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1.2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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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2 北京
番外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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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2 北京
關白薇接連抱怨了幾天。
要麽是擔心這不知該叫“藝術館”還是“畫廊”的還沒開起來, 可能就會在前段時間國內幾場大型拍賣會的沖擊下，遇到不可避免的生意“寒冬”，幾次了都沒拍到好玩意兒, 現在大家都喜歡宣傳這種風頭, 恐怕開業了也沒人造訪。
要麽就是現下已經有了沈沒陳本，前期投入了這麽大人力物力財力，江嘲又給她買了足足三層樓，結果畫兒啊、收藏品啊都擺不滿, 還得靠丹妮那邊幫著打點, 早知道就和丹妮一起去做做保值的奢侈品了, 如此雲雲又雲雲。
江嘲從水底潛上來，沖過了澡，手機夾在肩膀一側整理東西, 嗓音平淡：“你今天去接關嘉樾了嗎。”
“——我今天這麽忙哪兒有時間管這事兒，還要開車過去，堵死了，”關白薇理直氣壯, “嘉樾說想去迪士尼，中午一放學丹妮就帶他飛上海了，我讓去接的。”
“噢噢，說是晚上就回來, 不會耽誤明天上學……你今晚記得去機場接他倆, 我還在倒時差。”
江嘲沒聽完就想給掛了，想一想, 還是冷笑出了聲：“你說好回北京就多陪陪他, 現在面都沒見到就讓別人給接走了？你就不怕他以後想起來生你的氣麽？”
“不是，你非說這些幹什麽……我剛跟你說的那些你聽沒聽？”關白薇的脾氣也不小。
江嘲依然在笑, 漫不經心道：“那我呢，我不是早跟你說過這些潛在可能性了嗎，你當時沒聽嗎？”
“……怎麽了啊。”
“我都說了，你要是真喜歡收藏這些，我買下那棟房子給你，你平時擺在那兒欣賞也行，不用非要搞成營業性質——做不下去就趁早放棄，不要在這裏抱怨浪費我的時間。”
江嘲淡淡地道：“還是說，你就是在‘忙’這些無所謂的事，所以連去接一趟你兒子都不肯？誰說要你開車去了，我派個車帶你去，你在幼兒園門口出現幾分鐘都不願意？”
“不是……”
關白薇噎住了。
江潮知道什麽樣的話最能刺痛她，不客氣地嗤笑起來：“要我說，也沒必要這麽好面子，還是你說到底就是怕這東西沒搞起來，會在你自己父母那邊丟臉？”
“你怎麽就沒想過，關嘉樾一沒爸爸，二他的媽媽也從不來幼兒園接他，他會不會在班裏同學面前丟臉——”
“行行行，行了……打住！打住！！”關白薇真是服他了，“我現在不是想讓你幫忙想辦法嗎？”
“我能給你想什麽辦法。”
“你和丹妮要是有認識的朋友，最好你們共同認識，就常帶我這兒來看看？也算作是宣傳了，也不知你一天在忙什麽，你們要能談戀愛就好了，丹妮對我這事兒就很上心——”
江嘲終於掛斷。
天空透出霧蒙蒙的藍，暴雪將至。
踏入FEVA大樓，那個龐然大物一般的水晶倒椎體十分突兀。江嘲來FEVA之前，就《叢林》的代理權方面就跟這邊的高層拉鋸許久，他們為“聊表誠意”特意修了個這東西，醜得離奇。
當年他在A大讀了不到一年，恰逢OSS解體，加州那邊有新的機會，便趁勢去了國外，一邊做個人工作室，一邊讀完了書。那之後直到去年，算一算也有近八年沒回北京。
他是個對季節變換沒什麽感觸的人。
每到冬天，尤其還是北京的冬天，就總有一些格外的鐘情。
每年這時候，也只有他這麽悠閑。前年北海道滑雪，去年自駕西藏，今年看起來是打算去潛水了，一連幾天都泡在江柏的潛水俱樂部，整個下午，唐子言找他都快找瘋了。
職業原因，經常需要盯著屏幕，江嘲鼻梁上架起一副眼鏡，熒藍色的光線勾出他側臉明朗的線條，回覆著郵件。
唐子言拿著一沓文件，在門邊杵了會兒，都不確定該不該打擾這麽“認真”的他了，好半天開口道：“秦朝河剛才把《迷宮》斃了，就‘靈動制作’那項目。”
江嘲“哦”了一聲，“猜到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起落，迅速敲入一行字，又刪了個幹凈。眉頭輕輕地皺起來。
唐子言見他露出這幅表情，心想他肯定也生氣了，乘勝追擊道：“所以我說這事兒還得你來把把關的，不能什麽都交給他們亂搞，你現在做什麽都有莫名其妙的阻力，你自己沒感覺到嗎？
“你早就在接觸《迷宮》了吧，二改版權沒買過來，本來就很遺憾了，你都能因為對《八荒》有興趣接手FEVA，怎麽今天上午談判那會兒不跟著去看看，你真不擔心那群人給你……”
江嘲集中精力在屏幕上，淡淡打斷道：“你一般給別人發郵件。”
欲言又止似的。
“……什麽？”唐子言一楞。
“就比如，今天是你女朋友生日，你要祝她生日快樂，”江嘲斟酌著比喻和措辭，“哦不，你前女友。”
唐子言滿臉詭異：“……我祝我前女友生日快樂幹嘛？”
江嘲緩緩牽起了唇，眉眼輕彎著，心情很好似的：“就是如果她生日，你想祝她生日快樂——”
“誰？”
“她啊。”
“她誰啊。”
“……”
江嘲沈默下來。
唐子言挺故意：“我一般才不幹巴巴地祝人生日快樂，拜托，這都快3023年了怎麽還搞這一套？你們沒微信的嗎，你想祝誰生日快樂，你直接告訴她你想見她啊，去給她過個生日呢——”
江嘲不說話。
“等等，”唐子言突然就想到了什麽，“你們，不會連微信都沒有吧？”
江嘲垂眸，拿出一支煙放在唇上。
“真前女友啊？”
“……”
只有“哢噠——”一聲火苗跳躍的聲音在回答。
唐子言人都要樂顛了。
唐子言算是知道他怎麽“躲”到現在了，按理說遇到談合作這事兒他從沒不在場過，今天去“靈動制作”他卻罕見地缺席了。當然他肯定也有跟秦朝河那夥人拉鋸的意思。
秦朝河要斃這項目誰都知道，一方面是瞧不起“靈動制作”，另一方面的心思也人盡皆知。
江嘲抽了會兒煙，到底索然，“你上午見到她了？”
“——沒，”唐子言說，“來談的是他們最大的老板和幾個董事，我也不好說是不是沒誠意，推了個叫什麽Jack的實習生到前頭，這名字我還以為是胡謅充數來的，結果真出了挺多洋相，他們那個制作組的組長也不是很專業的樣子，哦對了我打聽過了，聽說這人還是他們頂頭boss家裏的裙帶關系，哎呀他們這上上下下……”
說了這麽一通，唐子言見江嘲始終神色寂寂，徐徐緩緩地吞吐煙氣，好似就只在意開頭的那第一個字。
幾乎沒見過他這幅情緒。除了那年跟誰分手之後。
《迷宮》江嘲肯定是要的，毋庸置疑。
具體怎麽個“要”法就不一定，現下情況覆雜，以他的性格，給秦朝河那夥人去“玩玩兒”也未嘗不可。
反正他多數情況只在乎有沒有趣味。
“明天再去談一次，”江嘲作了決定，撚滅了煙起身，“你再聯系一下他們的人，約個時間。”
唐子言也正色：“明天麽。”
“嗯。”
江嘲單手整理領帶。
“……怎麽，今年你不往外跑了啊，”唐子言笑，“每次我都心驚膽戰你什麽時候把命給丟外頭，前年把肋骨摔斷了就嚇死人了，我聽江柏說，你去年在西藏還跑了一趟無人區？可真行啊。”
江嘲瞥他一眼，笑了聲，“你不是還挺會看穿衣搭配的嗎？晚點了幫我參考參考？我發你微信。”
唐子言匆匆說：“……餵，你別逮著我就薅，我可不是你特助秘書！我大直男哪裏懂這個，上次我女朋友的爸爸過生日也讓我選套西裝送過去，事後我就被她給罵了。”
江嘲哪管他，單手抄兜，長腿邁開就往辦公室外去。
臨出門，還遙遙回頭，丟下一句。
“就這麽說定了？”
心情真很好似的。
“……你想開個好屏見你前女友關我什麽事！”唐子言跳起了腳，“我夠忙的了好不好！！”
整天下來，微信都不斷往外彈消息。
幾乎每張照片上，小孩子的臉蛋兒都跟苦瓜一樣，被揉捏在一個個“巨型”玩偶的懷抱裏，看起來頗為勉強。關嘉樾這小混蛋也有這麽“遭罪”的時候。
江嘲還是看笑了。
忙完了最後一點工作，他又去關白薇那兒瞧了眼，便出發去機場。
中午趕的飛機，晚上落地北京都過了淩晨，小孩兒累壞了，靠在梁丹妮肩上，嘟噥著明天不想去上學。
梁丹妮是有點兒逞能，這小家夥今年5歲了，體格挺有分量，她抱了會兒腰都快斷了，趕緊放在江嘲車後座，至此才松了口氣。
她正要上副駕，他在前頭說：“座位有東西，你坐後面。”
“……什麽啊，”梁丹妮好奇地瞧了一眼，發現不過是些隨手放置的文件，還有個非常精致的包裝盒，燙金紋理的，像是定制的西裝，“怎麽，這是誰送你的生日禮物？”
後排沒兒童座椅，她就也上了後座，攬住關嘉樾的小腦袋。小孩兒依賴她，栽進她臂彎裏打瞌睡。
也不是什麽特意去定的，傍晚那會兒唐子言實在替他選不出，又被他煩得毫無法子，索性找了他之前訂過西裝的一家店，以他的尺碼隨便選了一套給“完成任務”。
沒想到也正正好，省去了不少煩惱。
他這樣隨心所欲的人，除了工作，很難對別的事兒這麽苛刻。
江嘲沒回答她，聽關嘉樾在後頭左哼哼右唧唧的，純粹跟裝睡一樣，嗓音沈了沈道：“關嘉樾，你要麽現在好好睡著，我就不找你麻煩問你怎麽下午不去上學，要麽你就現在醒來和我交代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在車上罵完你你回去睡個好覺，明天正常去幼兒園——”
“……我不嘛！我不嘛！”小孩兒撒起了潑，向梁丹妮求救，“丹妮姐姐帶我去你家，我我我我不要跟這個大壞蛋回去！他他他肯定要打我屁股，嗚嗚嗚嗚！”
“……”江嘲都氣笑了，“我什麽時候打過你屁股了？”
“你別兇他了行不行？他說想去看巴斯光年來著，我就帶他去了，”梁丹妮解釋著，逗弄一下嘉樾的小臉蛋，“你哥哪裏揍你了？你再撒謊，丹妮姐姐就要離他遠遠的了，以後也不陪你玩了。”
關嘉樾嘟起了嘴，喏喏地問：“……丹妮姐姐陪我回家好不好，哥哥生氣了會、會說……說我的。”
“好的哦，”梁丹妮答應，“你回去了乖乖睡覺，我保證他一句話不說你，怎麽樣？”
關嘉樾如此好像來了點兒底氣，“哥！”
路口紅燈，江嘲停下車擺弄著手機，面無表情地瞥他：“我今天難得心情好，不要惹我煩？”
“——我、我要喝牛奶！我要吃小零食，”小孩得寸進尺地趴到了前座，頤指氣使的，還來抱他的脖子，“哥你你你停車！我要喝我要喝我要喝嘛，前面就有便利店，你去給我買！”
“你你你！在跟誰發消息嘛，你快去買給我——”
這小孩機靈起來也很機靈：“哎呀，生、日、快、樂，哦——對哦，今天是哥哥生日……哥哥生日快樂！”
梁丹妮也幫起了腔：“行啦嘉樾，別鬧了，江嘲你快下去買給他，然後送他回去讓他睡覺就好了，我也累了好久——”
“嗯嗯！丹妮姐姐和我們一起回去！”
江嘲都有點兒聽笑了，他側過一雙好看的眸子，神情很淡，“他說要你跟他一起回去你就答應他？你們就沒問過我的意見？”
“……你這話什麽意思啊，我就說一起送送嘉樾啊，”梁丹妮羞惱道，“你的意思是我非要去你家？”
江嘲的眼神兒有點不置可否，順帶著沒好氣瞥了一眼關嘉樾，都是你在這兒瞎要求別人。
這小無賴觸到他目光，馬上息事寧人了。
梁丹妮這下卻是來足了脾氣：“你……你現在停車！你放我下去！我現在就走行了吧，我不是怕你又欺負嘉樾嗎？”
“——我有欺負你？”江嘲又晃小孩兒，幾分不悅，“是誰一言不合讓人帶你逃學在先的？”
關嘉樾終於垮了臉：“我沒、沒有……嗚嗚。”
車子停到了一處藍色招牌的便利店前，梁丹妮二話不說就要開門下去，見他也沒想阻攔，便又作罷。
江嘲卻是不由分說下了車，去後備箱拿她的行李。
“……餵，你。”
梁丹妮沒轍了，便也跟下去。
淩晨時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夜幕黑沈。
江嘲咬著一支煙，給她拿下來，就靠在車上不動了。存心讓她把關嘉樾這個小混蛋也一塊兒帶走。
去年傳聞說江嘲要回北京接手FEVA，雖然大概率只是資源置換，梁丹妮還是感到了驚喜。從他那年離開北京，他們之間就沒有交集了。只不過現下他來，她爸爸那邊也相當於被革職。
近來高層矛盾頗深，秦朝河的兒子秦與森和她是青梅竹馬，知道她時常與江嘲的母親親近，她也樂意陪嘉樾玩兒，總想要她找機會探探他的口風。
江嘲摸出打火機，正要點煙，梁丹妮順手便劫了過來。他這會兒接起一通電話，她隱隱聽出似乎與那個叫《迷宮》的項目有關，還有她爸爸的名字在其中，她也凝神細聽。
或許真的是他心情好——也不知秦伯伯他們這明顯的“針對手段”給那項目斃了有什麽讓人心情雀躍的。
末了，江嘲摘下手機，他下巴順便點了點一側，“我現在要回趟公司，隔壁就是酒店，你就在這裏下吧。”
“嘉樾呢？你不管他了麽，”梁丹妮皺著眉頭，“不是，就算是到我家，現在還很遠……”
“就是因為太遠了，不喜歡繞路，”江嘲說，“我帶他去公司。”
關嘉樾給窗戶開了一條縫，聽到他這句，又是不悅地嚷了起來：“我不我不，我不要嘛！我要回去睡覺覺！！”
江嘲一個冷冰冰的眼神，小屁孩就息事寧人，支支吾吾哽咽：“我不要……睡冷冰冰的沙發嘛。”
他去便利店買了一堆這小孩兒平時愛吃愛喝愛玩兒的，一股腦都丟到車後座去了，準備出發。
“餵，江嘲？”梁丹妮拿著行李箱，這麽孤零零站在雪裏，都有點兒手足無措了。
男人的車最後經過時，車窗降下，他的眉眼淡漠而淩厲。
“他不是沒有媽媽。”
“……”
“所以下次還是讓他媽媽去接他放學吧。”
翌日清早，江嘲給關嘉樾的幼兒園請了假。昨天玩太累，加上趕了來回兩趟飛機，小孩兒哼哼唧唧的怎麽也醒不來，一直在做噩夢，整個晚上都嘟噥著說要爸爸。
臨近天亮那會兒，江嘲還是帶關嘉樾回了家，沒睡多久他也醒了，吃過早午飯又處理了會兒工作，唐子言用工作號彈了個消息給他，說是與“靈動制作”約到了下午。
與會名單上赫然出現一個名字——
陳之夏。
昨夜接到了FEVA這邊PM的消息，“靈動制作”又給他們遞了一版合作方案與項目企劃，據唐子言那邊所說，他們那邊幾個董事的矛盾也不算小，不少人是不看好與FEVA合作的。外面盯《迷宮》這項目大大小小的公司多得數不勝數。
新的合作方案與企劃案極有誠意，他前前後後也看過了，的確不像是“靈動制作”其他人的手筆，滑到郵件最上方，才看到發件人是她。用的是工作郵箱，帶有Cecilia這串字母。
Cecilia。
江嘲舌尖微動，像是默念。
每年今日，一次又一次地默念。
昨夜斟酌許久，保存了幾次郵件草稿，修修改改，還是發給了她。
“祝你生日快樂。陳之夏。
不祝我生日快樂，但祝你生日快樂。”
——稍顯僵硬的措辭。
連續九年了，直到今天，她也沒回過他一個字。
江嘲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但好像是有一些難得的開心，就像是又一次被實現了生日願望。
他就要見到她了。
又沖了一遍澡，仔細對著鏡子刮了遍原本就還算幹凈清爽的胡子，穿戴整齊之後。
江嘲突然又想起什麽。
“領帶夾，這種東西你覺得有必要戴嗎？”他斟酌著在工作消息往來的聊天框裏打字，“算個裝飾？”
唐子言看著自己發過去那一個個接收都沒接收的文件，又看到他敲過來的這行字，都不知該說什麽了。
江嘲又補充：“哦，她之前送我的。”
“……”
“你覺得，有必要嗎？”
唐子言忍無可忍：“沒準兒人家都結婚了，你考慮這些做什麽？她想不想見到你還不一定呢！”
“可是我想見到她啊，”江嘲挺認真，“這很過分？”
“——這還不過分嗎？”唐子言說，“要是人家已經結婚了，你就是第三者插足，男小三，人人喊打！我們是去談工作的啊，你這個前男友就不能安安分分當你的‘前男友’嗎？”
“不能，”江嘲淡淡道，又改口，“或者，還是看情況吧。”
“別跟我說你現在要改談判條件？”
“——為什麽要改，”江嘲輕笑一聲，又是順口，“哦，算了，還是看情況好了。”
“？？？”
嘴硬的男人。
午飯過後，關嘉樾又打起了盹兒，江嘲自然是不可能不讓他去學校，他只跟老師申請了一上午的假，過去拍了拍小孩的屁股，“關嘉樾，起床了。”
關嘉樾見他心情好像是不錯，這才伸出小手撒起了嬌：“哥哥抱抱。”
江嘲又嫌棄又溫柔地把小孩兒抱懷裏一會兒，“去媽媽那裏？下午要去幼兒園知道嗎。”
“哥哥以後有小孩了……會、會不會不陪我玩了，嗚嗚嗚，”關嘉樾答非所問，“媽媽有自己的事情了，就就就不理我了，要是哥哥能一直陪我就好。”
“不會的，放心，”江嘲答應他，“你也遲早會長大，會有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關嘉樾認真問：“那哥哥長大了嗎？哥哥是不是，已經學到很多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了。”
“沒有哦，哥哥也還在學。”
“哥哥什麽時候能都學會呢？”
“不好說，”江嘲忍不住輕笑，“但我要是做的不好，我肯定會努力學下去的。”
“那我也乖乖去幼兒園學習了……”
“嘉樾真乖。”
關白薇為表歉意，難得下廚做了頓午飯，盼來了江嘲和關嘉樾。江嘲沒待片刻便離開，關白薇見他衣著正式，想來肯定是工作上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
他突然回北京，還有個原因就是嘉樾太小，她又總這麽天南海北地跑，總得有人照顧嘉樾。
江嘲驅車到一幢並不起眼的寫字樓前，往上眺望。
“LINGDONG”幾個大字母當頭坐落，這一處商圈裏很是惹眼。
他慢條斯理拿出一支煙，放在唇上，卻又作罷。他很清楚這是因為緊張產生的下意識行為。
他便也不在車上多待，折身下去。
是個明朗晴天，日頭正好。
廣場中央一棵巨型月桂樹，清晨又下了雪，撲簌簌地壓滿枝頭，他整個人好似也沈甸甸的。
寫字樓門前有人在修玻璃，江嘲腳步一轉，從側門拐進去，沿著安全樓梯行至二層。
他到得早了，路上油門都踩得狠了點，直到現在，都好像有什麽在他心口更轟轟烈烈、惴惴難安地作祟。
正準備給唐子言回個電話。
下意識地一瞥。
那一道纖細的身影落入他視線。
他終於知道作祟的是什麽。
——怕錯過與她有關的，每一個瞬間。
與前兩年的今天，每一瞥遇到她相比，此時此刻一身緊致職業裝束的她更顯得幹練，頭發挽在後頸，絲綢襯衫的下擺塞入包臀裙，纖腰裊娜，姿態柔美也不失妥帖。
想必她昨夜睡得也很晚，PM那邊淩晨兩點收到的她郵件，也不知是不是半個晚上都在這兒加班，白皙的側臉在輕薄煙氣的遮掩下，顯出一絲微微的疲態。
她在抽煙。
江嘲從來沒見過她這般模樣。
兩次撞見她，她都是那麽的神采奕奕，成熟是成熟了許多，她的笑容卻仿佛永不褪色。
他們失去交集這麽久，那個校友網站也關閉了，沒有通訊方式交流，他高中過於自負離群也沒交到什麽朋友，同學疏遠，大學讀了一年不到就出國，說到底，沒有共同的生活圈子，他完全不了解她的任何現狀。
得知她也回到北京，目前任職在“靈動制作”，還是在他們發來的初期策劃案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可他每年都祝她生日快樂。
他明明期望著、想象著，她是開心的，愉快的，一如永遠鑲嵌在了他的記憶中，永遠都不會褪色。
但也不知，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所謂自負。
會有一個人，很了解、很了解她的事無巨細嗎？
她戀愛了嗎？
在和別人交往嗎？
她還有沒有，在他這樣的混蛋那裏受過傷？
他突然很想知道。
下方那個弧形轉角就是個吸煙區，她神色微微沈了一沈，抽完一支後就進了電梯，身影消失不見。
江嘲佇立片刻，鼻尖兒似乎還縈繞著那一縷淡淡的薄荷香氣。
唐子言來了電話。
許久，江嘲仿佛才回過神，也轉身上樓。
北京的雪下了整整兩天，四面樓宇環抱住那棵巨大的月桂樹，日光斜斜低垂，白晝明亮。
又一次看到了她的笑容。
比剛才那一瞥的愁容淡淡，她的神色顯然都明朗了許多，整個人剔透、纖細、漂亮，沈穩地踩著高跟鞋，正朝著這間會議室的方向走來。
旁人簇擁著她，歡笑陣陣，都在祝她生日快樂，她用細而輕柔的嗓音回應著“謝謝”，又很擔心錯過了時間而加快了步伐。
又是他沒見過的模樣。
江嘲正在擔心，就算是工作場合，她或許一眼看到他，扭頭就會離開，想對唐子言說要不要他先回避。
方才接應他們的那位邢總，就揚起了嗓門：
“——之夏！你可終於來了！”
“張沫非說給你個生日驚喜，怎麽樣，現在夠不夠驚喜？”
江嘲的心在狂跳，他朝她看去一眼的同時，有一道清淡且毫無情緒的視線也跟著落向了他。
她發現他了。她看到了他。
他躲無可躲。
避無可避。
“——業內最頂尖的游戲開發商FEVA的江總！”
姓邢的這麽對她介紹道。
江嘲的雙腿繃直在了原地，他看得無比清晰，她的臉上很明顯地掠過了一絲驚惶與詫異。
到底是這樣的場合，強壓著某些情緒，才沒有展露出對他的厭憎。
可他知道。
她恨他。
她不想見到他。
姓邢的非常熱絡，為他們作了自我介紹：“這位是江總，之夏，你這次就認識了，這位呢，是我們的策劃總監陳小姐，陳之夏——”
江嘲凝視著她，稍稍一頓，還是伸出了手，作出微笑。
“江嘲。”
“陳之夏。”她也幾乎沒有遲疑，回握住他的手掌。
她的手白皙柔軟，觸到他掌心，有零星半點的涼意。
江嘲楞了一下，才看清了那是一枚戒指。
她就要放開他。
他不禁用了些力道。
想再看清一點。
“……”
的確，是枚戒指。
他徹徹底底挫敗於這些年的怯懦、自以為是、逃避。
徹徹底底感到了嫉妒。
原來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是會與別的男人戀愛，與別的男人分享事無巨細的溫柔，戴著別的男人的戒指，他們會親吻，擁抱，上床，結婚，他們會一起在今天慶祝她的生日。
陳之夏早就，早就不屬於這個叫江嘲的人了。
原來。
這就是嫉妒的感覺。
這就是舍不得。
這就是後知後覺的愛。
這就是貪婪。
隔了這麽這麽久，他已不僅僅是想見她。
不僅僅是。
他終於感到了貪婪與嫉妒。
“——來之前就聽說我們要合作，”
江嘲盡力地維持著倨傲的姿態，他稍稍拉近她一些，直到看到一絲慌亂也徹底出現在她臉上。
他也終於能惡劣地，將現在的她與過去的她，聯系在一起。
“以後我們每天都能見面的吧？”他說。
去年在墨脫布久寺，住持給他講述佛理。
“一只孔雀行走在毒林之中，它發現服下毒草並不會毒發身亡，反而因為吃了這些毒草，它的羽毛更為絢麗、燦爛、耀眼……
“人生而為人，始終是在修行，修行的目的不是成為誰，不過是要避開這些三毒、五毒，比如煩惱、挫敗、貪欲、歉疚、罪惡、創傷。
“而這一切之中，唯有貪欲更像是毒草叢生的林子，游走其中，羽毛再華麗，也始終是受苦之人。”
江嘲並不懂佛理，他只是呢喃著問。
“那麽，我可以愛一個人嗎。”
住持說：“你先要學習什麽是愛，因為沒有得到過，所以不會懂得，如果你擁有過她的愛又失去，再想去得到，就是在‘貪’……你會永恒承受貪欲的煩惱，你帶著這樣的煩惱，或許這一生、這一輩子也不會再去愛上別的人了。”
“ 讓我愛過她就夠了，”他那時只是閉上眼，輕聲地應，“我已經很幸運。”
“……我愛過她，也被她愛過，這是我這一生最好最好的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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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齒》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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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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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2 北京
關白薇接連抱怨了幾天。
要麽是擔心這不知該叫“藝術館”還是“畫廊”的還沒開起來, 可能就會在前段時間國內幾場大型拍賣會的沖擊下，遇到不可避免的生意“寒冬”，幾次了都沒拍到好玩意兒, 現在大家都喜歡宣傳這種風頭, 恐怕開業了也沒人造訪。
要麽就是現下已經有了沈沒陳本，前期投入了這麽大人力物力財力，江嘲又給她買了足足三層樓，結果畫兒啊、收藏品啊都擺不滿, 還得靠丹妮那邊幫著打點, 早知道就和丹妮一起去做做保值的奢侈品了, 如此雲雲又雲雲。
江嘲從水底潛上來，沖過了澡，手機夾在肩膀一側整理東西, 嗓音平淡：“你今天去接關嘉樾了嗎。”
“——我今天這麽忙哪兒有時間管這事兒，還要開車過去，堵死了，”關白薇理直氣壯, “嘉樾說想去迪士尼，中午一放學丹妮就帶他飛上海了，我讓去接的。”
“噢噢，說是晚上就回來, 不會耽誤明天上學……你今晚記得去機場接他倆, 我還在倒時差。”
江嘲沒聽完就想給掛了，想一想, 還是冷笑出了聲：“你說好回北京就多陪陪他, 現在面都沒見到就讓別人給接走了？你就不怕他以後想起來生你的氣麽？”
“不是，你非說這些幹什麽……我剛跟你說的那些你聽沒聽？”關白薇的脾氣也不小。
江嘲依然在笑, 漫不經心道：“那我呢，我不是早跟你說過這些潛在可能性了嗎，你當時沒聽嗎？”
“……怎麽了啊。”
“我都說了，你要是真喜歡收藏這些，我買下那棟房子給你，你平時擺在那兒欣賞也行，不用非要搞成營業性質——做不下去就趁早放棄，不要在這裏抱怨浪費我的時間。”
江嘲淡淡地道：“還是說，你就是在‘忙’這些無所謂的事，所以連去接一趟你兒子都不肯？誰說要你開車去了，我派個車帶你去，你在幼兒園門口出現幾分鐘都不願意？”
“不是……”
關白薇噎住了。
江潮知道什麽樣的話最能刺痛她，不客氣地嗤笑起來：“要我說，也沒必要這麽好面子，還是你說到底就是怕這東西沒搞起來，會在你自己父母那邊丟臉？”
“你怎麽就沒想過，關嘉樾一沒爸爸，二他的媽媽也從不來幼兒園接他，他會不會在班裏同學面前丟臉——”
“行行行，行了……打住！打住！！”關白薇真是服他了，“我現在不是想讓你幫忙想辦法嗎？”
“我能給你想什麽辦法。”
“你和丹妮要是有認識的朋友，最好你們共同認識，就常帶我這兒來看看？也算作是宣傳了，也不知你一天在忙什麽，你們要能談戀愛就好了，丹妮對我這事兒就很上心——”
江嘲終於掛斷。
天空透出霧蒙蒙的藍，暴雪將至。
踏入FEVA大樓，那個龐然大物一般的水晶倒椎體十分突兀。江嘲來FEVA之前，就《叢林》的代理權方面就跟這邊的高層拉鋸許久，他們為“聊表誠意”特意修了個這東西，醜得離奇。
當年他在A大讀了不到一年，恰逢OSS解體，加州那邊有新的機會，便趁勢去了國外，一邊做個人工作室，一邊讀完了書。那之後直到去年，算一算也有近八年沒回北京。
他是個對季節變換沒什麽感觸的人。
每到冬天，尤其還是北京的冬天，就總有一些格外的鐘情。
每年這時候，也只有他這麽悠閑。前年北海道滑雪，去年自駕西藏，今年看起來是打算去潛水了，一連幾天都泡在江柏的潛水俱樂部，整個下午，唐子言找他都快找瘋了。
職業原因，經常需要盯著屏幕，江嘲鼻梁上架起一副眼鏡，熒藍色的光線勾出他側臉明朗的線條，回覆著郵件。
唐子言拿著一沓文件，在門邊杵了會兒，都不確定該不該打擾這麽“認真”的他了，好半天開口道：“秦朝河剛才把《迷宮》斃了，就‘靈動制作’那項目。”
江嘲“哦”了一聲，“猜到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起落，迅速敲入一行字，又刪了個幹凈。眉頭輕輕地皺起來。
唐子言見他露出這幅表情，心想他肯定也生氣了，乘勝追擊道：“所以我說這事兒還得你來把把關的，不能什麽都交給他們亂搞，你現在做什麽都有莫名其妙的阻力，你自己沒感覺到嗎？
“你早就在接觸《迷宮》了吧，二改版權沒買過來，本來就很遺憾了，你都能因為對《八荒》有興趣接手FEVA，怎麽今天上午談判那會兒不跟著去看看，你真不擔心那群人給你……”
江嘲集中精力在屏幕上，淡淡打斷道：“你一般給別人發郵件。”
欲言又止似的。
“……什麽？”唐子言一楞。
“就比如，今天是你女朋友生日，你要祝她生日快樂，”江嘲斟酌著比喻和措辭，“哦不，你前女友。”
唐子言滿臉詭異：“……我祝我前女友生日快樂幹嘛？”
江嘲緩緩牽起了唇，眉眼輕彎著，心情很好似的：“就是如果她生日，你想祝她生日快樂——”
“誰？”
“她啊。”
“她誰啊。”
“……”
江嘲沈默下來。
唐子言挺故意：“我一般才不幹巴巴地祝人生日快樂，拜托，這都快3023年了怎麽還搞這一套？你們沒微信的嗎，你想祝誰生日快樂，你直接告訴她你想見她啊，去給她過個生日呢——”
江嘲不說話。
“等等，”唐子言突然就想到了什麽，“你們，不會連微信都沒有吧？”
江嘲垂眸，拿出一支煙放在唇上。
“真前女友啊？”
“……”
只有“哢噠——”一聲火苗跳躍的聲音在回答。
唐子言人都要樂顛了。
唐子言算是知道他怎麽“躲”到現在了，按理說遇到談合作這事兒他從沒不在場過，今天去“靈動制作”他卻罕見地缺席了。當然他肯定也有跟秦朝河那夥人拉鋸的意思。
秦朝河要斃這項目誰都知道，一方面是瞧不起“靈動制作”，另一方面的心思也人盡皆知。
江嘲抽了會兒煙，到底索然，“你上午見到她了？”
“——沒，”唐子言說，“來談的是他們最大的老板和幾個董事，我也不好說是不是沒誠意，推了個叫什麽Jack的實習生到前頭，這名字我還以為是胡謅充數來的，結果真出了挺多洋相，他們那個制作組的組長也不是很專業的樣子，哦對了我打聽過了，聽說這人還是他們頂頭boss家裏的裙帶關系，哎呀他們這上上下下……”
說了這麽一通，唐子言見江嘲始終神色寂寂，徐徐緩緩地吞吐煙氣，好似就只在意開頭的那第一個字。
幾乎沒見過他這幅情緒。除了那年跟誰分手之後。
《迷宮》江嘲肯定是要的，毋庸置疑。
具體怎麽個“要”法就不一定，現下情況覆雜，以他的性格，給秦朝河那夥人去“玩玩兒”也未嘗不可。
反正他多數情況只在乎有沒有趣味。
“明天再去談一次，”江嘲作了決定，撚滅了煙起身，“你再聯系一下他們的人，約個時間。”
唐子言也正色：“明天麽。”
“嗯。”
江嘲單手整理領帶。
“……怎麽，今年你不往外跑了啊，”唐子言笑，“每次我都心驚膽戰你什麽時候把命給丟外頭，前年把肋骨摔斷了就嚇死人了，我聽江柏說，你去年在西藏還跑了一趟無人區？可真行啊。”
江嘲瞥他一眼，笑了聲，“你不是還挺會看穿衣搭配的嗎？晚點了幫我參考參考？我發你微信。”
唐子言匆匆說：“……餵，你別逮著我就薅，我可不是你特助秘書！我大直男哪裏懂這個，上次我女朋友的爸爸過生日也讓我選套西裝送過去，事後我就被她給罵了。”
江嘲哪管他，單手抄兜，長腿邁開就往辦公室外去。
臨出門，還遙遙回頭，丟下一句。
“就這麽說定了？”
心情真很好似的。
“……你想開個好屏見你前女友關我什麽事！”唐子言跳起了腳，“我夠忙的了好不好！！”
整天下來，微信都不斷往外彈消息。
幾乎每張照片上，小孩子的臉蛋兒都跟苦瓜一樣，被揉捏在一個個“巨型”玩偶的懷抱裏，看起來頗為勉強。關嘉樾這小混蛋也有這麽“遭罪”的時候。
江嘲還是看笑了。
忙完了最後一點工作，他又去關白薇那兒瞧了眼，便出發去機場。
中午趕的飛機，晚上落地北京都過了淩晨，小孩兒累壞了，靠在梁丹妮肩上，嘟噥著明天不想去上學。
梁丹妮是有點兒逞能，這小家夥今年5歲了，體格挺有分量，她抱了會兒腰都快斷了，趕緊放在江嘲車後座，至此才松了口氣。
她正要上副駕，他在前頭說：“座位有東西，你坐後面。”
“……什麽啊，”梁丹妮好奇地瞧了一眼，發現不過是些隨手放置的文件，還有個非常精致的包裝盒，燙金紋理的，像是定制的西裝，“怎麽，這是誰送你的生日禮物？”
後排沒兒童座椅，她就也上了後座，攬住關嘉樾的小腦袋。小孩兒依賴她，栽進她臂彎裏打瞌睡。
也不是什麽特意去定的，傍晚那會兒唐子言實在替他選不出，又被他煩得毫無法子，索性找了他之前訂過西裝的一家店，以他的尺碼隨便選了一套給“完成任務”。
沒想到也正正好，省去了不少煩惱。
他這樣隨心所欲的人，除了工作，很難對別的事兒這麽苛刻。
江嘲沒回答她，聽關嘉樾在後頭左哼哼右唧唧的，純粹跟裝睡一樣，嗓音沈了沈道：“關嘉樾，你要麽現在好好睡著，我就不找你麻煩問你怎麽下午不去上學，要麽你就現在醒來和我交代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在車上罵完你你回去睡個好覺，明天正常去幼兒園——”
“……我不嘛！我不嘛！”小孩兒撒起了潑，向梁丹妮求救，“丹妮姐姐帶我去你家，我我我我不要跟這個大壞蛋回去！他他他肯定要打我屁股，嗚嗚嗚嗚！”
“……”江嘲都氣笑了，“我什麽時候打過你屁股了？”
“你別兇他了行不行？他說想去看巴斯光年來著，我就帶他去了，”梁丹妮解釋著，逗弄一下嘉樾的小臉蛋，“你哥哪裏揍你了？你再撒謊，丹妮姐姐就要離他遠遠的了，以後也不陪你玩了。”
關嘉樾嘟起了嘴，喏喏地問：“……丹妮姐姐陪我回家好不好，哥哥生氣了會、會說……說我的。”
“好的哦，”梁丹妮答應，“你回去了乖乖睡覺，我保證他一句話不說你，怎麽樣？”
關嘉樾如此好像來了點兒底氣，“哥！”
路口紅燈，江嘲停下車擺弄著手機，面無表情地瞥他：“我今天難得心情好，不要惹我煩？”
“——我、我要喝牛奶！我要吃小零食，”小孩得寸進尺地趴到了前座，頤指氣使的，還來抱他的脖子，“哥你你你停車！我要喝我要喝我要喝嘛，前面就有便利店，你去給我買！”
“你你你！在跟誰發消息嘛，你快去買給我——”
這小孩機靈起來也很機靈：“哎呀，生、日、快、樂，哦——對哦，今天是哥哥生日……哥哥生日快樂！”
梁丹妮也幫起了腔：“行啦嘉樾，別鬧了，江嘲你快下去買給他，然後送他回去讓他睡覺就好了，我也累了好久——”
“嗯嗯！丹妮姐姐和我們一起回去！”
江嘲都有點兒聽笑了，他側過一雙好看的眸子，神情很淡，“他說要你跟他一起回去你就答應他？你們就沒問過我的意見？”
“……你這話什麽意思啊，我就說一起送送嘉樾啊，”梁丹妮羞惱道，“你的意思是我非要去你家？”
江嘲的眼神兒有點不置可否，順帶著沒好氣瞥了一眼關嘉樾，都是你在這兒瞎要求別人。
這小無賴觸到他目光，馬上息事寧人了。
梁丹妮這下卻是來足了脾氣：“你……你現在停車！你放我下去！我現在就走行了吧，我不是怕你又欺負嘉樾嗎？”
“——我有欺負你？”江嘲又晃小孩兒，幾分不悅，“是誰一言不合讓人帶你逃學在先的？”
關嘉樾終於垮了臉：“我沒、沒有……嗚嗚。”
車子停到了一處藍色招牌的便利店前，梁丹妮二話不說就要開門下去，見他也沒想阻攔，便又作罷。
江嘲卻是不由分說下了車，去後備箱拿她的行李。
“……餵，你。”
梁丹妮沒轍了，便也跟下去。
淩晨時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夜幕黑沈。
江嘲咬著一支煙，給她拿下來，就靠在車上不動了。存心讓她把關嘉樾這個小混蛋也一塊兒帶走。
去年傳聞說江嘲要回北京接手FEVA，雖然大概率只是資源置換，梁丹妮還是感到了驚喜。從他那年離開北京，他們之間就沒有交集了。只不過現下他來，她爸爸那邊也相當於被革職。
近來高層矛盾頗深，秦朝河的兒子秦與森和她是青梅竹馬，知道她時常與江嘲的母親親近，她也樂意陪嘉樾玩兒，總想要她找機會探探他的口風。
江嘲摸出打火機，正要點煙，梁丹妮順手便劫了過來。他這會兒接起一通電話，她隱隱聽出似乎與那個叫《迷宮》的項目有關，還有她爸爸的名字在其中，她也凝神細聽。
或許真的是他心情好——也不知秦伯伯他們這明顯的“針對手段”給那項目斃了有什麽讓人心情雀躍的。
末了，江嘲摘下手機，他下巴順便點了點一側，“我現在要回趟公司，隔壁就是酒店，你就在這裏下吧。”
“嘉樾呢？你不管他了麽，”梁丹妮皺著眉頭，“不是，就算是到我家，現在還很遠……”
“就是因為太遠了，不喜歡繞路，”江嘲說，“我帶他去公司。”
關嘉樾給窗戶開了一條縫，聽到他這句，又是不悅地嚷了起來：“我不我不，我不要嘛！我要回去睡覺覺！！”
江嘲一個冷冰冰的眼神，小屁孩就息事寧人，支支吾吾哽咽：“我不要……睡冷冰冰的沙發嘛。”
他去便利店買了一堆這小孩兒平時愛吃愛喝愛玩兒的，一股腦都丟到車後座去了，準備出發。
“餵，江嘲？”梁丹妮拿著行李箱，這麽孤零零站在雪裏，都有點兒手足無措了。
男人的車最後經過時，車窗降下，他的眉眼淡漠而淩厲。
“他不是沒有媽媽。”
“……”
“所以下次還是讓他媽媽去接他放學吧。”
翌日清早，江嘲給關嘉樾的幼兒園請了假。昨天玩太累，加上趕了來回兩趟飛機，小孩兒哼哼唧唧的怎麽也醒不來，一直在做噩夢，整個晚上都嘟噥著說要爸爸。
臨近天亮那會兒，江嘲還是帶關嘉樾回了家，沒睡多久他也醒了，吃過早午飯又處理了會兒工作，唐子言用工作號彈了個消息給他，說是與“靈動制作”約到了下午。
與會名單上赫然出現一個名字——
陳之夏。
昨夜接到了FEVA這邊PM的消息，“靈動制作”又給他們遞了一版合作方案與項目企劃，據唐子言那邊所說，他們那邊幾個董事的矛盾也不算小，不少人是不看好與FEVA合作的。外面盯《迷宮》這項目大大小小的公司多得數不勝數。
新的合作方案與企劃案極有誠意，他前前後後也看過了，的確不像是“靈動制作”其他人的手筆，滑到郵件最上方，才看到發件人是她。用的是工作郵箱，帶有Cecilia這串字母。
Cecilia。
江嘲舌尖微動，像是默念。
每年今日，一次又一次地默念。
昨夜斟酌許久，保存了幾次郵件草稿，修修改改，還是發給了她。
“祝你生日快樂。陳之夏。
不祝我生日快樂，但祝你生日快樂。”
——稍顯僵硬的措辭。
連續九年了，直到今天，她也沒回過他一個字。
江嘲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但好像是有一些難得的開心，就像是又一次被實現了生日願望。
他就要見到她了。
又沖了一遍澡，仔細對著鏡子刮了遍原本就還算幹凈清爽的胡子，穿戴整齊之後。
江嘲突然又想起什麽。
“領帶夾，這種東西你覺得有必要戴嗎？”他斟酌著在工作消息往來的聊天框裏打字，“算個裝飾？”
唐子言看著自己發過去那一個個接收都沒接收的文件，又看到他敲過來的這行字，都不知該說什麽了。
江嘲又補充：“哦，她之前送我的。”
“……”
“你覺得，有必要嗎？”
唐子言忍無可忍：“沒準兒人家都結婚了，你考慮這些做什麽？她想不想見到你還不一定呢！”
“可是我想見到她啊，”江嘲挺認真，“這很過分？”
“——這還不過分嗎？”唐子言說，“要是人家已經結婚了，你就是第三者插足，男小三，人人喊打！我們是去談工作的啊，你這個前男友就不能安安分分當你的‘前男友’嗎？”
“不能，”江嘲淡淡道，又改口，“或者，還是看情況吧。”
“別跟我說你現在要改談判條件？”
“——為什麽要改，”江嘲輕笑一聲，又是順口，“哦，算了，還是看情況好了。”
“？？？”
嘴硬的男人。
午飯過後，關嘉樾又打起了盹兒，江嘲自然是不可能不讓他去學校，他只跟老師申請了一上午的假，過去拍了拍小孩的屁股，“關嘉樾，起床了。”
關嘉樾見他心情好像是不錯，這才伸出小手撒起了嬌：“哥哥抱抱。”
江嘲又嫌棄又溫柔地把小孩兒抱懷裏一會兒，“去媽媽那裏？下午要去幼兒園知道嗎。”
“哥哥以後有小孩了……會、會不會不陪我玩了，嗚嗚嗚，”關嘉樾答非所問，“媽媽有自己的事情了，就就就不理我了，要是哥哥能一直陪我就好。”
“不會的，放心，”江嘲答應他，“你也遲早會長大，會有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關嘉樾認真問：“那哥哥長大了嗎？哥哥是不是，已經學到很多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了。”
“沒有哦，哥哥也還在學。”
“哥哥什麽時候能都學會呢？”
“不好說，”江嘲忍不住輕笑，“但我要是做的不好，我肯定會努力學下去的。”
“那我也乖乖去幼兒園學習了……”
“嘉樾真乖。”
關白薇為表歉意，難得下廚做了頓午飯，盼來了江嘲和關嘉樾。江嘲沒待片刻便離開，關白薇見他衣著正式，想來肯定是工作上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
他突然回北京，還有個原因就是嘉樾太小，她又總這麽天南海北地跑，總得有人照顧嘉樾。
江嘲驅車到一幢並不起眼的寫字樓前，往上眺望。
“LINGDONG”幾個大字母當頭坐落，這一處商圈裏很是惹眼。
他慢條斯理拿出一支煙，放在唇上，卻又作罷。他很清楚這是因為緊張產生的下意識行為。
他便也不在車上多待，折身下去。
是個明朗晴天，日頭正好。
廣場中央一棵巨型月桂樹，清晨又下了雪，撲簌簌地壓滿枝頭，他整個人好似也沈甸甸的。
寫字樓門前有人在修玻璃，江嘲腳步一轉，從側門拐進去，沿著安全樓梯行至二層。
他到得早了，路上油門都踩得狠了點，直到現在，都好像有什麽在他心口更轟轟烈烈、惴惴難安地作祟。
正準備給唐子言回個電話。
下意識地一瞥。
那一道纖細的身影落入他視線。
他終於知道作祟的是什麽。
——怕錯過與她有關的，每一個瞬間。
與前兩年的今天，每一瞥遇到她相比，此時此刻一身緊致職業裝束的她更顯得幹練，頭發挽在後頸，絲綢襯衫的下擺塞入包臀裙，纖腰裊娜，姿態柔美也不失妥帖。
想必她昨夜睡得也很晚，PM那邊淩晨兩點收到的她郵件，也不知是不是半個晚上都在這兒加班，白皙的側臉在輕薄煙氣的遮掩下，顯出一絲微微的疲態。
她在抽煙。
江嘲從來沒見過她這般模樣。
兩次撞見她，她都是那麽的神采奕奕，成熟是成熟了許多，她的笑容卻仿佛永不褪色。
他們失去交集這麽久，那個校友網站也關閉了，沒有通訊方式交流，他高中過於自負離群也沒交到什麽朋友，同學疏遠，大學讀了一年不到就出國，說到底，沒有共同的生活圈子，他完全不了解她的任何現狀。
得知她也回到北京，目前任職在“靈動制作”，還是在他們發來的初期策劃案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可他每年都祝她生日快樂。
他明明期望著、想象著，她是開心的，愉快的，一如永遠鑲嵌在了他的記憶中，永遠都不會褪色。
但也不知，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所謂自負。
會有一個人，很了解、很了解她的事無巨細嗎？
她戀愛了嗎？
在和別人交往嗎？
她還有沒有，在他這樣的混蛋那裏受過傷？
他突然很想知道。
下方那個弧形轉角就是個吸煙區，她神色微微沈了一沈，抽完一支後就進了電梯，身影消失不見。
江嘲佇立片刻，鼻尖兒似乎還縈繞著那一縷淡淡的薄荷香氣。
唐子言來了電話。
許久，江嘲仿佛才回過神，也轉身上樓。
北京的雪下了整整兩天，四面樓宇環抱住那棵巨大的月桂樹，日光斜斜低垂，白晝明亮。
又一次看到了她的笑容。
比剛才那一瞥的愁容淡淡，她的神色顯然都明朗了許多，整個人剔透、纖細、漂亮，沈穩地踩著高跟鞋，正朝著這間會議室的方向走來。
旁人簇擁著她，歡笑陣陣，都在祝她生日快樂，她用細而輕柔的嗓音回應著“謝謝”，又很擔心錯過了時間而加快了步伐。
又是他沒見過的模樣。
江嘲正在擔心，就算是工作場合，她或許一眼看到他，扭頭就會離開，想對唐子言說要不要他先回避。
方才接應他們的那位邢總，就揚起了嗓門：
“——之夏！你可終於來了！”
“張沫非說給你個生日驚喜，怎麽樣，現在夠不夠驚喜？”
江嘲的心在狂跳，他朝她看去一眼的同時，有一道清淡且毫無情緒的視線也跟著落向了他。
她發現他了。她看到了他。
他躲無可躲。
避無可避。
“——業內最頂尖的游戲開發商FEVA的江總！”
姓邢的這麽對她介紹道。
江嘲的雙腿繃直在了原地，他看得無比清晰，她的臉上很明顯地掠過了一絲驚惶與詫異。
到底是這樣的場合，強壓著某些情緒，才沒有展露出對他的厭憎。
可他知道。
她恨他。
她不想見到他。
姓邢的非常熱絡，為他們作了自我介紹：“這位是江總，之夏，你這次就認識了，這位呢，是我們的策劃總監陳小姐，陳之夏——”
江嘲凝視著她，稍稍一頓，還是伸出了手，作出微笑。
“江嘲。”
“陳之夏。”她也幾乎沒有遲疑，回握住他的手掌。
她的手白皙柔軟，觸到他掌心，有零星半點的涼意。
江嘲楞了一下，才看清了那是一枚戒指。
她就要放開他。
他不禁用了些力道。
想再看清一點。
“……”
的確，是枚戒指。
他徹徹底底挫敗於這些年的怯懦、自以為是、逃避。
徹徹底底感到了嫉妒。
原來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是會與別的男人戀愛，與別的男人分享事無巨細的溫柔，戴著別的男人的戒指，他們會親吻，擁抱，上床，結婚，他們會一起在今天慶祝她的生日。
陳之夏早就，早就不屬於這個叫江嘲的人了。
原來。
這就是嫉妒的感覺。
這就是舍不得。
這就是後知後覺的愛。
這就是貪婪。
隔了這麽這麽久，他已不僅僅是想見她。
不僅僅是。
他終於感到了貪婪與嫉妒。
“——來之前就聽說我們要合作，”
江嘲盡力地維持著倨傲的姿態，他稍稍拉近她一些，直到看到一絲慌亂也徹底出現在她臉上。
他也終於能惡劣地，將現在的她與過去的她，聯系在一起。
“以後我們每天都能見面的吧？”他說。
去年在墨脫布久寺，住持給他講述佛理。
“一只孔雀行走在毒林之中，它發現服下毒草並不會毒發身亡，反而因為吃了這些毒草，它的羽毛更為絢麗、燦爛、耀眼……
“人生而為人，始終是在修行，修行的目的不是成為誰，不過是要避開這些三毒、五毒，比如煩惱、挫敗、貪欲、歉疚、罪惡、創傷。
“而這一切之中，唯有貪欲更像是毒草叢生的林子，游走其中，羽毛再華麗，也始終是受苦之人。”
江嘲並不懂佛理，他只是呢喃著問。
“那麽，我可以愛一個人嗎。”
住持說：“你先要學習什麽是愛，因為沒有得到過，所以不會懂得，如果你擁有過她的愛又失去，再想去得到，就是在‘貪’……你會永恒承受貪欲的煩惱，你帶著這樣的煩惱，或許這一生、這一輩子也不會再去愛上別的人了。”
“ 讓我愛過她就夠了，”他那時只是閉上眼，輕聲地應，“我已經很幸運。”
“……我愛過她，也被她愛過，這是我這一生最好最好的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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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齒》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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