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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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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左右為難

陳逢年晚上到了永平寺, 發現永平寺內外都燈火通明。

他進門時,就看到李晏站在院子正中的講堂前講經,底下坐滿了光頭和尚。

治療瘟疫的藥有了, 馮洺又將北望山百姓撤離了,這場瘟疫好像就被風平浪靜的解決了。陳逢年許久沒在北望山看到這麽密集的人群, 他心中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不過這是很好很溫暖的, 他想起以前打仗的日子, 總是人頭湧動。人多會讓他莫名地心安。

他會心一笑, 而在不遠的講臺上,李晏發現了他。他透過鬥笠遮臉的那層布, 看到了陳逢年。

陳逢年的容貌沒法和當年的趙封狼相比。當年的趙封狼...也就憑一張臉, 叱咤平城街頭。

李晏會常常想起趙封狼,也直到他死後多年, 李晏才敢承認, 自己嫉妒過過那個小混混。

趙封狼一直以來, 都是個混不吝的家夥。十幾歲的年紀, 到處惹是生非,有一回趙封狼去喝酒,被梁王當場撞見, 當時趙封狼抱著兩個年紀比他還大的姑娘, 姑娘都知道他是梁王義子,他長了張討姑娘喜歡的臉,一雙眼睛,看誰都深情, 酒樓的姑娘爭相要跟他喝酒。

那天趙封狼是被梁王拎著衣領回到王府的, 一頓鞭子伺候, 打得趙封狼皮開肉綻。

那趙封狼也是個狠家夥, 人都被打得變形了,還死鴨子嘴硬:“她們非纏上來的,我又不能不給人家姑娘面子。”

梁王抽他抽的更厲害。

打完趙封狼,梁王也反思,是不是抽他抽的狠了。內心天人交戰後,梁王決定想這個狗崽子道歉。

誰知趙封狼還嘴硬——“憑什麽你能去我不能去?”

氣得梁王又收拾了他一頓。

而趙封狼挨打的時候,李晏正在讀書。他的仆侍跑來,幸災樂禍得告訴他,那個野小子要被打死了,估計不久後就要被逐出王府,可在李晏內心,卻生長出嫉妒之意。

趙封狼出現以後,父親就很少抽自己了,而是抽他。李晏和梁王之間素來不親近,只有梁王用鞭子教訓他的時候,才有尋常父子該有的模樣。

話說回來,一身反骨,怎麽都抽都抽不直。

當年天天在嘴上忤逆梁王的是他,後來要起兵造反的是他。

陳逢年,他一點也不像趙封狼。

他身上沒有趙封狼那股滅不掉的野蠻朝氣,他如他今生的名字,只是個普通百姓,一生追求,不過是能過上安逸的小日子。

可他抱著橫刀,肩靠在寺廟門檻,無聊地朝裏面打探的時候,模糊掉他的臉,那堅定不移的勁兒,又像是趙封狼回來了。

率先看到陳逢年的,是打坐出神的小和尚觀辰:“陳施主!”

陳逢年沖他擺手笑了笑,李晏淡淡道:“觀辰,不得分心。”

觀辰耐心聽完李晏講完後面的課,下課後,別的弟子都散去,他走到李晏跟前:“師父,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陳施主!”

陳逢年走到他們面前,摸了摸觀辰的腦袋,“小師父從前給安康王守靈,我和他在金寧時就認識。”

李晏說:“觀辰年齡雖小,但極有慧根,佛緣深厚。”

陳逢年見狀,就知道李晏是真的遁入空門了。

觀辰說:“師父,當初我跟你提過我一位朋友身上有陰魂纏身,正是陳施主!您佛法高深,可有替他驅邪之法?”

這問倒李晏了。李晏深谙佛法,是因為他讀書多,悟性高,但他本身沒多少佛緣,更不會什麽驅邪術。

陳逢年覺得這小家夥真是可愛,又摸了摸他的光頭,說:“不礙事,別為難你師父。”

李晏也說:“觀辰,背完晚課,早些休息。”

陳逢年說:“是啊,長身體的年紀,休息不好長不高。”

觀辰走後,李晏問:“你來作何事?”

陳逢年把刀往旁邊的臺子上一扔,說:“請大師幫個忙。”

李晏說:“你說。”

陳逢年不知道李晏到底有沒有看出自己的身份,其實這無所謂了,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回歸平靜。

日子這麽好,他幹什麽和對方相認,給自己找罪受?

如果不是阿枳所托,陳逢年想,自己根本不會再來永平寺。

陳逢年直接表明來意:“徐白山的家人沒參與過他幹的事,也跟朝廷沒關系。他兒子是個教書先生,女兒嫁的也是個普通人家,家裏還有一堆孩子,株連九族太殘忍了。我知道你跟朝廷裏的官員有聯系,這事兒你說話,管用。”

李晏望著他的臉,半晌後,他忽然摘掉鬥笠。

如果不是因為趙封狼和李晏一起長大,這張臉,很難讓他想起李晏。

面對這張臉,讓他原諒當年背叛之人,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陳逢年默默挪過目光,看向佛堂檐下的風鈴。

他仿佛看到了那日阿枳坐在風鈴下等他的畫面,想起她在佛祖面前說過的話。

【你也不能反悔,陳逢年。】

他答應了她。

他也答應她,以後,他只是陳逢年。

陳逢年,你不能反悔。

他告誡自己。

李晏盯著他,緩緩問道:“陳司獄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陳逢年果斷道,“不知道。”

李晏說:“今日,是我弟弟的祭日。”

陳逢年怎會真的不知這個日子。

在他今生幼年時,總在重覆那個夢。他夢到自己成為一個少年,他的兩只腿都中了箭,手裏的□□,是他唯一的支撐。

箭雨嘩啦啦地向他飛來,他沒有能力躲開。後來,有人點了一把火,朝他扔來。

在趙封狼的一生裏,他只死了一次。

在陳逢年的夢裏,他死了千萬次。

陳逢年說:“就算你將徐白山、他的家人,都碎屍萬段了,死人也回不來了。成天惦記這些,不累麽。”

他像是在勸李晏,但實則是在勸他自己。

如果非得有一個人,將徐白山和他滿門碎屍萬段,只能是他自己。

李晏的直覺敏銳,他看著陳逢年:“是那位女施主囑托你放過徐家人?”

陳逢年怎麽能想到他會猜到,他忽然看向李晏。

李晏見他的表現,對一切就了然於心了。不論他現在是誰,可曾經他們是手足,世上若只有一個人不會背叛李晏,只能是趙封狼。

他道:“本來我見你與那位姑娘琴瑟相好,也很欣慰。但當日徐白山挾那位女施主前來,她對徐白山頗是照顧,毫無懼意,我便猜想她和徐白山有所淵源,今日又慫恿你放過徐家人,才覺得事有蹊蹺。我只想提醒你,別被蒙了心智。”

嗯,她不但和徐白山有淵源,和你淵源更深呢。

陳逢年心中如是想。

他糾正李晏的叫法:“她不叫女施主,我與她婚約已定,她是我夫人。”

事已至此...陳逢年覺得,要讓李晏幫忙,只講理是不行了。

他雙手背在身後交握著,先是低頭醞釀了半分,而後他緩緩擡起頭,重新看向李晏。

“幫我這個忙,就當還了你對我的虧欠。”

“你...”

你小子。

李晏心說。

原來色迷心竅。

若是父親,也許會給他一頓鞭子。可父親一走,長兄如父,他應該照顧好他的,最後,卻是他虧欠了趙封狼一條命。

陳逢年這麽說,就是認了,他是趙封狼。

他一開始是為了那個女人隱瞞,現在,也為了那個女人坦白。

當年那個不成功業,誓不為家的少年,竟然為了一個女人,連他自己受過的傷害都能一筆帶過。

“你如果真不想報仇,為何會跑來太安?為了報仇費勁苦心的是你,現在臨門一腳,你要收手?”

李晏因為多年來第一次情緒過激,竟有些上不來氣。

在陳逢年心裏,冒出這麽一個念頭:他真的老了。

陳逢年淡淡地提醒:“大師,這是在寺廟裏,你失禮了。”

李晏怔怔看著他,那一臉欠樣,分明還是趙封狼。

他想緊握雙手,狠狠揍他一拳,讓他明白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麽,可又因為渾身已無一處完好的骨頭,而無法用力握拳。

陳逢年看見李晏那只使不上力握合的手在空中顫抖,他記得李晏是使劍的好手,當年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劍法,讓他嫉妒不已。

看到李晏如今甚至無法握合雙手,他的心撕裂一般。他怎能不恨徐白山!怎能不恨!他巴不得現在就奔到大理寺的深獄裏,活抽了徐白山的筋,讓他的家人生生世世為牛馬為奴婢!

李晏激烈的態度,再次勾起陳逢年對往事的困惑。

“當年到底...你為何會突然失約,不是前來北望山,而是直入太安?”

李晏將鬥笠重新戴好,掩住瘡痍的面容,“是徐白山傳了假信。”

他低頭,看著自己無力的手,漠然說:“你若因當年我未及帶援兵時趕到北望山而恨我,便直接取我性命。但讓我放過徐白山的家人,恕我無法幫你。”

“行了。”陳逢年說,“我不強人所難。”

他嘴上這樣說,心裏難免暗罵。

離開前,陳逢年遠遠看到佛前燃燒的佛燈。

馮華的父親安康王信佛,以前在金寧的時候,馮華說過,在菩薩前供奉長明燈,可視死如生,讓逝者英靈看清回家的路。

他對李晏說:“其實,你沒忘了他,這就夠了。”

入夜後的北望山萬分寧靜,道觀裏,雞飛狗跳。

道觀成立後,一直未掛牌。此次瘟疫一事道觀贏取了百姓信賴,想要給他們答謝,不知道觀叫什麽名字。道觀是馮華的道觀,裏面的道士都是馮華的部下,取名的事當然要她來取。

但馮華肚子裏沒什麽墨水,就求助阿枳。

阿枳看來,這事還是馮華親力親為更有意義。最後他們的方案是,起一堆名字,讓道觀裏的人投票。

馮華起了個響當當的名字——“蒼龍觀”。

馮華的部下們跟了她多年,一聽到這個頗有武學之風的霸氣名字,就知道是誰起的。

但羅泉沒聽出來。

他看到“蒼龍觀”三個字,噗嗤笑出來,諷刺道:“道家是修仙之門,講究一個雅字,這名字不行不行,太土了。”

馮華臉一黑,部下們紛紛借口告退。

她像拎小雞一樣把羅泉拎到院子正在翻修的花園裏,正好花園裏有個沒填的樹坑,馮華把羅泉扔進那個坑裏,“我今天就讓你土生土長!”

馮華動起手來,半點顧忌都沒有。

羅泉只能求助還在場的阿枳,阿枳看著他求饒的臉,搖搖頭,走開了。

她回屋,翻開還沒看完的北望山縣志。雖然,上面沒有記錄當年那一場浩浩蕩蕩的北望山之役,也沒有記錄趙封狼、李晏他們的名字,但記錄了很多當地民俗。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專註地看書。

陳逢年回來,發現窗戶開著。屋裏透出暖黃的光,阿枳就正襟危坐在光暈裏看書。

她的坐姿看上去,像有一條線懸垂而下。她看書真的很投入,還會是不是搖頭嘆息。

一直飛蛾飛進來,在阿枳視線裏打了個圈。天一暖和,就有了飛蟲,阿枳想八成是從外面飛進來的,她合上書,挪開凳子,打算去關上窗戶。

她看到一個身影,靠著窗框,一雙漆黑眼睛低頭看著她。

“有蟲子。”阿枳邊走向窗邊,邊說。

陳逢年說:“哪兒呢?”

阿枳“啪”一下,關了窗戶,隔著窗戶,她的聲音傳來,“你等等,我出去。”

她披了件披風,推門出去,陳逢年還靠在窗邊站著。

他對她挑眉笑了笑,唇邊的紋路深入阿枳心意。

這個時間,道觀都閉戶了,山上很寧靜。阿枳說:“上山走走吧。”

陳逢年質問:“現在嗎?”

阿枳回頭,肯定地說:“現在。”

陳逢年說:“你不怕黑啊。”

聽他的語氣,阿枳知道,他今天去永平寺,不論發生了什麽,他心情都是好的。

她說:“不怕。”

她跟陳逢年在一起之後,常常糾結於一些細節問題。其實跟他在一起之前,她是不怕黑的。她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害怕的東西很少。

陳逢年說:“這麽晚了,還要上山?”

阿枳點頭:“嗯,我想要走走。”

陳逢年就想回來躺床上,哪兒也不去,該幹什麽幹什麽。阿枳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故意不為所動。

阿枳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頭的火來不及燃起,就熄滅了。

阿枳松開他的袖子,“陳逢年,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你談談我們的婚事。”

談及婚事,陳逢年松懈不得,“行,去山上走走吧。”

陳逢年提著燈,他們漫步在棧道上,十指緊扣。更深露重,阿枳的臉上冰涼潮濕,好像雨水貼在臉上。她慢開口問:“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雖然我答應你了,但我希望你和我都能更理智地面對它。”

她這麽一說,陳逢年立馬緊張起來了。他裝作平靜的樣子,“該下的聘書,要給的聘禮,等過幾天空閑了,我就去置辦。至於去你父母面前,就有些難度了,但道士神通廣大,我看他有沒有別的辦法。”

阿枳道:“陳逢年,不是你的原因,是我。”

陳逢年反而更緊張了。

他很怕她後悔。

他停下腳步,阿枳也跟著他停了下來。他們站著的地方,有一棵玉蘭樹。玉蘭花苞開滿枝頭,在月下泛著冷冷的白。

阿枳坦率地看著陳逢年:“在金寧時,我跟你說過,我很可能...活不到二十五歲。”

這句話,給陳逢年深深的震撼。

並不是因為她話裏的內容,而是因為,以前的阿枳,是不屑說這些的。她該是那麽清貴的人,就像一陣風,來去由心。

阿枳也以為自己能夠不在意,在他們的感情開始最初,她自信地以為能夠控制好來去。

不就是感情麽,那可是天底下最脆弱之物,割舍它,理應不難。

她終究高估自己。

她看向陳逢年,他也看著她,他的目光很靜,很包容。

她問道:“你...沒什麽想說的麽?”

陳逢年轉身,他折下一朵玉蘭花苞,然後又轉到阿枳身後,他在她發髻上找了一個空隙,將那玉蘭花插了進去。

“果然,我覺得你還是戴花更好看。”

他答非所問。

阿枳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走到一旁巨大石頭邊,向後倚靠著石頭,擡頭望著天。

今夜,星星很多,看得到一條璀璨的銀河帶。她的眼睛仿若一面幽靜的湖泊,閃爍的星星們都住在她的眼睛裏。

陳逢年向她走來,敏捷地攀到石頭上坐下,他朝阿枳伸出手:“我拉你上來。”

阿枳想也沒想,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石頭對她來說有些高,陳逢年把她微微拉起一點以後,就用另只手扶住她的腋下,將她抱上來。

她抵達石頭上方的時候,是坐在陳逢年懷裏的,陳逢年沒有松開她,她雙手搭在陳逢年肩上,“當初我原本以為不過是一時,短暫的...”

她像是咬著自己舌頭一般,突然停了下來。

陳逢年說:“玩我麽?”

阿枳沒否認。

“那天我在佛前說的話,都是真心的。”她極認真地說:“陳逢年,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我想要和你有始有終。”

陳逢年像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沖擊,他的背脊忽然僵直起來,而他顫動著喉嚨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徐白山、李晏,好多記憶裏的人同時出現,可最後留在他心裏的,只有阿枳執著的目光。

她掃清了一切。

“現在距高祖滅道還有四年,我還有時間去阻止一切發生。陳逢年,你...你能不能幫我?”

最後她看向他的眼神,有深深的依賴。

陳逢年知道,她是從不會求人的。

當她向你示弱的時候,便是真正允許你進入她的內心了。

他勾起嘴角,溫柔笑道:“一天找我幫兩個忙,不像你會幹的事啊。”

他惡劣的口吻並沒換來阿枳的慍怒,她靜靜看著他,緩緩問:“你是怎麽想的?”

陳逢年的手貼在她後頸,低頭親了下她的嘴唇,“你答應我,不問來歷,不問前程,我就幫你。”

“陳逢年...”

就算她是陳枳,也無法不在這溫柔中迷失自我。

他贈她命運吝惜的溫柔,她還以無人窺見的熱情。

來此一遭、相逢一場,誰都不虧。

作者有話說:

別的男主收生日禮物,cfn收忌日禮物,不愧是戀愛腦cfn!

為了解鎖87我已經努力很多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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