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0.11.22 北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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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2 北海道

番外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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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2 - 北海道

“……你是不是瘋了, 你找了個人跑賭城去碰那個叫宋辭的?是你做的吧江嘲?!你不說別以為我和Ronaldo猜不到!”

“你你你,你不要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就玩消失行不行……手裏還攢著這麽多事兒呢。”

“OKay,Okay, 一個人去滑雪也不帶我們——”

遠眺一望無際的雪場, 坡道陡而高,日暈晃了眼。

江嘲佇立最上方,重新佩戴好雪鏡,註意力聚焦在節節向下跌落的雪道, 還是有略微的眩暈與窒息感。

幾日以來, 他都泡在劄幌這邊的滑雪場。同行的是個與他年紀相仿, 約莫26歲上下的日本男人,還有幾個加拿大人。

這條雪道最陡、人也最少,夾雜著片不算安全的野道, 只有他們幾人在這處搖擺,順便搭了伴。

去年在加州那邊的大熊湖才接觸到滑雪,盡興之餘也摔了不慘,醫生口中“膝關節周圍軟組織淋巴水腫”、“內側支持帶斷裂並髕骨半脫位”等等敘述繁瑣的診斷還在耳邊。

等到一旁的夥伴給了他手勢。

江嘲還是沿著雪道, 悶頭沖了下去。

四周風響獵獵。

很快,就把心底那一層層濃烈而起的恐懼也沖刷了殆盡。

用過晚餐,一行人迎著場轟轟烈烈的雪下山。

找了個地方續攤,叫大崎的男人半開著玩笑:“一般這時候我們都喜歡去找點酒喝, 你們中醫不是有種說法, 從內化瘀?喝熱了,身上摔疼的地方就沒感覺了。”

江嘲淡淡瞧一眼身後居酒屋的牌子, 手心攏起火苗, 點燃了唇上的煙,“我不怎麽喝酒。”

相處幾日下來, 這個中國男人就總一副如此倦漠到疏離的姿態,像是裝著什麽心事重重。

那個高級雪道一般人可上不去,他看起來也不是什麽笨拙的初學者,摔了跤卻是眉頭也不皺半分,再一聲不吭地回到最高處把自己丟下去,不斷往返,如同在自虐。

旁邊的一群老手都看得心驚膽戰,對他多有側目。

大崎慫恿江嘲道:“大家稍微小酌一杯就回去休息了,我妹妹愛子也來接我了,應該很快就散了。”

說著,大崎就與一個才停下車,嬌嬌小小的女孩兒打了招呼。日語大概在說讓她先進去。

女孩兒的視線在大崎旁邊的男人臉上脧巡了會兒,微笑答應。

“……你如果不能喝酒,”大崎完全不像那種很有邊界感的日本人,甚至非常熱情地替他想起了辦法,“不如喝點別的?你看,販賣機裏有熱牛奶!熱可可!或者我們進去了給你點杯咖啡?”

江嘲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的面容清雋,頰邊卻懸著道摔傷留下的青痕,如此勾起了唇來,總有點兒狼狽的迷人。

他兀自便對大崎點起了單:“拿你左手邊那瓶椰子水吧。”

“冰鎮的哦?”

“沒事。”

大崎很喜歡開玩笑:“都來北海道了,不嘗嘗我們這裏的牛奶嗎?我們日本自己的一些企業都愛搞這種‘北海道奶源’的宣傳噱頭。”

“沒那個習慣,”江嘲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抿出個淺淺弧度,“很久不習慣喝牛奶了。”

“——怎麽就不習慣了?”大崎把東西遞給他,笑嘻嘻地道,“不會是你交往過的哪個女友不喜歡喝牛奶,所以你也把這種習慣慢慢戒了?這個椰子水很甜的,你可能才喝不慣……”

北海道就數這季節最熱鬧。居酒屋地方不大,四處擠滿了人,熙熙攘攘,各色人種面孔都有。

同行的幾人用英語夾雜著一兩句簡單的日語交流,也不打聽對方具體的名姓、職業與生活背景,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換著有趣的經歷與往事,說說笑笑的。

觥籌與言談之間,江嘲還是淺酌了兩杯。

他的酒量實在不算多麽好,向後靠在了沙發上,用煙草過濾著周身的虛浮感。

大崎的那位妹妹愛子坐在一邊,替他擋住重新斟滿推過來的酒,訓斥大崎道:“不喝酒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也不知道你這勸酒的壞習慣是哪裏來的?小時候爸爸一喝醉就發脾氣,還逼著你和他一起喝酒,不喝就揍你,你現在也要變得和他一樣?”

“……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大崎訕訕笑著,把酒杯拿走了,對江嘲道,“那就不喝了,你住的酒店離我們家不遠,等下愛子一起送你,明天還要滑,喝多的確不好。”

那幾個加拿大人倒是對愛子說的有了興趣,追著問了幾句,大崎只笑著擺擺手,自我揶揄道:“東亞父母的共性不就是這樣?我們只能保證以後不變成他們。”

江嘲也跟著微微地笑了,瞇著眸,看煙氣徐徐飛騰。

時候不早,他們不打算多待。

臨走之前,服務生又送了瓶酒過來。

愛子氣沖沖地強調他們這桌沒人再喝了,老板娘過來鞠躬道歉,說是另外一桌也有個中國人,是忙中搞錯了。

江嘲下意識朝那個方向望去,倏地就是眸光一凝。

燈火昏暗迷離,壁爐“劈啪”地打著火花兒。

就算這裏無比喧鬧嘈雜,他也能聽到自己的心口,好像也跟著傳來了這樣細微的擂動。

錯落著心跳的節律,呼吸都要忘記。

紅色的繡球花也如火一般在他的眼底燃燒。

簇擁在其中的那女人手捧著酒杯,身著一襲黑色衣裙,淡雅而松弛地端坐在角落。

位置不打眼,只有她足夠迷人。

她的頭發比他們分手時長了很多、很多,隨意地挽起在後頸,一縷不安分的勾著她俏白臉頰上的笑意,兩個梨渦淺淺,微醺正好。讓人完全、完全移不開眼。

徹底出落成了他沒見過的模樣。

太像她了。

又不像。

就是她吧。

——怎麽可能。

江嘲心下笑了笑,很快否定了自己。

他很清楚,他醉得不輕。

不喜歡喝醉的原因之一,就是總會有這樣的幻覺。

記得上一回,是唐子言拉著他慶祝他們著手的游戲引擎“CECILIA”順利登陸了全北美平臺。

那晚徹底酩酊之後,她也仿佛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這些年也陸陸續續聽聞過一些,她大二就從S大交換到東京去讀書,又輾轉到瑞典的哥德堡大學讀研,現在應該已經順利畢業了。

她那麽聰明,做什麽也都很認真,總有一股堅定的勁頭,那樣出了名畢業又難又條件苛刻的學校,肯定難不倒她。

就算怎麽,也不可能是在這裏。

不可能,也不會,不該再出現在他眼前。

他不配。

跟隨大崎他們推開門出去,風雪呼呵著迎面撲過來,像是要將他重新推回那扇門內。

推拉門的鎖扣“哢噠”一聲閉合之際。

分明聽到了那一處漸行漸遠的熱鬧之中,落下了不知誰的一句——

“之夏。”

之夏。

之夏。

之夏。

一瞬間,這個聲音開始在他心底轟然地徘徊起來。

江嘲倏然又回過頭。

“……怎麽了?落東西了嗎?”大崎上車之前,見他整個人如同僵滯在原地,遙遙喊了一句。

“餵——”

大崎不知道他的名字。

面前只有一扇冷冰冰的門,緊閉的,裏面熱鬧的歡欣氛圍將他阻隔在外,與他全然無關。

是另外一個世界。

她的笑容,也與他無關。

他不敢打擾。

不敢。

江嘲抿了下唇,還是提起了步子,踏過門前厚厚的一層積雪,向不遠處的車走去了。

她都說了。

不想再見到他了。

況且誰知道,是不是他在做夢。

他是真的醉了。

一場雪綿綿不休,越下越大,搖搖晃晃更疊了數個夢境,都與她有關。

每年一到生日,就會很頻繁地夢見她。

還有屬於他們的那年。

直到記憶中的那張臉,揮開了滿腦子的昏沈,快要與方才印象中的情景重疊,變得越來越明晰。

車停下來,又戛然而止了。

感受到有一縷甘甜的氣息撲向了他,很熟悉,江嘲睜開了眼,這次清晰地看到了。

不是她。

所以。

就是他在做夢吧。

大崎中途就下了車,江嘲的酒店在他家附近不遠,這條道路卻走得異常跌宕緩慢,永無盡頭。

也是多虧如此,他才多夢了她片刻。不至於那麽快地失去。

愛子去翻副駕座位前方的抽屜,大崎經常醉酒,車內放著解酒護肝的保健飲料,“去哪了呢?”

她的手輕輕搭在了身旁男人的腿面,支撐住自己。

江嘲的頭腦這下更清醒了點,遙遙已經能看到酒店的標識了,他便準備打開車門下去。

車門是鎖死的。

“……等等。”

愛子用不太流暢的英文叫住他。

江嘲冷覷她,薄唇微動:“開門。”

愛子放棄翻找的打算,這也不是她本來的用意,於是便笑著,更湊近他一些:“喝酒的時候聽到你接電話,你是做游戲行業的嗎?我也是,不過我是做相關雜志報道的。”

江嘲沒說話。

“我聽我哥哥說,你好像姓江?我聽到你和你的朋友聊到了《叢林》,你不會,是中國的那個江嘲吧?現在人在加州的那個,我們雜志正好做過你和你團隊的專題,”愛子笑瞇瞇的,開始自我介紹起來,“噢忘了說,我叫愛子,你會日語的這個發音吧?”

她試圖教會他,口型輕動著,都要觸碰到他的唇:“愛——子——”

“其實你會‘愛’這個發音就可以了噢,你這樣的男人,應該對很多女孩兒說過這個字吧?跟你們中文的發音很像,我們日本的文字不就是從你們中國傳來的嗎?”

“你記住了,我叫愛——”

愛子觸到了他冷冰冰的視線,忽然又剎停了話音。

他垂眸看著她,一雙眼有若遁入這半側黑暗,毫無靈魂與生氣,自始至終都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哪怕她快要吻上他。

他好像也會任由這一切,毫無意義地發生。

——可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甚至,他只是他自己的旁觀者。

江嘲打開車窗,讓冷風混著雪花吹進來。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兒,敲出支煙放在唇,用打火機點燃了。煙氣描刻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愛子的手還搭在他腿面,甚至位置都更暧昧了點。他的內心卻是零星半點兒的波瀾都沒泛起來。

只有那一句“之夏”。

在他的耳邊,他的腦海裏,變得更清晰了點兒。

“你還是放開吧,”江嘲抽了會兒煙,這才側眸看向了她,毫無情緒地笑了起來,“你們日本,不是有什麽‘牛郎’還是什麽的麽?你真不如花點兒錢去找他們,肯定比我能讓你開心。”

愛子的臉上很快有了受傷與尷尬,退開他:“我對你有興趣,我們不能先交個朋友?明天我們一起去滑雪……”

“什麽朋友,”江嘲挑了下眉,完全不掩飾自己的輕佻,“是在車上就能跟我接吻的朋友,還是,馬上準備跟我回酒店的朋友?還是這之外,你還想和我發生點什麽。”

“……”愛子怔然地看著他。

江嘲又是輕聲地一哂,別開臉,更似自嘲:“你又不是她。”

“……誰?”

愛子聽得稀裏糊塗。

江嘲也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對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常是如此,這六年來,他也不是沒嘗試過,去通過戀愛或是怎樣的方式忘記她。

可每每此時,每每誰想來牽他的手,來擁抱他、觸碰他、親吻他,心底那個聲音就會變得喧囂——

不是她。

都不是她。

只有他知道。

她是誰。

她們都不是她。

她曾熱切地祝他成為他想成為的人,從小到大,在他身上,也甚少有他無法實現徹底的事。

現在獨獨簡單地回應誰對他的“觸碰”,都無法做到。

連忘記她,他都做不到。

——真是他的報應。

江嘲用手掩著面,無奈地苦笑了起來。

只感覺自己的舌尖兒發滯,近乎本能,機械且輕聲地回答。

“她。”

她就是她啊。

還能是誰。

誰還能是她。

可能意識到他這人連個風俗牛郎的情緒價值都提供不了,愛子一氣之下給他丟到了路邊。

最後一截路都不肯送他了。

江嘲獨自在這寒天冰地裏淋了會兒雪。

後知後覺地,才想起自己的夾克外套落在了那輛車上。

已經看不到了。

酒店的確近在眼前了。

他與這漫天浩浩蕩蕩的白,沈默地面對面了會兒,卻是腳步一轉,沿著來時的那條路返回。

之夏。

之夏。

之夏。

——這一聲聲從心底傳來,明明是溫柔的發音和語調,跟著雪花一齊不斷地砸向他,變成了如同激烈的拷問。

那一剎那,她的存在感,在他眼前也越來越明烈清晰。

地方並不算遠,推開了那扇不久之前毫無勇氣打開的門,半大的居酒屋內還是熱氣騰騰,笑語歡聲。

紅色繡球花與芭蕉綠葉,燃燒的壁爐,簇擁著觥籌交錯的人堆兒裏,卻沒有任何一張是他熟悉的面孔。

老板娘駭了一跳,見這個中國男人如同驚慌失措一般地又奔回來,外面這麽大雪,他居然只穿了件單薄的黑色高領打底衫,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以為他是怎麽了:“這位先生……”

江嘲茫然地回望一圈,眼睫上的雪在飛速融化,他的眼眶都被氤氳著潮濕。

他發白的唇僵硬地動了下。

“剛才,你們送錯了酒的那桌呢。”

老板娘不明其意,勉強微笑著:“是送錯了呀……我記得另一桌也有中國人,所以搞錯……”

“人呢,”江嘲打斷,喃喃地問,“又走了嗎。”

今天晚上的生意好,這麽忙出忙進的,老板娘也實在註意不到:“不知道您問的是哪位?今晚客人很多,好幾桌都有中國人……我們大致聽到那桌有兩個人在說中文,所以大概留了印象去送酒。”

非要指定是那桌,老板娘於是稍有些擔憂:“您是……在找什麽人嗎?還是丟了什麽東西?”

只大致聽到一桌有兩個人在說中文。

就一定是她嗎。

江嘲這下又不是很確定了。

他抿了下嘴角,此時此刻,那種後知後覺的冷才從後脊柱爬上來,摔傷的地方也跟著隱隱的痛。

找了張空桌坐下,莫名想到了大崎的話,順便要來了酒杯。

說不定。

真的是他在做夢。

/

時過淩晨3點,店內的客人陸陸續續散了一大半。

住在這附近的,基本都是第二天要上劄幌雪場的,不等到夜再深,都打道回府養精蓄銳去了。

最終就只剩下零星一兩桌,還有那個趴在吧臺上的中國男人。

那時與他同伴一齊,還是副斯文妥帖的模樣,他同行的女伴還連連擋酒說他喝不了太多。

現下居然醉成了這樣子。

還不知該怎麽處置他,風雪忽然又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

門又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這個點了,鮮少再見到客人,收拾幹凈的桌面上都高高壘起了凳子。

老板娘方才被那男人嚇得不慘,趕忙招呼著說:“不好意思,馬上就要打烊了噢!~”

門外是個女人。

也一副風塵仆仆模樣。

這麽晚了,陳之夏也想來碰碰運氣的,打了個車從酒店趕出來,也沒想到這家裏還有人。

“……之夏,你還是別去找了,我稍微晚用一天藥不會有事的,”她的大學同學鈴木很擔心,絮絮叨叨地在電話裏說,“你趕緊回來吧,就算有人陪你也不行啊,太晚了。”

陳之夏攏了攏大衣,正要說話,耳邊的電話聽筒裏已經沒了聲音。

天太冷,手機沒電了。

紀存安在門外等她,攔著那輛出租車不讓走。

“不好意思,”陳之夏清甜著嗓音,對老板娘道,“我朋友落了點東西,請問你們有沒有在那個位置見到一個白色的手提袋,裏面裝著個藥盒,是治哮喘的,嗯,還有一條圍巾,我們剛才就坐在那裏……”

她說著,視線邊略略掃過了四下。

驀然就怔了一怔。

吧臺邊半伏著個喝醉了的男人,他看起來要比普通的日本男性更高大些,一腳踩住高腳椅,另一條修長的腿還能輕松支在地。

手邊的一整瓶酒沒空多少,人卻是醉了個徹底。酒量奇差無比。

他這麽把腦袋垂在臂彎之間,依稀只能看到側臉的輪廓,搭在桌面的手臂上有一片略顯猙獰的紋身。

黑白圖案,是一只僅有骨架,沒有羽翼的鳥。

她記得這個圖案。

心狂跳起來。

老板娘趕忙從收銀臺把那個紙袋拎出來,遞給陳之夏,笑瞇瞇道:“都幫你們收好了,哮喘藥很重要吧,我猜到你們肯定會回來拿,快打烊了也沒見到人,實在讓人擔心呢,還好你想起來了。”

陳之夏滯滯地瞧著那方向,老板娘就噓聲噓氣對她道:“你認識這個中國男人嗎?他剛才原本走了,沒多久又回來了,好像在找你們那桌的誰……說不定是變態什麽的,要小心啊。”

老板娘到底不覺得他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又嘆氣道:“不過,如果你們認識的話,還是趕緊叫他起來好了?你們都是中國人吧,不然的話,我們店裏也不知怎麽處置,也不能讓他在這兒睡一晚上……”

“你的手機沒電了吧,突然搖他醒來似乎也不太禮貌呢,不如,我就幫你裝作借他的手機,順便,你給你丟東西的朋友回個電話?”

老板娘熱情得很,連這辦法都替她想到了。

陳之夏最終只淡淡收回了目光,紅唇微微揚起,笑道:“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他。”

“這樣啊……”

老板娘有些苦惱和尷尬。

“還是謝謝您了,”陳之夏淺淺鞠了一躬,笑著,“下次有機會來劄幌還來關照您生意。”

“那可真是太好啦!路上小心呀!”老板娘同她告別。

/

江嘲忍著渾身的疼和頭痛清醒了過來,晨光微熹。

值夜的只有個服務生模樣的少年,見他醒了,打著哈欠,不悅地為他指墻面的時鐘:“我們老板娘說——想考慮要不要把居酒屋改成膠囊旅館,或者可以過夜的那種漫畫店了!”

江嘲前幾年接觸過幾個日本的游戲公司,這樣劈裏啪啦的一通日語勉強也能聽得懂。

這少年看似是因為他才待在這兒一晚上沒回去,但過去或許也有這樣的情況,多少也有點兒習慣了。

吧臺左上角的玻璃瓶裏插著束淡粉色的花,顏色暗淡了不少。

那少年似乎才想起這回事,順手扔入垃圾桶。

江嘲記得江柏說過,這花叫做“晝顏”,與喇叭花挺像,白日開得最熱烈,夜晚就要枯萎。

短暫地,就像是人與人之間的交集。

少年蹺著腿,躺在吧臺後面的搖椅裏,百無聊賴地用電視遙控器換著臺。

換到了個什麽輪播的電視劇才停,可能也是感到無聊,與他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起了話:“我們老板娘喜歡這花,每天都要帶一束過來,她說叫‘晝顏’,可我總覺得,她就是看了前幾年很熱的那個叫《晝顏》的電視劇,才有的這種情結的吧!”

“……對了,昨晚你喝醉睡著,有個漂亮姐姐來找你了誒!我送錯的酒,我很確定,那桌就只有她和另外一個男人是中國人,只有他們兩個說中文,你是要找她的吧?總不可能是找那個男人。”

“不過,她說不認識你誒——”

說著說著,店裏早就沒人了。

清晨的氣溫比昨夜好不到哪兒去,甚至因了一場雪驟降不少。

江嘲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又沿著那條路回到的酒店,他很少有喝到這麽醉的情況,凍了一遭才清醒。

面對鏡子,清晰地看到,裏面的人像是一條孤魂野鬼。

原來。

昨夜的他,是這幅模樣嗎?

不禁又嘲笑自己,昨晚明明是個夢,他還偏偏要跑回去。

怎麽可能是她。

——他沒那麽好的運氣。

也還好,沒讓她看到自己的這番模樣。

手機沒電了,插上充電線丟到一旁。

屏幕亮起的一刻,跟著彈出來了什麽消息。

江嘲把花灑都打開了,冷水猛然篼頭而下,澆了他個透徹。他才發覺自己連衣服都沒脫掉。

由內而外透心涼,實在過於狼狽了。

也不知是在驚慌什麽,總是又怕又期待是那個許久都沒有再發消息、打電話給他的號碼。

即使他備註了“之夏”許多年。

他又關掉花灑,拿起手機。

只是條應用程序的消息。

“為您推薦校友錄可能認識的人:@NaomiSuzuki鈴木奈美”

上大學那會兒,這軟件的前身只是一個網頁端,國內國外的高校都在使用,後來各大社交軟件與新媒體平臺日漸興起,即使開發出了便捷的App,也沒什麽人用了。

江嘲很多年都沒舍得刪,得知她交換到東京大學讀書諸如此類的動態,就是通過他們A大關聯了S大的某位校友的轉發看到的。

他是做編程開發的,很清楚這樣“大數據識別”的編碼設定,怎麽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他推一個日本“校友”。

除非。

他與誰共同處於過同一時空下。

點進去,主頁動態的第一條是張照片,發表於昨晚。

2020年11月21日,23:59分。

燃燒的壁爐,芭蕉綠葉與火一般的繡球紅花襯托,姿態淡雅的女人被簇擁在那酒紅色燈光裏,她手捧酒杯,正是微醺。

一身隨意的黑衣黑裙的素淡打扮,頭發慵懶地挽起,只身處角落,與旁人笑著交談著什麽,就很打眼、迷人。

他昨夜也看到過這樣的她。

不是夢境。

那一瞬間,他們真切地處於同一時空下。

六年了。

他多麽好運。

屏幕上緊接著彈出誰發來的“生日快樂”,江嘲都顧不上,折身回到浴室,再次打開花灑。

冷水一波波澆下來,只有某處繃得最痛苦,想到那朵嬌艷到枯萎的花,就好似回想起她高.潮時微微泛紅了的臉,直到手腕都酸痛,他才悶著氣息發洩了出來。

就像這麽多年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想到她。

“……之夏。”江嘲垂下眼,盯住掌心的一片落寞,呼吸粗而不勻,怎麽也回不過神。

他好想她。

好想她。

每年今日,最想最想她。

想到昨夜在車上那個陌生的日本女孩兒教會他的發音,他遲滯地動了下唇,笨拙地練習。

愛。

愛嗎。

是“愛”嗎,江嘲?

原來他這麽這麽想她。

想到自瀆時眼前都只有只有她。

想到她不在他身邊這六年,他還是能清晰地回憶起。

她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認真作出的每一個笑容。

她與他之間所經歷過的每一件事的所有細節。

她因為他而感到歡/愉時的每個表情,每一寸喘.息。

原來。

這就是一種所謂的“愛”嗎。

想必愛子昨夜回去,把他們在車上發生的對話以及一切都告訴了大崎。

今日回到了雪場,大崎明顯躲開了江嘲一段。

加拿大人到底看出了些什麽,原本在為他們前幾日的親密友好突然這麽冷卻下來而感到擔憂。

江嘲的心情卻明顯暢快很多,一掃近日的陰霾,清俊的面容上都有了難得的笑容。

“……究竟是怎麽回事?”加拿大人好奇得很,雖然還不知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對大崎的妹妹愛子說了什麽不好的話?或者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愛子明顯對你愛慕,昨晚喝酒還幫你擋酒,她是個很善良溫柔的女孩兒啊。”

江嘲整理著滑雪手套,重新調整好雪鏡,半擡起下巴,輕笑道:“趁我喝醉了只留個副駕給我,我都還沒說什麽。”

“?”

加拿大人正是滿臉的狐疑。

“——走了。”

如一陣風掠過,他又從最高處沖了下去。

知道別人好。

知道她們都很好。

在他的心底,卻怎麽都不如一個“她”。

這六年來,他所有所有加起來的為數不多的開心,似乎都不如昨夜那微醺之餘的匆匆一瞥。

從這麽高空滑下去怎麽也沒摔死不是他好運,蹦極時繩子沒斷也不是他的好運,深潛到極限還能毫發無傷地回去,被她祝福、許願,成為他最想成為的人,做他最喜歡做的事情,也不是他運氣好。

這麽茫茫人海,有幸能再看她一眼,才是他好運。

被她愛過,才是他的絕好運氣。

眼見著逐漸消失在雪坡盡頭,化作了個黑點的人影兒,再次毫無意外地滾落到昨日栽進去無數次的雪堆裏。

加拿大人卻仿佛聽到了那個奇怪的中國男人無比暢快的朗聲大笑。

雪從眉眼覆蓋下來,江嘲半個人都埋入到雪地,他索性不掙紮,扔掉雪具,翻過快散架了的身子,面朝著湛藍的天空躺平。

燦爛的白日晃暈了他的眼睛,他突然,突然有一種很想哭的沖動。

他這麽不配,這麽不好。

這麽卑劣怯懦。

居然還這麽好運,能再見到她。

該有多麽多麽的好運。

陳之夏,我能被你愛過,擁有有關於你的一切記憶。

我該有多麽好運。

這天回去,江嘲打開電腦,迫不及待地登入郵箱,輸入那個六年來,都從未從未回應過他的郵件地址。

他的手指飛速在鍵盤掠過,再次敲入一行字。

“生日快樂,陳之夏。”

本來自作聰明,在測試“CECILIA”的最初級引擎時,順手設定了一個程序,對接她的郵箱地址。

他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卻很怕以後一忙起來就錯過他們的生日,所以想每年都及時地祝她生日快樂。

後來的這六年,卻還是他一遍遍地親手敲下。

原來。

他早就想過他們的“以後”。

原來,他早就想跟她有以後。

屬於他們的以後。

2013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2014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2015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2016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2017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2018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2019年11月22日

“陳之夏,生日快樂。”

——他也像是被一個程序設定好了一樣,每年一到今天,都敲下了這些發送給她。

從最開始直到今日,他都偽裝成好像真的是程序在發給她。

這件事上,他竟也是膽怯的。

時間指在2020年11月22日,現在。

江嘲盯著下意識輸入的“生日快樂,陳之夏”思考良久,還是按下Delete鍵刪除。

重新敲入。

“今年也祝你快樂,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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