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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2 墨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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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2 墨脫(上)

番外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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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2 - 墨脫

還是非常幸運, 從拉薩開到林芝,依舊艷陽高照。

到了林芝,很快就能抵達墨脫。

偏偏選了這個季節入藏, 都快十一月底, 居然一副和煦天氣。

遠見山頭錯落著一層層連綿的積雪,天際線澄澈,雲霧纏繞。這麽一路都平敞寬闊,半分都沒結起冰來。

海拔向上節節攀升, 江柏捧著氧氣瓶兒大半路都不敢摘, 江嘲稍瞥他一眼就笑:“也沒這麽難受吧。”

“……你說今年要自駕來西藏!我已經提前一個多月做準備了!天天鍛煉身體!”江柏一句句辯解, 深深大口呼吸起來,“我那潛水俱樂部剛開,我每天先泡1、2小時練肺活量!”

“這不是好事嗎, ”江嘲漫不經心地勾著唇,“別人都會覺得你這個當老板的負責,你那兒的設備什麽的,你自己不得先試試看才行?潛水又不是玩玩而已。”

江柏聽他這口氣, 不覺感到了好笑:“‘玩玩而已’?我還想問,你這幾年亂七八糟跑了不少地方,你離開北京有七年了吧,怎麽腦袋一熱又回來了?”

“當然是工作。”江嘲說。

“——那你和FEVA還真是有點兒不解之緣哈。”

“誰說不是?”江嘲順著江柏的話往下接, 只是輕笑, “你要說是我記仇也沒什麽問題。”

每年一到生日前後,江嘲就有點兒犯神經。

江柏早聽唐子言跟他吐槽過無數次, 前年去羅馬尼亞蹦極, 去年到北海道滑雪——尤其去年,在劄幌給自己摔了個半死。

也不知他這是什麽頑劣命, 就如關白薇所說,當年怎麽都沒在肚子裏給他流掉,小時候他在江項明那兒也吃過不少不該吃的苦,現在還好端端兒地活著。

今年倒沒找點什麽危險極限的事情去做,不過選在這時自駕上高原,怎麽也像是在發癲。

從北京出發到入藏花了整整三天時間,這麽一路上,車還不算多——即便早有傳聞,今年的紮墨公路上罕見地沒有結冰。但想一想,估計也沒幾人像他們這樣瘋了。

江柏還是被迫的。

“……不過,我可不是因為看了那個什麽電視劇,才說那個花叫‘晝顏’!時間線都對不上好不好?而且這玩意兒在古籍裏早有記載,我聽著名字好聽,就記了很久。”

江柏對他提及過的這事頗為在意,笑瞇瞇試探道:“別的呢,你就光記得這花兒了嗎?你去年跑了趟北海道,就沒遇到點兒什麽有意思的?和我聊聊啊。”

“什麽有意思的。”

“聊聊唄?”江柏也是覺得這麽一路上實在是太無聊了,“你現在突然回北京我就總覺得有貓膩,怎麽,是在劄幌遇到什麽女孩兒了?你們順便一起滑了個雪,目前正在暧昧中,然後你為了她改工作行程回北京……”

“你還是少看點電視劇。”江嘲沒好氣哼笑。

山脊綿亙不絕,如高高駝起的脊梁,延伸到天盡頭。

日頭晴朗的上午,風夾著絲絲兒獨屬於冬季高原的嚴酷,陽光照下來,有一種很稀薄的溫柔。

去年生日,在北海道無意刷到了她同學的主頁,江嘲第二天又嘗試點進去,那條動態已被刪除了。

他沒保存下來的那張照片,其中的畫面已深深烙入腦海。

真切地知道。

他曾在那一瞬間,也遇見過那樣陌生到迷人的她。

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

上個月,那家校友網站終於不堪當下便捷的通訊軟件,與無數新媒體門戶的沖擊,發布了關停公告。手機App也隨之下了架,用戶能點進去,但無法再更新動態。

A大過去能關聯到S大不少的校友,但如今過去七年,能刷到的,早與她和他沒什麽關聯了。

她現在在哪裏,在做些什麽呢?

會在某一刻,突然也萌生出回北京的想法嗎?

過去的她,好像對北京這地方意外的很情有獨鐘。

高三那一年,他或許也在急於尋找到一個所謂的出口,下意識地想再多見到一些她的笑容,所以不認為和她一起去北京讀大學是什麽必須要斟酌再三的事情。

只是隨意地答應了她,沒想到她就那麽那麽開心。

隨著年歲漸長,很多時候,他也不願勉強一些所謂的“巧合”,絕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又到他們的生日。

新的一歲,他還是會期盼著,盼望著,能再好運一點。

如果能再見她一次就好了。

原來他也會這麽貪心,去年期盼著一次就好,今年就會變本加厲地許下這樣的心願,所以,這算是他的“生日願望”嗎?可對於他來說,這樣的“願望”實現起來也太難了。

他好像就只想知道。

——陳之夏,你還快不快樂。

林芝作為中轉,到地方,找了處民宿暫作休整。

身處此地,眺望任何地方都像是從山巔俯瞰,附近僧舍的早間誦經結束過後,僧人們穿著裸露一條手臂的紅色僧服,不懼凜冽的氣溫,把香客拜托的骨灰撒入山谷。

水流聲潺潺不絕,飛鳥振翅翺翔過天空發出的驚叫,都對比出此刻的無間寂靜。

江嘲曾在右手臂上紋過一只飛鳥的骨架,是很嶙峋張揚的圖案,骨骼的紋理細密錯落,有時他自己打量,都會覺得略顯猙獰。這些年他好像對紋身這件事有了種偏執的熱情,陸陸續續又紋了不少,大多還是依照這圖案去擴張、蔓延。

總會去想,此生的某一天,她會不會再用柔軟的唇觸碰他的皮膚,紅著眼眶問他疼不疼。

只有她關心過他,你疼不疼。

“……天哪!姜霓,你疼不疼啊。”

忽然,不知從哪兒飄來了這麽一聲驚呼。

江嘲隨手撚滅了煙,正欲轉身回房間,這個完全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名字落入了他耳。

他驀地又停下腳步。

樓下一溜兒停著過往中轉此地的車,各地方車牌都有。

那輛白色的SUV是京牌,引起了他的註意。

姜霓一下車就跟那可樂罐子較上了勁,這下是真的吃了痛,她還是把拉環扯了下來,反倒咯咯直笑:“——誰說高原氣壓低連易拉罐都打不開的!上沒上過初中物理課啊。”

“你都流血了誒……好嚴重啊!”白雨桐看到別人傷口就心驚膽戰,手忙腳亂要去找什麽包紮。

“——怎麽了怎麽了?受傷啦?”

同行的幾個大男人聽到動靜趕緊奔過來查看,行李箱都顧不上拿。

“李澤,都怪你!”白雨桐氣極了,“你倆有病吧,在車上非要打什麽賭啊,神經病是不是,李澤你還慫恿她——”

李澤怎麽瞧姜霓的手都挺嚴重,連連道起了歉:“對不起嘛,真對不起,哎,不行送附近的醫院吧,就是不知道遠不遠?下午出發之前肯定趕得回來……”

“你又不熟悉這邊的道路,說這些?姜霓是之夏的朋友,何歧跟她的車馬上到,你看她等會兒怎麽生你的氣!”

“不會吧,我認識陳之夏這麽久可沒見她怎麽發過脾氣啊。”

“我要是她就給你一巴掌了,”白雨桐憂心忡忡的,“在高原上受傷很危險的,還劃這麽大一口子——這要是割下一塊兒肉了我看你們怎麽辦,也就還是在林芝,要是到了墨脫,我聽說那邊的醫院跑好遠還不一定能找到!”

“不是,你也太緊張了吧,不至於吧……”

李澤都被她說得心裏沒了底。

“我真沒事啦,這有什麽的,我小時候爬樹兩條腿上摔的都是傷,陳之夏不是不知道,”姜霓知道白雨桐是在照拂她這個朋友的朋友,笑著安撫道,“他們那輛車上有醫療包,抗生素也有,出門前我看到她帶了。問題不大。”

“……我們還是先問問民宿老板吧,得趕緊先消個毒了。”

幾人的閑言碎語飄遠,結伴進了這家民宿。

江嘲垂下了眼,目光靜靜地落在面前這一條空空蕩蕩許久的街道,都忘記收回神緒。

江柏見那一道頎長身影佇立在窗前,好半天都沒動靜,閑談起來:“人活在世上越久,就越知道人定勝不過天算,唯物主義信到了頭,多少就有點兒信唯心了……

“哎,不是說布久寺有個高僧圓寂了嗎?咱們到的還算早,這幾天大批人臨時趕著進藏去墨脫,正好還趕上了你生日了,你有沒有什麽想實現的心願?不如我們也去一趟?”

這倒是在他們兩人的計劃之外。江柏的妻子信佛,因為身體緣故這趟沒共同前來,他是想順路去拜拜的。

不過,江嘲可能對這個沒什麽興趣。

遙見輛同樣的京牌車,沿著眼前這道長坡緩緩地駛上了前來,停穩後很快下來了對兒男女。

那一抹白色與她的笑容落入他的眼底。

江嘲淡淡地勾了下唇角,還是收回了自己的視線:“我今年的生日願望已經實現了。”

江柏“哦”了聲:“那我們還去不去布久寺了……你要是不想去的話,晚點到了你就休息到明早吧,正好路上也累了,明天我起早自個兒去一趟。”

“去。”

江嘲毫不猶豫。

江柏很是意外:“……你這是怎麽了?這麽爽快。”

“也沒什麽,”江嘲眉梢微揚,笑著,“我現在,可能也開始變得有點兒唯心了。”

/

從高三轉到港城,換了個地方上學,陳之夏和姜霓就聚少離多。

陳之夏去年從哥德堡研究生畢業,回日本工作了大半年,今年還是決定回到北京工作。

姜霓成日滿世界瘋跑,正好她們都有了空,陳之夏讀研期間認識的幾個朋友比如何歧,自小生活在國外,前陣子提出想回國自駕去西藏,於是一行人就結伴出發了。

白雨桐心細得很,給姜霓處理好了傷口,用紗布包紮起來,怕又出血還在她指節的尾部用皮筋勒了一圈。李澤粗手粗腳的想來幫忙,就被白雨桐給呵斥了通。

海拔這麽高,人的生理環境都有微妙的變化,這些都得註意。

姜霓瞧著他們直樂,“陳之夏,你的這幾個朋友人都好好哦,我一直想跑趟西藏,雖然說一路上有你跟我就行,但我覺得還是一群人好一點誒,是不是?”

陳之夏從昨夜就有點不太舒服,腦袋有些昏沈,倒也沒有什麽嚴重的,心想應該也不是高原反應。

她在這家民宿的餐廳一隅喝了杯溫開水,淡淡接話地道:“姜霓,你別轉移話題,拿開易拉罐打賭像不像個傻子,你自己想想呢?”

“——疼疼疼疼疼疼!”姜霓趕緊叫嚷起來。

“疼了?”

白雨桐小心翼翼地松手。

陳之夏沒好氣,輕輕地拍姜霓肩膀一下:“別裝了,姜霓,你再亂叫我真掐你了哦。”

“到底疼不疼呀……”白雨桐可不經嚇唬,都不敢多動作了。

何歧刷著手機,突然挺驚喜:“——陳之夏,你那個搞騎行朋友,就是叫程樹洋的,他今天也在這條環線上哎!我看他直播,好像也要從拉薩往林芝這邊過來,他是不是也要去墨脫?”

陳之夏低下頭,把姜霓手指上的紗布又裹緊了點,說:“對,今早他微信和我說了,他也去墨脫。”

李澤搭腔道:“……今年好多人去墨脫誒,聽說路比往年好走,都趕著上布久寺,明早是那個祈福儀式吧?咱們先吃個飯,下午兩點出發,晚上七八點應該能到。”

“是啊,咱們也是運氣好,一路都挺順利的,”何歧說,“陳之夏,明天是你生日了吧?你可得好好許點兒願望啊,難得來一次,我也難得回一趟國。”

“是啊,許個願望啊,陳之夏,”姜霓還嘴貧,笑嘻嘻的,“今年有沒有什麽想見的人啦,想實現的事啦這種,聽說那兒靈的很,你要跟誰真有緣分,說不定很快就能見到面。”

陳之夏白她一眼,不輕不重地用了點勁兒,“我不信那個的好不好。”

“——你明明最信這個了好不好,”姜霓也不客氣起來,“你你你,你高三那年,就你高考之前還不是讓我去幫你上繡女山求符嗎?怎麽啦,忘記了?”

“有什麽的,也不靈啊。”陳之夏說。

姜霓調侃著:“喲,怎麽就不靈了?我記得你倆不是一天生日麽,雖然你們不一年,但我外婆說了,求一對符,分別放在一對兒符包,你想和他一起去北京上大學的心願實現了,他的那份兒肯定也能實現的啊——就比如你什麽時候在心裏說想見他,就比如你們生日這天吧!說不定他也是這麽想的,你們可能就……”

陳之夏真要被她氣笑了:“停,別搞你神婆那一套了。”

“我說的真的,有什麽不好信的,”姜霓呶起了唇,“那你明早要不要陪我去布久寺嘛。”

“睡醒再說好了,開一路車好累。”

“你肯定會陪我去的——”

白雨桐他們聽她倆這一句我一句的,好像都在意有所指著誰,豎著耳朵聽了會兒。

料想或許也只是高中大學時期的什麽前任舊情人,誰或多或少都會有這麽一樁事,便也一笑而之了。

“先吃飯先吃飯,”李澤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招呼點餐,“等會兒還要出發呢,都省點兒力氣吧!”

很久沒這麽一番舟車勞頓,江柏又去給自己加了點餐,吃過飯後回到了他們的房間。

江嘲正躺在椅子上小憩,修長的腿懶懶地支在一旁,陽光撒在他清俊的側臉,眉眼沈沈。

不知是否是聽到了動靜,還是根本沒睡熟,江柏還沒說點什麽,江嘲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心情卻很好似的,旋即便起了身:“吃好了嗎?出發吧。”

“……現在就走嗎?”江柏也不知該怎麽開口了,“要不要,你再等會兒,你這還要開車不困的嗎,我們再去餐廳點杯咖啡?稍微小坐一會兒嘛。”

江嘲把毯子隨便疊好丟在一旁,“我現在精神得很。”

“……那,吃點什麽嗎再?”

“吃太飽了就會犯困,”江嘲還是拒絕,囑咐道,“等下全程還是我來開,我怕海拔再高你會吐。”

“……”江柏無奈,這也不至於吧。

藏族的民宿老板把門口這麽一溜兒車,都用水管簡單給他們沖洗了番。跋山涉水一路過來,連車也灰頭土臉的。

或許也是有什麽“洗禮”的純真祝福在。

出發之前,老板還同他們聊了兩句:“今天過來的游客好像就只有三輛車是北京來的,除了你們另外的也是一夥兒人,你們要不要稍等等,他們好像也準備出發了?我去問問看,正好能湊一搭。”

江柏認為很有道理,正要答應:“那就麻煩——”

“不用打擾了,”江嘲還是回絕,先上了車,“我們先出發了。”

江柏:?

“……那麽好的,好的,”民宿老板也不勉強,人有邊界感畢竟不是什麽壞事,“那麽你們路上小心啊,歡迎下次再來林芝!”

江嘲頷首,微微地牽起了唇,“讓他們也路上小心。”

“沒問題!沒問題!”

老板熱情地答應著他。

駛出了這條冗長的坡道,沒了四面建築物的遮擋,眼前又是寬闊遼闊的平原與盤旋無盡的山路。

江柏終於忍不住了:“你知道我剛碰見誰了——”

“我知道你碰見誰了。”

江嘲一口咬過他話音。

“誰啊?”江柏故意揶揄。

“她。”

“她是誰啊?”

“你說她是誰她就是誰。”

“……”江柏一噎,瞧見他此時神情平靜的側臉,平覆下來情緒,“不是,咱們也可以等等和她一起出發的嘛,你們……好多年都沒見了吧?唐子言說你這幾年戀愛也不好好談,誰跟你有點兒暧昧,說到底也沒什麽實質性的結果……現在好不容易見到了,你這麽縮回手幹什麽呢?你知道這概率有多小嗎?”

江嘲一手搭在車窗邊,咬著半支燃盡的煙,嗓音被風過濾得有些波瀾不驚,“你也說了,好不容易才見到。”

“……什麽?”

“你肯定看到了,她現在有多開心,”

江嘲頓了下,突然也不確定那時和她一起下車的男人是她朋友還是什麽了,只沈了沈想回頭的心思,自我催眠道:“你能保證,她看到我也會這麽開心嗎?”

他無奈地一笑:“我敢保證,一定不會。”

江柏嘆了口氣:“……但是她的開心與你無關,不是嗎?”

“明天也是她生日,不總說‘生日快樂’嗎,我還是不打擾了吧,”江嘲淡淡笑著,“而且,我其實已經很滿足了,你不是問我,去年在北海道遇見什麽了麽?去年的今天,在北海道的劄幌,我也遇見她了,我還以為是我在做夢。”

“……你沒去找她?”

“找了,沒找到,但我知道是她。”

江柏啞然,說不出話。

江嘲忽然也有些迷茫:“所以你說,這也能算是一種‘愛’嗎?我不是很確定,因為我好像從來沒有感受到過,但奇怪的是我所有和生日有關的願望,她好像都能實現給我。”

江柏生他氣:“我不知道,你問你自己。”

“我當然也問過我自己,”江嘲輕聲地笑,“我心底的那個‘自己’,告訴我是。”

“……別犯神經了,行不行,別告訴我你就是因為這個去年才在北海道給自己摔了個半死?”江柏沒耐心了,“等到你看見她跟別人結婚的那天,你就說不出這種屁話了。”

江嘲連連發笑,“我會怎麽樣?”

“你會嘲笑、後悔你現在的自以為是和懦弱的逃避,江嘲,你可別不信。”

“我也沒說不信,我一直一直都很後悔。”

也沒半點兒要回頭的意思,沿著大道一路向著日落行進。

路標顯示,距離墨脫還有252km。

/

距離墨脫還有252km。

暮光朦朦一片,天色將晚。

下午出發之前,還是帶著姜霓去附近的衛生站又把傷口處理了遍。他們幾人都是第一回自駕到藏區,到底謹慎小心,路上可以應急的物資又多準備了些。

開了兩輛車,還是李澤、姜霓乘一輛,帶上不會開車的白雨桐,陳之夏與何歧開一輛,他倆輪換。

外面天空暗下來不止一度,陳之夏坐在副駕,抱著泡著紅景天草根的保溫杯,怎麽都有些昏沈。

那會兒在衛生站,行腳大夫也說她並不是高原反應,判斷她可能是有點暈車。

陳之夏知道自己從不暈車,這會兒整個人困到簡直像是要做夢,伸手探了探額頭,有點兒發燙。

何歧在意地看了一眼她,說:“我估計你可能是感冒了,早晨那會兒你就在打噴嚏。”

“我還以為是鼻炎,”陳之夏吸了吸鼻子,笑道,“回北京了一直不是很適應。”

“感冒藥備了嗎?”

“沒想到是感冒,但是我帶了。”

“你發燒了吧?發燒光吃感冒藥也沒用啊。”何歧又向前開了一段,忽然便要在半道停下,想探一探她的額頭。

陳之夏忙制止,遙遙指著姜霓他們那輛:“……你趕緊開吧,再耽誤的話咱們到不了了,天都要黑了,跟不上了。”

何歧只得聽了她的繼續向前,忽然又問:“你朋友,哦,就是姜霓,你們今天吃飯那會兒提起來的‘誰’,是你前男友麽?你高中那會兒就早戀呀。”

陳之夏只笑一笑,避重就輕地答:“難道,我不像是高中就早戀的那種人嗎?”

“也沒,”何歧帶著琢磨,轉頭看她一眼,“還是挺像,你肯定是高中就學壞了的那種,很早就會抽煙的女孩子。”

“不是。”

陳之夏笑吟吟地說。

“怎麽不是?”

“我是被帶壞的,”她強調,“我高三之前都非常乖,姜霓叫我去逃課我都不敢。”

何歧朗聲地笑:“你這樣說,我就更想追你了——實話說,我有考慮過讀完了博,回來把工作定在北京。”

“你自己想回北京工作,可別說是為了我,”陳之夏淡淡道,“出去也別吹噓自個兒這些。”

“所以,你選擇回北京是為了什麽?我聽說你東京大學的導師今年年初去世了?有個ip項目沒人接手。一個導師而已,你從小到大會遇到多少‘老師’,也不至於是因為這個吧,”何歧半是試探地調侃著她,“不會,是為了你那個前男友回來的吧,我聽姜霓那話,你好像對他很難忘。”

陳之夏都有些無言,失笑:“怎麽可能,你想多了。”

“——那麽如果他的確也在北京呢?你現在也回北京了,你就不想再見他一次?”

越說越沒邊了,何歧見她不吱聲了,便也不再多說,抱歉道:“我就開玩笑,哎呀,萬一他傷你很深是吧,那你希望他化成灰才對……你別因為這個不開心啊。”

“沒有,”她還是沒半分情緒,“還不至於。”

“……這才對嘛。”

“不過我希望他化成灰是真的。”

何歧真是覺得她有點兒可愛,正色了些說:“但其實你知道人的弱點是什麽嗎。”

“什麽?”

“就是這個人再混蛋、再不好,你如果真的愛過他,可能還是會想見他一次……哪怕是為了親自給他一巴掌,你都會很想見到他。”

“你還是少代入你自己了,”陳之夏依然溫柔著嗓音,“你前女友們估計也很希望你化成一把灰。”

“……好好好,換個話題聊,行不行?”

心驚膽戰這麽一路,還是開始下雪了。

就算再怎麽說今年藏區的氣候比往年溫和,畢竟是高原,還正值這樣的寒冬,該來的總會來。

路不好走了,天色也徹底黑沈下來。

李澤的那輛車開得歪歪扭扭、扭扭歪歪,何歧跟在他後頭,好一陣兒沒開導航了。

半道見李澤的車突然停下,好像是發生了什麽事,陳之夏忍著越發昏沈的感覺,忙跟著何歧下去查看。

檢查了引擎蓋,李澤的車拋錨了。

何歧有些頭痛:“……開新能源電車上高原就會這樣啊,都說了咱們開我這輛來了,五個人又不是坐不下。”

“這幾天不都好好的嗎,我以為沒事的,你要勸我你就早點勸……我金牛座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澤嘆氣。

“我也金牛,我們金牛座好得很!”白雨桐先來氣,“你別什麽都賴星座!”

姜霓去後備箱搬東西,招呼道:“哎呀,你倆大男人也別一個怪一個了,朋友旅游出來最容易絕交了還不知道嗎?來把東西搬走吧,咱們上何歧和陳之夏那輛,反正離墨脫不剩多遠了。”

過去了,姜霓見陳之夏裹著羽絨服,病殃殃地靠在車門上,感覺不對勁,趕緊試了下她額頭:“……怎麽這麽燙啊,你發燒了!?”

陳之夏也知道自己發燒,她虛弱地點了點頭,勉強微笑:“沒事兒,你這手受傷了行嗎?”

說著就要去接姜霓手裏的東西。

“——你先回上車去呀,別管我了,”姜霓趕她上去,“我給你拿點兒藥你吃啊。”

陳之夏只得坐回去,渾身沒半分力氣。姜霓還把他們準備露營的壓縮羽絨被打開,給她罩在身上。

能感到自己的臉是滾燙的,四肢卻在開始發冷。

曠野有風雪席卷。

周遭他們忙忙碌碌、吵吵嚷嚷的動靜漸行漸遠,最後隨著車門“哐當——”一下關上。

她無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也有若跌入夢境。

/

最後送了一腳油門,遠遠地甩開了那個“抵達墨脫”的標識牌。

入了夜,小雪混著冰雹劈裏啪啦往前窗玻璃上砸,愈來愈烈。

墨脫縣還存在一片稍顯原始的小型牧區,專為剛剛抵達的游客設立了休息點,民宿、旅館、飯店密密匝匝地簇擁著,放眼望去,這樣的季節與天氣也好不熱鬧。

車內的氣氛卻凝滯很久了。

近乎是鉚足了勁開到現在,車子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江柏先下去遠遠接電話。

江嘲加好了油,回頭去找他。

江柏一手扶住車門,整個人都如同虛脫,再也沒了白日的笑容:“……栩栩,沒事的,你別擔心,媽媽不會有事的,媽媽一直有點兒弱視你也知道的,對不對。”

“嗯,你是說,她又看不清東西了嗎?是完全看不清了,還是一點點?”

“完全看不清了啊。”

“……別哭別哭呀,栩栩,爸爸現在剛和江嘲小叔叔到墨脫,嗯,就是打算第二天去媽媽說的那個寺廟呢,媽媽信佛,那個廟的菩薩很靈的,肯定會保佑媽媽。”

“別擔心別擔心……不哭啊,栩栩,你別怕、別怕,”江柏都有些潸然和哽咽了,“你現在和姥姥陪媽媽去醫院了對不對?爸爸現在就趕回去,馬上趕回去。”

“你怕不靈驗了?沒事沒事,咱們相信醫生阿姨行嗎?爸爸現在去坐飛機,馬上——我馬上回去,好不好。”

“爸爸現在就回去,答應爸爸不哭了啊。”

聽也聽出了是怎麽回事。

江柏的妻子一直有些弱視,之前他們倆在研究所那會兒還不知是什麽問題,去年才查出來是腦瘤,不過好在是良性。

誰知今天突然惡化了,栩栩說她什麽也看不到了。

江柏是徹底急哭了,掛斷電話便猶如六神無主,嗚咽不已。

江嘲還算冷靜,立刻作了決定:“最近的機場在林芝,我們現在回去,你看看機票最近的是幾點?我聽說有條近道,盡量趕過去,快的話不到兩個小時就能到。”

“……不行,不行,”江柏連連搖頭,“天氣太差了,江嘲,你不熟悉這裏的路。”

江嘲很是堅持:“有什麽難的?我送你。”

說著就要折身上車。

江柏恢覆了一些理智:“你照顧我高反,昨晚一晚上加今天一個上午下午都是你在開,這麽晚再開一趟別說送我到林芝,萬一我們兩個都出事了怎麽辦?我自己想想辦法。”

“……還能有什麽辦法?”江嘲不禁也來了脾氣,狠狠皺眉。

一旁好心的藏民大叔應是觀察他們的這情形許久了,也出言勸江嘲道:“你朋友說的對,天氣突然差了這麽多,你自己開回林芝還不如找個我們當地的牧民幫忙開過去……唉喲喲,這一路黑燈瞎火的,剛聽說都有車都開進無人區了,好像也是個你們這樣北京車牌的,真是太危險了,緊追慢追都追不住。”

江柏聞言有了主意,追問道:“有你們的牧民熟悉路線的,現在能捎我一程的嗎?去林芝機場,越快越好,多少錢都行——”

“……你別說,這會兒還真有,”大叔訕訕地笑著,好像終於達成了攬客的目的,拍一拍身後那輛頗破舊舊的小客車,“你上來吧,絕對‘越快越好’!”

江柏點點頭,想都沒想就上去了。

“等等,”江嘲叫住他,“不能開我的車去嗎?”

江柏考慮周到:“別了,去布久寺的路可不好走,別人也不熟悉你的車,這種路況天氣也不好開——而且,不是你說生日要來自駕的嗎?別因為我突然走了,你現在也沒興致了。”

“你這是什麽話,”江嘲滿臉憂慮,“都發生這種事了,興致不興致的重要嗎?”

江柏故作樂觀,說:“你就好好留下吧,你可得好好替我去布久寺祈個福什麽的,保佑栩栩媽媽能挺過這一次……也許,沒那麽嚴重,還要看醫生怎麽說。栩栩媽媽也想看看布久寺的照片,她一直想來。”

“還有江嘲,我知道你想許什麽願望,你還想再見她一次是不是?從小到大,都沒什麽人給你過生日,我呢,從小就跟你關系親近,你肯定知道我是把你當親弟弟看的——如果有朝一日你的生日心願,或者什麽願望實現了,都是我願意看到的。”

江柏最後由衷地說:“就像你這些年真的不計一切,不顧任何人所說,變成了現在你想成為的你自己,也是我想看到的。看到你,有時我也不會那麽懷疑我自己。”

“……我也希望你能再見到她,你今天,明明就很想很想見到她,對嗎?不要再言不由衷了,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但是你不該這麽怯懦了。”

“我也很難想象,你居然也會有為了一個人這麽膽怯的時刻。”

“你後悔,你還在意,你其實很愛她,你應該讓她知道。”

“不管怎麽樣……你得讓她知道。”

絮絮叨叨這麽一通,事不宜遲。江柏趕緊上車,催促司機出發。

江嘲在原地默了會兒,好像才從江柏的話語中回過了神。

他想說的是。

他也沒那麽喜歡現在的自己。

這個讓江柏欣慰羨慕的“他”,她曾也真切祝福過,要他一定成為的那個“他”。

生怕那司機又要招攬別的客人,遲遲拖著不肯走,江嘲沒再和江柏說什麽了。

一股腦地把錢包裏的現金都拿了出來,還通過車門邊的二維碼掃了一筆過去,再把江柏的行李也從車上卸下來放上去。

最後,他對那司機強調道:“這輛車我們都包了,麻煩現在、馬上送他去林芝吧,走最近的路,安全第一。”

“——放心吧!這路我走了幾十年了,熟得很!”司機愉快答應,絲毫沒註意到江柏臉上的淚水縱橫。

“到了給我打電話,響一聲就行,”江嘲沈著著臉色,對著窗口囑咐江柏,“別太擔心,肯定沒事的。”

江柏也不知到底有事沒事,還是受到了安撫,“沒問題。”

目送車身晃悠悠地沒入夜色,那種半路以來,在心底隱隱作祟的情緒終於濃烈於心頭。

是的。

他又很後悔。

一路以來都在後悔。

就像那年脫口而出的一句“不愛”。

說完後的一瞬間,他就感到了後悔。

現在這四周旁人討論的,似乎都是某輛京牌車開進了無人區的事兒。

中午在林芝的那家民宿,可以說是從林芝來墨脫的必經之地。老板都說,這一路上只有他們三輛北京來的車。

來的路上還經過了那附近,江柏在車上查了資料,還絮叨了兩句說那邊靠近邊境了,挺危險,晚上可能還有獸類出沒。

沒準兒還會遇到一些窮途末路的牧民和邊緣人群。

“……沒錯,就是北京來的車,我兒子下午從那兒過來,天快黑那會兒,就看見那車沿著去無人區的路過去了,追了好半天沒追上,這不是怕出危險嗎,所以就回來啦。”

“是啊,真的很危險啊,那邊信號都沒有,真迷路了想報警都沒辦法,上個月那邊不就死了個人?還是這附近來騎行的發現的。”

“這要是渴死、餓死的也行,怕的就是如果碰上了不好的人……”

“是輛白色的車吧?”

……

/

車廂冷如冰窖,渾身上下卻已分不清到底是熱還是冷。

跌入到重重夢境之中,眼前不斷交織的,似乎都是同一個人的臉。

陳之夏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發高燒,姜霓在後面晃了晃她也無果,吃了感冒藥人更是昏沈,額頭的溫度沒下降半分,意識昏昏沈沈的,猶如有個力量在扯著她墮進地獄。

耳邊傳來車內其他人此起彼伏、聲量或大或小的交談。

“……李澤,不是往這條路開的吧?”白雨桐盯著導航,不斷刷新著界面,許久卻都是加載中,“這周圍怎麽越來越黑了啊,你不覺得都看不到有路標了麽?”

何歧提議道:“不行還是我來開吧?李澤,你停到路邊去,我休息了會兒好多了,我來接替你。”

李澤的那輛車拋錨在半路,他們打給拖車公司,對方最快也得從林芝趕過來,眼見著天氣越來越惡劣,總不能傻乎乎地等在半路,拖著車走也並不安全。

眼下盡快趕到墨脫才是最重要,於是給拖車公司發了個位置後,車扔在了那兒,附近是牧區,他們還跟當地人打了招呼,給了一筆臨時看置的費用。

李澤一路上本就緊緊張張的,方才還差點跟何歧吵起來,這會兒也有了不悅的情緒:“你要說你開,你就早點行不行?我現在都不知道前面是懸崖還是什麽,我怎麽停……”

“——停!!”

白雨桐驚叫出了聲。

驀地,車身剎停。

都能感受到空曠的風在腳下盤旋。

前方不出十米之外,就是萬丈深淵。

一車人都是死寂。

白雨桐這下真的急哭了:“怎麽辦啊……我導航上都顯示沒路了,這一片都是白的,我都不知道是我信號不好刷不出東西了,還是咱們跑到無人區來了。”

“是沒信號了。”姜霓刷著手機,嘆氣。

白雨桐掉起了眼淚。

“……李澤,李澤,你別急,”何歧為那時自己的口氣道歉,“我不該那麽跟你說話的,對不起,咱們穩住,你也別慌,現在你掉個頭,沿著剛才來的路往回走。”

“都看不見路了啊……”白雨桐啜泣著。

姜霓很樂觀,鼓勵李澤:“也不是第一天開車,總有‘車感’的嗎?我看李澤那會兒開挺好的,懸崖背後肯定就是路了,慢慢開,總能開出去的。”

“——姜霓!你聽外面是什麽在叫啊,是是是是野獸嗎?我聽說這山裏有狼還是狐貍啊。”白雨桐一下子竄進姜霓懷中,怕的不行。

“放心,不會有事的!”何歧安撫眾人情緒,頗為擔憂地看一眼副駕徹底被高燒燒暈了的陳之夏,“總不能讓陳之夏醒來了發現自個兒再也醒不來了吧……”

他意識到自己這話也太過黑色幽默了點,趕緊改口道:“陳之夏不是有個朋友叫程樹洋的嗎,他那個騎行車隊我有關註,從林芝出發之前還發了條微博開直播,在咱們後頭一點時間,估計沒我們快,說不定咱們能碰見他們啊,他們開了向導車的。”

何歧還拍了拍陳之夏,生怕她徹底睡死過去了,那他們好像就一丁點的希望都沒有了:“……陳之夏!說好了哦,如果今晚我們帶你從無人區出去了,你你你你明天就好好許個生日願望啊,別讓大家祝你生日快樂的機會都沒有了——”

“……行了行了,何歧你別說了,發燒有多難受你不知道麽,”白雨桐都被他搞的把眼淚憋回去了,吸吸鼻子,“李澤我們相信你!你快開吧!沒問題的!”

姜霓握緊拳頭,也跟著白雨桐給李澤打起了氣:“是啊,加油!肯定沒問題的!”

車身又開始搖搖擺擺,過去了大半小時,還是在無人區打著轉兒。

四面環山,到處都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半點兒手機信號也都刷不出來,他們都要絕望了。

何歧趴在車窗戶上,與自己面對著面,意識也開始抽離了,“……我是說,如果咱們今晚真要交代在這兒了,你們幾個有沒有什麽想實現的心願啊。”

“……何歧,你在說什麽啊。”

“或者死之前,你們有沒有什麽,想最後再見一眼的人啊?”

忽然,兩道刺眼的車燈直直打在車玻璃上,以為是最後的回光返照,所有人都怔了一怔。

但卻不是,有輛車開了過來。

——更確切地說,是看到了他們的車,才這麽徑直地朝著面對面的這個方向開了過來。

“有車,不是……有人來了!!!”

李澤先是驚聲尖叫起來。

“哎呀你小聲點兒啊,車上還有個難受要死的病號呢。”

“我靠……真的呀,你們誰手機來信號報警了嗎?”

“沒啊,一直都沒信號。”

是一輛光澤矍鑠的黑色越野,看輪廓大概能認出是輛奔馳G級,這麽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他們面前。

車燈把地面照得雪亮,沙礫混著冰雪凝成一片,瞧見男人一雙修長的腿,穩穩當當地落了下來。

“你沒聽說傳聞嗎,這無人區附近有強盜,有人的車窗戶還被砸過……行李都被搶走了?”

“拜托,誰家強盜開奔馳大G啊。”

記不清踩了多久油門一路狂飆,沿著牧民亂七八糟指的好幾條路線這麽找過來。

江嘲打開車門下來,雙腳都是虛沈的,左右微微地栽了下,才勉強穩住了自己。

還顧不上喘一口氣,他大闊步地就上了前去。

駕駛座正是今日看到的她同伴之一的男人,這下瞧見來了人,趕緊對他揮手致意,面如死灰之餘都快哭出來。

後面坐著誰他也沒理會,依照意識,就去拉開副駕的車門。

也許真是沒對他設防,這群人慌慌張張的,以為他是有什麽話要說。

車門“哢噠——”彈響了聲,就打開了。

白色的羽絨被長長地垂在了腳邊,副駕座位的女人睡得昏沈,她俏白的半側臉偏向他的方向,纖而長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淺淡的陰影,鼻尖兒玲瓏。

許是不習慣留太長的頭發,比去年北海道那一瞥更短了點,發絲兒淩亂地繚繞在一側,捂著頸側的一粒痣。像是紅豆。

是她。

明明是他弄丟了她,明明,她還沒有看到他。

此時此刻。

他卻有一種失而覆得的感覺。

很自私,很自以為是。

也很強烈。

“……我們就是迷路了,可不是搞什麽非法人口販賣的啊,”

何歧也不知自己怎麽要解釋這些,以為他一過來就查看副駕駛的情況會是什麽警察的身份,“這是我們朋友,她發一路高燒了,現在都昏迷呢。”

江嘲嘗試擡手,又有些不敢。

“——不信你試試?”

何歧生怕他懷疑。

江嘲抿了抿唇角,強忍住某些快要跟眼底的潮意泛濫而出的情緒,還是擡手,輕輕碰了下她額頭。

像是被燙到,又怕她醒來,他又慌忙收回手。

掌心一片殘留的灼意。

許久都無法褪去。

他又有了貪心的念頭。

希望她今晚可以夢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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