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2、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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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撲朔迷離
馮華按照阿枳帶來的藥方服用了兩天藥, 確實感到身體的狀況正在緩解。
阿枳來看望她，發現她臉上的青斑少了許多。
馮華的情緒一向很誇張，見到阿枳, 先是給了她一個激動的擁抱：“你真的比神仙還靈！”
阿枳掙開：“別亂說話，小心神仙真的聽見了。”
她在馮華屋裏坐了一陣, 馮華對她喋喋不休說了許多感悟, 有的話阿枳聽進去了, 有的沒聽進去。
一支香燃燒盡了, 阿枳起來，說：“我換根香。”
這是阿枳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馮華問起來：“陳逢年呢？”
阿枳說：“他有事出去了。”
“這個鬼鬼祟祟的男人...你提防著點。”
阿枳聞言笑了笑。她從香筒抽出一支香, 走回香臺前, 先將那支香插進香筒裏，然後吹燃火折子, 將火苗送過去。
阿枳待在原地, 說：“陳逢年不是你想的那樣。”
馮華卻說：“以前我覺得你是個清醒的人, 但女人一墜入愛河, 都是一個傻樣。”
她低頭看著青銅香爐上刻著的獅獸，向她耀武揚威。
阿枳對馮華的話不置可否，她只是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告訴馮華：“我要和他回金寧了。你呢？往後打算怎麽辦？”
馮華才明白, 這是一場告別。
她楞了一刻, 然後裝作很不在意地說：“我啊，給我爹報仇唄，還能怎麽辦。”
阿枳拿起蒲扇，輕輕煽動香火, 冒出來的青煙隨她的煽動而飄向另一個方向。
“郡主會得償所願的。”
按照她熟悉的歷史, 徐白山的命運就終止在這一兩年了。
她不知道徐白山是敗於何人之手, 可這件事, 是她對於這個時代唯一的了解，它好比一個錨點，讓她更深、更遠地去探索這個年代。
可是當她越發深入地了解這個年代，認識這些人，她儼然已經融入其中。
將她留在這裏的，是她的感情。
在撲朔迷離的故事走向中，她唯一能夠確信的，也是她的感情。
阿枳也不知自己怎麽了，她竟然伸出手去碰香爐上雕著的小獸。在她的手觸碰到香爐的瞬間，灼燙的觸感讓她立刻清醒。
她用拇指摩挲了下自己被燙傷的食指指腹，轉過身，對馮華叮囑：“往後我不在你身邊，你自己多留些心眼。太子並非善人，他口口聲聲叫你華華，你病危時，他充耳不聞，以後小心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到。”
馮華解釋，“他就是膽小。我堂兄，很可憐的，他母後死的早，皇帝看不上他，又不罷黜他，一直留著他當出氣包，皇室的兄弟姐妹，朝裏的大臣，人人都背刺他，他性格謹慎，也是在所難免。”
“你知道麽...”阿枳頓了一瞬，“我一直懷疑，當初在金寧刺殺你的，並非皇帝派的人，而是太子故意演的一場戲，目的是騙你離開金寧。聽說你爹給你留下了兩萬舊部，只要你和他距離進了，那兩萬兵馬，他指日可待。”
“不可能，太子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的。”
阿枳說：“但願是我想覆雜了。”
此時，太安城中，徐府。
陳逢年此番主動來找徐白山，在徐白山意料之外。
徐白山正在和徐夫人二人吃午飯，他命人加一雙筷子給陳逢年。
陳逢年正欲拒絕，徐白山說：“今日的飯菜是夫人親手做的，你來嘗嘗。”
徐夫人羞赧道：“我多年沒有下廚，陳司獄別笑話。”
徐白山夫婦一唱一和，十分親切。
就連陳逢年都一度產生錯覺，這不過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飯。
飯後，徐白山對他說：“陪我去茶室坐坐。”
徐夫人吩咐陳逢年：“替我看著他，別讓他喝太多茶。他一直精神不大好，我看都是喝茶喝的。”
徐白山說：“你婦人家懂什麽。”
陳逢年能看出來，徐白山今日心情有些焦慮。
他在焦慮什麽呢？
皇帝身在泰山，京中事務都交由徐白山一手打理，民間已有傳聞，此次皇帝從泰山封禪歸來，將封徐白山做相。
只要...徐白山能等到那個時候。
一到茶室，徐白山立馬卸下在徐夫人面前的偽裝，他目光驀地陰鷙起來，盯向陳逢年：“無念的人頭呢？”
陳逢年不卑不亢道：“還在永平寺。”
“取個和尚的人頭，對你來說很難？”
陳逢年的骨血裏保留著上一世的頑劣，他那時就極其喜歡嚇唬徐白山，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
陳逢年斂住內心的躁動不安，他壓低聲音，說：“無念若是一般的和尚，大人也不必取他首級。當日我前去行刺，雖未得手，但卻有重大發現。”
徐白山眉頭深蹙，“你說。”
陳逢年道：“此次北望山瘟疫乃屍瘟，有人在永平寺附近挖出骸骨，當日我行刺未遂，後來便緊密地盯梢著永平寺，這兩天無念身邊的護衛染了病，我潛入寺中，發現了此物。”
他從懷中拿出一張黃色的紙，遞給徐白山。
徐白山狐疑地接過這張紙，這是一張冥紙，上面用朱砂筆斜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徐白山的神色逐漸冷卻凝固。
“不可能...”徐白山說，“我親眼看著他們死光了的，不可能有人還記得他。”
那張冥紙的朱砂小字，清清楚楚寫著：贈故人李宴。
字跡。
徐白山對字跡亦很敏感，他認出來，那是趙封狼的字跡。
趙封狼沒死，他在永平寺！
不...他死了，他們的都死了。
他最清楚李宴和趙封狼其中只要有一人死去，另一人必會竭盡一切為對方覆仇，所以，他親眼看著李宴墜馬，粉身碎骨，也是他親眼看著趙封狼利箭穿心，葬身烈火。
徐白山揉爛那張冥紙，“故作玄虛！”
他說的沒錯，的確，這張冥紙是故弄玄虛。
這張紙是陳逢年寫的，他以趙封狼的口吻寫給李宴。
徐白山一旦起了疑心，定會親自前往永平寺，屆時他只需設下埋伏，然後輕而易舉與地...殺掉他。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親手除掉徐白山，並不難。
難的是，獨自活下去。
徐白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他的同路人。
徐白山被這個突然的消息搞得心力交瘁，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不耐煩地對陳逢年擺手：“你先退下。”
陳逢年轉身的瞬間，一抹冷漠的笑容從他臉上浮現。
他自陰暗的回廊走到陽光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可他的眼裏，卻漸漸出現往日不曾有過的自信神采。
魚已經上鉤，現在，他要去設網了。
...
北望山。
阿枳想到要走，最放心不下的，還是馮華。
女子之間的情感可以很覆雜，也可以很簡單。
她戲稱當馮華是侄女，內心深處，也是將她當女兒來寵愛。中午她和馮華分別後，阿枳去找了羅泉。
她向羅泉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未來的打算，羅泉沒說什。
有一些事，他本該提醒阿枳。
他師父曾有過和阿枳同樣的經歷，卻最終回到了自己的時代。他無法預知阿枳留在此處會有什麽後果，出於私心，他沒有跟阿枳提起。
羅泉說：“那恭喜你跟老陳啊。”
阿枳說：“往後你若不走，照顧好郡主。她容易親信別人，看好她，不要讓她被別人騙。”
羅泉大咧咧地說：“她要是被別人騙了，能一腳踹殘對方。”
這些男人啊...阿枳感慨，“那你還是不了解馮華，她若被人騙，第一個踹殘的，是你。”
“...你也是，好好對陳逢年，他...”羅泉想了半天措辭，最後只說了一句，“他不容易。”
春日的陽光照在阿枳臉上，很愜意。
即使羅泉曲解了她和陳逢年的關系，她也並不在意。
他們之間，不存在誰對誰好，誰對誰不好。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此時此刻，今生今世。
阿枳對羅泉莞爾一笑：“道士，記得來喝我們的喜酒。”
二人閑聊之際，一個護院匆促地跑來：“羅道長，陳姑娘，有人前來求醫問藥。”
羅泉說：“給人把藥送過去就行了唄，急沖沖幹啥。”
護院說：“是永平寺住持，之前咱不跟他們和尚廟不對付嗎？郡主休息了，我特地過來請示一下陳姑娘。”
什麽叫冤家路窄。
阿枳輕笑了聲，說：“請無念大師進來坐吧。”
護院走後，羅泉問：“你這麽大度？要以德報怨麽？”
阿枳說：“既然有人染病，我們有醫治方法，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阿枳和無念幾次發生紛爭，都占下風，在她的原則問題上，她寸步不讓。
在讓人去帶無念進來時，阿枳親自去沏了壺茶。她還在亭子裏擺弄茶具，護院帶著無念進門。
阿枳分心朝無念的方向看了看，說：“大師先進來坐下吧。”
她裝茶之餘，用餘光看了眼無念。無念走路很慢，動作有些笨拙。
她雖沒見過無念的面貌，但第一眼見到此人，就覺得他很陰沈。
陳逢年身上也有陰沈的氣質，不過他們截然不同。陳逢年的氣質是厚重壓抑的，而無念身上那股陰沈之氣，十分尖銳，仿佛他是靠著那股氣勢吊著命。
無念緩緩走近亭子裏，阿枳說：“大師請坐。”
無念就連坐下去的動作，都有些遲鈍。阿枳好奇道：“大師可是身上有傷？”
無念道：“陳年風濕，不足掛齒。”
阿枳說：“我母親也有風濕，春上反倒是犯得最厲害的季節，春寒料峭，不能掉以輕心。”
無念道：“多謝施主關心。”
她給茶爐點上火，將火折子收起來。說：“大師，我們就開門見山，不要浪費彼此時間。我知道你此次前來是為求藥，我們道觀立世之本，就是行善救人，有人受難，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只不過，我與大師私下結怨，就此施藥，自己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阿枳話裏的意思雖然不善，但她語氣平淡，並沒有刁難的意思。
無念一如既往地平和：“只要施主肯施藥，貧僧悉聽尊便。”
阿枳笑了笑：“我和大師不過口角紛爭，不至於惡意刁難。”
她本就是外來之人，沒必要故意招惹這個和尚。只是有一事，她的確好奇——這個和尚的來歷。
他如果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麽要蒙著面？
阿枳道：“我想要的，對大師來說不是難事。我贈大師藥方，大師將鬥笠贈我，如何？”
無念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看自己的樣貌。
這女子不知是大膽還是愚蠢，她完全不怕自己這張臉會給她帶來什麽後果。
無念並未和她討價還價，他清楚自己自此前來目的，只為求藥。
有求於人，自然就受人宰割，不論何時都是這麽個禮，避不開。
他擡起手，坦然地摘掉自己的鬥笠，暴露出一張千瘡百孔的臉。
阿枳手裏的白瓷茶杯，瞬間掉落在地，碎成裂片。
這張臉...如果，勉強能稱之為一張臉的話。
阿枳再熟悉不過。
她不記得自己對著這張臉，念了多少經文，跪拜了多少日夜。
為什麽...他會在這時候出現。
她不覺手中茶杯掉落，整個人都懵掉了。
無念以為是自己的臉嚇到了她，忙將鬥笠帶了回去，“貧僧因相貌可怖，怕嚇到別人，所以終年帶此鬥笠，施主勿怕。”
難怪。
阿枳笑出聲。
難怪她見到此人，會有一種天然的敵意。
她曾覺得，無念的處事方式似曾相識。
一切只為目的，不擇手段。
那是曾經的她，是她的祖父、父親、兄長。
文獻記載可以欺人，傳世的姓名可以欺人，甚至時間可以欺人。
但寫在骨血裏的涼薄，不會欺人。
這一次，阿枳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
真正的梁高祖，正是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二更紀念假期
明天開始恢覆晚9:00更新呀
感謝在2022-10-07 12:59:34~2022-10-07 19:57: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Vaga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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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馮華屋裏坐了一陣, 馮華對她喋喋不休說了許多感悟, 有的話阿枳聽進去了, 有的沒聽進去。
一支香燃燒盡了, 阿枳起來，說：“我換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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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華問起來：“陳逢年呢？”
阿枳說：“他有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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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枳待在原地, 說：“陳逢年不是你想的那樣。”
馮華卻說：“以前我覺得你是個清醒的人, 但女人一墜入愛河, 都是一個傻樣。”
她低頭看著青銅香爐上刻著的獅獸，向她耀武揚威。
阿枳對馮華的話不置可否，她只是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告訴馮華：“我要和他回金寧了。你呢？往後打算怎麽辦？”
馮華才明白, 這是一場告別。
她楞了一刻, 然後裝作很不在意地說：“我啊，給我爹報仇唄，還能怎麽辦。”
阿枳拿起蒲扇，輕輕煽動香火, 冒出來的青煙隨她的煽動而飄向另一個方向。
“郡主會得償所願的。”
按照她熟悉的歷史, 徐白山的命運就終止在這一兩年了。
她不知道徐白山是敗於何人之手, 可這件事, 是她對於這個時代唯一的了解，它好比一個錨點，讓她更深、更遠地去探索這個年代。
可是當她越發深入地了解這個年代，認識這些人，她儼然已經融入其中。
將她留在這裏的，是她的感情。
在撲朔迷離的故事走向中，她唯一能夠確信的，也是她的感情。
阿枳也不知自己怎麽了，她竟然伸出手去碰香爐上雕著的小獸。在她的手觸碰到香爐的瞬間，灼燙的觸感讓她立刻清醒。
她用拇指摩挲了下自己被燙傷的食指指腹，轉過身，對馮華叮囑：“往後我不在你身邊，你自己多留些心眼。太子並非善人，他口口聲聲叫你華華，你病危時，他充耳不聞，以後小心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到。”
馮華解釋，“他就是膽小。我堂兄，很可憐的，他母後死的早，皇帝看不上他，又不罷黜他，一直留著他當出氣包，皇室的兄弟姐妹，朝裏的大臣，人人都背刺他，他性格謹慎，也是在所難免。”
“你知道麽...”阿枳頓了一瞬，“我一直懷疑，當初在金寧刺殺你的，並非皇帝派的人，而是太子故意演的一場戲，目的是騙你離開金寧。聽說你爹給你留下了兩萬舊部，只要你和他距離進了，那兩萬兵馬，他指日可待。”
“不可能，太子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的。”
阿枳說：“但願是我想覆雜了。”
此時，太安城中，徐府。
陳逢年此番主動來找徐白山，在徐白山意料之外。
徐白山正在和徐夫人二人吃午飯，他命人加一雙筷子給陳逢年。
陳逢年正欲拒絕，徐白山說：“今日的飯菜是夫人親手做的，你來嘗嘗。”
徐夫人羞赧道：“我多年沒有下廚，陳司獄別笑話。”
徐白山夫婦一唱一和，十分親切。
就連陳逢年都一度產生錯覺，這不過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飯。
飯後，徐白山對他說：“陪我去茶室坐坐。”
徐夫人吩咐陳逢年：“替我看著他，別讓他喝太多茶。他一直精神不大好，我看都是喝茶喝的。”
徐白山說：“你婦人家懂什麽。”
陳逢年能看出來，徐白山今日心情有些焦慮。
他在焦慮什麽呢？
皇帝身在泰山，京中事務都交由徐白山一手打理，民間已有傳聞，此次皇帝從泰山封禪歸來，將封徐白山做相。
只要...徐白山能等到那個時候。
一到茶室，徐白山立馬卸下在徐夫人面前的偽裝，他目光驀地陰鷙起來，盯向陳逢年：“無念的人頭呢？”
陳逢年不卑不亢道：“還在永平寺。”
“取個和尚的人頭，對你來說很難？”
陳逢年的骨血裏保留著上一世的頑劣，他那時就極其喜歡嚇唬徐白山，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
陳逢年斂住內心的躁動不安，他壓低聲音，說：“無念若是一般的和尚，大人也不必取他首級。當日我前去行刺，雖未得手，但卻有重大發現。”
徐白山眉頭深蹙，“你說。”
陳逢年道：“此次北望山瘟疫乃屍瘟，有人在永平寺附近挖出骸骨，當日我行刺未遂，後來便緊密地盯梢著永平寺，這兩天無念身邊的護衛染了病，我潛入寺中，發現了此物。”
他從懷中拿出一張黃色的紙，遞給徐白山。
徐白山狐疑地接過這張紙，這是一張冥紙，上面用朱砂筆斜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徐白山的神色逐漸冷卻凝固。
“不可能...”徐白山說，“我親眼看著他們死光了的，不可能有人還記得他。”
那張冥紙的朱砂小字，清清楚楚寫著：贈故人李宴。
字跡。
徐白山對字跡亦很敏感，他認出來，那是趙封狼的字跡。
趙封狼沒死，他在永平寺！
不...他死了，他們的都死了。
他最清楚李宴和趙封狼其中只要有一人死去，另一人必會竭盡一切為對方覆仇，所以，他親眼看著李宴墜馬，粉身碎骨，也是他親眼看著趙封狼利箭穿心，葬身烈火。
徐白山揉爛那張冥紙，“故作玄虛！”
他說的沒錯，的確，這張冥紙是故弄玄虛。
這張紙是陳逢年寫的，他以趙封狼的口吻寫給李宴。
徐白山一旦起了疑心，定會親自前往永平寺，屆時他只需設下埋伏，然後輕而易舉與地...殺掉他。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親手除掉徐白山，並不難。
難的是，獨自活下去。
徐白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他的同路人。
徐白山被這個突然的消息搞得心力交瘁，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不耐煩地對陳逢年擺手：“你先退下。”
陳逢年轉身的瞬間，一抹冷漠的笑容從他臉上浮現。
他自陰暗的回廊走到陽光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可他的眼裏，卻漸漸出現往日不曾有過的自信神采。
魚已經上鉤，現在，他要去設網了。
...
北望山。
阿枳想到要走，最放心不下的，還是馮華。
女子之間的情感可以很覆雜，也可以很簡單。
她戲稱當馮華是侄女，內心深處，也是將她當女兒來寵愛。中午她和馮華分別後，阿枳去找了羅泉。
她向羅泉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未來的打算，羅泉沒說什。
有一些事，他本該提醒阿枳。
他師父曾有過和阿枳同樣的經歷，卻最終回到了自己的時代。他無法預知阿枳留在此處會有什麽後果，出於私心，他沒有跟阿枳提起。
羅泉說：“那恭喜你跟老陳啊。”
阿枳說：“往後你若不走，照顧好郡主。她容易親信別人，看好她，不要讓她被別人騙。”
羅泉大咧咧地說：“她要是被別人騙了，能一腳踹殘對方。”
這些男人啊...阿枳感慨，“那你還是不了解馮華，她若被人騙，第一個踹殘的，是你。”
“...你也是，好好對陳逢年，他...”羅泉想了半天措辭，最後只說了一句，“他不容易。”
春日的陽光照在阿枳臉上，很愜意。
即使羅泉曲解了她和陳逢年的關系，她也並不在意。
他們之間，不存在誰對誰好，誰對誰不好。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此時此刻，今生今世。
阿枳對羅泉莞爾一笑：“道士，記得來喝我們的喜酒。”
二人閑聊之際，一個護院匆促地跑來：“羅道長，陳姑娘，有人前來求醫問藥。”
羅泉說：“給人把藥送過去就行了唄，急沖沖幹啥。”
護院說：“是永平寺住持，之前咱不跟他們和尚廟不對付嗎？郡主休息了，我特地過來請示一下陳姑娘。”
什麽叫冤家路窄。
阿枳輕笑了聲，說：“請無念大師進來坐吧。”
護院走後，羅泉問：“你這麽大度？要以德報怨麽？”
阿枳說：“既然有人染病，我們有醫治方法，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阿枳和無念幾次發生紛爭，都占下風，在她的原則問題上，她寸步不讓。
在讓人去帶無念進來時，阿枳親自去沏了壺茶。她還在亭子裏擺弄茶具，護院帶著無念進門。
阿枳分心朝無念的方向看了看，說：“大師先進來坐下吧。”
她裝茶之餘，用餘光看了眼無念。無念走路很慢，動作有些笨拙。
她雖沒見過無念的面貌，但第一眼見到此人，就覺得他很陰沈。
陳逢年身上也有陰沈的氣質，不過他們截然不同。陳逢年的氣質是厚重壓抑的，而無念身上那股陰沈之氣，十分尖銳，仿佛他是靠著那股氣勢吊著命。
無念緩緩走近亭子裏，阿枳說：“大師請坐。”
無念就連坐下去的動作，都有些遲鈍。阿枳好奇道：“大師可是身上有傷？”
無念道：“陳年風濕，不足掛齒。”
阿枳說：“我母親也有風濕，春上反倒是犯得最厲害的季節，春寒料峭，不能掉以輕心。”
無念道：“多謝施主關心。”
她給茶爐點上火，將火折子收起來。說：“大師，我們就開門見山，不要浪費彼此時間。我知道你此次前來是為求藥，我們道觀立世之本，就是行善救人，有人受難，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只不過，我與大師私下結怨，就此施藥，自己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阿枳話裏的意思雖然不善，但她語氣平淡，並沒有刁難的意思。
無念一如既往地平和：“只要施主肯施藥，貧僧悉聽尊便。”
阿枳笑了笑：“我和大師不過口角紛爭，不至於惡意刁難。”
她本就是外來之人，沒必要故意招惹這個和尚。只是有一事，她的確好奇——這個和尚的來歷。
他如果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麽要蒙著面？
阿枳道：“我想要的，對大師來說不是難事。我贈大師藥方，大師將鬥笠贈我，如何？”
無念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看自己的樣貌。
這女子不知是大膽還是愚蠢，她完全不怕自己這張臉會給她帶來什麽後果。
無念並未和她討價還價，他清楚自己自此前來目的，只為求藥。
有求於人，自然就受人宰割，不論何時都是這麽個禮，避不開。
他擡起手，坦然地摘掉自己的鬥笠，暴露出一張千瘡百孔的臉。
阿枳手裏的白瓷茶杯，瞬間掉落在地，碎成裂片。
這張臉...如果，勉強能稱之為一張臉的話。
阿枳再熟悉不過。
她不記得自己對著這張臉，念了多少經文，跪拜了多少日夜。
為什麽...他會在這時候出現。
她不覺手中茶杯掉落，整個人都懵掉了。
無念以為是自己的臉嚇到了她，忙將鬥笠帶了回去，“貧僧因相貌可怖，怕嚇到別人，所以終年帶此鬥笠，施主勿怕。”
難怪。
阿枳笑出聲。
難怪她見到此人，會有一種天然的敵意。
她曾覺得，無念的處事方式似曾相識。
一切只為目的，不擇手段。
那是曾經的她，是她的祖父、父親、兄長。
文獻記載可以欺人，傳世的姓名可以欺人，甚至時間可以欺人。
但寫在骨血裏的涼薄，不會欺人。
這一次，阿枳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
真正的梁高祖，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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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二更紀念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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