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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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鄒良回答不了宋迎春的話,懷裏抱著人卻無比踏實,比起那天在溪灘幹看著宋迎春哭強多了。

良久,宋迎春推推他,示意放開,鄒良不願意。宋迎春輕聲說:“我沒事了。”

鄒良松開手,檢查宋迎春的神情是不是真的好了,他的目光太直接,宋迎春剛剛對上,便受驚一樣地躲開。

宋迎春局促不安,眼睛不知道朝哪裏放,轉身往外走:“太晚了,我們回去吧。”

他跨上摩托車,嗡嗡地發動起來,鄒良在後面坐好,摩托車載著他們一起回家。

回去不比來時著急,宋迎春騎得慢了些。鄒良雙手撐在車後座上,街燈一盞一盞在眼前劃過,深夜的大街上沒有人,鄒良又湊上前去,下巴枕在宋迎春的肩頭。

宋迎春的身體明顯緊縮了一下,驚愕地喊了聲:“大良。”

聲音隨著風刮到鄒良耳朵裏,這樣的提醒對他毫無作用。

宋迎春飛快地側了側頭,倉促地看了鄒良一眼,鄒良的神情平靜如水,越是這樣,宋迎春越慌。他下意識地用力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加速飛馳,鄒良被晃得撞在宋迎春的後背上,緊接著,一雙手臂從後面抱了過來。

宋迎春想哭的念頭,早已經在醫院發洩幹凈,他現在很清醒。他覺得自己應該停下車,告訴鄒良別這樣。或者迎著風大聲說:“你快松開。”

可宋迎春只是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緊張地看著路面,摩托車在縣道上起飛。很快就會回村裏了,回村就下車,鄒良就不能再抱他。

鄒良的視線與宋迎春齊平,縣道上沒燈,連汽車也不見來一輛。他們被黑暗包圍,只有車燈在眼前劈開一小段路面,車速太快是有些危險的,可鄒良很喜歡,覺得瘋狂又浪漫。

宋迎春一緊張,身體更硬了些。隔著薄薄的衣料,鄒良摸了一把他的腹肌,堅實有力。鄒良湊到宋迎春耳邊:“迎春,你騎得好快啊。”

宋迎春張口要說什麽,話像是被迎面而來的風吹散,消失不見。他微微低下頭,一瞬間,鄒良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

宋玉玲在醫院住了兩天,回了家。

姑娘已經死過一回了,沒有什麽比以死明志更有儀式感。村裏人再喜歡閑話,也是不敢把人往死了說,是要是還嘴上不幹凈,那楊蘭芳是可以掐腰跺腳上人家裏叫罵的:“一張破嘴要害死我家閨女,全家損陰德!不給人留活路!”

那些刀片一樣的流言開始團結起來,搭建成一座鐵質的高大牌坊,是玉玲子知錯能改,堅貞不屈的讚歌。村裏人來看望她,宋家院子的門樓都變得高大不少。

這次不拎紅糖雞蛋,陳春梅準備的是麥片和藕粉。鄒良走進房間,楊蘭芳還是被一群人圍著。

“你說啊,大奶奶,現在這孩子,脾氣就是烈啊,講兩句就跟你尋死覓活。”

“芳子二娘,當媽就是這個命,給孩子操心一生。”

“別講了,我們家那個也犟得很哦,說了三門親都不要,不曉得要找什麽樣的。”

宋迎春坐在床頭削蘋果,他手穩,小刀一圈圈轉,脫下蘋果水紅的外皮,露出黃澄水靈的果肉。

“玲子,等你身體好了,你跟我去南市吧。”宋迎春切開蘋果遞了過去,“我大學在那,那邊離家裏不遠的,也有很多廠,你去找個活幹,放假了我帶你玩。”

宋玉玲搖搖頭,一口蘋果沒吞下去就開始啜泣:“哥,我媽不讓。”

“你管你媽媽那麽多,你自己呢?”

宋迎春的聲音因為憤怒變大,幾個聊天的女人朝這邊看了看,很快又被拉回話題圈。

宋興兩歲的時候,宋玉玲九歲。還是暑假,宋迎春來找宋玉玲玩,那年泉靈溪幹了,正好抓魚。她歡喜地起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麽,回頭看著楊蘭芳。楊蘭芳橫了一眼,哼聲說道:“有你這麽當姐姐的?只顧著自己,你看看村裏哪家姐姐不管小弟?”

宋玉玲垂著臉,說哥我不去了。

宋迎春一把夾起宋興扛在肩上:“那就一起去。”

那是宋迎春第一次清楚地明白,原來在他們家,宋玉玲事事都要給宋興讓步。

楊蘭芳怕女兒去了外地就脫了管,自然是不肯。家裏不肯,宋玉玲便不敢。

宋迎春不再多說,叮囑道:“那哥去上學,你有事情,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他不放心,又強調:“可別再委屈自己了。”

宋玉玲點頭答應。

宋迎春起身要走,看見鄒良站在門邊,好像看了他很久。

他們一前一後出去,鄒良問:“下午還忙嗎?”

“要栽秧,還得打農藥。”

“那……溪邊你去的吧。”

宋迎春遲疑了一下,回想起自己確實很久沒去泉靈溪了。

“去的。”

鄒良回到家,陳春梅正好也回來。她放下竹籃,喊鄒良過來吃蘋果。

陳春梅又去燒香了。鄒潮下崗後,陳春梅燒香的頻率便越來越高,鄒良生病,考試,家裏蓋房子,陳春梅都要去廟裏許願,事成之後再去還願。

鄒良不覺得她迷信,只覺得她孤單。陳春梅不喜歡講閑話,麻將也不愛搓,娘家早就沒了爹媽,又是個孤傲的性子在村裏沒什麽婦女好友。那遇到事情跟誰說?菩薩就變成最好的選擇了。

村裏人燒香,大多是小媳婦大娘湊一起,挑個好日期一起上山,像大人的春游一般有趣。陳春梅連搭子都不找,大多一個人去,誠心誠意地拜,不消半日便能回來。

這次去燒香,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鄒良覆讀。鄒良不信鬼神,但在這事情上很理解自己媽。他走過去,接過一個飽滿嫣紅的蘋果,細聞一下還帶點香灰味。

他去井邊把蘋果沖沖幹凈,一口氣吃完。

鄒良在溪邊,擡手看了好幾次手腕,空空的手腕在提醒他,這是個無效的習慣性動作。鄒良在想,開學了得買塊新手表,不看時間他會著急,不知道在溪邊等多久了。又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變蠢了,開學了還有泉靈溪什麽事。

宋玉玲的事情告一段落,可鄒良還是覺得宋迎春的精神不如以前,他看著宋迎春脫光衣服,走到溪水中,向往常一樣背對著他招水洗澡。鄒良也脫下衣服,下了水。

宋迎春見他,問道:“你怎麽也下來了?”

鄒良回答說太熱,再洗一遍。

溪心的水涼,鄒良不自覺朝宋迎春走了兩步。又是一輪好月亮,宋迎春被溪水打濕的上半身淋上月光,抹油一般亮澤。水面被兩人攪亂,揚起陣陣水花,兩個腰身邊蕩出一圈圈淩亂的波浪,相互撞擊。

鄒良甩甩毛巾:“迎春,你怎麽還是不太對勁?”

“有嗎?”

“有的。”

宋迎春還是不適應鄒良這樣講話,不習慣他總是能察覺並關註自己的情緒。鄒良光著身體站在他對面,在等他回答,宋迎春渾身燥熱開來,大步朝岸上走去。

他們擦幹凈水穿好衣服,坐在溪灘上一起抽煙。

“就是……”宋迎春看著水面,長長地吐了口煙。“我總是夢見那個孩子。”

鄒良心裏咯噔一下,開始著急:“噩夢?”

“算是吧。”

“多久了啊。”

“這幾天一直夢見。”

鄒良不想去打聽那夢境的細節,開始認真思考解決辦法。

他猛然間想起陳春梅給他的那個,香燭味的蘋果。

“迎春,那我們去燒香怎麽樣?”

宋迎春有些猶豫:“燒香?”

“對啊,去龍王山,我媽總去。”

宋迎春想了想,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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