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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番外·人生若只少年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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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人生若只少年時(下)

馮靖掏了一下耳朵。

沒聽錯吧?

他讓趙封狼別不好意思要錢, 這話其實有幾分客套的成分在的,難道,趙封狼不該也客套一下嗎?

三千兩銀子, 也比三千兩黃金好接受啊。

趙封狼說:“我們人不多,所有將士都是憑著一口心氣撐到今天, 要是時間拖得太久, 一來人手不夠, 二來心氣一散, 就什麽都沒了。要想直擊皇城,必須得先拿下北望山, 朝廷幾乎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北望山, 我們靠現在的裝備沒有半成勝算。我想打造百輛拋石車,再給弓騎兵人手配一副新的弩機。”

馮靖知道, 他看到的不是錯覺。

他在趙封狼身上, 看到了梁王的影子。

雖然他口口聲聲說, 人死了就不值一提。

但梁王對他的教誨, 完全地造就了他,他用另一種方式,讓梁王的生命延續。

這天回金寧城裏的路上, 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因為馮靖突然懷念梁王了, 他對趙封狼說:“我再帶你去一個地方,就在東鄉。”

馮靖帶著趙封狼走到東鄉鄉尾的一處宅子裏。這是個空宅,夜裏進來,十分陰森。趙封狼說:“你別跟我玩陰的啊。”

“玩什麽陰的, 老子是那種人麽。”馮靖說。

馮靖說完, 點亮火折子, 繞著宅子轉了一圈。

趙封狼看清了這個宅子的樣貌, 原來是個廢棄的寺廟。

馮靖說:“我娘信佛,我也信這個,現在大魏境內能找的佛寺已經不多了,以前建得好的,都被道士征用。普通寺廟就被遺棄了。”

宅子正東的方向,是個小小的苦修室,裏面供著一尊半人高的瘦骨羅漢。

馮靖拿出自己質地上好的雲絲帕子,擦凈佛身的灰塵。

馮靖道:“佛法奧妙,你有煩心的事,不想跟人說,就跟佛說。”

“我不信這個。”趙封狼果斷說。

馮靖問:“那你信道教?”

趙封狼:“不信。”

“啥都不信...”馮靖吶吶道,“就你愛搞特殊。”

馮靖盤腿坐在佛前一個臟兮兮的蒲團上,不知嘴裏念著什麽,趙封狼聽不懂,他太無聊了,就出去到了院子裏。

在這個荒寺的院子裏,有一塊橫向的石壁。石壁約有兩米寬度,上面刻著模糊的經文。趙封狼拿火折子靠近一看,發現那哪兒是經文,就是一些老百姓刻的字。

有求財的,有求緣的,有寫到此一游的。

趙封狼覺得在石頭上面寫心願,還挺新奇的。他拔出短刀,鏗鏗幾下,在石壁上刻了一行字。

馮靖聽到聲音,慌忙跑出來制止:“趙封狼,這是古物!莫要破壞。”

他出來的晚,趙封狼字都刻完了。

尤其看到趙封狼那一臉漠然的樣子後,更好奇他這樣桀驁的人,會有什麽心願。

他湊近一看,臉色立變:“古物就是被你們這幫人毀掉的!”

趙封狼刻的,是六個字。

很俗套,很狂妄,也很短暫的一句話——

【娶個金寧女人。】

後來的很多年,馮靖成為穩重的安康王,還會時不時來這個荒寺訴說煩惱。

夫人今天又罵他了。

女兒好像有點兒笨。

當大家長可真不容易。

這世道真虛偽。

那借出去的三千兩黃金,我再也收不回來了。

要出征了。

妻子生病了,她與世長辭。

獨自撫養女兒真難。

又要出征了。

女兒離家出走了。

女兒有心事了。

女兒最近有點兒不對勁。

又要出征了,這次大概回不來了,不知道該把女兒托付給誰。

...

當趙封狼以陳逢年的身份,再度和安康王相見時,他仍是少年人的樣子,安康王已頭發花白。

馮靖的煩惱很多,老得很快,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十歲。那次出征,他預料到有去無回,在東鄉的苦修室裏待了很久後,去金寧縣衙找到那個叫陳逢年的捕快。

此前女兒華華離家出走,是這個捕快把華華送回來的。後來華華張口閉口都是這個捕快,再蠢的人都能看出來,華華喜歡他。

馮靖私下考察過他一段時間,發現這個捕快雖然沒什麽地位前途,心眼又死,但人很踏實,功夫也好,長得嘛...當然沒有年輕時的他好看。

想當年他少年時,李晏、趙封狼,他們哪個挑出來,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

他覺得人真孤獨,一世到老,沒一個可讓他放心托付女兒的人。最後,只能請這捕快不要讓他的女兒受欺負。

馮靖的骨灰被送回金寧時,是陳逢年帶著馮華去接的。

馮華當時哭暈了過去,陳逢年抱著他的骨灰盒,走了很久很久。

馮靖的骨灰被長存在金寧的名寺裏。

當時陳逢年才知道,那個荒寺是馮靖的秘密,連他女兒馮華都不知道。

荒寺離他今生住的地方很近,穿個巷子就到了。

可這些年他從來沒來過這裏,他這一生依然無聊且忙碌,依然和兵器為伴。

這個荒寺已經被拆的差不多了,只剩那塊沈重的石壁,由於太過夯實,難以拆除,還留在原地。

他看到那塊石壁,隱約記得自己在這裏寫過一行字,卻已經不記得具體內容了。

他從上往下慢慢閱覽,終於,在石壁西南角,看到了自己當年的題字。

【娶個金寧女人。】

這是他活兩世,唯一一次掉淚。

他想到馮靖,想到李晏,想到趙封狼。

那些各懷志氣的少年,或像飛蛾奔赴烈火,或像流星墜向亂石,或像野草逝於無名。

往後江流奔騰、廣廈傾倒,天地翻覆,只是再無少年人。

...

陳枳沒有情竇初開的年紀。

昨天她三姐陳林剛滿十八,前腳慶賀完,後腳就被送去了宮外的道觀。夜裏陳林跟她哭得稀裏嘩啦,陳枳覺得好心煩。

她安慰說:“你哭也無用。”

聽她這麽說,陳林反倒哭得更厲害。

哭完了,陳林抽泣著說:“我...我還沒嫁人,我想嫁人,不想當道士。”

陳枳問:“嫁人和當道士有區別麽?”

陳林說:“怎麽沒區別?!”

她怕自己教壞陳枳,所以沒敢多說。

她叮囑陳枳:“你還有四年時間,過上兩年,行了笄禮,就可以試試,總之,在當道士前,一定要體會一次刻骨銘心的愛。”

陳枳低頭,繼續看書。她這樣做,是為了轉移視線,要不然,她怕陳林發現,自己嫌她蠢。

陳林像個要離世的老母親一樣,囑咐她:“但也不能隨便找。咱們是父皇的女兒,那些靠近咱們的男子,多少都有目的,你不要被蒙蔽了。”

陳枳直言:“我不喜歡男子。”

陳林驚訝道:“你...你...你...妹妹,你讓我好吃驚!”

陳枳反問她:“世有萬千人、萬千事,難道我必須只想要嫁人嗎?”

陳林沒想這麽深,她覺得,不管是公主還是小民,身為女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找到自己的心愛之人。

在陳林眼裏,陳枳還是個小孩,被一個小孩子問的說不出話,她合理懷疑陳枳是故意為難她。

在父皇的諸多兒女中,陳枳是最聽話懂事的一個,也是最不好相與的一個。

過去她母後失寵,她淪落冷宮,不是跟他們其它皇子公主一起長大的。後來皇後覆寵,父皇重新註意起了這個女兒,他驚訝地發現,皇後的女兒飽讀詩文,是兒女中唯一一個聽得懂自己說什麽的。

自然陳枳也變得很受寵。父皇給她新裝潢了一座宮殿,其它兄弟姐妹都眼紅。可她卻不願意住進去,而是依然住在冷宮之中。

父皇非常感動,將他們其它兒女聚在一起,讓他們學習陳枳這種刻苦清正的精神。

不過這樣一來,其它的兄弟姐妹們就更看她不順眼了。漸漸,宮裏有些傳言,說她在冷宮修煉妖術。

碰到這種事兒,通常不用陳枳親自動手,她身邊一個陳旌、一個羅霑,已經開始著手解決。

陳旌的辦法很粗暴,誰謠傳就揍誰。

羅霑的辦法更為智慧,直接告到皇上那裏,替陳枳伸冤訴苦。

那段風波發生在陳林入道的半年前。

陳旌屁顛屁顛跑來冷宮,跟陳枳說:“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麽說你?你還是搬去好地方住吧,別住這了。”

陳枳說:“知道,不搬。”

陳旌這下驚訝了:“啊?你知道?”

陳枳說:“嗯,我知道啊。”

陳旌說:“那你還跟沒事人一樣?”

當時陳枳正在篆刻一個章,她眼裏只有手裏的活兒,根本不分給陳旌一個眼神。

她淡淡說:“他們說什麽和我沒關系。”

陳旌語重心長:“阿枳,人心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你越是不計較,他們越是過分。”

陳枳說:“父皇已經嚴懲過他們了,此事就當解決了,再提無益。”

陳旌懷疑她是不是中邪了,說話一股白頭老爺爺的勁兒。

在所有人心中,陳枳便是這樣一個知書達理、合規合矩但卻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巫。

陳枳其實一直都知道,宮中私下都傳她是巫女、被妖邪控制。

她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冷宮墻角有塊殘缺的石壁,她每天都用巫文在上面寫著詛咒的咒語。咒語不靈驗,說明書上寫的是騙人的,她便燒了那本講巫術的書。

連書都會騙人,這世上,何人可信!

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的。

她渴望掌控所有,卻不想被任何人掌控。

她越是了解自己的反叛,越是將其壓制在沈穩的外表之下。

陳林入道當天,父皇送她出宮,宮裏的重心都在陳林那裏,她於是也放自己宮裏的宮人去看公主變道士。

打發了宮人,她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卻沒有做成的事。

她跑去了司天監的摘星閣,爬到最高的一層,然後工匠修繕屋頂用的梯子,爬到了屋頂之上。

大梁的宮城,在低處走,是一個巨大的迷宮,她從沒認清過路,可從高處看,原來,是由一塊塊方方正正的格子構成的。

她在屋頂坐了大半天。

大梁宮的布局十分嚴謹工整,井井有序,正得她意。建起這座宮城的,是梁高祖,在這一刻,她與這位開國皇帝有了跨越千古的共鳴。

她從來知道自己與旁人不同,她對情啊愛啊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如果自己不當道士的話,會選擇什麽樣的駙馬。

唯一能取悅她的,是秩序。

她想要世間萬物,都如這大梁宮城一般,各歸其位,黑白兩清。

如果...上天允許她有所期盼的話,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走出這座宮城,去看看真正的江山。

山川、江海、星野、高嶺、荒原。

頂層的風讓人感受到自由,她想在這裏多呆一會兒。

可她沒能夠。

她沒有因這裏高、寡而退縮。使她離開的,是一只落在她腳下的鴿子。

她很怕尖嘴禽類,年紀小,不受寵的那幾年,有些可惡的後宮妃子命人放雞來啄她,她被啄了一口,當天做夢,夢到一張尖嘴吃了她,自此留下心理陰影,但凡看到尖嘴之物,她便動彈不得。

陳枳和那只白鴿僵持了很久。

那只鴿子在她裙邊轉來轉去,她覺得,它似乎也有些暈頭轉向,不知所措。

後來,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腳往出輕輕一踢,那只白鴿翅膀撲棱飛了起來,掠過她的頭頂,離開皇宮。

腳下的這座皇城真的很壯觀,而那一堆在天際線上飛來飛去的鴿群也真的很可怕!

她趁著鴿群掠過皇宮上方之時,匆匆離開這個地方。

陳枳回冷宮的時候,宮人們還沒回來。她坐在搖椅上,望著被高閣、樹枝包圍起的狹窄天際,一群白鴿飛過,那一片天又是狹小而空蕩,猶如熱鬧過後的清冷。

而在她後來的人生裏,永遠都記著這一天,記得棋盤格一樣的大梁宮、不被束縛的天空,溫柔的風,喧鬧的鴿群。

時間一眨眼到了她十八歲之日。

她十八歲前一天夜裏,父皇母後一起來看她。

那個向來不茍言笑的皇帝,在離開的時候,陳枳看到了他抹眼淚的動作。

她自一出生,就好像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所以比起她的父皇母後,她的內心沒有過多感觸。她將父皇母後送出宮門,站在宮門口,環顧著這個住了多年的宮殿。

她的視線經過飛檐上的小獸、鬥拱處的燕巢,斑駁的瓦當,半開的卷簾、搖曳的竹葉,那在石板夾縫裏野蠻生存的野草...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那塊古老的石壁上。

她記得,自己剛來冷宮的時候,個頭很小,要仰著頭才能將石壁看到頂,而今,她已經和那石壁一樣高了。

她偶爾煩悶的時候,在石壁上刻刻畫畫,卻從未好好看過那塊石壁原本的樣子。

這石壁顯然已經歷經了多個年頭。

她想,也許千百年前也有人和她站在同樣的位置,觀望這塊石壁。

這時一只小貓咪從她腳下竄過去,她撿起旁邊的提燈去追小貓,那小貓跑到石壁背後,陳枳跟著小貓來到了石壁背後。

那只小貓正在石壁底部的石基上蹭腮。

她蹲下來,將提燈放在一旁,伸手去撫小貓。

可那小貓真膽小,她剛摸上它,它一溜煙就跑了。陳枳無奈的搖了搖頭,這麽膽小的小東西,不知它該如何在宮裏生存下來。

她彎腰去撿自己放在一旁的燈籠,那燈籠發出的瑩瑩火光,正好照亮經年已久的一方刻痕。

陳枳辨認了一番,那是一個“人”字。

她很快就明白了,這原本是有一行字,但是經過多年的風侵雨蝕,只剩下最後一個字。

她拎著燈轉身回屋,可不久後,又提抱著一支木箱回來。打開木箱,裏面是各式各樣的刻刀。

她拿出最剛硬的那支刻刀,在那個“人”字後面,鏗鏘落筆。

在她十八歲這天,她在石壁上題字,一直刻到深夜。

她刻的是字“人生若只少年時”。

因為是接著前人的題字,她寫的那幾個字,有格格不入之感。

就好像一段已經到尾聲的故事,被強行續寫。

不過沒有關系的。

人們都是善忘的,不需百年,只要五年、十年,人們便不會記得她這位公主了。

就如百年之後的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曾有個少年站在同一片位置,許下家國太平時,再回金寧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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