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3、以石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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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以石為信
“送”阿枳回家的道路, 有些曲折。
阿枳給了陳逢年一張藥方，讓他依藥方去抓幾味藥材。這幾味藥材裏有幾味稀缺藥物，陳逢年找了驛館裏的江湖人一同幫忙, 花了三天才湊齊。
他將那些藥物零零散散帶回北望山，每一趟, 心情都會有細微的變化。剛開始還有忐忑質疑, 帶著最後一味藥材回去時, 已經心如止水。
隨著陳逢年將需要的藥材一點點湊齊, 阿枳也做了一個詳盡的行程安排。盡管，她知道計劃都是被用來打亂的。
她只是在用絕對的秩序來緩解自己內心的焦慮。
萬一回不去呢？成功回去了, 萬一回不來呢？萬一這些萬一發生了, 她沒有任何對策。
可她不能不去做這件事。
午後，阿枳看完馮華回來, 陳逢年正和羅泉站在假山旁邊, 不知他們在談論什麽, 陳逢年看上去還是一如既往的樣子, 比起羅泉說話時表情鮮活，他的神情始終都很寡淡。
阿枳沒有上前，她站在亭前的竹藤下, 遠遠看著他。
陳逢年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一束目光在盯著他, 他的實現越過手舞足蹈的羅泉，向亭子的方向望過去。
他們目光相接。
阿枳朝他挑眉，眼裏帶著探尋的笑意。
她的笑容深深印刻在陳逢年的心裏。
陳逢年與阿枳對望完，忽然低頭笑了笑, 羅泉楞了一下, 隨即, 他轉頭看向陳逢年笑容的來源。
阿枳朝他們走來, “說什麽呢？”
羅泉眼珠轉了轉，心虛道：“沒，，沒說什麽啊。”
陳逢年拉住她的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他柔和地看著她：“在說你。”
羅泉瞪向陳逢年。
阿枳掃視了下二人：“說我什麽呢？”
背地裏說人，大多數不是什麽好話。羅泉：“沒什麽，就說你身體素質還挺好的，馮華都倒下了，你還沒事。”
阿枳敏銳地察覺到他們再說自己的來歷。
她覺得有點兒好笑，陳逢年自己的來歷那麽離奇，卻自始至終不相信她的來歷。
阿枳輕掃了陳逢年一眼，“跟我來，我有事要你相助。”
陳逢年沒問何事，趁阿枳背對著的時候，他對羅泉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羅泉詫異地看著他們離開。
誰能料到有朝一日，趙封狼會成為一位妻管嚴。
阿枳走路慢，為了跟上她的節奏，陳逢年幾乎是向前挪動的。
兩人並肩走著，都沒有主動開口。阿枳不想說話，陳逢年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們的行走看起來漫無目的。
走出道觀，阿枳仰頭，她看到湛藍如洗的藍天，心情似乎被觸動到了，於是停下了腳步。陳逢年看她忽然停了，他不明所以，也停了下來。
她靜靜觀望著天空，陳逢年觀望著她。
“陳逢年。”阿枳低頭，看向他。
這一瞬間，她的目光有些迷失。
陳逢年問：“你想說什麽？”
阿枳回過神來，“北望山峰頂有沒有瑪尼堆？”
陳逢年看向她：“什麽是瑪尼堆？”
“在山頂的地方，通常會有大小不一石頭堆起來的塔，那是佛教的祭壇。石頭上刻著梵文和圖像，佛教信徒用它來向上天祈福。”
陳逢年說：“原來山上那石頭堆還有這來歷...”
阿枳嗔了他一眼。
陳逢年問：“你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阿枳說：“你先帶我上去看看。”
佛教通過在石頭上刻經文來與“上天”獲取聯系。
她已知那處瑪尼堆在二百多年後，仍在山頂的位置，只要它現在也在那裏，就說明它二百年來沒有任何變化。
那麽，陳逢年可以通過在石頭上刻字的方式，向她傳遞信息。
陳逢年沒問繼續追問下去，他只說，“那裏離道觀倒是不遠，我們騎馬過去，來回大概一個時辰。”
阿枳說：“那我在這裏等你，你去牽馬。”
陳逢年去道觀後的林子裏牽來馬，回來的時候，見阿枳還站在方才那個地方。她微微歪著頭，看著遠方，微風拂動時，幹枯的野草劃過她的裙擺。
陳逢年牽著馬，走到她面前。
這會兒正是太陽最曬的時候，他一出現，擋住了明烈的太陽光。
阿枳仰起頭看著他，陳逢年說：“走吧。”
他伸手要扶阿枳上馬，阿枳說：“我自己來。”
陳逢年：“...”
阿枳看到他眼裏流露出擔心，笑道：“你這是什麽表情？”
陳逢年說：“你小心點，我在後面扶著你。”
阿枳說：“陳逢年，我是不是沒告訴過你，我會騎馬？”
陳逢年搖頭說：“你從未提起。”
阿枳說：“你也從未問過我。”
二人相視了一會兒，同時笑了。
他們還是像往常那樣，陳逢年先扶她上馬，再自己上馬。
一路上山，正好迎著太陽。
北望山頂是一片高山草甸，冬雪正在消融，山上有隱約待放的春色。
陳逢年把馬停在臨近的草坡上，二人下馬，留下馬兒自己在草坡上啃著荒草。
他們又向著太陽走了走，一方巨大的錐子型石堆出現在他們視野之內，兀然獨立，太陽斜射向那堆石頭，石堆好像被一圈神聖的光芒籠罩。
他說：“就是這裏了。你如何得知這裏有堆石頭？”
阿枳說：“書上看到的。但凡有佛教信眾，高山之上，必有瑪尼堆和經幡。”
陳逢年說：“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麽老是看到這樣的石碓，還以為是什麽宗教儀式。”
阿枳說：“也可以理解為宗教儀式...在這種儀式創建之初，它是一種與上天、諸神溝通的手段，但後來當它被普通民眾所熟知時，已然成為一種信仰。若你看到有用石頭堆砌而成的瑪尼堆，就說明當地有佛寺。”
直到現在，陳逢年還是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找到這裏。
阿枳又問：“你會刻字麽？”
陳逢年覺得阿枳今天很反常，她問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前因後果。他問：“什麽意思？”
阿枳盯著那塊石碑，柔聲說：“陳逢年，我不在的時候，只要你在這塊石碑上刻字，我看到字，就知道你平安無事。”
陳逢年這次倒是毫不質疑，他走到阿枳身邊，腳踩到地上橫著的木樁上，從靴子側面抽出一把匕首。
阿枳瞥到了他抽匕首的動作，十分迅速利落，幾乎是他的肌肉記憶。她印象裏，大梁禁軍統領，還有馮華手下的精銳，都沒有如此利索而行雲流水的身手。
不知為何，她想到了陳逢年手心粗糲的老繭。
趙封狼的記憶是舊的，可陳逢年的人生，是全新的。
他的武藝，他手上的繭，他的警惕心，這一切，都說明了報仇這件事對他的意義。
在阿枳還沈思的時刻，陳逢年將匕首鍥進了面前一塊大石板上，那一聲撞擊，鏗鏘有力，阿枳看過去，匕首尖端插在石碑裏，在堅硬的石碑襯托下，匕刃顯得格外單薄。
陳逢年用力拔出匕首：“若用匕首，只能做到這樣，但用專門刻字的刀筆的話，可以更深刻。”
不夠深刻，無法經受歲月的洗禮。
陳逢年說：“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很難找到刀筆。要是可以，甲片的硬度也夠用。”
阿枳問：“什麽甲片？”
陳逢年說：“就是盔甲的甲片，可以問郡主借一借。”
阿枳想了想：“你怎麽能確定？”
陳逢年淡笑了下，摸了摸她被曬得發燙的後腦勺，“你忘了我以前幹什麽的。”
阿枳過去很少相信別人，但陳逢年，他太過可靠，以致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她完全相信。
這不僅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更因為他這個人。
他是個很慎重的人，從來不會輕易答應別人事情，但一旦答應，沒有他做不成的。
“陳逢年。”她淡然開口，“如果你能每兩天都在這塊石頭上鑿一個缺口，鑿夠七次，我一定會回來。”
這話聽起來，多少有些荒唐了。
盡管陳逢年從未相信過她那些離奇之言，但他也從來沒質疑過她。
陳逢年遭遇過比常人更動蕩波折的人生，他很清楚，不問前因不計後果的信任，一生難求。
“十四天...”
“對，十四天。”不等陳逢年說完，阿枳就打斷了他的話。“如果十四天，你能做到我說的，我會在第十五天回來，這時間也許不夠多，但是足夠你想清楚以後的安排。如果對你來說，以前的那些事真的很重要，陳逢年，我不想成為你的阻礙。如果你還是想要報仇，就中斷我們的聯系，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以後咱們就此別過。”
他並沒有解釋和挽留，而她也根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阿枳一直很清楚，人的一生，該是高山闊水，相愛相知固然難得，但它也只是路途中一道珍貴的風景。
只有走完路程，站在頂峰，才有資格緬懷路途上的風景。
她和陳逢年是兩個各有使命的過客，她無法為了陳逢年而放棄正常的人生，也不希望陳逢年因她而有別的遺憾。
陳逢年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明白了她的妥協。
當初在金寧，她斷的很灑脫，如今卻給了他一個機會。
陳逢年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因為急於挽留才做出的決定，他只是說：“不論有什麽，等你回來再說。”
阿枳雙手搭在他兩側肩膀上，擡著頭，光明磊落地看著他：“我不是逼你做選擇。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陳逢年，不要被一時的情感沖昏頭腦，做出讓自己遺憾的選擇。”
也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話太殘忍，阿枳擁抱他，彌補地說道：“我對你的心意，和你對我的心意是一樣的。”
陳逢年安撫似的撫摸她的後腦勺，他在她耳邊柔說：“我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
他想要什麽，一直都是明確的。
趙封狼也好，陳逢年也好，都只是俗人。他並不擁有像阿枳那樣清晰的心意，很多故去的人和事，塑造了今日的他。他深深紮根於禮俗之中，想要功成名就，想要為父兄洗冤正名，想要和心愛之人長廂廝守。
人的欲望有很多，可最終構成這一生的，是堅持了什麽，而非割舍了什麽。
陳逢年想，如果佛祖不欺世人，那麽佛家說的因果輪回，正好適用在此時。
二十六年前，趙封狼在北望山結束了短暫的一生，而今他作為陳逢年回到此地，好像上蒼安排要讓他做出抉擇。
是作為趙封狼，死守前塵，還是作為陳逢年，向前走。
可是又很奇怪。
每次看到阿枳的時候，他會覺得，趙封狼回來了。
那個鮮活的生命蘇醒了。
“如果...”陳逢年說。
他猶豫了一陣，在這霎那，他頭腦一片空白，哪怕是一個字，他都說不出來。
一片巨大的雲朵飄來，掩蓋住了太陽。漂浮的雲朵給人產生天空在動的錯覺，阿枳從他的清亮的眼睛裏，看到雲朵的倒影。
她微笑道：“如果什麽？”
陳逢年說：“沒什麽，等你回來再說。”
真難...阿枳心頭飄過這兩個字。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
明明想要挽留，就那麽難說出口麽。
明明只要他說出口，她就一定會回來。
她的手從陳逢年肩頭落下，指著被雲層遮住的太陽，問：“你知道雲層為什麽能遮住太陽麽？”
“這雲層厚達十幾裏...”
“因為它悶。”
她的語氣頗為無奈，恨鐵不成鋼。
陳逢年反應了過來。
他不是不知道，阿枳想聽什麽。
可他無法空口許諾。
就算無法坦誠，也不能欺騙。
陳逢年牽著她，走到馬兒吃草的草坡上，說：“我在這裏上刻字，你確定能看到麽？”
阿枳說：“不一定，看運氣。”
誰知道這二百多年會發生什麽。
但是...如果陳逢年鑿在此處刻字，而她能在二百多年後的大梁看到，那說明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
陳逢年道：“不管怎樣，試一試。”
阿枳的思緒忽然轉移到另一個問題上去了——
他會寫什麽給她。
不嚴格地說，這也算是他給她寫信了。
她給他寫過一封信，至今未收到回信。
不，這種事有何可計較...生命可貴，時間可貴，她竟然計較這種無聊的事...
她不但計較了，還有所期待。
可，這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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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些藥物零零散散帶回北望山，每一趟, 心情都會有細微的變化。剛開始還有忐忑質疑, 帶著最後一味藥材回去時, 已經心如止水。
隨著陳逢年將需要的藥材一點點湊齊, 阿枳也做了一個詳盡的行程安排。盡管，她知道計劃都是被用來打亂的。
她只是在用絕對的秩序來緩解自己內心的焦慮。
萬一回不去呢？成功回去了, 萬一回不來呢？萬一這些萬一發生了, 她沒有任何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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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枳沒有上前，她站在亭前的竹藤下, 遠遠看著他。
陳逢年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一束目光在盯著他, 他的實現越過手舞足蹈的羅泉，向亭子的方向望過去。
他們目光相接。
阿枳朝他挑眉，眼裏帶著探尋的笑意。
她的笑容深深印刻在陳逢年的心裏。
陳逢年與阿枳對望完，忽然低頭笑了笑, 羅泉楞了一下, 隨即, 他轉頭看向陳逢年笑容的來源。
阿枳朝他們走來, “說什麽呢？”
羅泉眼珠轉了轉，心虛道：“沒，，沒說什麽啊。”
陳逢年拉住她的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他柔和地看著她：“在說你。”
羅泉瞪向陳逢年。
阿枳掃視了下二人：“說我什麽呢？”
背地裏說人，大多數不是什麽好話。羅泉：“沒什麽，就說你身體素質還挺好的，馮華都倒下了，你還沒事。”
阿枳敏銳地察覺到他們再說自己的來歷。
她覺得有點兒好笑，陳逢年自己的來歷那麽離奇，卻自始至終不相信她的來歷。
阿枳輕掃了陳逢年一眼，“跟我來，我有事要你相助。”
陳逢年沒問何事，趁阿枳背對著的時候，他對羅泉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羅泉詫異地看著他們離開。
誰能料到有朝一日，趙封狼會成為一位妻管嚴。
阿枳走路慢，為了跟上她的節奏，陳逢年幾乎是向前挪動的。
兩人並肩走著，都沒有主動開口。阿枳不想說話，陳逢年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們的行走看起來漫無目的。
走出道觀，阿枳仰頭，她看到湛藍如洗的藍天，心情似乎被觸動到了，於是停下了腳步。陳逢年看她忽然停了，他不明所以，也停了下來。
她靜靜觀望著天空，陳逢年觀望著她。
“陳逢年。”阿枳低頭，看向他。
這一瞬間，她的目光有些迷失。
陳逢年問：“你想說什麽？”
阿枳回過神來，“北望山峰頂有沒有瑪尼堆？”
陳逢年看向她：“什麽是瑪尼堆？”
“在山頂的地方，通常會有大小不一石頭堆起來的塔，那是佛教的祭壇。石頭上刻著梵文和圖像，佛教信徒用它來向上天祈福。”
陳逢年說：“原來山上那石頭堆還有這來歷...”
阿枳嗔了他一眼。
陳逢年問：“你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阿枳說：“你先帶我上去看看。”
佛教通過在石頭上刻經文來與“上天”獲取聯系。
她已知那處瑪尼堆在二百多年後，仍在山頂的位置，只要它現在也在那裏，就說明它二百年來沒有任何變化。
那麽，陳逢年可以通過在石頭上刻字的方式，向她傳遞信息。
陳逢年沒問繼續追問下去，他只說，“那裏離道觀倒是不遠，我們騎馬過去，來回大概一個時辰。”
阿枳說：“那我在這裏等你，你去牽馬。”
陳逢年去道觀後的林子裏牽來馬，回來的時候，見阿枳還站在方才那個地方。她微微歪著頭，看著遠方，微風拂動時，幹枯的野草劃過她的裙擺。
陳逢年牽著馬，走到她面前。
這會兒正是太陽最曬的時候，他一出現，擋住了明烈的太陽光。
阿枳仰起頭看著他，陳逢年說：“走吧。”
他伸手要扶阿枳上馬，阿枳說：“我自己來。”
陳逢年：“...”
阿枳看到他眼裏流露出擔心，笑道：“你這是什麽表情？”
陳逢年說：“你小心點，我在後面扶著你。”
阿枳說：“陳逢年，我是不是沒告訴過你，我會騎馬？”
陳逢年搖頭說：“你從未提起。”
阿枳說：“你也從未問過我。”
二人相視了一會兒，同時笑了。
他們還是像往常那樣，陳逢年先扶她上馬，再自己上馬。
一路上山，正好迎著太陽。
北望山頂是一片高山草甸，冬雪正在消融，山上有隱約待放的春色。
陳逢年把馬停在臨近的草坡上，二人下馬，留下馬兒自己在草坡上啃著荒草。
他們又向著太陽走了走，一方巨大的錐子型石堆出現在他們視野之內，兀然獨立，太陽斜射向那堆石頭，石堆好像被一圈神聖的光芒籠罩。
他說：“就是這裏了。你如何得知這裏有堆石頭？”
阿枳說：“書上看到的。但凡有佛教信眾，高山之上，必有瑪尼堆和經幡。”
陳逢年說：“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麽老是看到這樣的石碓，還以為是什麽宗教儀式。”
阿枳說：“也可以理解為宗教儀式...在這種儀式創建之初，它是一種與上天、諸神溝通的手段，但後來當它被普通民眾所熟知時，已然成為一種信仰。若你看到有用石頭堆砌而成的瑪尼堆，就說明當地有佛寺。”
直到現在，陳逢年還是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找到這裏。
阿枳又問：“你會刻字麽？”
陳逢年覺得阿枳今天很反常，她問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前因後果。他問：“什麽意思？”
阿枳盯著那塊石碑，柔聲說：“陳逢年，我不在的時候，只要你在這塊石碑上刻字，我看到字，就知道你平安無事。”
陳逢年這次倒是毫不質疑，他走到阿枳身邊，腳踩到地上橫著的木樁上，從靴子側面抽出一把匕首。
阿枳瞥到了他抽匕首的動作，十分迅速利落，幾乎是他的肌肉記憶。她印象裏，大梁禁軍統領，還有馮華手下的精銳，都沒有如此利索而行雲流水的身手。
不知為何，她想到了陳逢年手心粗糲的老繭。
趙封狼的記憶是舊的，可陳逢年的人生，是全新的。
他的武藝，他手上的繭，他的警惕心，這一切，都說明了報仇這件事對他的意義。
在阿枳還沈思的時刻，陳逢年將匕首鍥進了面前一塊大石板上，那一聲撞擊，鏗鏘有力，阿枳看過去，匕首尖端插在石碑裏，在堅硬的石碑襯托下，匕刃顯得格外單薄。
陳逢年用力拔出匕首：“若用匕首，只能做到這樣，但用專門刻字的刀筆的話，可以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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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逢年說：“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很難找到刀筆。要是可以，甲片的硬度也夠用。”
阿枳問：“什麽甲片？”
陳逢年說：“就是盔甲的甲片，可以問郡主借一借。”
阿枳想了想：“你怎麽能確定？”
陳逢年淡笑了下，摸了摸她被曬得發燙的後腦勺，“你忘了我以前幹什麽的。”
阿枳過去很少相信別人，但陳逢年，他太過可靠，以致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她完全相信。
這不僅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更因為他這個人。
他是個很慎重的人，從來不會輕易答應別人事情，但一旦答應，沒有他做不成的。
“陳逢年。”她淡然開口，“如果你能每兩天都在這塊石頭上鑿一個缺口，鑿夠七次，我一定會回來。”
這話聽起來，多少有些荒唐了。
盡管陳逢年從未相信過她那些離奇之言，但他也從來沒質疑過她。
陳逢年遭遇過比常人更動蕩波折的人生，他很清楚，不問前因不計後果的信任，一生難求。
“十四天...”
“對，十四天。”不等陳逢年說完，阿枳就打斷了他的話。“如果十四天，你能做到我說的，我會在第十五天回來，這時間也許不夠多，但是足夠你想清楚以後的安排。如果對你來說，以前的那些事真的很重要，陳逢年，我不想成為你的阻礙。如果你還是想要報仇，就中斷我們的聯系，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以後咱們就此別過。”
他並沒有解釋和挽留，而她也根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阿枳一直很清楚，人的一生，該是高山闊水，相愛相知固然難得，但它也只是路途中一道珍貴的風景。
只有走完路程，站在頂峰，才有資格緬懷路途上的風景。
她和陳逢年是兩個各有使命的過客，她無法為了陳逢年而放棄正常的人生，也不希望陳逢年因她而有別的遺憾。
陳逢年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明白了她的妥協。
當初在金寧，她斷的很灑脫，如今卻給了他一個機會。
陳逢年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因為急於挽留才做出的決定，他只是說：“不論有什麽，等你回來再說。”
阿枳雙手搭在他兩側肩膀上，擡著頭，光明磊落地看著他：“我不是逼你做選擇。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陳逢年，不要被一時的情感沖昏頭腦，做出讓自己遺憾的選擇。”
也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話太殘忍，阿枳擁抱他，彌補地說道：“我對你的心意，和你對我的心意是一樣的。”
陳逢年安撫似的撫摸她的後腦勺，他在她耳邊柔說：“我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
他想要什麽，一直都是明確的。
趙封狼也好，陳逢年也好，都只是俗人。他並不擁有像阿枳那樣清晰的心意，很多故去的人和事，塑造了今日的他。他深深紮根於禮俗之中，想要功成名就，想要為父兄洗冤正名，想要和心愛之人長廂廝守。
人的欲望有很多，可最終構成這一生的，是堅持了什麽，而非割舍了什麽。
陳逢年想，如果佛祖不欺世人，那麽佛家說的因果輪回，正好適用在此時。
二十六年前，趙封狼在北望山結束了短暫的一生，而今他作為陳逢年回到此地，好像上蒼安排要讓他做出抉擇。
是作為趙封狼，死守前塵，還是作為陳逢年，向前走。
可是又很奇怪。
每次看到阿枳的時候，他會覺得，趙封狼回來了。
那個鮮活的生命蘇醒了。
“如果...”陳逢年說。
他猶豫了一陣，在這霎那，他頭腦一片空白，哪怕是一個字，他都說不出來。
一片巨大的雲朵飄來，掩蓋住了太陽。漂浮的雲朵給人產生天空在動的錯覺，阿枳從他的清亮的眼睛裏，看到雲朵的倒影。
她微笑道：“如果什麽？”
陳逢年說：“沒什麽，等你回來再說。”
真難...阿枳心頭飄過這兩個字。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
明明想要挽留，就那麽難說出口麽。
明明只要他說出口，她就一定會回來。
她的手從陳逢年肩頭落下，指著被雲層遮住的太陽，問：“你知道雲層為什麽能遮住太陽麽？”
“這雲層厚達十幾裏...”
“因為它悶。”
她的語氣頗為無奈，恨鐵不成鋼。
陳逢年反應了過來。
他不是不知道，阿枳想聽什麽。
可他無法空口許諾。
就算無法坦誠，也不能欺騙。
陳逢年牽著她，走到馬兒吃草的草坡上，說：“我在這裏上刻字，你確定能看到麽？”
阿枳說：“不一定，看運氣。”
誰知道這二百多年會發生什麽。
但是...如果陳逢年鑿在此處刻字，而她能在二百多年後的大梁看到，那說明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
陳逢年道：“不管怎樣，試一試。”
阿枳的思緒忽然轉移到另一個問題上去了——
他會寫什麽給她。
不嚴格地說，這也算是他給她寫信了。
她給他寫過一封信，至今未收到回信。
不，這種事有何可計較...生命可貴，時間可貴，她竟然計較這種無聊的事...
她不但計較了，還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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