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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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鄒良正圖清凈,身後來人了。

他扭頭一看,並沒有不快或者覺得被打擾,因為來的人是宋迎春。

宋迎春和他同歲,是同村但交集不多。事實上鄒良這些年被陳春梅養的很封閉,跟村裏人大多沒什麽交集。

宋迎春不如鄒良成績好,上的是隔壁鎮上的高中,也是剛高考完。他也是村裏為數不多的,讓鄒良有好感的人。

同齡人之間總能聊上幾句,宋迎春爹媽也很明事理,這點連陳春梅都很認可,願意跟他們家結交。

宋迎春大步走來,朝鄒良打招呼:“大良。”

鄒良覺得,宋迎春大概是要問一下他大晚上在這邊幹啥的,可他並沒有。自然地打完招呼後,就站在灘上脫衣服。

宋迎春穿一件白T恤,已經汗透了緊巴巴貼在身上,下面穿的一件牛仔褲,褲管上全是泥。他擡手脫下上衣扔在地上。解開腰帶,脫下褲子,腰帶的金屬頭摔在石頭上,清脆的叮當一聲。

鄒良看著宋迎春脫了個精光,甩開一條毛巾往溪裏走。溪水不深,宋迎春走到中間,正好淹到腰際,剩一片光裸的後背。

肩寬腰窄,結實精悍的一片背,矗在暗黑的夜色下、粼粼的水光裏。迎春舞著毛巾,大剌剌地擦洗開,搓搓脖子抹抹臉,腰邊蕩開一圈不安的水波,嘩啦啦響著。

不多會,宋迎春轉身,從溪水裏走來。

鄒良看著他一步步上來,頭上是月亮,身後是高塔,兩簇光打在他身後,顯得整個人更加陰沈健壯。鄒良看著看著,看見宋迎春身下濕漉漉的毛發露出水面,竟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移開目光。

宋迎春走到鄒良旁邊,擰幹毛巾動作粗糙地擦水。他穿上一條寬大的條紋短褲,就地坐下。

“抽不?”他從那條臟牛仔褲裏,掏出一包煙。

那煙盒已經壓扁變形,被汗泡的有些潮濕,泥味和汗味很濃。鄒良不抗拒,他抽出一根,湊過去借宋迎春的火。打火機哢噠一聲冒出火苗,兩根燃燒的煙頭,叼在兩張嘴裏。

鄒良吐了口煙,開始說話:“怎麽來這邊?”

泉靈村是個依山傍水的地方,村頭有很多水塘,夏天一到,村裏人都喜歡去那裏洗澡。

宋迎春夾下煙,手撐在身後:“這水涼快,也清凈。”

鄒良還在等宋迎春問他,大概是,你呢?怎麽也來這邊。

可是宋迎春答完就不再說,優哉游哉地抽起煙。

越是這樣,鄒良反倒越想聊:“白天很忙吧。”

“上午割完公路邊那個田,拉回家沒耽誤,直接把谷子脫了。下午翻翻稻子還沒睡一覺呢,我二娘喊我去給他們家栽秧,那秧發得長了,再不種就得荒。”說起農活,宋迎春的話多了起來。

“玉玲子不在家?”鄒良問。

宋迎春聲音低沈下來:“說廠裏忙呢,賺加班費。”他頓了頓,又說:“我二叔家忙不過來,還不如回來。”

鄒良往宋迎春身上看,他的胳膊已經曬分了層,T恤袖口往下,黑紅色。往上連帶胸口腰身,是漂亮的小麥色。宋迎春的肩頭磨破了皮,紅通通的一片。聽他這話,鄒良便知道宋迎春這個暑假不會輕松,他對自己二叔家的事情向來不推辭,更何況現在還是農忙。

鄒良抽完煙,放松不少,他看著水面像是自言自語:“我晚上睡不著。”

宋迎春笑道:“那你是不累,像我們這樣的,白天累得跟猴似的,晚上倒頭就能睡。”

宋迎春嘴快,說得也毫無惡意,可話剛講完,他便察覺不妥,扭頭察看鄒良的表情。

“我那啥……害……”

鄒良苦笑一聲,心裏默認了宋迎春說的“我們這樣的。”他知道迎春的脾性,也並未多想。

都聊到這了,鄒良繼續問:“你考得怎麽樣?”

宋迎春答:“就是個大專。”

宋迎春看鄒良還是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心裏有點燥,直楞楞地說了句:“大良,你明年一定能考好的。”

鄒良心頭很堵,問他:“你怎麽知道?”

宋迎春認真地把他看著,他眼皮薄,眼尾露出一點雙眼皮褶子,稍稍睜大的時候褶子又看不見了,變成線條規整的單眼皮。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給他臉上添了幾份輕松的天真氣質:“你有拿筆桿子的命,肯定行的。”

鄒良笑道:“這跟命有什麽關系?個人努力罷了。”

宋迎春也笑:“這話不對,我媽老說,有人坐轎有人擡轎。沒坐轎的那個能耐,好好擡著也不賴。”

鄒良心想自己最近可能是真的脆弱不少,他被宋迎春的話打動。宋迎春在講一個很合理的社會分工,什麽人應該幹什麽活,沒有高低貴賤三六九等,像歷史書裏無上崇高但未實現的、絕對理想的共產主義。

鄒良還想聊,講一些自己不願意吐露的心思。

“我不太想覆讀,也不想走,挺矛盾的。”

宋迎春像是在幫他思考:“也沒啥好法子。”

“也就多一年,好賴再考一次就明白了。”

宋迎春又補充了一下,小聲的,怕冒犯了他:“春梅嬸,也不答應吧。”

話就這麽幾句,鄒良心裏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換成宋迎春的嘴說出來,這些話就褪去了目的和眼色,只是一段平淡的闡述。鄒良察覺自己很需要這樣的溝通。

宋迎春抽完一根煙,覺得不過癮,又來了一根。鄒良不再抽了,他本身就不大喜歡。

兩根煙屁股扔在碎石上,宋迎春起身,拍拍大腿,撿起地上的臟衣服準備回去。

“大良,你回不?”

宋迎春要走,鄒良也覺得沒意思了,站起身來:“回。”

他們走出溪灘,走在村道上,石子路上拉出兩個細長的影子。

鄒良不如宋迎春壯實,但個頭很高。兩人並肩靠的近,宋迎春暗自比了一下,鄒良比他高上大半個頭。

宋迎春聞到鄒良身上的花露水味,他的眼鏡框被月光照的閃亮,鏡片後是一雙暗沈敏銳的眼。宋迎春知道鄒良最近是不大高興的,就像他要是撒壞了一畝地的水稻種子,也一樣不高興。

鄒良家住上面,遠一點。路走到一半,岔開兩條小路。左邊那條往下,第二棟樓房就是宋迎春家,他們一家三口都能幹,早早蓋了樓還裏裏外外都裝修了,貼著紅瓷磚的門樓格外大氣。

宋迎春朝著小路看看,說了聲:“回了啊。”

鄒良應聲:“嗯,回了。”

很神奇的,這天晚上鄒良的失眠好了些,翻滾到半夜他就睡著了。

次日醒來,鄒良端著臉盆去井邊洗臉。冰涼的井水一碰上就讓人清醒,他洗漱完,叼著牛奶坐在房裏打開電視。

鄒良上初中的時候,家裏買了彩電,他上高中了,村裏流行裝“鍋”。就是一個圓盆狀的信號接收器,裝上就能看見很多頻道,外國臺都有。

鄒良隨手按開遙控器,一個臺接一個臺的換,不知道要看什麽,看什麽都不喜歡。

電視裏跳出模特大賽的轉播,可惜女裝組已經結束了,一排膚白腿長的女模特穿著泳裝謝幕。

隨後男模特上場。

鄒良接著按“頻道+”不停換臺,一圈快打過來,牛奶喝完了。他又無聊地找回那個轉播模特大賽的頻道,盯著屏幕裏穿短褲的男模特。

高挑白凈,肌肉飽滿,一個個都繃著臉走臺步。鄒良想起昨天晚上,夜色下宋迎春的身體,還是他更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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