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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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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鄒良追著他來到院子裏,宋興正在雞圈裏來回跑,十來歲的男孩子有些怕似的,追到雞又不敢逮,折騰得一身雞毛。

宋迎春走過去問:“你抓雞幹什麽?”

宋興答:“冰箱裏的雞沒有了,我想再抓幾只殺了備著。”

宋迎春讓他出來,宋興便乖順地退到一邊。宋迎春站在圈裏,伸手抓住一只肥碩的母雞,母雞咕咕叫喚,不停蹬著爪子。鄒良想過來幫忙,可宋迎春還是無視的模樣,簡單說了句:“不用。”

他走到井邊,小腿死死夾住雞身子,接過宋興遞過來的菜刀,扯長雞脖子,毛都沒拔,一刀豁開喉嚨。母雞長得壯,力氣也大,沒死透的時候掙得最狠,撲騰得宋迎春褲腿上全是血。

他壓下雞頭抵在水泥地上,白亮的刀刃剁下去,砍在水泥地上。幹巴刺耳的一聲鈍響,雞頭咕嚕滾到一邊,不掙了。

那一刀,鄒良看出來驚心動魄的兇狠氣勢,心口跟著掉落的雞頭縮了一縮。

宋迎春蹲坐在井邊,低頭不說話。鄒良站在他身後輕輕喊:“迎春……”

他擡起頭,好像才意識到這人是鄒良:“裏面熱的很,回去吧。”

鄒良點頭說好,跟宋迎春一起出了宋玉玲家的院子。

後來的一周,宋迎春都沒去溪灘。鄒良開始關註宋玉玲的恢覆情況,以及村裏的流言是否換了新的話題。他沒去深究宋迎春為什麽不來了,但認定玉玲子這事過去了,宋迎春便會好起來。

可是泉靈村已經太久沒出過大姑娘的醜聞了,又是農忙,村裏的酒鬼賭徒偷情人都忙得沒空作妖,玉玲子打胎這事,熱度經久不衰,順道拽出一堆相關的陳年往事。誰家媳婦以前也打過,誰家姑娘懷上了直接跟人跑了,多少年都不回來。

流言長成一個調皮的孩子,在泉靈村的天空迎風飛翔。聽見人們的討論就停下來,落在屋頭上,歇在樹梢裏,汲取力量壯大自己,再去反哺大家無聊的神經。

鄒良極少出門,陳春梅也向來不屑嚼舌根,即使這樣,鄒良也知道宋玉玲還在輿論中心。鄒良寧願自己再高考失利一次,金鳳凰變成衰麻雀,顯然更有聊頭,更何況他媽還這麽不討人喜歡。

晚飯時候,陳春梅又說去覆讀的事情,說二中的老師打來電話,鄒良過去覆讀可以不收學費。又朝鄒潮說,家裏差這點續費嗎,大良要去就去一中,一中的班主任也打電話了,等著鄒良來報道呢。

從馬克來過,鄒良出色露臉之後,陳春梅便更加堅信,自己的兒子一定是能考出去的,這個信念有多堅定?就像是陳春梅已經魂穿到一年後的高考,看見了鄒良的成績。現在的她只不過是花點時間,等著這個結果到來而已。

聽陳春梅說這些,鄒良忽然反應過來,再有半個月他就要去上學了。還是教室,還是老師,做不完的題目考不完的試。讀書是什麽難事嗎?對他來講不是,可那些知識早就懂了,要怎麽考出更高的分數,他已經沒了主意。

鄒良便又想去找宋迎春。

一想到宋迎春苦惱的緣由,鄒良便厭惡起泉靈村這塊庸俗不堪的地方。思路兜兜轉轉,陳春梅的做法好像都是對的了,不讀書怎麽離開這裏。

鄒良好久都沒失眠了,這天晚上他又開始久久睡不著。

父母房中的電視關了,那時間大概是10點鐘。鄒良在蟲鳴中開始淺眠,他聽見遠方傳來汽車的轟鳴聲,應該是輛大車,從村頭駛過來。

鄒良睡的是地鋪,聲音聽得真切。那車駛過他家門口,輪胎碾在村道的石塊上,悶沈沈的響。車急吼吼地開過去,鄒良的耳朵追了一會聲音,大概是停下了。

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嚎哭,女人的聲音破開沈睡的夜晚,向沒睡的人發出信號,給睡著的人潑一瓢冷水。

是楊蘭芳在哭:“我的姑娘啊!我的姑娘啊!”

鄒良滾坐起來,跑到門口。陳春梅和鄒潮跟了過來,對門的大奶奶家也開了門,兩家人面面相覷。大奶奶好熱鬧,顛著佝僂的身體跑下去。

陳春梅沒看出啥來,喊鄒潮回去。

只剩鄒良站在門口了。不多會,一輛救護車開過來,極快的車速讓狹窄的村道顯得不夠用。車從鄒良面前駛過,帶著汽油味的風剮蹭到他身上,沈甸甸,熱騰騰。

紅色的車尾燈在村道上漸漸模糊,大奶奶氣喘籲籲地跑來,壓地聲音吆喝:“不得了啊,宋家大姑娘喝藥水了!”

鄒良像是被大奶奶劈頭甩下一個耳光,真正地醒了過來。他站在路中央向下看去,下面是宋迎春和宋玉玲的家,他躊躇了幾秒,還是決定去找宋迎春。

鄒良剛跑開的步伐,被轟隆隆的摩托聲打斷。明亮的車燈照在眼上,叫人看不清後面的東西,可鄒良還是認出來那是宋迎春,老遠地就沖他喊:“迎春!迎春!”

車聲是正常的,鄒良的叫喊在黑夜裏更顯突兀。他顧不得那麽多,不住地喊。宋迎春汽騎著摩托車越來越近,擦過鄒良身邊,不看他,也不停留。

鄒良只經歷了幾秒的失落,車還是在前方停下了。鄒良追過去,看著宋迎春發紅的眼睛,征求說:“迎春,我跟你一起去。”

宋迎春沒答話,算是默認。鄒良一步跨上去,摩托車載著兩個人,風馳電掣地跑。

車太快,風沒命地吹過來,燥熱的夏夜都吹出幾絲涼意。車燈在前方照出一段暖黃色的路,村道顛簸,上了縣道就平坦多了。鄒良很怕宋迎春在前面哭了,現在要是哭起來,鄒良的安慰會被風刮走,宋迎春聽不見。擦眼淚也不行,遮著眼睛太危險。

鄒良盯著宋迎春的後腦勺看,猜想著會不會有眼淚飛過來砸他臉上。就這麽瞎想了一路,撞到臉上的只有細小的飛蟲,和風都刮不走的,宋迎春蓬勃的氣血。

摩托車在縣醫院停下,兩人跑到搶救室。楊蘭芳看見宋迎春便又嚎開:“迎春吶,你說你妹妹,怎麽這麽想不開?”

“迎春吶,你得好好勸勸她啊,你說話比我們都有用。”

宋懷平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黝黑的臉上滾著眼淚。

宋迎春問得很冰冷:“你們是怎麽讓她摸到藥水的?不是坐月子嗎?”

楊蘭芳大驚:“哎呦呦,人想死誰攔得住?現在誰家不打農藥?”

宋迎春不再說話,鄒良陪他站在搶救室門口。

這時間過得是非常慢的,熬到宋玉玲被推出來,鄒良看見宋迎春趔趄了一下,人像挨了拳頭一樣站不穩。

宋玉玲慘白著一張臉,白織燈一照,一點血色都見不到。她微微張開嘴唇,又講不出話來。宋迎春扶著床,面無表情地往病房走。

護士過來輸液,宋玉玲累的睡著了,針紮進去,也就哼哼一聲,不睜眼。

楊蘭芳坐在病床前的小馬紮上,說道:“玉玲子命大啊,救過來了。”

她哭了起來,沒力氣的那種哭:“迎春啊,你早些回去吧,她沒事了。”

“害,怎麽把大良也鬧過來了。”

宋迎春的樣子讓鄒良很惶恐。他不說話,也不動彈,無神的一雙眼盯著病床看。這深夜裏,滿是消毒水白床單的醫院,騙走了宋迎春的魂。

鄒良拉起宋迎春往外走,步伐越來越大,變成跑。一前一後的兩個人,拉長著手臂,腳步急促。他們穿過病房的走廊,停在花壇的涼亭中。

“迎春、迎春。”鄒良攥著他的雙手在喊。

宋迎春不回答,鄒良便一把抱了過去。

宋迎春嚇得一哆嗦,他睜大眼睛四下看看。涼亭上開滿橘紅的藤花,涼亭下,他被鄒良死死抱住。

他找回些力氣,試圖掙脫,一動,鄒良就變本加厲地抱得更緊。他明明是個健壯的人,這會卻沒用地柔軟起來。

宋迎春不動了,他氣惱地任由自己柔軟,眼淚滾到鄒良肩頭。

“憑什麽?他們憑什麽?玉玲子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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