三樣東西,豈能如得了李宴的眼。

李宴做事重謀略,他從不會輕易下判斷,沖動行事。

徐白山口中的“重餌”,一定比李宴的命還重要。

就當陳逢年以為徐白山要揭曉答案時,只聽“通”一記聲響,徐白山不遺餘力地撞向墻壁。

他的身體倒了下來,粘稠的血液沾滿他的臉,流經至他空洞的眼眶裏。

陳逢年看著徐白山的屍體,咬牙切齒,呢喃了句:“□□娘的...”

太便宜他了。

可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在出去叫人給徐白山收屍時,他的心已經對報仇這件事麻木了。牢獄外面的天光刺目,照得他睜不開眼,劉垚彎腰跑來,擔心道:“頭兒,徐大人是在你面前自盡的,你恐怕得好好跟上級們交代。”

陳逢年點點頭,道:“我現在就去跟景大人匯報。按照規矩,有罪犯自刎獄中,應先封閉消息,等過七日再發喪。你找人私下告知徐家人來收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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