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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他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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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他會騙人

人的惰性是能感染的。

和陳逢年在一起之後, 阿枳最明顯的感受就是——她變懶了。

明明她很早就醒過來了,可她還是透著卷簾的縫隙,看著太陽越升越高, 越升越高...人卻沒有絲毫要起來的意思。

等到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不能這麽下去,才起身披上一件袍子, 去窗邊拉開卷簾。日光向她撲了過來, 她的臉籠罩在光明裏。

春天來了。

阿枳想到這裏, 不覺輕輕一笑。她回過頭, 此時,陳逢年也起來了, 他弓著身坐起來, 面向她和光的方向。

他的衣領敞著,臉上神情有些呆滯, 好像還沒完全睡醒。

隔著那些在光束裏飛舞的渺小塵埃, 他們目光相對。

陳逢年覺得阿枳像一幅畫, 而阿枳覺得, 陳逢年像...

一截枯木。

阿枳抿唇笑道:“醒了?”

她見陳逢年的手按上自己的後頸,走上前關切問道:“是不是傷口疼了?”

“大概是昨晚落枕了。”陳逢年說。

阿枳伸手在他後頸揉了揉,“好點沒有?”

陳逢年緩慢擡起頭, 說, “老毛病,以後你多幫我揉揉。”

阿枳說:“既然是老毛病,還是找大夫看看,我揉有什麽用...”

陳逢年握住她的手腕, 將她拉到懷裏, 看她的目光愈發深邃。

阿枳清楚陳逢年帶給她的那些變化, 可是, 他自始至終,都好像沒有變過。

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沈默,這樣心事重重。

阿枳說:“出去走走吧,我發現你只要沒事做,就整日呆在屋裏。”

陳逢年:“道士畫符的朱砂沒了,答應了他今天下山去買。”

“是麽...”阿枳問道,“道士在你心中很重要?”

她就靜靜看著陳逢年扯謊。

陳逢年說:“答應過的事,總不能食言。”

阿枳伸出指尖,挑起陳逢年的下巴:“騙子。”

陳逢年抿了抿唇,“我沒...”

“沒什麽?”

面對阿枳含笑的眼,陳逢年編不下去了。

他不忍心。

她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計較。

陳逢年的手扶上她的腰:“關於徐白山的事,還有些需要處理的。不跟你坦白,怕你多想。”

這天,阿枳只問了他兩個問題。

一是:【非得你親自處理麽?】

二是:【能平安回來麽?】

兩個答案都是肯定的。

有了他的答案,阿枳就放心了。

也許是他從未失約,阿枳對他深信不疑。

可陳逢年走的時候,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與他擁抱。

她在懲罰他的欺騙。

她隱隱察覺到,陳逢年外出,不僅因為徐白山...應該說,自她回來以後,陳逢年就不對勁了。

她經常感覺到陳逢年在神游,就好像他們剛剛認識那會兒,他藏了太多心事。

所以,這次她故意沒有擁抱他。

陳逢年離開道觀後,反而松了一口氣。

他對阿枳隱瞞了李宴的事,他這麽做,也有他的理由。

他終於邁開步子向前走了,不想任何人將他拉回那段歲月裏,也不想讓她質疑自己的心。

陳逢年到永平寺,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他循著藥味過去,李宴在竹林裏搭了一個石臺,正在給秦剛煮藥。

他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袈裟,因為沒有其他人,李宴遮面的鬥笠放在一旁。

他如今的那張臉,讓陳逢年都心生惡寒。當他回憶過去時,發現已經不記得李宴以前的樣貌了。

但這不是什麽壞事,經歷了這麽多,活著就行。

看到陳逢年,李宴拿起鬥笠,重新帶上。

“陳施主。”

陳逢年抱著劍,靠在一棵竹子上,低著頭說:“今天我要在你寺裏設伏,需要勞駕你廟裏的佛像,如有冒犯,替我跟他們說一聲。”

混小子...李宴心裏想。

但他不知道,趙封狼還想不想回到過去,於是李宴繼續假裝不認識他,“佛門沒有替人贖罪一說。”

陳逢年說:“隨你。”

橫豎他不信佛,哪怕這是他的第二次生命,他也不認為世上有神佛一說。

若有神佛,他們的父親便不會死去,若有神佛,李晏何至於此。

李宴一邊拿蒲扇扇火,一邊問:“你確定能將徐白山一擊即中?”

陳逢年笑道:“你也太看不起人了。”

在這句話之前,李晏還不敢肯定他就是趙封狼,可他傲慢的語氣和趙封狼如出一轍。不論一個人發生什麽樣的變化,但那些根深蒂固的特質是很難再發生變化的。

李宴默默想,以前是很看不起趙封狼,但後來的一切,都證明他錯了。

他深刻記得,父親遇事後,皇帝下旨讓他認罪。

君要臣死,臣如何不死。

那個雷霆之夜,趙封狼撕了皇帝聖旨。

【只要你敢反,我趙封狼替你開路。】

趙封狼說到做到,至死沒有食言,他憑著天性裏,那無人能及的孤勇,為他們劈開一條活路。

是他自己,令父親和兄弟失望了。

....

李宴沒有阻攔陳逢年在自己寺裏設機關。他從小就喜歡跟著梁王搗鼓這些,得梁王真傳,反倒是他這個親兒子,什麽都沒繼承...

傍晚時,李宴開始熬第二幅藥了,陳逢年伸著懶腰走過來:“我完事了。幾個佛殿裏都設了機關,你想辦法把他引到佛殿,只要佛燈香火燃盡了,就會觸發亂箭。”

李宴只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陳逢年嗤笑,多年前,他跟李宴聊天,說要是他們敗了,就去當和尚,沒想到,有一天李宴還真的當和尚了。

當然,那些只是玩笑話。

陳逢年看到無念手旁的放著的藥包,藥包上寫著藥材名稱,字跡蒼勁,他認出來那是阿枳的字。

“你見過她了...”陳逢年呢喃。

李宴聽到了,他問:“陳施主所指何人?”

陳逢年滯了一瞬,說,“阿枳,我未婚妻。”

說起阿枳,他的口吻柔和而穩重。

李宴說:“阿枳施主很好。”

陳逢年的嘴角微微揚起,他若有所思地說:“是啊,她很好,我想一輩子對她好。”

他相信一切都是天意,在他還是忠勇無雙的少年郎時,沒能遇到她,當如今他學會寬容、學會放下之時,上天讓他們相遇了。

他有許多迷茫之事,唯獨這一樁,沒有任何迷茫。

陳逢年想著阿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他匆忙離開永平寺,騎馬趕往道觀。

永平寺距離道觀只有半柱香馬程,夜裏天黑,陳逢年憑借著對這條路的熟悉程度,加快馬速。

快到道觀的時候,有火光在黑暗裏彌散開來。

今日火光比其它夜晚更加明亮,陳逢年立馬察覺不尋常之處,他騎馬沒入一旁密林裏的小道,將馬拴在樹上,在荊林的掩護下穿行繞到道觀的東邊。

朝廷士兵將道觀圍得水洩不通,一個中年武官在門外踱步,一會兒,一個小兵從山下跑來,對中年武官道:“徐大人稍後就到。”

怎麽會有官兵來...這是個非常、非常不好的消息。

陳逢年深處暗處,觀察著道館門口的一舉一動,直到徐白山一身私服出現在道觀門口。

他先朝那名武官作揖,武官向他行禮,道:“徐大人,您要是拿不出這道觀散播瘟疫害人的證據,咱倆都得遭彈劾。”

徐白山說:“我辦事何時疏忽過?”

二人又寒暄幾句,那武官便下山走了,徐白山隨後走進了道觀。

陳逢年恨不得沖上去將徐白山活剮了!但比起要活剮了徐白山,他更想活剮了自己。

現在的境地,都是他的疏忽造成的。

他無意識地抓著一旁的荊棘,手心刺出了血。

現在道觀被朝廷官兵包圍地水洩不通,陳逢年沒有輕舉妄動,而是等後半夜,防守疏松時,翻墻而入。

道觀各個院子都有官兵看守,陳逢年沿屋頂飛速遁入阿枳的屋裏,他發現阿枳的院子並沒有防守,但阿枳卻不在這裏!

他一拳砸向柱子上,巨大的無力感快將他淹沒了。

他只知道,如果阿枳出事,他再死一百次,一千次,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算什麽...憑什麽自大,憑什麽掉以輕心...陳逢年挫敗地跌坐在地上,清淺的月光照進來,月光觸達鏡面,在鏡面上凝聚成一個不可忽視的光點。

陳逢年朝鏡子那裏看過去...

那支檀木讚寂靜地躺在幹凈的梳妝臺臺面上。

自他為她戴上這根簪子後,她從沒摘下過。她把簪子留在這裏,只可能有一個目的。

她企圖跟他傳遞些什麽...

陳逢年走上前,他把檀木簪握在掌心。

如果說,這壞事之中,還有一件好事的話,那就是她對他的信任。

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找她。

...

這日下午,官兵忽然將道觀包圍,稱道觀有人用邪術散播瘟疫,馮華本來要跟官兵來硬的,被阿枳攔住了。

“你若先動手,我們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

馮華本來就是窩藏此處,她不敢和官兵來硬的,也只好先選擇了平息。

馮華被關在院裏,她想去後院溜達,被兩個士兵攔住:“回去!”

馮華脾氣蹭一下就上來了,“你他娘的跟誰這麽說話呢?”

其中一個士兵道:“臭娘們別自討沒趣!”

馮華已經開始暗中蓄力了,另一士兵看馮華的眼神越發猥瑣。馮華患病多日,未曾出門,她皮膚比之前白皙了許多,容貌更加綺麗,那士兵色迷心竅,道:“美人脾氣不小啊。”

另一個兇惡士兵瞪他一眼:“徐大人有令,不準動這裏的任何人。”

徐大人。

馮華聽到這三個字,人似在涼水裏滾了一遭,她盯著那個士兵:“哪個徐大人?”

“朝廷還有哪個徐大人?自然是徐白山徐公。”

馮華目光泛著幽幽冷光,她突然轉身回了院子裏。

阿枳和羅泉此時正在亭子裏下棋,看到馮華魂不守舍,兩人停下,羅泉問:“她咋了?”

阿枳搖搖頭,“我去看看她。”

可當她要進門去找馮華時,馮華緊閉屋門。

都這樣了,肯定是有事要發生。阿枳回到亭子裏,囑咐羅泉:“今日若有事發生,你無論如何也要攔住郡主。”

羅泉說:“還能有啥事發生,反正這瘟疫跟咱無關,清者自清。”

阿枳搖搖頭,“沒這麽簡單。”

“怎講?”

“一開始,朝廷就打算將瘟疫的消息瞞住。現在瘟疫情況好轉,派人來徹查此事,不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麽?再說,瘟疫一事已經交由太子負責了,既然要查,也該是太子帶人來查。我們若被定罪,那太子就是治瘟不力,我覺得,是有人想將太子和我們一網打盡。”

朝中誰最想除去太子,誰就是策劃這一切的人。

幕後策劃者,表面上可以是任何人,背後只有一人。

皇帝。

除了皇帝,誰會忌憚太子?而徐白山只不過是順從皇帝的意思,順水推舟罷了。

羅泉一方面感慨阿枳的臣服深厚,另一方面,卻問她:“想這麽多,你不累麽?”

阿枳淡淡一笑:“皇宮裏,想要活命,不能不多想。”

羅泉托腮道:“下輩子我也想感受一下皇親貴胄們的苦惱。話說回來...現在咋辦?”

阿枳道:“靜觀其變。”

羅泉忽然把手放下來,正色道:“這什麽時候了,你還靜觀其變?”

“我們為什麽要怕?”阿枳平靜地說,“我記得,徐白山是在今年離世的。”

羅泉怔了怔,他有時候也會忘記阿枳來自另一個地方。

但凡在歷史留下一筆的人,她都知曉結局。

可那些,在歷史上沒有留下身影的人呢?

比如他,比如趙封狼,比如他們的同袍,比如那伶仃可憐的天下蒼生。

他們呢?

羅泉突然想到一個悖論,“按你的話說,老陳既然是未來天子,那你跟他...不成了你生了你自己麽?”

除了陳逢年,阿枳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見到了真正的梁高祖。

她還什麽都沒說,羅泉道:“我不知有沒有你這樣的先例,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要留在這裏,就意味著要徹底毀滅另一個地方的你?”

她想過,想不通的問題,只能不想了。

她知道每個人的命運走向,除了她自己...和陳逢年。

阿枳望著不遠處園林裏的海棠花苞,她陷入了這個無解的問題中。陳逢年在的時候,她從不會想這些問題。

人生如此,不是今日分開,就是明日分開。讓人分開的,可以是生死大事,也可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阿枳思考時,房門發出響動,她和羅泉同時回頭看去,馮華一身戎裝,手握著劍,從屋裏走了出來。

羅泉膽小,生怕她跟官兵起沖突,去攔她:“你幹啥去?”

馮華一劍朝他揮去,羅泉立馬讓開路。

馮華沈聲道:“今日仇人上門,不是他徐白山死,就是我馮華亡。”

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要比計劃的100章再多一點,北望山這段一不小心寫長了

回頭一看感情戲可真多

新文【雪跡】預收,一個久別重逢的現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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