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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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鄒良也是會幹一些農活的,餵餵牲口,煮個晚飯。傍晚,他和完豬食倒進石槽裏,兩頭豬擠著腦袋吭哧吭哧地搶,挺肥的,入秋就能殺。如果自己考得好,家裏收完莊稼會盛大擺席,這兩頭豬有一頭會成為席上的主菜。

晚飯很簡單,煮一鍋紅薯稀飯,烙幾張米餅子,待會下鄉賣鹵菜的男人過來,切一卷千張,半斤豬頭肉,菜就齊活了。鄒良餓了就自己先吃,不餓可以等父母回來。

他幹完家務又閑下來,坐在院子裏百無聊賴。鄒良擡頭看看平房頂上曬開的稻子,想起宋迎春的話,他覺得宋迎春說得很對,睡不著純粹是自己閑的。

鄒良走上房頂,金燦燦的稻谷劃成長隴,一條條隴子整齊地鋪在水泥地上。他沒多想,拿起農具開始收稻子。木推子的把手磨得光滑鋥亮,握在手裏很有分量。推板杵在地面上,插進稻谷裏,一隴一隴向前進,排了一地的稻子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鄒良也渾身汗了個透。

傍晚暑氣重,上樓的時候他忘記戴帽子,幹到一半鄒良便被夕陽曬得皮膚滾燙。悶熱的血氣上湧,臉像是被煮開一樣熱得發脹。可他不想下去拿草帽,不知道是自己懶,還是就要跟太陽小小地抗衡一下。

活還沒幹完,地上散著一層薄薄的稻子,木推子鏟不起來得換掃帚掃。是那種大號的竹掃帚,比木推子更沈些。鄒良揮開掃帚把稻粒往小山上趕,揚起一片嗆鼻的灰塵。

原本金黃一片的地面沒了遮擋,變回灰白的水泥色,幹凈又安靜的感覺。

鄒良收獲到一種,做題之外的專註的快感,他集中精神,推完高高的谷堆,累得皮松肉軟,身體和腦子卻是痛痛快快放松了一把。

“大良,你在什麽啊?”陳春梅剛回家,就看見兒子在樓頂忙活,手上的掃帚還未放下。

鄒良低頭,看見陳春梅那鄙夷驚慌的臉,像是自己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他說道:“收稻子啊。”

陳春梅不滿:“這活不用你來幹。”

鄒良扔下掃帚:“我怎麽就不能幹了?”

他走下樓,拎起塑料盆去井邊,壓出井水洗手。陳春梅在一旁喋喋不休:“家裏的活再忙有我跟你爸就行,你只管把書念好。”

“下個月你就開學了,現在不想看書就好好休息,開學了有的辛苦。”

這些話鄒良從小聽到大,小時候他聽話,長大了他煩躁。跟自己親媽,哪有什麽道理可講。鄒良聽著陳春梅的嘮叨,洗幹凈胳膊上的汗和灰,他不想吵架,可又確實聽不進去。

對比一下,鄒良真的很想跟宋迎春講話。他看看自己汗透的身體,決定今天晚上也去泉靈溪洗澡。

鄒良吃完晚飯,等到天黑,他拿起毛巾短褲往溪邊走去。到了溪灘只有他一個人,宋迎春不在。

鄒良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想來溪邊洗澡只是順帶,見宋迎春才是主要的。只是他也沒跟人家約好,天天都來?什麽時候來?鄒良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可是又免不了沒看見宋迎春真的挺失落。

他脫下衣服下水,溪中心水涼,鄒良招招水玩了兩下,把毛巾扔進水裏擦洗身體。一身的汗垢都落在溪裏,被靈動的溪水沖走。

鄒良洗完,神清氣爽。他坐在灘上等了一會,也不知道宋迎春今晚會不會來,反正他不想馬上回去。鄒良想起來他上小學那會,村裏孩子都喜歡結伴上學。早的等遲的那個,跟現在的等待挺相似。

鄒良盯著水面發了好一會呆。溪邊的直柳樹,黑灰色的一排,陰沈沈地站著,樹叢裏不時傳來幾聲咕咕的鳥叫。泉靈溪空蕩蕩、靜悄悄,他心裏也跟著放空。已經過去很久了,鄒良起身回家。

他拿起臟衣服,剛出溪灘,看見村道上迎面走來的宋迎春。

鄒良欣喜地喊了聲:“迎春。”

宋迎春笑著:“大良你洗好了啊。”他擦過鄒良身邊,往溪裏去。

鄒良應該回家的,走了兩步又回了頭,他看著宋迎春的背影,小小地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過去。

還是作罷,鄒良沖他喊:“你每天都這個時候來嗎。”

宋迎春回頭露出大大的笑容:“差不多吧,這會正好忙完。”

鄒良得到回答,邁開步子往家走。回家後他找出手表,推算了一下時間,默默記下。

鄒良沒有手機,陳春梅固執地認為手機會影響學習,鄒良自己無所謂,他也沒什麽重要的社交。手表倒是挺貴,是他考上高中後鄒潮帶他去縣城的貿易中心買的,戴了三年很有感情。

臥室裏,陳春梅還在跟鄒潮抱怨鄒良的反常舉動,只是收個稻子,陳春梅卻如臨大敵,生怕兒子就此一蹶不振,成為莊稼人。

鄒良不是刻意聽,可陳春梅也不避著說,鄒良就當自己聽不見。

他往竹席上一躺,身體壓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白天勞作過的四肢開始反饋酸痛,肩膀那邊尤為明顯。但是這酸痛的身體讓鄒良很滿足,腦子裏那些虛無縹緲的煩惱沒資格讓他失眠了,他累的很,需要休息。

鄒良不再翻滾,躺沒多會,眼皮發沈,憨憨睡去。

睡得好自然醒得也早。鄒良次日醒來,蹲在院子裏刷牙,王茂平笑呵呵地來了。

王茂平是村長,並不討村裏人喜歡。王家奶奶生了5個兒子,有酒鬼、有混混、有賭徒,王家老大年輕的時候是個浪蕩人,二十歲出頭去外面打工,從此生死不明再沒回來。王茂平是老幺,也算是家裏混的最好的兒子。

只是王家的劣根在他身上也有展現,王茂平是個極度愛顯擺的人,拿村長當主席幹。大家面上客氣招呼,真正買賬的人很少。

他站在鄒良家的院子裏,穿一件花襯衫,西裝褲,腳下的皮鞋擦得鋥亮。

“大良在家啊。”

鄒良還沒回話,陳春梅正好回來了,她沒什麽表情地接話:“茂平啊,有事嗎?”

“怎麽,地裏活不忙?”

王茂平晃晃腳:“害,政府要開會啊,哪裏能耽擱。”他拿出夾在腋窩下的公文包,從包裏拿出幾張紙湊到陳春梅身邊:“春妹子,你可看看,上面新發的文件,說要考察一下我們這裏,能不能做林木開發。”

陳春梅瞟了一眼,沒說話。王茂平的話平時只能信一半,遇到什麽公家事件,只能信三分。

王茂平翻開手裏的文件,給陳春梅看落款處:“有紅頭章的,假不了。”

陳春梅有些不耐煩,問他:“我地裏還有活,上面考察就考察,跟我這有什麽關系。”

王茂平收起文件,順手點燃支煙,高深莫測低伸伸頭:“春妹子,你可不知道,這次下來考察的,是個老外。”

他指指一旁已經刷完牙,正在洗臉的鄒良:“你們家大良文化高,明天接待的事情,大良和村幹部一起。”

陳春梅露出幾分笑意,常年不憋好屁的王茂平總算識貨一回。

她答應下來:“成啊。”

鄒良起身把毛巾掛在房檐下的繩子上,不回頭:“我口語不好,沒到那個水平。”

王茂平笑嘻嘻地說道:“人家老外會說中文的,你這再不好,全村也找不出強過你的了不是?”

他跳過鄒良,直接給陳春梅招手:“春妹子,這事情就這麽定了,這可是村裏的大事。”

“我還得往下通知,你先忙。”說完,王茂平伸手抻抻西褲褶,夾著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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