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71、她會戴的

關燈
71、她會戴的

馮華這幾天身體一直不適, 胃口不佳,她身體底子好,扛過大大小小的風寒, 沒把這次的不舒服當回事,直到昨天開始, 她的皮膚上開始蔓延青斑。

她一直自詡不怕死, 當死亡和她如此接近之時, 比起真正的死亡, 恐懼感令她儼然成為另一個人。

她不敢告訴別人,不敢出門看見日光。

馮華對站在門口的阿枳說:“你別靠近我, 我會傳染給你。”

阿枳冷冷道:“你爹教你將客人置之門外麽。”

馮華怯了, 她本來就有幾分害怕阿枳,阿枳現在的表情很嚴肅。

馮華說:“你真的別進來了。”

阿枳道:“我放下飯就走。”

她已經擡腳邁了進去, 馮華往後一退, 阿枳直接進了屋。她把食盤放在桌上, 自顧自坐了下來。

她把自己的粥碗端到面前, 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口, 說:“溫度剛好, 你過來喝粥。”

馮華沒有朋友,身邊的侍衛都是男人,平時稱兄道弟,關鍵的時候卻不能作為傾訴對象。

阿枳是個很好的訴說對象, 就算在她的面前狼狽大哭, 她也不會在意。

她的冷漠, 讓她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馮華像突然洩氣的皮球, 捂著臉大哭起來:“我不想死。”

阿枳在一個壓抑的環境下長大,她對人情過於漠視,長久一段時間裏,她是周圍人壓抑的來源。哥哥陳旌也好,侍奉她的婢女們也好,從不敢在她面前落淚。

她似乎沒有聽過人的哭聲。

馮華的眼淚,讓她一時無措。她不知道要怎麽去安慰馮華,只好說:“先喝粥,粥要涼了。”

馮華從悲傷中抽離片刻,提醒她:“我染屍瘟了,可能要死了。”

你還在擔心粥涼了麽?

阿枳說:“你是現在就要死了麽?”

悲傷和怒火相互轉換,馮華感覺到自己的火氣漸漸上來了。

“不是,可能還得幾天。”

阿枳說:“既然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先來吃飯。”

馮華不知道她怎麽能這麽淡定,她們可是經常在一起的,屍瘟會傳染,她跟自己同桌而食,危險很大。

馮華想嚇嚇她,脫下袍子,露出大面積被青斑腐蝕的皮膚,她走到桌前,坐在阿枳對面。

喝了半碗粥,吃了小半碟鹹菜後,馮華的體力恢覆了些,她質問阿枳:“你不擔心我傳染給你麽?”

阿枳說:“不擔心。”

馮華提高聲音:“你別裝。”

恐懼來源於對死亡的未知,她經歷過死亡,的確,死亡很可怕。

可是在穿越過窒息的黑夜之後,朝陽炙熱、明亮。

對她而言...是這樣的,只是世上沒有她能與之分享這感受的人。

阿枳問馮華:“你害怕,是因為什麽?”

“...我不甘心。”

馮華說完,看向阿枳明亮的眸子,她似乎從那裏感受到了一些力量,繼續說道:“我馮華不是怕死,但我怕碌碌無為地死去,我爹的仇還沒報,我的弟兄們還沒治好,我不能就這麽死了。”

阿枳的生活,註定遇不到馮華這樣的人。

她沒有用“女子”兩個字來刻意形容馮華,馮華的勇猛純良,是人性裏的光輝,她沒有將自己限制在性別的皮囊裏。

在阿枳年幼的時候,她以為所有人都該是像馮華這樣的。

阿枳碗裏的粥冷了,表層結了塊,看上去有點令人泛嘔。她將目光轉移到馮華的臉上,淡淡說:“你爹犧牲,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你的部下跟隨你到此處,也是他們的選擇,你不需要為他們的選擇負責。”

從來沒有人跟馮華說過這些話,自她出生起,這些觀念就紮根在她的腦海之中。

阿枳的話像是為她推開了一扇門。

那是一扇她認為很沈重,一直不敢上前推開的門。

門後是廣闊的世界,可她卻寧願守在這個黑暗壓抑的屋子裏,不走出去。

馮華說:“你不懂。”

阿枳:“嗯?”

“我沒有你這麽灑脫。”馮華道,“沒了你說的那些‘他們的選擇’,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為你自己。”阿枳道,“你來這世上,遇到的每個人,每次難關,它們是來成就你,而不是來阻礙你的,不要舍本逐末,困在其中。”

阿枳的話將馮華的思考引入了另一個維度,她沒有飽讀詩書,一時半會兒,想不出適當的話來回應。

她看向阿枳,阿枳的肌膚光潔無暇,她像一尊玉做的雕塑,質地冰冷,不染纖塵。

馮華的餘光落到自己手上的青斑上,她立馬收回手,問道:“我現在的樣子,嚇人吧。”

阿枳說:“有點嚇人,好像...”她特地想了想,說:“像樹葉的影子投在你的皮膚上。”

馮華因她的比喻而失神無措,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人果然還是得讀書...”

阿枳笑道:“這跟讀書有什麽關系?”

馮華說:“像我就說不出這種安慰人的話,我只會說嚇人。其實從前我就覺得你是...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肚子裏有墨水...不重要,你懂我意思。”

阿枳手支著臉頰,朝馮華擡起下巴,“繼續。”

馮華道:“這次碰到事,我才知道,讀書能頂大用。要不是你一開始就把得瘟疫的百姓隔開,現在北望山的情況會更嚴重。”

聽了馮華的話,阿枳憬然有悟——她居然忘了。

她從未看過治理瘟疫的書,但她本能地知道應該怎麽做,只因為她來自二百年後,一些在此時看來不可思議的事,在二百多年以後司空見慣。

同理,此時沒有一個妥善的治瘟之法,那麽,在大梁呢?

她忽然站起來,確信道:“郡主,好好吃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馮華一頭霧水,不知道她這是怎麽了。

這個靈光乍現的念頭,令阿枳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回去的話...

萬一,萬一回不來呢。

她心中的天平已經悄然無息地偏向此處了,當她回想起大梁,已有了對故鄉的疏離感。

...

陳逢年和羅泉下山後,先去犬舍轉了一圈。

他們的目標是找一只能夠聞到死人氣味的鬣狗。羅泉跟著陳逢年走了快一個時辰,沒有歇腳,他們幾乎走遍了太安城所有的犬舍,並沒有陳逢年看重的。

羅泉說:“像你這麽找,能找到什麽時候。”

陳逢年說:“說的在理。”

羅泉瞪圓雙目:“你這啥意思?”

陳逢年說:“這些馴化過的狼狗失去了生靈的敏感,嗅覺鈍化,成不了事。”

羅泉對他深信不疑,他親眼目睹過趙封狼的征戰的歲月——他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不可否認,有些人的才能就是天生的。

羅泉笑著說:“在你指揮下,狗都能成事。”

陳逢年雙手抱胸走在前面,在羅泉的視角裏,陳逢年和趙封狼的背影不斷變幻。

其實他變化挺大的,不止容貌。

趙封狼是個極度自傲的人,走路時昂首闊步,步伐輕快。陳逢年走路則喜歡低著頭,隨時都要沈溺於人海。

兩人從郊區的犬舍走到鬧市裏,陳逢年說:“去喝杯茶吧。”

羅泉說:“不用。”

陳逢年:“我請。”

羅泉道:“我喝碧螺春。”

說完羅泉一臉期待地看著陳逢年,陳逢年頭也沒回,邁進左手邊地茶樓裏。茶館裝潢不錯,人也挺多,陳逢年要了一壺碧螺春。

茶端上來了,羅泉開始後悔。

陳逢年的經濟狀況比他好不了多少,他還能上外邊接驅邪的活,陳逢年就靠著那一點朝廷俸祿度日,一壺碧螺春,可能就是他一個月的俸祿。

羅泉試探問道:“你回金寧了打算怎麽辦?”

陳逢年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這輩子,上輩子,都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為梁王報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仇作準備。他從沒想過重新開始,要去做什麽。

陳逢年說:“替人做家具,走鏢,都能謀生。”

羅泉訕訕道:“阿枳姑娘呢?她願意跟著你過這樣的日子?”

“我不知道。”陳逢年說。

羅泉作為知道內幕之人,他不能眼睜睜看陳逢年最後兩手空空,但他也不能把阿枳的來歷告訴陳逢年,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

羅泉旁敲側擊:“你得好好考慮,女人心思多,你也不願意讓她以後反悔,是不是?”

在羅泉的觀念裏,從來不該是一個男人為了女人放棄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東西,而且...而且他是趙封狼。

在那個年頭,一無所有的少年想要取得成就,難於登天。羅泉仍然記得,那個不分晝夜操練,在夏天汗流浹背,冬天滿手凍瘡的少年將軍。

趙封狼不像李宴。李宴是尊貴的梁王世子,就算他什麽都不做,也有人追隨他。

趙封狼只是梁王義子,李宴的影子,他想要得到李宴所擁有的的十分之一,需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過去那些追隨他的,都是無名之輩,他們將自己“封狼居胥”的理想全部投射在趙封狼身上,只因他承擔的起!“趙封狼”這三個字,它本身就是一種狂熱的力量。

羅泉對他很矛盾,他既希望他可以安心做陳逢年,又想他可以再次成為趙封狼。

畢竟當年...他們離皇城只有一步之遙。

陳逢年對羅泉的提醒不置可否,他側頭看著窗外,幾個衣著華美的婦人從一間鋪子出來,鋪子的牌匾上寫著三個字:匠木坊。

陳逢年對羅泉說:“我出去一趟。”

“你去...”

“哪兒”兩個字還沒問出口,陳逢年已經大步離開了茶館。

他穿過街道的車水馬龍,來到對面的木坊。木坊四方四正,三面擺著架子,架子上是各式各樣的木質首飾。

這裏是賣首飾的,屋裏脂粉與木香交織。陳逢年正在打量,一個身材矮胖,面容富貴的中年婦人走來,“公子是要挑禮物麽?”

她是店裏的老板娘。

陳逢年問:“你們這裏定做麽?”

老板娘說:“我們家的工匠師父是太安城第一木藝大師,只有您想不出來的樣式,沒有他打造不出來的。”

陳逢年從腰間抽出一個被帕子包裹之物。

他打開帕子,“這個呢。”

在白色帕子裏,躺著一支簡約的檀木簪,上面沒有任何雕飾,只有原生的木紋。

婦人接過帕子看了眼。她經營這一行當十幾年,眼光毒辣,珍品還是次貨,看一眼就知道了。

“公子,這可是上乘貨。”

陳逢年示意她繼續說。

“做木飾這一行,離不開原材料,你這根簪子雖然看似普通,但越是至簡的造型,對材質和工藝的要求越高,代價比得上一支金釵了。”

老板娘給出了非常實誠的建議。

陳逢年聽完,沒有多想,只問:“你們這裏能做出一根一模一樣的麽?”

老板娘說:“那必須能啊。”

陳逢年說:“那勞煩木工師父幫我打磨一根一樣的,需要多少?”

老板娘用手比劃了一個數,“這個數,銀子。”

陳逢年在心裏快速計算了一番。

陳秀才死後他就把金寧陳家的田地都租出去了,這些年他就一個人,除了喝酒,沒有其它花銷。

多年積蓄加起來,足矣。

他說:“沒問題。”

老板娘說:“你留個地址,完工之日,我們會派人去貴府通知前來驗收,驗收完了,咱錢貨兩訖。”

陳逢年沒有定所,他心意已決要放下過去,就得遠離徐白山。他不敢在此留下自己的真實信息,留了化名,然後約了半月後來上門取貨。

走出這家店鋪,他心情不覺愉悅了許多。

他知道,這次送出去的簪子,阿枳一定會戴上的。

作者有話說:

cfn——直男送禮全靠亂撞

因為阿枳要回去一段時間找藥方了,壞消息是所以接下來會分開幾天,好消息是看到這裏的人將有幸見證真正的浪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