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1.11.22 墨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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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2 墨脫(下)

跟隨前來的還有幾個熱心有經驗的牧民, 在江嘲的車後綁了一小袋石灰粉,用布兜著,紮了孔, 很原始的辦法但非常管用, 一路洋洋灑灑,他們回程也沒迷路。

車輛如風疾馳,半途遇到幾輛別的什麽車,還是騎行的隊伍, 似乎也拐錯了路。眼見此處車燈連綿不斷、依次從山口飛躍而出, 遙遙揮動著電筒示意, 也抓緊一線希望追上來。

冰雹化成了雪,細細密密散落在夜空,宛若北極星鬥。山路盤旋無盡, 眼前漸漸匯作一馬平川的開闊,“距離墨脫100km”的公路指示牌重新在頭頂浮現。

何歧換到駕駛座,瞧著前頭那輛為他們引路的黑色越野,忍不住嘀咕了句:“……這群人是誰啊?”

怎麽總覺得, 那個男人和陳之夏認識一樣。

“——啊!有信號了。”白雨桐終於刷出他們在地圖上精確的定位,看到這條路直通墨脫,放下心來。

半路拋錨了一輛車,還帶著大夥兒走錯了路, 李澤灰頭土臉的, 現在一身不吭了。白雨桐安慰他道:“沒事的啦,你看咱們不是出來了麽, 剛你察覺路不對就給附近哨所發訊號了, 這一定是周邊的牧區啊什麽的,派來接應我們的人。”

“對不起啊……”李澤沈著氣, 神色稍好。

“我也覺得是哨所那邊收到我們的求助了,”何歧接受了這種說法,也安撫他道,“我那會兒態度也不好,不好意思啊,你別往心裏去……總之我們脫困了。”

“是啊,脫困了!”

“媽呀剛才那個懸崖嚇死我了!我都想好遺言準備發給我媽了!”

“……靠,還有野獸叫你們聽到了嗎,嚇死人啦!這裏是可可西裏還是什麽地方啊。”

“可可西裏很遠呢,怕什麽。”

“旁邊是什麽……有車隊在騎行嗎?”

“白雨桐,你快打開微博看看,是不是程樹洋?我記得他今天晚上在直播來著——”

一車人吵吵嚷嚷,陳之夏是徹底燒糊塗了,意識全無,寂白著張臉,綿軟在座椅裏。

下車之前何歧去探她的鼻息,又被白雨桐給兇了一頓,罵他神經病,不盼著點兒他們好,出了事只知道一個勁指責李澤。

遙見山坳之間燈火錯落,那輛車最終帶他們抵達了一處牧區。

到墨脫了。

何歧和李澤下去拿車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姜霓過來副駕,摸到陳之夏的額頭燙得要死。

她一個人也弄不動她,心下正幹著急,剛才那個男人過來幫忙。

“我來吧。”

他的嗓音沈穩,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也不知是否是這夜晚的高原上風聲遼曠與方才的餘悸感染,似乎還隱隱透出了一絲低啞與顫抖。

姜霓為陳之夏掖好了羽絨被,才想叮囑兩句什麽,男人已伸出臂彎,攬住了陳之夏的雙腿,輕松地將她抱了起來。

藏族阿婆招呼著他們,引他進入了一處帳篷。火爐劈啪作響,沒過男人修長寬闊的背影,燈光葳蕤溫柔。

江嘲垂下眸。

她輕飄飄地蜷縮在他懷中,也像是一團忽明忽滅的火焰,在他的一呼一吸之下蒼白地沈落,柔軟的臉頰貼在他頸窩,滾燙的溫度要灼皺他的皮膚。

真是昏睡過去了,他將她妥善安置在床時,她還下意識地伸手勾了下他的肩,很依戀似的。

顯然並不知此時此刻是他。

也好在不知道。

姜霓到底不放心這個陌生男人,他顯然不是這邊的藏民,開的那輛車還掛著北京牌子,或許就是與牧民們一同去尋他們的好心游客罷了,她跟進去,又把藥箱翻了一通,還是沒找到退燒藥,過去湊到了陳之夏床前,不要他靠近了。

江嘲也沒說什麽,退開一步,藏族阿婆打來一盆水,他接過毛巾浸濕了、仔細擰幹,遞給姜霓,問阿婆道:“這邊最近的醫院在哪裏?”

阿婆的兒子今晚也跟他一同跑了趟無人區,她連連撫胸口,驚魂未定地雙手合十,念叨著清早一定要去布久寺裏拜一拜感謝庇佑,接著用不大流利的普通話解釋:“幾公裏之外有個醫藥站,我們買藥、打針都去那兒……現在快淩晨兩點了,那裏不一定還在營業,晚上路也不好走。”

燒成這樣到底不是個辦法,感冒藥根本不起作用,姜霓見陳之夏眉心都皺著,像是做了噩夢一般,擔憂極了:“我會開車,不如我過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買個退燒藥什麽的,半夜再燒起來了渾身都會疼的,能不能麻煩借我一輛……”

“你陪她,”江嘲作了決定,眸光堅定,“我去看看。”

說完,他折身出去。

奔波了這麽一遭,都挺灰頭土臉的,這男人周身的氣質矜傲落括,怎麽也讓人在意。

姜霓見那一道頎長身影消失在帳篷邊,問阿婆:“……這位,是什麽人啊?”

“……我們也不認識呀,”阿婆搖搖頭,用帕子沾了水替陳之夏的雙手降溫,“跟你們一樣自駕經過這裏,晚上聽說有人進了無人區就去了,他看起來也是第一次來,不怎麽熟悉路線,要是自己去還真不一定能回來,膽子太大了……你們這趟能遇到這種好心人可太難得了。”

經歷過這樣的劫後餘生,姜霓承認最危險最絕望的那一刻,自己到底也沒那麽樂觀,感嘆著微笑起來:“您說的沒錯,我們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寒風鉆耳,夜間溫度驟降,江嘲問清了那個醫藥站的位置,在地圖上也能搜索到,上車出發。他的腿腳現在還在發軟,心跳有一下沒一下地擂在胸口,餘悸陣陣。

低頭點一支煙,煙氣撲騰,他瞇眸迎上火光,瞧見了不遠另一處帳篷邊的男男女女。

是那支半途追上他們的騎行車隊,旗幟獵獵,有個倚在向導車旁男人正也朝他張望一眼過來,似乎是認出了他。

江嘲只掠過了一眼,發動車子,沒多作停留。

“——程樹洋,你認識他嗎?”常超見程樹洋一直瞧著那車子離開的方向,說,“我還以為這輛大G是周圍牧民開的,沒想到居然也是從北京來的車。”

程樹洋又留意到帳篷那邊,久久無法收回目光:“不認識。”

常超與幾個同行的夥伴笑呵呵起來:“那真是我們運氣好哈,GPS一點兒信號都沒了,我是知道附近有個無人區,沒想到沿路都能拐錯,嚇死人了。”

“說的也是啊……白天可能沒什麽事兒,要不是碰到那夥人,晚上真不一定能出來,我都做好在無人區過夜的準備了。”

“問題是咱們也沒打算過夜啊,車上東西都沒帶夠……”

“對了,他們是一路的嗎?我看男的女的都有啊。”

“應該是吧?我剛聽說他們一起的有人半路還發起高燒了,今晚出不來的話真要出事……”

“——不是一塊兒的吧,那個大G,好像……是找了附近的牧民一起去幫忙的誒。”

“程樹洋,明天咱們開直播要不要說一下這事兒?感覺到時候直播間流量會很不錯,今晚直播突然斷了,粉絲都很擔心咱們。”

程樹洋回過了神來,現下也還有些驚魂未定,微笑著點一下頭:“嗯,肯定要說的。”

拿出手機,與陳之夏的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下午。

他還開玩笑要去路上偶遇她,她沒回覆。

他又望了望山坳之間那黑洞洞的方向,早看不到那輛車了。

“——咱們的急救箱裏有沒有帶感冒藥,還是退燒藥什麽的?”程樹洋問了句常超他們。

常超欣然道:“有啊!我出門之前把家裏什麽藥都塞上來了,我還想著上高原萬一感冒了怎麽辦,我女朋友都誇我心細!”說著去他們車上翻找,果然翻到了。

“還好有你。”程樹洋笑一笑,接過來,進了那間帳篷。

/

果不其然,醫藥站大門緊閉,江嘲又在周邊開了幾公裏找了一圈,終於找到個正準備打烊的小診所。

這個點了,沒有大夫值班了,只得買了點兒藥回去。

山野之間彌漫著一縷縷香灰的味道,半山之上的寺廟此時燈火長明,傳來絮絮叨叨的誦經聲。

藥店的老板見他這幅游客模樣,主動解釋,祈福儀式就在幾小時後。

江柏抵達林芝、上飛機之前分別給他響了聲電話,現在人剛剛落地北京。比想象中快很多。

關白薇最近人在北京,得知江柏那邊的情況也趕去醫院一趟,江嘲接到她的電話,栩栩半途抽抽噎噎地接過來:“江、江嘲小叔叔,你一定要要菩薩保佑我媽媽……嗚嗚嗚。”

說著說著,就嗚咽得泣不成聲了。

江嘲聽關白薇說,栩栩媽媽大抵是兇多吉少了,腦瘤突然惡化破裂,顱內壓不斷升高,送到醫院時人都快沒了呼吸,搶救到現在也沒什麽好消息。

江嘲並不怎麽會安慰小孩子,關嘉樾現今三四歲的年紀,每每一哭起來他也沒轍。

現在的他與去無人區茫然四顧地找那輛車時一般的手足無措,只是盡力、盡力地擺出大人那樣冷靜的嗓音,溫聲地安撫栩栩:“栩栩別擔心,你爸爸馬上就到了。”

他說不出“媽媽一定沒事”的謊言。

小孩子也會有期待,落空了的難受是翻倍的。

栩栩哽咽著,“……小叔叔,現在,在、在觀音菩薩那裏嘛。”

“我就在這裏了,”江嘲輕嘆了聲,“你放心,叔叔答應你,一早就去菩薩那裏,好嗎?”

“嗯,嗯嗯!叔、叔叔也要平安回來……”

掛斷電話,藥店老板還不忘對江嘲叮嚀了句:“很多人現在就上山排隊去了,山廟門口都是人,越早上的香越靈,要是有什麽必須要實現的心願,現在可就得趁早了——”

江嘲微微頷首,拿走藥,轉身離開。

回去路上,一場柔軟的小雪飄飄搖搖,墜著一灣月色無瑕。

想到她的朋友說高燒再不退,她渾身就會開始疼,他不自禁地把油門踩得更重;又想到她若是清醒過來,看到他一定不會開心,他又想要逃避。

日期早就跳到了11月22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說不想見到他了。

她都說了。

不想再見到他了。

——她不想見他。

那處帳篷裏燈火暝暝,熱氣騰騰,似有靜謐私密的笑談。

藏族阿婆去換掉了水盆裏的水,瞧見他回來了,笑瞇瞇地打了聲招呼:“剛才她醒過來了,吃了藥又睡下了。”

江嘲頓住了腳步。

“喔,跟你們一塊兒從無人區來的有個騎行的車隊?他們兩波人好像認識,”阿婆笑呵呵解釋道,也是看他這麽個陌生人忙前忙後的,似乎是過於操勞了,“看起來沒什麽事了,你還是盡快去休息吧。”

江嘲隔著嚴絲合縫的門簾望去一眼,喉頭微微一滾,怕誰察覺似的,低聲地問:“她好點了嗎。”

“清醒多了,燒還沒退掉,”阿婆稍稍地放下心來,“不過吃了藥,應該沒問題了?她的朋友也很著急,哦,就是那個女孩,你走後她也開車跑去周邊找還開門的藥店了……”

江嘲猶豫一下,還是作罷,他把買來的東西交給阿婆,阿婆在他回到車上之前,匆匆問了句:“有沒有什麽需要交代的?”

江嘲知道,這是在問他醫囑或者這用藥的劑量,他卻在這一瞬間險些脫口而出——

我很想她。

告訴她。

我很想她。

記得告訴她。

我特別特別想她。

“按包裝上吃就可以。”江嘲沒說什麽,嘴唇因了這麽來回奔波輾轉都有些幹澀發裂了。想來自己這番狼狽模樣也不好去見她,心下於是稍受到了這借口的安慰。

他抿了抿唇,繼續道:“別的沒有了。”

阿婆到底看出了一絲端倪。

“麻煩您照顧了,”江嘲最後叮嚀,“如果後半夜退燒,用熱水敷會比較好,還燒的厲害就還用冷水降溫好了……”他說著又止住話音,寂寂坐在車上,想走又不想走的樣子。

想來阿婆也不會沒有這樣的生活經驗。

這還是前幾年他發了一場高燒,自己在網上查到的。

彼時是國內春節,唐子言回國去陪家人,他一個人在工作室公寓裏燒得死去活來。

那天晚上加州海岸附近也罕見地放了煙花,絢爛飛騰而起,又寂寞地落回海面,Dobermann興奮地狂吠不已,用溫熱的舌頭舔他的手指,提醒燒得迷迷糊糊的他睜眼去看。

原來,他不是只有每年生日這天才這麽這麽想她。

明明那天晚上,他也很想很想她。

“……你們認識嗎?”阿婆不禁問道。

“不認識。”

江嘲一字一頓,不假思索道。

與那輛黑色越野擦肩而過之後,姜霓才猛然反應過來什麽,這一路上她總覺得那男人有點奇怪,現在忍不住回頭張望,他卻已揚長走遠了。沒入夜色,不見蹤跡。

這附近果然沒有藥店再營業了,她開著何歧的車跑了一圈,又兩手空空地這麽跑了回來。

應該就是什麽路過的“好心人”吧。

姜霓不再多想。

掀開了帳篷的門簾,裏頭除了何歧,白雨桐,李澤之外,還有個陌生的男人。

陳之夏裹緊被子睡到床的另一頭去了,姜霓趕緊去探了探她額頭,還發燙,但沒那會兒在車上嚇人了。她的臉色看起來也好了太多,沒那麽蒼白了。

“——還好碰見程樹洋了,我在路上還跟陳之夏開玩笑,正好你這次也走這條線,能撞見你就好了,”何歧算是程樹洋的粉絲了,到現在都很驚喜,對姜霓介紹,“姜霓,這是程樹洋,陳之夏的朋友,搞戶外騎行的,你應該認識的吧。”

姜霓倒是聽陳之夏提過這個名字,但也不熟。陳之夏高三離開的小灣,這幾年來她們都聚少離多,她對“江嘲”這個名字的熟悉程度,可比陳之夏其他這些七七八八的朋友們深刻多了,剛上大學那會兒陳之夏一打電話,都會在她耳邊念叨。

後來他們分手了,就幾乎再也沒提過了。

“江嘲”?

不知怎麽,姜霓下意識往門邊瞧去一眼。

空蕩蕩的。

不太可能吧?

但反正,她也從沒見過陳之夏曾經口中的“江嘲”長什麽樣兒。

想一想這樣概率低微,極偶然性的事件,怎麽也不會這麽輕易發生,便也不再多想了。

這個叫程樹洋的男人方才送來了退燒藥,阿婆手上的那一份是那個奇怪的男人跑了趟醫療站買來的。

今晚總要留人在這邊守夜,姜霓自告奮勇,後半夜困了就擠到陳之夏的被窩裏。她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直到聽見遠處山廟似有梵音陣陣,佛鐘響徹,她也睡了過去。

……

山廟燈火通亮,漫無邊際的雪撲向漆黑的山間與淩晨五點鐘。

游人還沒多起來,零星的腳步途經一片茂密的樹林,沿著螢火般的引路燈,直達半山。

聽說這裏連續三天三夜,僧人們都在念誦著超度的經文為圓寂的高僧送行。

佛堂次第而開,僧人為他們打開了廟門,寬闊的廣場上有一座佛塔佇立,顯出了高大的威嚴,憐憫地俯瞰著他們。

身旁一位老者雙手合十,近乎痛哭流涕。

江嘲默然在一側,凜冽刺骨的空氣吸入鼻腔,猛然充斥在肺部,心臟也好似傳來惶惶的刺痛。他笨拙地學著這位老者,也雙手合十,虔誠地閉上了眼。

人生的前二十七年的種種,短暫地在眼前一晃而過。

黑暗中,艱難地踩著一層層古老的石階向上,總有些跌跌撞撞,也不知是否是闖入那片無人區的惶恐還在追隨著他,還是那時隔著一道帳篷的怯懦在拷打他。

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他好像從沒想過,萬一遇不到她該怎麽辦。

萬一不是她,該怎麽辦。

萬一他闖入深處無法抽身,該怎麽辦。

沒有想過。

去年在北海道見過她一眼,白日在林芝匆匆瞥過她的瞬間,他就開始更自負地堅信,他的生日心願都會被滿足、實現。就像是真的受到了那只藍色符包裏字條上的庇佑與祝福。

他該有多麽多麽好的運氣,多麽幸運。

最終跪在了佛像前的蒲團上,虔誠地為江柏和栩栩許下了心願,德高望重的住持把一抔清水灑在他的額頂。

有水珠落在他眼睫,他很清晰地知道,他也在流淚。

“……我有一個很想見到,很想重新擁有的人,”江嘲輕聲地說,“可我不敢。”

“我還是很想她。”

“我試過向前看了,可我還是很想她。”

住持的聲音慈悲而威嚴。

“所有念嗔癡,求不得,與不可說,或許是你們緣分已盡——”

江嘲擡起眼,眸色沈灼:“可我不想我們緣分已盡。”

四面靡音寂寂,夜色之中不見一絲清晨薄光。僧人在火盆裏澆上了一捧酥油,有火焰赤誠地開始燃燒,發出劈啪燃燒的動靜,像是有什麽要達到凈化。

“放下遮障自顯本來妙覺境,照見本凈有情世間本來凈。

本來清靜果凈色凈得凈觀,智如虛空斷分別妄自顯明。”

僧人一句句地念誦。

“你很貪心。”

住持說。

“是,我很貪心,”江嘲重覆一遍,“我不希望我們緣分已盡……我還想再見到她。”

“很多很多次。”

“——我想見她。”

“我還想見到她,哪怕她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就算我沒有資格,我也還想再見到她。”

……

姜霓是被隱隱的疼給折騰醒的。

一睜開眼,看見陳之夏正裹著件白色的羽絨服,蹲在床邊,替她把手上的紗布給摘掉,換藥。

她腦袋上還貼著退熱貼,看起來已經沒什麽事了。

“……你裹著紗布給我擰毛巾啊?”陳之夏真是氣,見她那傷口都有些發潰了,“傻不傻,姜霓?”

姜霓索性從床上折騰起來,伸手去探她的臉頰:“不燒了吧。”

昨天晚上真是燒了個糊塗。

陳之夏大抵也有一些細微的意識,只依稀記得他們的車廂裏冷得是個冰窟窿,她渾身上下卻都燙得要死。

耳邊聽到半路李澤開到了懸崖邊兒,滿車人都在驚叫,她也沒半分力氣睜開眼。

聽到何歧還在開著黑色玩笑——

“如果就這麽死了,還有沒有在死之前想最後見一眼的人。”

於是。

整個晚上。

她都在做夢。

夢裏,半途遇到一輛車攔停他們,有人打開她這一側的車門,用冰涼柔軟的手掌撫摸她的臉頰。

接著那輛黑色越野一路帶著他們,駛離了無人區。

看不清他的臉。

莫名卻覺得,他很像他。

去年在北海道,她遇見他了。

今年的墨脫,她就這麽夢了他一整個晚上。

真糟糕啊。

“昨晚咱們回來的事兒你還記得多少啊?”姜霓笑嘻嘻地問她,生怕她燒傻了似的,“你記得起來麽,有個人和牧民開著車去接應的咱們?哦,那個人還蠻高蠻帥的,我總覺得……”

程樹洋掀開帳篷門簾,招呼陳之夏一聲。

“姜霓醒了嗎?”

姜霓的話音剎停在嘴邊。

陳之夏起了身,揉了下姜霓那頭非常短的頭發,笑一笑:“她再不醒我就得掐她了,手上傷口都發炎了。”

“那快點起來吧,你們不是還要去寺廟?”程樹洋微笑著,“阿婆準備了早餐,你吃完也得吃藥了。”

“好。”

陳之夏答應道。

姜霓看著她。

陳之夏這才不緊不慢回答了她:“記得啊。”

“是嘛?”

“……何歧說,我們不是半路碰見程樹洋他們的車隊了嗎,哦,還有幾個牧民來著,好在他們開了個向導車啊,”陳之夏回憶著,沒好氣地看姜霓一眼,“我可沒燒傻啊,半夜我還醒來吃藥了。”

姜霓存心考考她,“誰給你送的藥,你記得嗎?”

“不是你和程樹洋嗎,哦,你大晚上還鉆我被窩,”陳之夏不知她怎麽要抓著這個問,沒耐心了,催促道,“趕緊起床吧,你也吃個抗生素吧,等下該出發了。”

姜霓砸吧著嘴,心想也沒必要提那麽細節,一股腦翻身起來:“對了我這次回北京還碰見我初戀了……”

手機振動一聲,陳之夏的心如鼓擂。

每年今日都會如此,長此以往,這一刻,就像是她心底盼來了什麽似的。

還是那個地址。

從不遲到,發來一封郵件給她的舊郵箱。

“生日快樂,陳之夏。願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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