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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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番外二:我們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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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夜色溫柔。

通透的雙層挑高玻璃上, 雪白的浪潮緩慢地流淌。他們之間很少有這麽綿長、甚至克制的時刻。

陳之夏抱穩了男人的脖頸,她的腰上順勢落了個力道,被他從下方給拽了起來, 擁入了懷中。

肌膚毫無遮擋地相貼、交融, 浮浮沈沈,起起落落,她清晰看到自己隨著漫無邊際飄揚的雪,在他的眼底永恒地融化。

江嘲知道自己酒量差, 但也沒想到他不過堪堪幾杯燒酒, 就醉成了方才在酒館裏的那副樣子, 渾身都沒了力氣。陳之夏也沒想到,他不出這麽一會兒,越來越來了勁頭。

飛機晚點了那麽久, 晚上又是應酬,互相磨了這麽長時間,到最後,陳之夏累得完全說不上話了。

她靠住了他的肩, 感覺到他依然鬥志昂揚,她用手指輕緩摩/挲他皮膚上紋身的紋理,在他耳邊幽幽地吐著息笑:“不是都說你們男人……喝了酒後,就不太行了……麽。”

話音還沒落, 她又被他抵到了床上, 同時侵襲而來的就是一個近乎要一口吞噬掉她的親吻。

她感覺自己要被他吃掉。

江嘲伏在她上方,她的雙頰都泛起了那樣醉醺醺的酡紅, 氤氳著雙如水的眸子略帶脾氣地瞧著他。

顯然是在埋怨他的不知疲倦。

他就是又輕輕地垂下眸, 親她的眼睫,笑了一笑, 忍著喘氣很低聲地:“那是別人,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別太混蛋了行不行……”陳之夏的氣也喘不勻了。

當然他還有更過分的,變著法子折騰她還不夠,抱著輕.顫的她溫存了會兒,不等她緩過來,他就換她去了上面。

以為簡單地繼續下一輪,他卻是輕輕拍了下她後腰,徑直給她轉了個方向。

“坐下來。”他說。

“不行……”陳之夏羞得要死。

江嘲在下後方悶聲地笑,“怎麽不行?你找不到位置的話我給你打個手電筒?”

“需要這樣嗎!”

她幾乎尖叫出了聲。

陳之夏遲遲沒動靜,江嘲就非常霸道地拉著她過去,他灼烈濕潮的氣息瞬間聚攏在某處,她也如同被電流迅猛擊中,腰都軟塌下來。“別只有你爽到吧,嗯?”他不忘略帶警告地說。

她這一刻真是想躲又不想躲,半個人被他死死地卡住,近乎動彈不得,就勢伏到了他身上。

他還非常迫切地催促她:“快點。”

等到那一處溫熱,無比溫柔地包裹住他,不斷推開他,又完整地接納他,江嘲感到自己也快要瘋掉。

陳之夏很明顯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的檀口輕盈微張小心吞吐,作好了有什麽不出半會兒,很快就會頂上她喉嚨的準備,她心底還是稍緊張了會兒。但還是有一種他全然被她掌控的滿足感。

她甚至很想回頭,從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裏去瞧,他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江嘲怎麽也都感受到了她的那小心思與得逞,他到底也享受了會兒,接著趁她不留神,給她半個人都拽了起來。

陳之夏心底駭了個不輕,還沒驚叫出聲,他溫熱的胸膛忽然就壓著她脊背從後覆了過來。他咬她的耳朵:“換個姿勢?”

她向前摔在綿軟的床墊的一剎那,又在慶幸好在他給了她足夠的潤滑,她連痛都沒痛。

只感到了一種無比豐盈的滿足。

根本不是為了換姿勢而換姿勢。

江嘲的臂彎攬著她纖細的腰,他寬厚柔軟的掌心向前叩住她的頸,對上了他同樣迷離視線的那一刻。

她心甘情願迎上他對她近乎癡迷至死的吻。

他的嗓音也徹底啞了,很克制、很克制的,最終才在她耳邊磨出了斷斷續續,帶著溫柔戲謔的一句:“該用哪兒吞不知道嗎,寶貝?”她發覺自己也醉了個徹底,全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天生就該一次次地死在他身上,又無數次地在他身上活過來。

而她會從他的眼中一次次看到。

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這般完整地擁有她。

過了這麽多年,或是哪怕再過許多許多年,他對她這樣強烈的欲.望,只會愈發濃烈到無法收場。

只會無限增長,不會減少。

這家民宿的客房很大,江嘲照著陳之夏的喜好,特意定在了遠離東京繁華市區一點的位置。

落地窗外雪松直立,火爐在房間內燃燒,“劈啪”作響。

他們的一番你儂我儂的歡.好過後,空氣中還彌漫著彼此一呼一吸之間的濃稠與暧.昧。

葳蕤火光之下,江嘲緊緊抱住了她。她也回擁他,擡起眸。

雙雙對視一眼都是永無止境的平靜與溫柔。

沒有什麽比此時此刻更美好了。

原來失而覆得,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得償所願。

就算是時間停在這一刻,也沒任何遺憾了。

次日一整天,受不住幾位常駐東京的日本好友邀請,陳之夏與江嘲一同拜訪了他們。其中不乏有她昔日在東京大學讀本科時候的追求者,人前體面,人後還是捶胸頓足。

就算眼看目前還是“男女朋友”關系,等實打實地瞧到了那一對精致但不張揚的對戒,也教人著實說不出話來。

倆人這般親昵熱戀的狀態,連試探都像是徒勞,大家都嚷嚷著到時候舉辦婚禮千萬要邀請他們前去。

更何況,席間還有人互相瞧瞧地咬起了耳朵。提及“江嘲”或許不會有外行人感到吃驚和熟悉,但提到了《叢林》、“FEVA”、《Cecilia》這類關鍵詞,還是私下驚嘆連連。

倆人還是高中時代就熱戀過的舊日戀人。

緊密又熱烈。

晚些時候,陳之夏同學的某位音樂家長輩,正巧在東京市中心舉行鋼琴獨奏演出,一行人受邀前去欣賞。

這趟東京之行是完全的臨時起意,江嘲與她是同樣“得過且過”的隨心態度,這兒有音樂會就去這兒,明天有工作了就去忙工作,抽空去趟北海道也不是不可。

只要是他們在一起,一切都很值得。

入座後,帷幕緩緩地拉開之前,周遭的歡笑聲也逐漸細小下去。

陳之夏偏了偏腦袋,用鼻尖兒磨蹭一下男人幹凈的下頜線,江嘲也靠向她,吻了吻她額頭:“怎麽了?”

“你今天。”陳之夏欲言又止。

江嘲不明其意地輕輕眨了下眼睛,笑著:“我今天怎麽?”

陳之夏還是不自禁地揶揄他:“雖然是為了工作突然來東京,但這裏都是我們的朋友、同學什麽的,我們聊天,你好像總是都插不進來什麽話,你都不會覺得無聊麽?我們聊的東西也很無趣。”

“怎麽會,”江嘲眉目柔軟,說,“聽你說那些無聊的東西,我都覺得很有意思。”

“比如什麽啊?”

陳之夏被他惹得發笑,問。

江嘲故意地朝著側後方微微轉了下腦袋,他絲毫不掩飾自己此時的得意,挑了下眉頭,“他們知道是我追到了你,都要嫉妒死我了。”

陳之夏沒好氣輕輕推他:“我就知道你在得意這個——”

“你看出來了?”

“……你什麽都寫臉上你不知道?你的表情告訴我,一整天了你都在得意這件事情!他們剛才還瞧瞧和我說呢!”

“我什麽都寫臉上,”江嘲重覆一遍,依然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難道不是因為我成天都跟你在一起?你難道沒聽說過,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會越來越像麽?”

“我也是嗎?”陳之夏微微睜眸,很詫異。

“——你自己想想呢?”

他是下決心將她往這一點上引導了。

待到音樂會開場,陳之夏都沒想出自個兒到底哪點變得與他像了,她撅撅起了嘴巴,“才沒有呢好不好,你胡說。”

江嘲完全是隨心所欲陪她來的,甚至那會兒她和她朋友討論這個陌生的音樂家他也只是灌灌耳音。

他垂眸看了眼精致的票根,上面也並沒有英文。

印著Slogen的日語單詞他並不是很熟悉。

關白薇平時還挺喜歡在家裏搞點較為激烈的鋼琴曲、交響樂什麽的聽一聽,江嘲想到這一點,把票根朝她眼下遞了遞,低聲地問了句:“這場演出叫什麽?”

陳之夏也是這會兒才想起仔細打量這個,她掃一眼就看懂,瞧見他那一臉的茫然,她突然很想捉弄他。

她伸出食指,點了點票根那張單薄的紙片,一字一頓:“今晚是送給——”

江嘲聽得認真,看了看她,示意她往下說。

“嗯?”

“——送給江嘲。”

“什麽?”

江嘲的表情開始狐疑。

陳之夏更有點兒得意了:“和陳之夏。”

“……”

“的演出。”

很奇怪,江嘲明明心知肚明她在騙自己,他居然已經開始暗自回想,是否是他沒註意到的某個細節出了差錯,難道臨時起意說來看音樂會,是什麽她提前就為他和她安排好的……

她的臉上已然泛起了一絲狡黠。

要不是現在周圍還有其他人在,場合也足夠嚴肅,陳之夏敢保證,她或許真的會當著他的面嘲笑出聲。

“你怎麽一副被我騙到了的樣子啊。”她不乏得意之色。

江嘲動了動唇,想說兩句什麽,前方舞臺的帷幕已緩緩拉開,所有人都隨著那位白發蒼蒼的鋼琴家正襟危坐。

“……等會兒再跟我算賬啊,我告訴你,”陳之夏還不忘咬著他耳朵,非常小聲地警告他,“現在看演出了。”

江嘲眼睫輕垂,音樂廳穹頂灑下星光一般,也如同墜落到了他的眼底。陳之夏還沒來得及把視線轉回舞臺,她的下巴就被他輕輕地捏了起來。她被迫把腦袋揚起個小小弧度。

她扯了扯嘴角,想佯裝笑意,可看到他表情總有點兒後怕。

“你這不是跟我挺像的?”

江嘲近乎噓聲噓氣,淡淡笑著說。

陳之夏就給他一個“原來你很清楚你以前那麽喜歡捉弄我”的眼神兒,她湊過去吻了下他的唇算作安撫。

江嘲還趁此轉眸又往一旁示意,抵住了她唇角,輕笑:“別親了,你讓別人看演出還是看我們啊?”

“………”陳之夏慌忙推開了他。

沒有任何人往他與她的方向看,註意力全被下方舞臺上的人吸引住了。

她就知道,他又在捉弄她了。

這場演出的企劃,陳之夏的同學很早之前就和她提到過。

她故意為江嘲胡亂指認,實則她對此印象深刻。

演出的Slogen選取了“土星”和“水星”的兩個宇宙意象。

老藝術家近晚年,身體也不好,想通過用音樂傳達自己就哲學和環境保護方面的思想,過去讀書期間,陳之夏還跟同學朋友們,參與過這位老藝術家組織過的公益募捐。

藝術家想表達的不過是,音樂與藝術,可以連接我們和宇宙,也許他的音樂可以留存在這土星與水星,這兩個相聚並不近的星球的“宇宙磁波”之間。屆時經歷過此生,人的靈魂回歸到了自然,回歸到宇宙中最伊始的形態,無論是變成雨、雪、風,還是稍縱即逝的水蒸氣,或許某一刻,他還可以記得自己的此生,是為了音樂與理想而活。

陳之夏早就閱讀和了解過這些內容。

陳之夏很確定,江嘲也許並不喜歡這樣正襟危坐的場合,只是因為她想來,所以他才會對她奉陪到底。

此時此刻,他坐在她身旁,等第一個動聽的音符徐徐溢出時,他就變得十分的專註、認真,毫不失神。

倒是她,總是不自禁地去用餘光打量他,漸漸地,註意力總會從這場演出裏游離而開。

——他會在怎樣的場合向她求婚呢。

也是這麽正式、嚴肅,還是在一個輕松的場合,給她猝不及防的心動?

她不禁又開始思考和期待這件事。

但是有一點她很確定,無論怎樣,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對他,她向來甘之如飴。

他對她也是同樣。

演出結束之後,陳之夏和江嘲沒像其他人一樣去後臺拜訪那位老藝術家,能夠萍水相逢,欣賞一出能為他們帶來足夠愉悅的音樂會,已是和對方最近、最深刻的交集了。

音樂家就只希望你去了解他的音樂,不要去了解他在音樂之外是個怎樣的人,保持距離,收斂窺私欲。

陳之夏心想,這可能是在經歷過她導師與谷正寧先生的事之後,她與江嘲默認形成的共識。

徹底落幕,兩人告別過朋友們,並不著急回去,去路邊散了散步。

這場慈善演出的最後有一段純英文的演講,江嘲聽得也很專註,陳之夏與他在街頭交換著抽完了一支煙,他順勢就把她冰涼的手攥入了自己掌心,放入他大衣的口袋。

陳之夏跟著他的步子,沿路向下走。

就算周遭街道有多麽嘈雜,月光也顯得萬分靜謐如水。

“據說,水星和土星,六十年才能相遇一次。”江嘲忽然說。

剛才的英文演講提到過這一點,陳之夏以為他是因此而有感而發——他素來不像是個這麽“多愁善感”的人。她停下腳步,輕輕仰臉,忍不住抿唇一笑,“你六十年之後還會想遇到我麽?”

江嘲隨著她停了下來,他緊緊攥著她的手,拉近她到自己懷裏,低眸看著她笑,“你呢,還想遇見我嗎?”

“六十年後,我們應該都死掉了吧?現代人的平均壽命也沒那麽長啊,能不能轉世還是個問題?”

陳之夏對此還算豁達,她的語氣稍一停頓,看著他眼睛,微微笑了一笑,“如果還能轉世做人,我會有一點想。”

“有一點想麽?”

江嘲並無失望,認真地傾聽。

“我並不是怕死哦,”陳之夏說,“人的一生太短暫了,只活二十歲、三十歲,和活到八十多歲,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他垂眸。

她認真地擡起了眼,用心地迎接上他深沈的目光:“江嘲,我不要那麽多不確定,我也不確定,六十年後我們都死了,來生我會不會還能遇見你——我只要這輩子你給我的值得。”

我只要這輩子,你給我的值得。

值得。

你給我的。

值得。

這幾個字有若打了烙印,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江嘲的心頭,好似與他心中的什麽完美地不謀而合了。

是了,他也想給她所謂值得。

想給她,她想要的“值得”。

“我可能,會比較自大一點。”

江嘲點了點頭,說。

陳之夏盈盈地笑,“什麽呀。”

“六十年後我還會想遇見你,就算這輩子給了你太多太多‘值得’,讓你認為此生無憾了,我也會還想再給你一次,”他說,“你對我的意義很特別,特別到我會覺得,若是真的有來生,我還是會非你不可。”

她柔軟地註視著她。

江嘲在這一刻,更深刻地理解了什麽叫做自以為是的“唯心主義”,他輕輕笑了笑,說:“水星和土星不在同一條軌道上,繞行周期也有區別,它們每六十年也會遇見一次——我高中那年遇見陳之夏,直到現在再跟你重新開始,一定也是種極小概率的命中註定。”

“我是個特別貪心的人,都為我實現了這麽多了,怎麽就不能讓我下輩子再遇見你一次呢,”江嘲說,“如果有一個聲音能在我死之前問一問我,我還有沒有什麽心願想實現。”

他頓了頓,接著無比鄭重:“我會告訴它,只有這件事。”

“——我愛陳之夏。”

“我太愛太愛她了,所以才會這麽貪心,下輩子我都想要擁有她。”

“除了她,”他牽起了她的手,像是在進行什麽無比正式的儀式一般,定定地凝視她,用唇觸碰她的無名指和戒指,“就算是這一生,我都沒有什麽想要的了。”

陳之夏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唇角無法抑制地上揚,“江嘲。”

“嗯?”

江嘲親了親她手指。

“你現在越來越會說情話了哦。”她笑起來。

江嘲的表情旋即又嚴肅了許多,沈聲。

“我不是在開玩笑,寶寶。”

“——我知道呀,我也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陳之夏說,“也只有你,能給我這輩子的‘值得’了,聽到‘你愛我’這三個字,我都會一次次地覺得,這是我與你的值得。”

“那麽,我們會就這麽老去嗎,”江嘲唇邊漾起弧度,“一直一直,到我們的六十年後?”

陳之夏點點頭,“會的呀。”

她卻又覺得完全不夠,拉低了他的脖頸,湊著唇親吻他的,眼眸定定地瞧住他,“因為我也很愛你呀。”

江嘲笑著閉上了眼,不夠饜足。

“再說一次好不好。”

“我愛你,我愛你,江嘲,”陳之夏的口氣也變得鄭重,不住地吻他,“我特別特別愛你。”

江嘲循著她柔軟的唇,呢喃著應:“下輩子還想遇見我嗎。”

她已經別無辯駁,也別無選擇了,只是點著頭。

“我想。”

“有多想?”

“你有多想,我就有多想。”

江嘲默默地流下了淚,他閉上眼親吻著她,陳之夏感到那一點瑩涼墜落在她的皮膚上,她也不肯睜開眼。

他們在雪夜裏緊密相擁,溫柔索吻。

“你怎麽不知道我有多想呢,”他很低聲、很懇切地說,“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就像你知道我有多愛你一樣。”

她還是不住地點頭,“我知道,我都知道。”

回國之前,還是抽空去了一趟北海道。

滑雪這事兒已經不在他們的計劃之中了,就算這次不去完成,他們也知道,還有千千萬萬次的機會。

劄幌的那家居酒屋還在,老板娘還是那個老板娘,甚至店內的服務生都沒有更換過,只有吧臺邊的一束晝顏花,看似隔幾天就會換上鮮艷新鮮的插進花瓶裏去。

過了三年之久,這世間人來人往,沒有任何人記得那天晚上的他們,是如何相遇的。

陳之夏進門之前還緊張了下。

畢竟那次把喝的爛醉的他丟在這兒,說了不認識,扭頭就走的人是她。雖然她那天晚上近乎整夜無眠。

眼前又是一片鬧騰騰的嘈雜,伴隨著老板娘嗓音清甜的熱情招呼,發覺沒人記得他們,她默默地松了口氣。

江嘲和她提前訂了壁爐邊的那個位置,紅色的繡球花依舊,壁爐熱烈地在角落裏燃燒,芭蕉蔥綠。

他們也依舊。

只有他與她記得彼此。

只有他們記得那個夜晚,只屬於他和她的夜晚。

也足夠了。

/

回北京之後一過完年,很快開了工,所有工作陸續提上了日程,一忙起來就是連軸地轉。

時間一晃而過,都要四月底了。

還算是聚多離少。

這幾天,陳之夏飛了一趟香港出差,同時江嘲又去了一趟加州和東京,都是為了與《迷宮》的幾個合作商談。

萬事俱備,發行在即,其實這些事情,江嘲完全自己著手的話,也能穩步推進。

但這是凝聚她心血與心願的項目,他就總想給她最好的。

陳之夏也不想他為此太過辛苦,親力親為總是耗人心神,能交給旁的去做的自然就交出去了。

唐子言和江嘲出了同一趟的差,回到他們的老根據地加州,唐子言總有點兒觸景生情,想多逗留幾天。

敲定了這事兒後,唐子言以為江嘲也是這麽想的,沒想到他快馬加鞭就要飛東京,轉眼間,行李都收拾好了。

唐子言嘖嘖地感嘆著:“你現在可是真不一樣了啊,心都在陳之夏身上栓著呢,現在什麽都是以她為主,你這麽著急要把工作忙完,加班加點都要趕回北京見她?”

“她還在香港,應該會晚我幾天回來。 ”江嘲把換下來的領帶疊好放入行李箱,也沒否認。

他換了一條新的掛在脖子上。都是她為他挑的。

“——那你回去這麽早幹什麽?”唐子言說,“多留幾天唄,這邊的幾個朋友也想見見你,別那麽冷漠。”

“我和他們說了,下次吧。”江嘲淡淡道。

“幹嘛這麽急。”

“也不是急。”

江嘲突然也不知該怎麽解釋這件事了,他在唐子言循循窺探的目光裏,思索了一下措辭。

“對了。”

“啊?”

“你和你女朋友,去年,”江嘲確定了這個時間點,“是怎麽求婚的?”

他怕自己敘述不太清楚,也力圖想把每個環節都敲定下來,繼續補充:“就是如果要制造驚喜,你會選在什麽地點?用什麽樣的方式?提前會做什麽準備?”

唐子言聽樂了:“你要和陳之夏求婚?”

“嗯,”江嘲點頭,也是無奈一笑,“她雖然覺得我已經求過了,但我一直覺得應該更正式一點,正好最近有空了,想把這件事在她回來之前確定好,提前布置一下?給她個驚喜。”

唐子言笑道:“我們都沒註意到這件事誒,你們的感情現在好得感覺都用不上這樣的儀式了,也沒規定結婚之前一定要求婚啊,等《迷宮》發行了,這段時間忙完,你們挑個日子直接辦婚禮好了啊。”

“不行,”江嘲卻很堅持,“還是要正式一點。”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古板了?”

“這算古板麽?”

江嘲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

“……也不是,”唐子言稍微改了一下措辭,“就是覺得你現在很不一樣了,你以前,是個想到哪兒做到哪兒的人吧?在這件事上怎麽思前想後的……我以為,你可能會哪天給陳之夏直接帶到婚禮現場,告訴她,她經過這扇門就是你老婆了這麽簡單。”

江嘲忍不住笑起來:“你說的也有點道理。”

唐子言激動:“那你就照著我說這麽做?”

“不行,”江嘲還是拒絕,“我還是要更正式一點。”

“……你這可真是陷入愛河了哈。”

唐子言抓狂地吐槽了句。

現在的“大數據”強的可怕,江嘲隨便打開任意一個App,就在給他推求婚、備婚這些,也難怪,他最近搜了太多,偶爾刷到相關,都會隨手點進去瞧一瞧。

他看了會兒,又默默地存了一套方案下來,順手發了消息給微信界面上置頂的那個聊天框。

備註是“之夏”。

【今天別太晚了,早點休息。】

昨天晚上,她處理工作到了淩晨三四點,江嘲看了會兒文件,見她工作號還在線,他百無聊賴地把手裏的幾頁紙反覆翻騰,都快翻皺了才等到她下線,給他發了微信說“晚安”。

她驚奇他居然也沒睡,他只說也在忙。倆人就又打了通視頻。

陳之夏這趟與張沫一齊出差,沒在同一房間,她就更肆無忌憚了點兒。

昨晚開著和他的視頻洗了個澡,還用指甲油塗了個腳趾,想起他眼皮都打架那樣子,她就覺得好笑。

這會兒時候不早,她又把視頻給他打過來。

屏幕畫面裏一張俊逸深邃的臉龐,他顯然一副要出行的樣子。陳之夏記得他應該還在加州,她好奇問了句:“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的確不早了,算上時差,也是快晚上九點。

“馬上飛下一趟了。”

江嘲見她一副閑適姿態,似乎剛剛洗完澡,都換好了睡裙,他也倍感輕松,稍微向後慵懶地靠在椅背。

陳之夏吃驚:“現在嗎?”

“嗯,”江嘲頷首,從桌上拿了支煙放在唇,視線追隨她,“等會兒飛機上沒信號,所以想早點跟你說兩句。”

“——也不用這麽晚呀,明天再飛也不遲啊。幹嘛這麽趕。”

陳之夏把手機立在一旁,她彎腰疊好烘幹的衣物,重新歸置起來。絲綢睡裙的肩帶從雪白的肩頭滑落。

沒聽到他那邊有回應,她才驚覺到什麽,回過頭看鏡頭。

對面的男人在這目不轉睛之間,已黯然陡深了眸色。

飛騰的煙氣都遮掩不住。

陳之夏的臉色微微一紅,想起來要和他說什麽都忘記了,她正要把肩帶扶正,“你看著我幹什麽呀……”

話音還未落,忽然,就聽他很低地笑了聲。

“我幾天沒見你這樣了?”

“……”

了然到了他的意思,她臉上更燒了,索性不去管了,“那我也抓緊處理完事情回北京,我們就能見面了。”

江嘲的視線還在她身上,見她這般躲閃,也笑。

“還以為你不想我了。”

“——怎麽會,我不想你想誰呀,”陳之夏知道他就是有意激她說這些,她略帶嗔意地晃他,“你如果著急就趕緊出發吧,不要一直黏著我聊天,耽誤飛機了可不好。”

江嘲隨手撣煙灰的動作頓了頓,有點兒失望了似的。

“你不喜歡我黏著你?”

“……”

這個人!

幹嘛一直這麽說話!

陳之夏知道他就想讓她臉紅,她哼聲哼氣的,還是照著自己那套“模板”故作敷衍地回答他:“我不喜歡你黏著我喜歡誰黏著我啊,這次出差真是太久了,我都覺得過去大半個月了。”

這時。

“咚咚咚——”門被敲響了。

張沫住在隔壁,敲了兩下聽到她在裏面,猛然就推門進來了,聽到了這句還打趣起來:“這才不到一周好不好——”

“……”

陳之夏猛地一激靈,趕緊把肩帶悄悄扶上去了。

能感受到,屏幕那頭的男人笑意不減。

把她所有的小動作、小表情都收入眼底了。

張沫沒註意到他倆在視頻,這會兒看清了,立馬尷尬了一下。

“……你倆真是小別勝新婚啊,出來這麽幾天就想對方想的不行了?”

她又從陳之夏的房間退出去,掩上門之前,不忘交代她一句,“到點兒了,都在樓下等咱們呢。 ”

陳之夏點點頭,“知道啦,你先下去,我馬上。”

“好,你別化妝了,”張沫怕她太緊繃,“就是一起吃個飯。”

“嗯,行。”

門又被掩上。

江嘲問道:“你也出去?”

陳之夏嘆氣:“是呀,我晚飯還沒吃呢。”她思索半天,補充道,“忙到現在,今天好像就只吃了一頓飯。”

江嘲有點兒擔心她,眉心登時皺了起來:“——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就這麽照顧自己的?”

“還說我呢,你自己生活的時候,一忙起來,不也過得很粗糙嗎,有這頓沒下頓的,”陳之夏不甘示弱,卻並無尖銳,又小聲地道,“這麽看來我們真的很適合一起過日子哦。”

她瞧見他表情都嚴肅了,也知道現在的確太晚,說:“我現在就去了,你趕緊上飛機去吧。張沫催我了。”

“什麽時候回北京?”

江嘲問她。

“嗯,不知道呢,”她說,“大概三天後?”

江嘲心底思索。

他還有時間布置和準備。

唐子言答應幫他參考參考了。

“我也出發了,”他有些不舍,“睡之前給我發消息。”

正要掛斷,陳之夏忽然湊近了鏡頭,稍帶著暧昧地說:“打視頻不行?”

“——怎麽不行,”江嘲揚了揚嘴角,不比她那口吻狎昵,“記得關緊門,方便你脫衣服。”

“好呀,”陳之夏欣然答應,“晚上見。”

“你別裝睡。”

江嘲挑眉,不忘囑咐。

“我才不是那種人,”她笑,“睡前聯系你。”

五月初始,香港已經像是盛夏時節了。這一路開著梧桐花,沿著維港往太平山方向去,夜色旖旎,風景宜人。

陳之夏也神采奕奕的,還拍了好看的花發給他。

他應是在去機場的路上,很快回覆。

【喜歡就種在家裏。】

陳之夏思索著:【家裏陽臺上種了好多了,種不下了。】

江嘲又很果斷地回。

【那我想想換個房子?】

“……”

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哦。

陳之夏這幾天的胃口都不太好,客戶帶她和張沫去了一家法餐餐廳,精致的擺盤很勾人食欲,但也不知是否是被她和江嘲這麽你一句、我一句的微信聊天分散了興致,她好半天都沒怎麽動。

張沫湊過來,悄悄地咬她的耳朵:“別聊了,全世界都知道你現在幸福的要死了。”

談判歸談判,吃飯歸吃飯。

陳之夏確實染了點兒江嘲在談判桌上的“壞毛病”,白天合作商跟他們提了幾個所謂可行的方案,都被她push掉了。

這會兒見她多數時間不動刀叉,對面更是緊張。原本就談的不算順利。

陳之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優雅地拿起刀與叉。面前那道香煎小羊排才端上桌,油溫滋滋。

她嘗試順著紋理切割,準備聊兩句工作的事情。

還沒用力,甚至都沒開口,反胃的感覺猛然頂上來,她皺了眉,手上的餐具也“哐當——”一下掉在桌子上。

接著,她拿起包包,快步去了衛生間。

張沫忙對桌上幾人道歉,陪她過去。

陳之夏抱著馬桶大口大口幹嘔,張沫拍著她的脊背,眼見她什麽也吐不出,只有臉色煞白下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你不會是……”

出差之前,陳之夏好像就有了這種預感,她的月經平白推遲了一個多月,最近吃東西也提不起興致,還以為是她熬夜多了,胃口不行。江嘲不在她身邊,她就容易糊弄自己。

她好一會兒,才能從幹嘔過後的滿腦子昬脹裏回過神:“對不起,我今晚可能真的吃不了……”

話沒說完,想到食物的味道。

她又俯下身幹吐起來。

張沫拍了拍她:“……沒事啦,這有什麽的,反正就是走個形式而已,我打個車送你回酒店休息吧?”還不忘補充,“路上你記得買個驗孕棒,我估計八成是了。”

“我回去陪你待會兒,”陳之夏強忍著難受,對張沫笑一笑,到底不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我喝點兒水就行,沒事的。”

“你可以嗎?”

“嗯。”

飯桌的後半程,陳之夏就只喝白開水了,對方見她身體欠佳,也不強求。

張沫把一切打理好之後,和她一齊回去。

驗孕棒買了。

的的確確兩條杠。

陳之夏和江嘲對此的態度就是,順其自然。從他們覆合到現在,一切都是隨心所欲地順其自然。

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等真的來臨了,她卻還是有點兒不可明說的緊張。

江嘲的飛機一小時之後起飛,他從加州舊金山飛東京至少得11~12個小時,陳之夏不確定要不要先告訴他這個消息。

她還想不出他得知之後,會如何在飛機上度過那十幾個小時。

正想著,電話就想了。

許是考慮到太晚,也想讓她好好休息,他沒彈視頻。

他其實也是個很細心的男人。

“餵?”

對面一道沈穩男聲。

陳之夏強打精神,應他,“你在候機了?”

“嗯,”江嘲嗓音溫柔,“你回來了麽,準備休息嗎?”

“有點睡不著。”

“怎麽就睡不著了?”

“我很想你,”她說,“想你想到睡不著。”

江嘲便是笑:“你先休息吧,比起好好睡一覺,我有什麽好想的?”

他是真心疼她為了工作熬夜,他自以為他已經為她把大部分事情處理得足夠妥帖和完美了。

“那好吧。”

陳之夏乖乖應。

“晚安了?”

“……晚安。”

快要掛斷,陳之夏忽然又喚他。

“江嘲。”

江嘲其實沒打算摘掉手機,“嗯?”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猶豫著,“但是你要保證,你今晚在飛機上也能睡個好覺,不要總想著我睡不著。”

他又是輕笑:“什麽事?”

“——你先答應我,行不行。”她到底氣他非要大半夜趕飛機,還天天要她好好吃飯睡覺。

他還很溫柔。

“好,我答應你,到底什麽事……”

她幾乎在搶他的話:“我懷孕了。”

江嘲以為自己沒聽清。

“什麽?”

“我說,”陳之夏忽然很想哭,“我懷孕了,江潮。”

行李箱卡頓一下,江嘲整個人都僵直在了原地。

“我懷孕了。”

她又重覆一遍。

一架架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他的耳膜也仿佛在經歷著巨大的震顫,滿腦子都是她堅定陳述的事實。

夜空漆黑,落地玻璃上反射出他的形容。

就算看不清,他也很清楚,他此時此刻紅了眼眶。

“……你再說一次?”

他的嗓音艱澀。

陳之夏終於明白,她是為這件事感到愉快和開心的。

她也終於破涕為笑。

一字一頓。

“我說,江嘲,我們要有寶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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