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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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正文完】
115/
說什麽都去了趟醫院。
上了年紀的大夫坐在對面, 聽陳之夏半遮半掩，盡量不想顯得她那位“男朋友”怎麽幼稚、如何愚蠢地描述完了，神情覆雜地摘下眼鏡放到一邊, 徹底感到了無語。
“——昨晚出的車禍, 昨天晚上怎麽不來？”
“嗯噢，是這樣, ”陳之夏訕訕地尋找著措辭，“昨天晚上……他好像，也沒什麽不舒服。”
“——真不舒服拿眼睛能看得出來嗎？得做檢查！”大夫嚴肅了許多, 都不知該責備他們之中的誰了。
陳之夏轉過頭, 就是一副“你看吧”的得逞表情。
怎麽都沒給他從家裏拽出來。
他非要去趟CECILIA把手頭的工作給處理掉, 她慫恿Ronaldo他們一起, 硬是給他趕到這兒來的。
江嘲是真覺得自己沒什麽事兒。
他還是滿臉的不以為然, 看著她, 嘴角卻微微地上揚。
大夫“刷刷刷”地在紙上龍飛鳳舞, 向他交代起來。
“等下讓你女朋友陪你把這些項目都做了, 一個都不能落！知道不？”
陳之夏點點頭, 生怕他又不在乎，趕緊替他回答, “——好。”
大夫又嘆氣, “你們年輕人啊，真是心大……安全氣囊再好能頂什麽用？自己覺得沒事兒那就是自以為是，要是內出血了有你好受的！”
“沒錯, 真的太危險了。”陳之夏不住應和。
“……哎呀呀，看看, 你臉上那傷口都要到眼睛了，是玻璃劃的吧？不要命了啊, 你要是瞎了你女朋友怎麽辦？”
陳之夏深以為然：“可不是嗎？”
“撞完車了，沒再做什麽劇烈一點的，消耗體力的活動吧？”
陳之夏接話順嘴了，才要說“沒”。
身旁的男人這次先聲奪人，慢條斯理地接了句，“——有。”
“餵……”聽出了他的故意，她小心翼翼地瞧了他眼。
空調的風拂過她的面頰，都有了絲絲兒的癢意。
江嘲更好笑地瞥她，淡聲補充：“就是因為做了不少，所以耽誤就醫了。”
“哦，那正好！腦震蕩順便也查查吧，人可別撞成傻子了。”大夫最後鄭重地收了筆。
“……”
陳之夏抿著嘴，偷偷地笑了起來。
關白薇聽說了昨晚的事兒也嚇個半死，什麽也顧不上了，直往醫院這頭趕。
眼見那一道清雋高挑的身影，從走廊盡頭的診室出來，上上下下都好端端的，看起來也沒半點問題，她的眼圈兒卻還是紅了。
陳之夏上次見他的媽媽，只是前段時間遠遠地打了照面。
再上次的記憶要更深一點，高三那年在他家，他當著他媽媽的面說，一定會和她來北京讀大學。
下意識頓了頓腳步，陳之夏正要抽離被他牽住的手，猶豫要不要把先把空間交給他們。
江嘲卻是不由分說地用了力氣，與她始終緊緊地十指相扣。
她心下輕輕地嘆起了氣。
關白薇從接到消息到奔向醫院，想到的，怎麽都是那年她眾目睽睽地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兒。
現在兀自紅著眼，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她已經罵過我了t，”江嘲還是先開了口，神情警惕極了，“你可別想說我這是像誰。”
關白薇都懶得同他爭辯出個什麽了，忍了忍淚花兒幾欲思考措辭，好半天，只是對他身旁的陳之夏憋出了句：“……他肯定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
江嘲：“………”
陳之夏見他那張今天總是一副漫不經心，也總有點兒驚為天人的臉終於黑了下來，強忍住了要笑出聲的沖動。
也不顧攥著她的手越來越緊，她不客氣地重重點了下頭：“嗯，的確……是挺麻煩的。”
關白薇氣呼呼，心想自己的辦法可能還不如陳之夏多，還是信誓旦旦保證：“我的兒子我知道，惡劣得很！他要是以後欺負你了，你盡管告訴阿姨！你也千萬別心軟甩了他最好——”
“……”江嘲徹底無言了。
陳之夏默默地啞然了，不敢擡頭去看他。他們還不是那種關系。
“對了，阿姨該怎麽稱呼你呢？”關白薇進一步溫柔地問，無比正式，卻又小心翼翼的。
陳之夏張了張唇，更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別為難她了，”江嘲的語氣還算溫和，對關白薇道，“我們工作上還有點事，準備走了。抽空我去看看你那兒還缺點什麽。”
關白薇不大理解，“不是……你都這樣了還去工作？而且，你不是不在FEVA了，接下來就搞搞那個什麽工作室啊。”
“什麽叫，‘什麽工作室’？”江嘲還是認真地解釋道，“是我和她的工作室。”
“所以，你們有打算離開北京嗎？”關白薇到底擔憂他又出去漂泊，瞧了瞧陳之夏，想從她身上得到點什麽切實的訊息。
這段時間以來，陳之夏怎麽也不願去想這些問題。
她甚至不願去問他。
他與Ronaldo他們之前一直堅持的是“項目制”模式，也許所謂的CECILIA，只是他送給她的“禮物”而已。
從少年時代至今，他都這般恣意自由，隨心所欲，經過了他們眼前的這道風景，或許他還有一些別的什麽打算。
這兩天嘉樾都交給了關白薇，關白薇也忙，小孩今天送去江柏那兒和栩栩玩了，現在多少還得抽空過去瞧一眼。
簡單地吃了頓便飯，江嘲載著陳之夏，一起送關白薇到地方，便轉而前往CECILIA。
意外是半路的沈默。
許是察覺到了她有話對他說，找了處僻靜空曠的地方，江嘲就熄了火，把車停下來。
還未開口，陳之夏先開門，一步下去了。
怎麽也知道，自己不該像是在幼稚地和他賭氣。她不是十八歲了。
但又有些下了恒心，固執地想要去報覆他總是給她的那些漫不經心，患得患失。十八歲那年，她與他賭氣太少。
她甩開步子，沿著眼前這條寬闊的路向前。
身後很快有細微的腳步緊跟上，她也沒有回頭停下。
行道兩側，一叢叢枝幹修長的梧桐簌簌，隨著天際盡頭飄渺而起的冷霧氣，恣意地搖擺。
能夠想象到，若是天暖了，樹枝上綴滿綠葉，或是秋日落下一地的火紅、金黃，空氣裏都是雨水與泥土的潮濕味道，肯定很令人難忘。
就算是在這漫無邊際的冬，這樣淩厲骨感的蕭索，也有一種詭異別樣的美感。
在香港的那個夜晚，他對她說——
陳之夏，這是我們的第十年了。
十年。
足足四十個四季的交替。
人生有多少個十年呢？
她想到了維港邊的那一幅巨型廣告牌——
“The life has more than severals ten years。”
“人生還有許多個十年。”
還有谷正寧死去的禪室裏，墻面的掛字俳句——
“我知這世界，
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然而。
然而。
少女時期的陳之夏，偶爾過於沈悶和內向，沒有人教會她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感受。最後的那句“你愛不愛我”問得倉促和草率。
然而。
然而。
她只是迫切地，想要一遍遍地，偏執地。
完全地擁有他。
——當然也知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選擇，何況他向來是個無比堅定自我的人。何況，他們目前還只是因為工作產生了偶然的交集，最多算是偶爾可以上上床，身體非常合拍的前任關系。
然而。
然而。
過去的他，對她一丁點的喜歡都沒有嗎？
這麽多年以來，她心底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確定，也許不確定。
他對於她，好像也不過就是這時的錯，那時的對。
他為她做過一個游戲小程序——
“陳之夏開心了就把它翻過來，不開心了就把它翻過去。”
如果她這邊有所操控，他的微信立刻就會彈出消息。過去的他，也會想用這種方式來了解她的心情。
笨拙的，幼稚的。
不成熟的他們。
總是如此。
如此的。
如此的他們。
然而。
然而。
除了每年生日一封從不缺席，親手寫下對她誠摯祝福的郵件，他也還留著，與他們曾經的“相愛”過有關的一切——
如果，那也算是一種相愛的話。
思緒亂糟糟的，不留神就踢到一腳了什麽。
陳之夏終於停下，腳尖兒感到了細微的疼痛，很快就消弭殆盡。
待一粒柔軟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不等看清追上來的他是何種神情。
他已是在她面前，緩緩地蹲了身下去。
踢到的只是塊兒不大不小、無關緊要的石頭，漫長又短促的人生裏這樣大大小小，關鍵時刻非要絆你一腳的石頭可太多了。
陳之夏心下無奈地笑了起來。
江嘲也是見她突然停下，緊張兮兮地以為是怎麽，發覺是石頭就是一楞，也兀自無奈了起來。
像是不知如何安撫他們之間在車上突然冗長的沈默，還有她這一路的暴走。
他沈默了會兒，伸出手，輕輕捏了下她腳踝，才擡眸：“還疼不疼。”
陳之夏垂眼看他，嘴壞地撒謊，“特別疼。”
到底也看出了她在說謊，他低低笑一聲，還是心疼問：“有多疼。”
“牙疼到想死的那種疼。”她不假思索地作了個比喻。
江嘲又慢慢站起，沈沈地瞧著她，下意識朝她伸了下臂彎。
她居然也還是沒太多猶豫，有若天性一般地，依偎住他。
“你可以一直往前走的，陳之夏，”江嘲輕聲地說，“剛我媽問你那種問題的時候，你就可以直接拒絕她，告訴她，你早就跟我半點兒的可能都沒有了，告訴她你很恨我。”
陳之夏也知道，她不是不想說，不是不能說，她也有絕不心軟的時刻。
可她卻怎麽都說不出。說不出。
江嘲默了會兒，垂眸：“但只要你停下來，或者你不說，我一定一定會堅持走向你。”
“ 你走哪去啊，”陳之夏漫不經心地笑著，還是問出了口，“你是要離開北京嗎……還是去哪裏？”
“那麽你想和我走嗎？”江嘲反問。
“現在，難道不是我在問你——”
“我也在問你，陳之夏，”江嘲很堅持，近乎一字一頓，“如果我要離開北京，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陳之夏就是輕輕笑了起來，她很清楚自己有多違心，“我是沒自己的工作還是生活嗎，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那我就不會走，”他一口咬過了她話音，眸色深如幽潭，“我就在這裏。”
她徹底沈默下來。
最後手牽手，踩著不出片刻一路稀薄的積雪，咯吱咯吱地往回走。
她的心底也隨著這細微的動靜，不斷地盤旋，思量，回味。
回到車前站定，她才擡了擡眸要去看他，他清冽幹凈的氣息，便隨著柔軟的觸感，落向了她的唇。
她的心跳陣陣兒，呼吸都是一窒，像是要抓住什麽一般地回擁住他。
男人用手勾住她小巧的下頜，他攬著她腰，這麽認真地垂下眼，循序漸進、又無比認真地親吻她時。
她好似也像天空中的雪花，在他們溫熱的呼吸交織之間，慢慢地融化了。
就像初吻那次。
一切都是他帶給她的。
親了她一會兒，見她兩頰都泛起了微醺般的淡緋色。
江嘲便依依不舍地松開了她。
他好看的薄唇上揚著細微的弧度，這麽半瞇起眸子打量她。
怎麽看起來都溫柔得不像話。
明明經歷了昨晚那樣混亂與瘋狂的人是他，卻是他在溫柔地問。
還疼不疼。
“我們回去吧，t嗯？”他吻她的額，像是請求。
她便好似真的被他哄好了，點點頭，溫順地答應，“嗯，好。”
再次回到車上，陳之夏扣好了安全帶，忽然又提及到一嘴：“你媽媽很漂亮。”
江嘲勾一勾嘴角，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我都遺傳她了是不是。”
“是啊，”陳之夏也不否認，想說的卻不是這個，她早看得出來，“你弟弟太小需要照顧，你會不會因為小時候她陪你不多生她氣？就是她給你的可能沒有給弟弟……”
“我有你就夠了，”江嘲側眸看她了眼，輕笑，“別人給不了我的，你早就給了我很多了。”
陳之夏聞言就是一笑，盈盈地依偎過去，勾住了他的肩，用唇輕撫他，“傻瓜。”
江嘲給她按在懷裏，低頭咬她，很嚴肅，“我都做檢查了，哪有什麽問題。”
最近什麽都得加班加點，CECILIA上上下下沒有誰沒在連軸地轉，醫院的檢查做了幾次，也可能真是他那天晚上的運氣太好，真沒發現半點兒問題。
就是那輛車，怎麽都算是報廢了，他也懶得去修，全不在乎，不願去認真的事兒就永遠這麽散漫。
先前采訪過他們的那家媒體，最近又在與Ronaldo溝通，想再補拍個他們工作室的合影，再單獨為兩個主理人拍一張放在專題報道宣傳板面的照片。
江嘲本來很擔心，陳之夏卻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最終畫面定格在。
巧笑吟吟的女人一襲精致又松弛的職業裝束，大方自然地面對著鏡頭，保持著克制但不疏遠的距離，輕輕靠在那個形容斯文筆挺、氣勢沈穩的男人身旁。
他們看似是最親密，最信任對方的夥伴。他們從未失散過對方。
私下已有人偷偷稱呼陳之夏是“老板娘”了，她卻只是聽之笑之，多數時候轉移話題，不動聲色地搪塞過去。
背地裏，到底也擔心他又一言不合搞出點兒什麽，或是也在同他心照不宣著什麽，只要抽空她就去他那邊，或是他們索性在休息日隨便找個酒店、溫泉民宿窩上整天。
打打游戲，互相為對方準備一日三餐，親吻、做.愛、不斷地擁有彼此，好像永遠不會對彼此厭煩。
上周末，花了一天的時間自駕來回了一趟小灣的繡女山。
趁著春節來臨之際，跟隨遠近前來的人群，迎上香火繚繞，前去繡女娘娘廟祈福。
高考那年，陳之夏托姜霓為她求來兩只符包，一紅一藍，這種她以為他會毫不猶豫丟掉的小玩意兒，他居然也妥善地留了下來。
這一次，由江嘲為他們求得兩只，塞入他親筆寫下的字條。他的字跡淩厲又漂亮，令人過目不忘。
官司順利打完的那天，正巧趕上戴思佳的樂隊WeppingOnion本次巡演的第一場演出，地點定在北京。
巡演的名字是陳之夏想的，叫做“世界末日”。並非對未知劫難的恐慌，反而預示著一種灰暗死地之後的新生。當然主要是對這次庭審順利結束的慶祝。
極致的灰暗，怎麽不算是極致的絢爛。我們在短暫灰暗的“末日”過後，一直一直向前走就好了。別再回頭看。
異地戀多年，馮雪妍和張京宇以前也愛抓住一絲機會就到處跑，自從馮雪妍懷孕，孕期的不適讓她好一陣子沒離開過港城，悶得不行。這次聽說陳之夏那個搞樂隊的朋友要開巡演，說什麽都拽著張京宇來了趟北京湊這個熱鬧。
馮雪妍為人熱情大方，戴思佳又是個自來熟，加之陳之夏總愛在她倆面前提及對方，頭一次見面她們就像是相見恨晚，很合得來。
戴思佳人逢喜事精神爽，嘴饞想吃火鍋，下午拉著馮雪妍買了一堆的底料食材。
她愛熱鬧，說這麽一堆人窩在家裏吃最好，順便慶祝官司的圓滿勝利，再預祝今天晚上的演出成功。
陳之夏今天下班提前走了一會兒，推了門進去，滿屋子熱氣騰騰，已經在準備了。
“——哎，江嘲呢，怎麽就你一個？你的這初戀前任炮友老板上司，不愛和我們湊這熱鬧啊？”戴思佳瞧見她一人進來，笑嘻嘻地調侃了起來。
馮雪妍也咯咯直笑：“昨天我跟我老公出發去機場，他媽一路都在打電話，我聽著是想跟我們一起來北京，卻又不好意思來……哦，我老公的媽媽，就是之夏她姨媽，反正，現在都快一個月了也沒消火兒，怎麽也不同意他倆的事兒。”
戴思佳就挺故意：“什麽事啊，覆合？結婚？還是生孩子？還是他倆就這麽糾糾纏纏下去，誰也不舍得誰一輩子的事兒？”
“陳之夏，你這朋友嘴巴真毒啊，不愧是唱搖滾的哈。”張京宇在一旁準備折耳根，這下都聽笑了。
馮雪妍卻是尖叫起來：“張京宇，你又吃這個——你趁我不註意放購物車的？你這在四川當了幾年的兵養成了什麽奇怪的口味，你單獨放一邊啊，不要放在我們這裏，別竄我味兒！”
“……好好好，”張京宇嘀咕了句，“我保證我們孩子生出來嘴裏沒折耳根味兒，好不好？”
戴思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之夏脫下大衣掛一邊，過來找了件圍裙系身上，問戴思佳：“對了，你家地下停車場有識別門禁嗎？這種天氣，外面的車能停進來麽。”
“怎麽了？”
“他等會兒就到。”
“誰啊。”
戴思佳表情更故意了。
“……你說是誰就是誰呀。”
沒多久，門邊就有了動靜。
瑞雪兆豐年，今日又是一場鋪天蓋地的轟轟烈烈。
高挑修長的男人攜著一身雪天的寒氣，風塵仆仆地步入進來，陳之夏一為他打開門，他隨意搭著件大衣的臂彎就自然地攏住了她，低頭親吻她的脖頸。
想要她的體溫熨熱自己。
“……江嘲，”陳之夏皮膚上一陣兒的癢，推了推他肩，臉紅得不行，小聲提醒，“他們都在。”
“嗯，”江嘲便在她耳邊低笑了聲，眉眼沈沈，“我當然看到了。”
張京宇先興奮地起了哄：“幹嘛呀，繼續啊？有什麽不好意思給我們看的？”
到底還是在這熱熱鬧鬧的眾目睽睽之下放開了她。
陳之夏忍了忍臉上的灼意，接過了他手裏拎著的東西，感受到他的手冷冰冰的，“車停好了？”
“停好了，”江嘲牽起她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唇，“沒停地下，我開另一邊停車棚了。”
“那裏很遠啊……得走五六分鐘呢，這麽大雪。”陳之夏有點兒在意地拂了下他的肩。
雖然一進這熱騰騰的屋子，雪就化了個幹凈。
戴思佳可顧不上他們在幹嘛了，瞧見陳之夏手上，兩眼立刻放起了光：“這這這這是？Pink Floyd的唱片？！”
的確是戴思佳最喜歡的那支搖滾樂隊的黑膠唱片，還是1973年發行，目前已經絕版了的那版。
上回她去澳門巡演，在一家唱片收藏店有幸隔著櫥窗見過，不過那時她深陷經濟糾紛，看到折合人民幣足有五位數的價格，還是望而卻了步。
“……對呀，你不是說你想要來著嗎？在澳門那邊。”陳之夏溫柔地笑，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
戴思佳都要哭了：“然後呢，你就給我買來了？”
“不是呀，”陳之夏忍不住瞧了江嘲一眼，“我那天和他提了一嘴，他托澳門的朋友買的，澳門也不大，你說的那家店也好找。嗯，算是我們一起送你的禮物。”
“……嗚嗚嗚可惡啊，”戴思佳是真掉起了眼淚，“你倆這樣，我該說愛你們誰比較好啊？你們不結婚我回禮都要分開送的吧？”
陳之夏把江嘲手裏的另一件也接了過來，她順便有意無意地捏了下他冰涼的掌心。
江嘲立即反扣住了她，垂眸看著她笑。
陳之夏也沒松開他，對戴思佳道：“你上臺之前可以喝點的吧？咱們小酌就行，慶祝嘛。”
戴思佳吸吸鼻子，“我可告訴你啊，掏了律師費我現在一貧如洗！我們樂隊也請不起助理和司機，你這表哥一看就是酒悶子，還有個孕婦開車不方便……”
“沒事，”江嘲淡淡道，“我不喝，晚點我送你們過去。”
戴思佳哭得都要上不來氣了。
張京宇在四川當的兵，馮雪妍這個孕婦過去也跟著無辣不歡，現在每天清湯寡水t、孕期營養餐，丁韻茹又盯她盯得特別緊，怎麽鬧著都要吃全辣鍋。
“還是分一下鍋吧？你吃清淡點，”陳之夏輕輕地摸一摸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勸她道，“都這會兒了，還是要多註意。”
馮雪妍多少替他們考慮，“就我一個吃？你們分鍋不覺得麻煩嗎，沒必要呀。”
陳之夏就笑著瞥一眼江嘲：“他太菜了，他也吃清湯。”
“你不故意搞我我肯定沒問題，”江嘲輕輕敲一下她腦門兒，想起上次就氣笑，“你小瞧誰呢。”
陳之夏很是挑釁：“那我就要張京宇放三倍底料了哦——”
張京宇立刻拒絕：“我老婆必須清湯！”
眼見馮雪妍臉色黑了，馬上有了脾氣，他又立刻改口：“……不、不行藤椒也行，淡點兒吧。”
馮雪妍才有了笑容。
幾人說說笑笑，忙忙活活的。
過了會兒，“叮咚——”一聲，又有門鈴響。
晚上九點的演出，戴思佳把設備提前調試好，到時候提前過去化個妝再走個過場就行。
不過眼下快六點，怎麽都有點兒趕了。
“——誰啊？這會兒敲門？”
戴思佳還以為可能是樂隊的朋友來抓她吃獨食，一開門，卻看到了個挺精神的中年女人。
“……媽？”
馮雪妍就是一楞。
張京宇一拍腦門兒，這才想起來：“完了完了，壞了，怎麽忘了跟你們說，我媽也上北京來了？”
“不是，”馮雪妍瘋狂使起了眼色，“你沒看到陳之夏和——”
“明天不是春節麽，我總不能留她一個人在港城過年啊，她一直說想陳之夏……”
陳之夏也楞住了。
丁韻茹人在門口，大包小包禮貌客氣地提了不少。
這下環視一圈兒，意料之中瞧見了陳之夏和她身旁的男人，難免又氣鼓鼓的。
“嘭——”的一聲東西落了地。
陳之夏的心頭跟著一凜，眼見丁韻茹快步地朝他們沖了過來。
“又是你——”
“江嘲是吧？！”
丁韻茹忍無可忍、簡直怒不可遏，陳之夏正手忙腳亂，就感覺自己立刻被一個懷抱死死挾住了。
她也才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甚至伸出手要護住他的哪裏，她的腦袋也同時被按在了他的胸口。
聽到他的心跳無比劇烈。
“——江嘲！！”
這氣勢就要撲面而來，江嘲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擁住了懷裏的人，甚至還認命般地闔了下眸。
“……你你你，你別打他了！”陳之夏死死抱住了他，也近乎本能地尖叫。
也沒像預想中與記憶中的那樣，有什麽狠狠地落在他的臉上。
“……”
江嘲緊張地睜開了眼，先是看到了她的眼淚。
陳之夏也在驚訝自己那一聲是從何而來，短暫的怔然之後，才從他滿目覆雜的擔憂裏，看到自己在落淚。
她好像只是本能地，本能地，不想丁韻茹那麽做。
她不想。
丁韻茹到底也沒想給他一巴掌，看到陳之夏哭，更是又氣又難過，還是一通的脾氣：“就是你害之夏和樹洋分手的，是吧——”
江嘲擡了下手，小心又心疼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濕潤，低頭用唇碰了碰她的額，“別哭了，嗯？”
陳之夏偎在他懷中，磨蹭著點頭答應。她也不想哭的。
江嘲見她眼淚止住，這也才轉眸看向了丁韻茹。
“是我。”
眼前這一番，丁韻茹都不知該說什麽了，醞釀了這麽多日的腹稿說出口都變得支支吾吾：“……不是，之夏本來好端端都要結婚了，你這是做什麽？”
一句又一句質問。
“你高中就是個混賬，害她被那麽多人欺負！高三你們背著家長老師談戀愛，我發現了也沒說什麽，看到你是很喜歡她，她也喜歡你，也沒耽誤學習……”
“她要跟你來北京，她媽媽想她去蘇州，我看她那麽堅持，我也沒意見勸她！”
“但是，你不知道之夏當年因為你多傷心嗎？你你你你，你這混蛋小子，不知道自己傷害過她嗎？”
“你和她這樣——還是她跟你這樣，到底是要做什麽？！她到底要跟你怎麽樣？”
“她還因為你犯過那麽多的傻，你到底要怎麽才行？”
“江嘲？！”
“不是她的錯，”江嘲眸光定定，只是平靜地答，“是我舍不得她。”
“……你有什麽資格舍不得她？！”
丁韻茹真的要氣懵了。
“我也沒想怎麽樣，她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也可以跟別人結婚，我沒關系，”他仍很堅持，很自私地說，“可是我舍不得她。”
“阿姨，我舍不得陳之夏。”
“這不是她的錯。”
……
忘記了一頓飯是怎麽開始，又怎麽結束。
不知戴思佳家裏的這水龍頭是怎麽回事，銹住了一樣，閥門很死，怎麽關也關不住。
陳之夏兀自盯著那嘩嘩作響的水流，視線仿佛也被沖刷得模糊。
直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落入她眼底，替她關上。
她才回過了神。
食材買多了，張京宇又粗心，切了一半的蔬菜丟到一邊，冰箱裏快放不下，只得分裝夾縫保存。
夜色沈了，戴思佳被樂隊同僚先催走，外面下著雪，遠處不知哪裏趕在春節禁煙之前爭分奪秒地放起了煙花。
廚房只有他們二人，與他們有關的一切，在這一刻就顯得非常的安靜、自然。
江嘲照著她指示把胡蘿蔔、山藥段什麽的再切了細致。陳之夏與他配合，遞過去擦凈水分的保鮮盒。
也不是沒見過他的這番模樣，這幾日偶爾賴在他家裏，他為她掌勺下廚時。他們分開之後，他與她分別輾轉國內國外、各自生活的那幾年，這種基礎技能早就熟稔。
“加州那邊，飯菜怎麽樣？”陳之夏沒去過，不過也聽說那邊的口味對他們這中國胃不太友好。
江嘲把盒子接過來密封好，眉梢輕輕一揚，笑著看她，“我寧願天天喝白粥。”
“……你自己做的話，應該沒什麽問題的吧？”陳之夏也笑一笑，挺關心他，“買好了食材，想一想你在國內喜歡吃什麽，你就做什麽好了。”
“也沒那麽容易，一開始很多都不會。”
“嗯？”
“不過我可以學，”他把盒子放進冰箱，對她笑，“我也沒那麽無所不能。”
默了會兒。
“江嘲。”
陳之夏喚他了聲。
江嘲靠住流理臺邊緣，擡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嗯？”
“……你疼嗎？就是，那年我姨媽打你的那巴掌。”陳之夏也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
“記不起來了，”江嘲便是半擡著眸子，看住她，由衷笑道，“總之沒你打我那巴掌讓我記得久。”
陳之夏癟癟嘴，抱住了他。
“怎麽了。”
江嘲便是有些失笑，伸出臂彎環住她，撫她的頭發。
“晚上戴思佳的演出，”陳之夏輕聲地問，“你弟弟不是發高燒了？你得去看看吧。”
江嘲點點頭，“嗯，剛給我打過電話，退燒了，還是要去看一下，不然他會鬧脾氣。”
想到他偶爾也會幼稚地鬧脾氣，陳之夏就有點兒破涕為笑：“跟你好像啊……也跟你一點都不像。”
“晚上我會來的。”
“唉，其實也不用……”
“——我會來的，”江嘲定定凝視她，又重覆一遍，“我肯定會來，你要等我。”
陳之夏就嘴壞地說：“我才不等你呢，上次你說晚上見……結果呢，你讓我等到什麽了。”
江嘲沒好氣地捏一捏她纖細的腰身，就有點兒兇，“說了會來。”
“好，好好，”陳之夏故作無奈地笑，“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只能等你了啊。”
丁韻茹湊不了他們年輕人的熱鬧，馮雪妍和張京宇另作打算，想陪她去別的地方溜達溜達卻又被她趕走，絮絮叨叨要他們顧好自己的事兒、玩好自己的。
明天是除夕，說不定她明早就回港城了。
說到底，也是怕陳之夏春節不回，小年那次就非要賴在北京和江嘲一起，丁韻茹以為她在跟自己生氣，所以今天提著大件小件先來北京看望她了。
沒想到還是發了一通火，那頓飯都吃得有些尷尬。
張京宇和馮雪妍先下樓，去了江嘲車上等。
陳之夏留在樓上，敲開了丁韻茹的門。
也不知，是不是飯前的那一通情緒還沒過去。
再這樣面面相覷，兩人都似乎有了心事。
好半天沈默，陳t之夏還沒醞釀著開口，丁韻茹先對她道起了歉：“之夏……對不起，姨媽不該那樣。”
陳之夏定定地站在她面前。
“你也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了，我怎麽還能那麽做，姨媽，就是怕你受傷害……”丁韻茹眼底不覺有了淚花兒，連連嘆起了氣，“之夏，你不是不知道，這麽多年我都把你當自己的女兒看，姨媽喜歡你，所以心疼你。”
陳之夏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姨媽。”
“但是想一想，我們之夏已經很成熟了，是不是？”丁韻茹無法停止絮叨，“我們之夏優秀又堅強，妍妍和京宇也總是跟我說，之夏是個非常堅定的人，做什麽決定都很堅決，沒有人能動搖，之夏也很堅強、很堅強。”
“誰會舍得自己的女兒受傷害呢……何況，我們之夏是這麽這麽好，這麽這麽好的孩子。”
眼見陳之夏又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淚，丁韻茹徹底慌了手腳，“之夏，怎麽又哭了啊……”
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她的眼淚。
她的之夏，別人的之夏，不是個經常流淚的孩子，連那年被丁綺貞算計著、拋棄著，塞給了個陌生的家庭，她也堅強到沒有流一滴的眼淚。
好像只有江嘲。
才能讓她哭成這樣。
“不哭了之夏，姨媽不說了，不說了，好不好，”丁韻茹心疼極了，“姨媽保證不打擾你們了，明天我就回港城！你們，你們和妍妍、京宇好好過年，開開心心的，好不好……姨媽希望你開心，希望你快樂。”
“姨媽。”
“我現在就回，唉，今天真丟人，”丁韻茹起身就要收拾東西，“你不哭了啊，你一哭我心裏也難受……”
“——姨媽。”
陳之夏終於打斷了她。
丁韻茹怔然地瞧著她，燈影錯落下來的那個瞬間，仿佛也看到了過去那個為她保證。
絕對不會受到誰傷害的單薄少女。
絕對不會，在誰身上把自己給耗幹凈。
可又不是那時的她。
不一樣了。
她長大了。
“……我也沒有那麽堅定，我沒您說的那麽堅強，其實，我也很討厭他，我恨他，我有很多很多年都不想見到他，我在他的身上犯過很多的傻事。”
“我走出一段路後，偶爾也還是想回頭，看看他是不是還在那裏。”
陳之夏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眼底潮濕泛濫：“我還是很想見到他……我恨他，可我還是想每天都見到他，我不確定我是不是過於心軟和懦弱，可我想見他。”
丁韻茹說不出話。
“……我也不確定，這一次我究竟要跟他走到哪一步，走到什麽樣的結局。”
陳之夏任由眼淚滂沱，卻還是忍不住輕輕彎起了唇角：“我只知道他這樣的笨蛋、傻子……
“如果我再不喜歡他，他這輩子，可能真的、真的要完蛋了。”
風雪在這一瞬間都變得寂靜。好似誰輕輕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丁韻茹牽住她的手，為她拭去眼淚，“那你也要答應姨媽，不可以再讓他把你弄哭了，好不好？”
“要是！要是他再讓你哭成這樣——”
丁韻茹多少還有點火氣，“你們哪一天想結婚了！我肯定帶著你媽媽，還有妍妍和京宇他們，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
“怎麽樣，沒事了吧，”馮雪妍緊張得很，不覺就有些擔憂，“你們都聊什麽了？沒再說你什麽吧。”
“沒。”陳之夏坐上來，看到駕駛座沒人。
馮雪妍看出她疑惑，也挺奇怪：“哦，江嘲上去找你了，他說手機落了……你們沒碰到啊？”
話音剛落，車門一側就傳來了動靜。
是他回來了。
江嘲坐定了，久久都沒發動車子，他看了她一眼，牽過她的手。一如既往地與她十指相扣。
陳之夏也沒松開他，只是笑：“怎麽了？你去哪了。”
他卻是不回答，脊背下沈稍稍地靠在那裏，側開一張清雋深邃的臉，溫柔地註視她。
“到底怎麽了……”陳之夏觸到他眼底的什麽神色，眨眨眼，居然也回不過神。
不知怎麽，他的眼眶竟也微微地泛著紅。
江嘲的唇角輕輕上揚，這麽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而後便慢條斯理地湊了過來，親她的眼睫。
“抽了根煙來晚了，”他的嗓音也很低很低，鄭重對她道歉，“對不起。”
“……啊也不晚吧，”陳之夏故意為他指時間，“不遠的，我們現在過去來得及，雪也小多了。”
“好，”江嘲輕聲應她，也笑，“那麽走吧。”
好一陣兒，他都不肯放開她的手。
直到馮雪妍和張京宇在後座催促，這次真的要來不及了，他們才後知後覺地出發。
不是沒想過，或許他回家遇到了更棘手的情況，臨時需要處理，那麽就會爽今晚與她的約。
等那五光十色溢滿眼底，音樂的躁響瞬間沖破了耳膜，清晰地設想出一個表示很理解他的情景之後。
陳之夏還是會有一點點的失落。
即使他還沒告訴她他不會來，她卻已經開始在心底非常偏執，並且篤定地相信——
他一定會來。
比起上次的LiveHouse，這次的演藝中心顯得更大更寬敞。
戴思佳的樂隊從大學起離離散散，她本人張揚有個性，積累了不少的忠實粉絲，這麽大場地雖然沒坐滿，近乎一多半卻都是沖著她來的。
最後一遍調音，戴思佳遙遙地對臺下的她喊。
“——陳之夏，等會兒送你一首歌行不行啊？”
她那一頭湖藍色前陣子換成了紮眼的玫瑰金，陳之夏嘖嘖誇了好幾天的好看。這會兒又換了這身紮滿鉚釘的衣服，實在離經叛道的很。
天生就屬於聚光燈與舞臺。
陳之夏被氛圍挑起來情緒，也旁若無人地對她喊：“好啊，沒問題。”
“世界末日”那個巨大的標語跳出來，英姿颯爽的女主唱還沒開嗓，人潮就如煙花爆炸一般地開始沸騰，已是尖叫聲不斷。
屏幕上偌大數字時鐘即將跳到晚上的整“9”點。
哪怕遠隔十年，她居然還是會幼稚地認為這是一種與他的息息相關。這是他們的，命中註定。
也許，真的是命中註定。
茫茫人海之中，她看到了他。
四周的喧嘩像是海浪席卷而來，一張張陌生的人臉簇擁，世間這般紛雜，幾乎同一時刻。
那雙黑沈的眸子也落在她身上。
接著，他就無比堅定地，堅定地。
向她走來。
最終墜入了他溫熱的懷抱，她也依偎一般地環擁住他。
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哪怕嘈雜，他們的兩顆心跳竟都是安穩。
“……早知道不等你了，”陳之夏賭氣地說，“你不是說我向前走就好了麽。”
江嘲就是沈聲一笑，拿她沒辦法似的，“那你會不會稍微走慢一點，等我追上來？”
“不知道哦。”
末日轟然降臨的一剎那 ，全場開始陷入了歡呼。
陳之夏踮了下腳，江嘲就配合地低頭親吻她。他們相視一笑，又擁抱對方更緊了些。
女主唱背著吉他正式閃亮登場，卻沒道出既定的開場白：“各位！我想把‘安可’放在開場，送一首歌給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陳之夏。”
陳之夏很是得意，親一親他的嘴角，“給我的。”
江嘲看著她便笑。
“今晚演出之前，她送了我一張我最喜歡的樂隊的黑膠專輯，來慶祝我度過了那段非常難熬的日子，但是她或許忘記了，她陪在我身邊，就是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現在我想送她的這首歌，就叫做——”
“《我愛你》。”
輕緩的樂聲隨著人聲沸騰，陳之夏正聚精會神，卻是感到一抹輕柔的呼吸落在了她的耳邊。
“我愛你。”他忽然說。
“……”
陳之夏楞了一下，鼻子就酸了。
“我愛你，陳之夏，”江嘲卻是又說，“我愛你。”
臺上的人唱著我愛你，他也在她耳邊，不斷地、不斷地，大膽地重覆。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陳之夏，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
感受到有什麽瑩涼落在了她的頰，她同時發覺，她也在流眼淚。
江嘲捧起了她的臉，以唇覆向了她，她也踮腳去回應著吻他時，還聽他在無數、無數次地呢喃。
“陳之夏，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驀然想到了那一天，在他家偷偷翻看了他所謂“還沒寫完的信”，居然全部、全部是給她的回信。
與她年少時書寫的心t跡，鄭重工整地折疊在一起，放入同一只信封。
也不斷地、不斷地回應著她。
“我愛你。”
其中一封令她印象深刻。
他寫在其中說。
“……之夏，我比我想象中還要愛你。”
怎麽寫下這樣簡單的文字，都笨拙得像是個傻瓜。
現在的他，在洶湧的人海之中擁吻她時，也還像個傻瓜一般，深切地，不住地重覆著——
“我愛你，陳之夏。”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最愛最愛你。”
“我永遠愛你。”
哪怕這般嘈雜，可她聽得清楚。
相信他會來，相信他會做到保證給她的一切，相信他這次決不會爽約。
相信哪怕她向前走，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追上來。
這一刻，她也終於敢真的相信，他愛她。
他最愛最愛她。
他比他想象中還要愛她。
他永遠愛她。
“……如果要離開北京，”陳之夏勾著他的肩，笑瞇瞇對他說，“能不能，不是只離開北京？”
對上她溫柔的目光，江嘲心口好似也變得柔軟，“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我們也還有很多、很多沒一起去做的事。”
“嗯，”她沈吟一下，提議，“我們再去一次墨脫吧。”
他答應，“好啊。”
“……我還想去一次布久寺。”
“好。”
“想跟你一起去蹦極。”
“可以。”
“潛水呢？你還要帶我去潛水。”
“好。”
“怎麽什麽都好啊，”陳之夏聽他這麽一句句地答應，不禁失笑，“我如果說‘我們去水星吧’，你也說好？”
江嘲還是笑著答應，“去哪裏都陪你。”
“那我們就去水星吧。”陳之夏就很故意地笑。
江嘲垂下眼溫柔親吻她，低聲地：“怎麽都是我答應了你這麽多，你呢。”
“……嗯？”
“陳之夏，我們要不要重新在一起？”
江嘲鄭重地問。
陳之夏毫無猶豫，欣然答應，“當然——當然好。”
———————————
《智齒》正文完 20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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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說什麽都去了趟醫院。
上了年紀的大夫坐在對面, 聽陳之夏半遮半掩，盡量不想顯得她那位“男朋友”怎麽幼稚、如何愚蠢地描述完了，神情覆雜地摘下眼鏡放到一邊, 徹底感到了無語。
“——昨晚出的車禍, 昨天晚上怎麽不來？”
“嗯噢，是這樣, ”陳之夏訕訕地尋找著措辭，“昨天晚上……他好像，也沒什麽不舒服。”
“——真不舒服拿眼睛能看得出來嗎？得做檢查！”大夫嚴肅了許多, 都不知該責備他們之中的誰了。
陳之夏轉過頭, 就是一副“你看吧”的得逞表情。
怎麽都沒給他從家裏拽出來。
他非要去趟CECILIA把手頭的工作給處理掉, 她慫恿Ronaldo他們一起, 硬是給他趕到這兒來的。
江嘲是真覺得自己沒什麽事兒。
他還是滿臉的不以為然, 看著她, 嘴角卻微微地上揚。
大夫“刷刷刷”地在紙上龍飛鳳舞, 向他交代起來。
“等下讓你女朋友陪你把這些項目都做了, 一個都不能落！知道不？”
陳之夏點點頭, 生怕他又不在乎，趕緊替他回答, “——好。”
大夫又嘆氣, “你們年輕人啊，真是心大……安全氣囊再好能頂什麽用？自己覺得沒事兒那就是自以為是，要是內出血了有你好受的！”
“沒錯, 真的太危險了。”陳之夏不住應和。
“……哎呀呀，看看, 你臉上那傷口都要到眼睛了，是玻璃劃的吧？不要命了啊, 你要是瞎了你女朋友怎麽辦？”
陳之夏深以為然：“可不是嗎？”
“撞完車了，沒再做什麽劇烈一點的，消耗體力的活動吧？”
陳之夏接話順嘴了，才要說“沒”。
身旁的男人這次先聲奪人，慢條斯理地接了句，“——有。”
“餵……”聽出了他的故意，她小心翼翼地瞧了他眼。
空調的風拂過她的面頰，都有了絲絲兒的癢意。
江嘲更好笑地瞥她，淡聲補充：“就是因為做了不少，所以耽誤就醫了。”
“哦，那正好！腦震蕩順便也查查吧，人可別撞成傻子了。”大夫最後鄭重地收了筆。
“……”
陳之夏抿著嘴，偷偷地笑了起來。
關白薇聽說了昨晚的事兒也嚇個半死，什麽也顧不上了，直往醫院這頭趕。
眼見那一道清雋高挑的身影，從走廊盡頭的診室出來，上上下下都好端端的，看起來也沒半點問題，她的眼圈兒卻還是紅了。
陳之夏上次見他的媽媽，只是前段時間遠遠地打了照面。
再上次的記憶要更深一點，高三那年在他家，他當著他媽媽的面說，一定會和她來北京讀大學。
下意識頓了頓腳步，陳之夏正要抽離被他牽住的手，猶豫要不要把先把空間交給他們。
江嘲卻是不由分說地用了力氣，與她始終緊緊地十指相扣。
她心下輕輕地嘆起了氣。
關白薇從接到消息到奔向醫院，想到的，怎麽都是那年她眾目睽睽地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兒。
現在兀自紅著眼，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她已經罵過我了t，”江嘲還是先開了口，神情警惕極了，“你可別想說我這是像誰。”
關白薇都懶得同他爭辯出個什麽了，忍了忍淚花兒幾欲思考措辭，好半天，只是對他身旁的陳之夏憋出了句：“……他肯定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
江嘲：“………”
陳之夏見他那張今天總是一副漫不經心，也總有點兒驚為天人的臉終於黑了下來，強忍住了要笑出聲的沖動。
也不顧攥著她的手越來越緊，她不客氣地重重點了下頭：“嗯，的確……是挺麻煩的。”
關白薇氣呼呼，心想自己的辦法可能還不如陳之夏多，還是信誓旦旦保證：“我的兒子我知道，惡劣得很！他要是以後欺負你了，你盡管告訴阿姨！你也千萬別心軟甩了他最好——”
“……”江嘲徹底無言了。
陳之夏默默地啞然了，不敢擡頭去看他。他們還不是那種關系。
“對了，阿姨該怎麽稱呼你呢？”關白薇進一步溫柔地問，無比正式，卻又小心翼翼的。
陳之夏張了張唇，更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別為難她了，”江嘲的語氣還算溫和，對關白薇道，“我們工作上還有點事，準備走了。抽空我去看看你那兒還缺點什麽。”
關白薇不大理解，“不是……你都這樣了還去工作？而且，你不是不在FEVA了，接下來就搞搞那個什麽工作室啊。”
“什麽叫，‘什麽工作室’？”江嘲還是認真地解釋道，“是我和她的工作室。”
“所以，你們有打算離開北京嗎？”關白薇到底擔憂他又出去漂泊，瞧了瞧陳之夏，想從她身上得到點什麽切實的訊息。
這段時間以來，陳之夏怎麽也不願去想這些問題。
她甚至不願去問他。
他與Ronaldo他們之前一直堅持的是“項目制”模式，也許所謂的CECILIA，只是他送給她的“禮物”而已。
從少年時代至今，他都這般恣意自由，隨心所欲，經過了他們眼前的這道風景，或許他還有一些別的什麽打算。
這兩天嘉樾都交給了關白薇，關白薇也忙，小孩今天送去江柏那兒和栩栩玩了，現在多少還得抽空過去瞧一眼。
簡單地吃了頓便飯，江嘲載著陳之夏，一起送關白薇到地方，便轉而前往CECILIA。
意外是半路的沈默。
許是察覺到了她有話對他說，找了處僻靜空曠的地方，江嘲就熄了火，把車停下來。
還未開口，陳之夏先開門，一步下去了。
怎麽也知道，自己不該像是在幼稚地和他賭氣。她不是十八歲了。
但又有些下了恒心，固執地想要去報覆他總是給她的那些漫不經心，患得患失。十八歲那年，她與他賭氣太少。
她甩開步子，沿著眼前這條寬闊的路向前。
身後很快有細微的腳步緊跟上，她也沒有回頭停下。
行道兩側，一叢叢枝幹修長的梧桐簌簌，隨著天際盡頭飄渺而起的冷霧氣，恣意地搖擺。
能夠想象到，若是天暖了，樹枝上綴滿綠葉，或是秋日落下一地的火紅、金黃，空氣裏都是雨水與泥土的潮濕味道，肯定很令人難忘。
就算是在這漫無邊際的冬，這樣淩厲骨感的蕭索，也有一種詭異別樣的美感。
在香港的那個夜晚，他對她說——
陳之夏，這是我們的第十年了。
十年。
足足四十個四季的交替。
人生有多少個十年呢？
她想到了維港邊的那一幅巨型廣告牌——
“The life has more than severals ten years。”
“人生還有許多個十年。”
還有谷正寧死去的禪室裏，墻面的掛字俳句——
“我知這世界，
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然而。
然而。
少女時期的陳之夏，偶爾過於沈悶和內向，沒有人教會她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感受。最後的那句“你愛不愛我”問得倉促和草率。
然而。
然而。
她只是迫切地，想要一遍遍地，偏執地。
完全地擁有他。
——當然也知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選擇，何況他向來是個無比堅定自我的人。何況，他們目前還只是因為工作產生了偶然的交集，最多算是偶爾可以上上床，身體非常合拍的前任關系。
然而。
然而。
過去的他，對她一丁點的喜歡都沒有嗎？
這麽多年以來，她心底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確定，也許不確定。
他對於她，好像也不過就是這時的錯，那時的對。
他為她做過一個游戲小程序——
“陳之夏開心了就把它翻過來，不開心了就把它翻過去。”
如果她這邊有所操控，他的微信立刻就會彈出消息。過去的他，也會想用這種方式來了解她的心情。
笨拙的，幼稚的。
不成熟的他們。
總是如此。
如此的。
如此的他們。
然而。
然而。
除了每年生日一封從不缺席，親手寫下對她誠摯祝福的郵件，他也還留著，與他們曾經的“相愛”過有關的一切——
如果，那也算是一種相愛的話。
思緒亂糟糟的，不留神就踢到一腳了什麽。
陳之夏終於停下，腳尖兒感到了細微的疼痛，很快就消弭殆盡。
待一粒柔軟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不等看清追上來的他是何種神情。
他已是在她面前，緩緩地蹲了身下去。
踢到的只是塊兒不大不小、無關緊要的石頭，漫長又短促的人生裏這樣大大小小，關鍵時刻非要絆你一腳的石頭可太多了。
陳之夏心下無奈地笑了起來。
江嘲也是見她突然停下，緊張兮兮地以為是怎麽，發覺是石頭就是一楞，也兀自無奈了起來。
像是不知如何安撫他們之間在車上突然冗長的沈默，還有她這一路的暴走。
他沈默了會兒，伸出手，輕輕捏了下她腳踝，才擡眸：“還疼不疼。”
陳之夏垂眼看他，嘴壞地撒謊，“特別疼。”
到底也看出了她在說謊，他低低笑一聲，還是心疼問：“有多疼。”
“牙疼到想死的那種疼。”她不假思索地作了個比喻。
江嘲又慢慢站起，沈沈地瞧著她，下意識朝她伸了下臂彎。
她居然也還是沒太多猶豫，有若天性一般地，依偎住他。
“你可以一直往前走的，陳之夏，”江嘲輕聲地說，“剛我媽問你那種問題的時候，你就可以直接拒絕她，告訴她，你早就跟我半點兒的可能都沒有了，告訴她你很恨我。”
陳之夏也知道，她不是不想說，不是不能說，她也有絕不心軟的時刻。
可她卻怎麽都說不出。說不出。
江嘲默了會兒，垂眸：“但只要你停下來，或者你不說，我一定一定會堅持走向你。”
“ 你走哪去啊，”陳之夏漫不經心地笑著，還是問出了口，“你是要離開北京嗎……還是去哪裏？”
“那麽你想和我走嗎？”江嘲反問。
“現在，難道不是我在問你——”
“我也在問你，陳之夏，”江嘲很堅持，近乎一字一頓，“如果我要離開北京，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陳之夏就是輕輕笑了起來，她很清楚自己有多違心，“我是沒自己的工作還是生活嗎，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那我就不會走，”他一口咬過了她話音，眸色深如幽潭，“我就在這裏。”
她徹底沈默下來。
最後手牽手，踩著不出片刻一路稀薄的積雪，咯吱咯吱地往回走。
她的心底也隨著這細微的動靜，不斷地盤旋，思量，回味。
回到車前站定，她才擡了擡眸要去看他，他清冽幹凈的氣息，便隨著柔軟的觸感，落向了她的唇。
她的心跳陣陣兒，呼吸都是一窒，像是要抓住什麽一般地回擁住他。
男人用手勾住她小巧的下頜，他攬著她腰，這麽認真地垂下眼，循序漸進、又無比認真地親吻她時。
她好似也像天空中的雪花，在他們溫熱的呼吸交織之間，慢慢地融化了。
就像初吻那次。
一切都是他帶給她的。
親了她一會兒，見她兩頰都泛起了微醺般的淡緋色。
江嘲便依依不舍地松開了她。
他好看的薄唇上揚著細微的弧度，這麽半瞇起眸子打量她。
怎麽看起來都溫柔得不像話。
明明經歷了昨晚那樣混亂與瘋狂的人是他，卻是他在溫柔地問。
還疼不疼。
“我們回去吧，t嗯？”他吻她的額，像是請求。
她便好似真的被他哄好了，點點頭，溫順地答應，“嗯，好。”
再次回到車上，陳之夏扣好了安全帶，忽然又提及到一嘴：“你媽媽很漂亮。”
江嘲勾一勾嘴角，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我都遺傳她了是不是。”
“是啊，”陳之夏也不否認，想說的卻不是這個，她早看得出來，“你弟弟太小需要照顧，你會不會因為小時候她陪你不多生她氣？就是她給你的可能沒有給弟弟……”
“我有你就夠了，”江嘲側眸看她了眼，輕笑，“別人給不了我的，你早就給了我很多了。”
陳之夏聞言就是一笑，盈盈地依偎過去，勾住了他的肩，用唇輕撫他，“傻瓜。”
江嘲給她按在懷裏，低頭咬她，很嚴肅，“我都做檢查了，哪有什麽問題。”
最近什麽都得加班加點，CECILIA上上下下沒有誰沒在連軸地轉，醫院的檢查做了幾次，也可能真是他那天晚上的運氣太好，真沒發現半點兒問題。
就是那輛車，怎麽都算是報廢了，他也懶得去修，全不在乎，不願去認真的事兒就永遠這麽散漫。
先前采訪過他們的那家媒體，最近又在與Ronaldo溝通，想再補拍個他們工作室的合影，再單獨為兩個主理人拍一張放在專題報道宣傳板面的照片。
江嘲本來很擔心，陳之夏卻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最終畫面定格在。
巧笑吟吟的女人一襲精致又松弛的職業裝束，大方自然地面對著鏡頭，保持著克制但不疏遠的距離，輕輕靠在那個形容斯文筆挺、氣勢沈穩的男人身旁。
他們看似是最親密，最信任對方的夥伴。他們從未失散過對方。
私下已有人偷偷稱呼陳之夏是“老板娘”了，她卻只是聽之笑之，多數時候轉移話題，不動聲色地搪塞過去。
背地裏，到底也擔心他又一言不合搞出點兒什麽，或是也在同他心照不宣著什麽，只要抽空她就去他那邊，或是他們索性在休息日隨便找個酒店、溫泉民宿窩上整天。
打打游戲，互相為對方準備一日三餐，親吻、做.愛、不斷地擁有彼此，好像永遠不會對彼此厭煩。
上周末，花了一天的時間自駕來回了一趟小灣的繡女山。
趁著春節來臨之際，跟隨遠近前來的人群，迎上香火繚繞，前去繡女娘娘廟祈福。
高考那年，陳之夏托姜霓為她求來兩只符包，一紅一藍，這種她以為他會毫不猶豫丟掉的小玩意兒，他居然也妥善地留了下來。
這一次，由江嘲為他們求得兩只，塞入他親筆寫下的字條。他的字跡淩厲又漂亮，令人過目不忘。
官司順利打完的那天，正巧趕上戴思佳的樂隊WeppingOnion本次巡演的第一場演出，地點定在北京。
巡演的名字是陳之夏想的，叫做“世界末日”。並非對未知劫難的恐慌，反而預示著一種灰暗死地之後的新生。當然主要是對這次庭審順利結束的慶祝。
極致的灰暗，怎麽不算是極致的絢爛。我們在短暫灰暗的“末日”過後，一直一直向前走就好了。別再回頭看。
異地戀多年，馮雪妍和張京宇以前也愛抓住一絲機會就到處跑，自從馮雪妍懷孕，孕期的不適讓她好一陣子沒離開過港城，悶得不行。這次聽說陳之夏那個搞樂隊的朋友要開巡演，說什麽都拽著張京宇來了趟北京湊這個熱鬧。
馮雪妍為人熱情大方，戴思佳又是個自來熟，加之陳之夏總愛在她倆面前提及對方，頭一次見面她們就像是相見恨晚，很合得來。
戴思佳人逢喜事精神爽，嘴饞想吃火鍋，下午拉著馮雪妍買了一堆的底料食材。
她愛熱鬧，說這麽一堆人窩在家裏吃最好，順便慶祝官司的圓滿勝利，再預祝今天晚上的演出成功。
陳之夏今天下班提前走了一會兒，推了門進去，滿屋子熱氣騰騰，已經在準備了。
“——哎，江嘲呢，怎麽就你一個？你的這初戀前任炮友老板上司，不愛和我們湊這熱鬧啊？”戴思佳瞧見她一人進來，笑嘻嘻地調侃了起來。
馮雪妍也咯咯直笑：“昨天我跟我老公出發去機場，他媽一路都在打電話，我聽著是想跟我們一起來北京，卻又不好意思來……哦，我老公的媽媽，就是之夏她姨媽，反正，現在都快一個月了也沒消火兒，怎麽也不同意他倆的事兒。”
戴思佳就挺故意：“什麽事啊，覆合？結婚？還是生孩子？還是他倆就這麽糾糾纏纏下去，誰也不舍得誰一輩子的事兒？”
“陳之夏，你這朋友嘴巴真毒啊，不愧是唱搖滾的哈。”張京宇在一旁準備折耳根，這下都聽笑了。
馮雪妍卻是尖叫起來：“張京宇，你又吃這個——你趁我不註意放購物車的？你這在四川當了幾年的兵養成了什麽奇怪的口味，你單獨放一邊啊，不要放在我們這裏，別竄我味兒！”
“……好好好，”張京宇嘀咕了句，“我保證我們孩子生出來嘴裏沒折耳根味兒，好不好？”
戴思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之夏脫下大衣掛一邊，過來找了件圍裙系身上，問戴思佳：“對了，你家地下停車場有識別門禁嗎？這種天氣，外面的車能停進來麽。”
“怎麽了？”
“他等會兒就到。”
“誰啊。”
戴思佳表情更故意了。
“……你說是誰就是誰呀。”
沒多久，門邊就有了動靜。
瑞雪兆豐年，今日又是一場鋪天蓋地的轟轟烈烈。
高挑修長的男人攜著一身雪天的寒氣，風塵仆仆地步入進來，陳之夏一為他打開門，他隨意搭著件大衣的臂彎就自然地攏住了她，低頭親吻她的脖頸。
想要她的體溫熨熱自己。
“……江嘲，”陳之夏皮膚上一陣兒的癢，推了推他肩，臉紅得不行，小聲提醒，“他們都在。”
“嗯，”江嘲便在她耳邊低笑了聲，眉眼沈沈，“我當然看到了。”
張京宇先興奮地起了哄：“幹嘛呀，繼續啊？有什麽不好意思給我們看的？”
到底還是在這熱熱鬧鬧的眾目睽睽之下放開了她。
陳之夏忍了忍臉上的灼意，接過了他手裏拎著的東西，感受到他的手冷冰冰的，“車停好了？”
“停好了，”江嘲牽起她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唇，“沒停地下，我開另一邊停車棚了。”
“那裏很遠啊……得走五六分鐘呢，這麽大雪。”陳之夏有點兒在意地拂了下他的肩。
雖然一進這熱騰騰的屋子，雪就化了個幹凈。
戴思佳可顧不上他們在幹嘛了，瞧見陳之夏手上，兩眼立刻放起了光：“這這這這是？Pink Floyd的唱片？！”
的確是戴思佳最喜歡的那支搖滾樂隊的黑膠唱片，還是1973年發行，目前已經絕版了的那版。
上回她去澳門巡演，在一家唱片收藏店有幸隔著櫥窗見過，不過那時她深陷經濟糾紛，看到折合人民幣足有五位數的價格，還是望而卻了步。
“……對呀，你不是說你想要來著嗎？在澳門那邊。”陳之夏溫柔地笑，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
戴思佳都要哭了：“然後呢，你就給我買來了？”
“不是呀，”陳之夏忍不住瞧了江嘲一眼，“我那天和他提了一嘴，他托澳門的朋友買的，澳門也不大，你說的那家店也好找。嗯，算是我們一起送你的禮物。”
“……嗚嗚嗚可惡啊，”戴思佳是真掉起了眼淚，“你倆這樣，我該說愛你們誰比較好啊？你們不結婚我回禮都要分開送的吧？”
陳之夏把江嘲手裏的另一件也接了過來，她順便有意無意地捏了下他冰涼的掌心。
江嘲立即反扣住了她，垂眸看著她笑。
陳之夏也沒松開他，對戴思佳道：“你上臺之前可以喝點的吧？咱們小酌就行，慶祝嘛。”
戴思佳吸吸鼻子，“我可告訴你啊，掏了律師費我現在一貧如洗！我們樂隊也請不起助理和司機，你這表哥一看就是酒悶子，還有個孕婦開車不方便……”
“沒事，”江嘲淡淡道，“我不喝，晚點我送你們過去。”
戴思佳哭得都要上不來氣了。
張京宇在四川當的兵，馮雪妍這個孕婦過去也跟著無辣不歡，現在每天清湯寡水t、孕期營養餐，丁韻茹又盯她盯得特別緊，怎麽鬧著都要吃全辣鍋。
“還是分一下鍋吧？你吃清淡點，”陳之夏輕輕地摸一摸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勸她道，“都這會兒了，還是要多註意。”
馮雪妍多少替他們考慮，“就我一個吃？你們分鍋不覺得麻煩嗎，沒必要呀。”
陳之夏就笑著瞥一眼江嘲：“他太菜了，他也吃清湯。”
“你不故意搞我我肯定沒問題，”江嘲輕輕敲一下她腦門兒，想起上次就氣笑，“你小瞧誰呢。”
陳之夏很是挑釁：“那我就要張京宇放三倍底料了哦——”
張京宇立刻拒絕：“我老婆必須清湯！”
眼見馮雪妍臉色黑了，馬上有了脾氣，他又立刻改口：“……不、不行藤椒也行，淡點兒吧。”
馮雪妍才有了笑容。
幾人說說笑笑，忙忙活活的。
過了會兒，“叮咚——”一聲，又有門鈴響。
晚上九點的演出，戴思佳把設備提前調試好，到時候提前過去化個妝再走個過場就行。
不過眼下快六點，怎麽都有點兒趕了。
“——誰啊？這會兒敲門？”
戴思佳還以為可能是樂隊的朋友來抓她吃獨食，一開門，卻看到了個挺精神的中年女人。
“……媽？”
馮雪妍就是一楞。
張京宇一拍腦門兒，這才想起來：“完了完了，壞了，怎麽忘了跟你們說，我媽也上北京來了？”
“不是，”馮雪妍瘋狂使起了眼色，“你沒看到陳之夏和——”
“明天不是春節麽，我總不能留她一個人在港城過年啊，她一直說想陳之夏……”
陳之夏也楞住了。
丁韻茹人在門口，大包小包禮貌客氣地提了不少。
這下環視一圈兒，意料之中瞧見了陳之夏和她身旁的男人，難免又氣鼓鼓的。
“嘭——”的一聲東西落了地。
陳之夏的心頭跟著一凜，眼見丁韻茹快步地朝他們沖了過來。
“又是你——”
“江嘲是吧？！”
丁韻茹忍無可忍、簡直怒不可遏，陳之夏正手忙腳亂，就感覺自己立刻被一個懷抱死死挾住了。
她也才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甚至伸出手要護住他的哪裏，她的腦袋也同時被按在了他的胸口。
聽到他的心跳無比劇烈。
“——江嘲！！”
這氣勢就要撲面而來，江嘲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擁住了懷裏的人，甚至還認命般地闔了下眸。
“……你你你，你別打他了！”陳之夏死死抱住了他，也近乎本能地尖叫。
也沒像預想中與記憶中的那樣，有什麽狠狠地落在他的臉上。
“……”
江嘲緊張地睜開了眼，先是看到了她的眼淚。
陳之夏也在驚訝自己那一聲是從何而來，短暫的怔然之後，才從他滿目覆雜的擔憂裏，看到自己在落淚。
她好像只是本能地，本能地，不想丁韻茹那麽做。
她不想。
丁韻茹到底也沒想給他一巴掌，看到陳之夏哭，更是又氣又難過，還是一通的脾氣：“就是你害之夏和樹洋分手的，是吧——”
江嘲擡了下手，小心又心疼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濕潤，低頭用唇碰了碰她的額，“別哭了，嗯？”
陳之夏偎在他懷中，磨蹭著點頭答應。她也不想哭的。
江嘲見她眼淚止住，這也才轉眸看向了丁韻茹。
“是我。”
眼前這一番，丁韻茹都不知該說什麽了，醞釀了這麽多日的腹稿說出口都變得支支吾吾：“……不是，之夏本來好端端都要結婚了，你這是做什麽？”
一句又一句質問。
“你高中就是個混賬，害她被那麽多人欺負！高三你們背著家長老師談戀愛，我發現了也沒說什麽，看到你是很喜歡她，她也喜歡你，也沒耽誤學習……”
“她要跟你來北京，她媽媽想她去蘇州，我看她那麽堅持，我也沒意見勸她！”
“但是，你不知道之夏當年因為你多傷心嗎？你你你你，你這混蛋小子，不知道自己傷害過她嗎？”
“你和她這樣——還是她跟你這樣，到底是要做什麽？！她到底要跟你怎麽樣？”
“她還因為你犯過那麽多的傻，你到底要怎麽才行？”
“江嘲？！”
“不是她的錯，”江嘲眸光定定，只是平靜地答，“是我舍不得她。”
“……你有什麽資格舍不得她？！”
丁韻茹真的要氣懵了。
“我也沒想怎麽樣，她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也可以跟別人結婚，我沒關系，”他仍很堅持，很自私地說，“可是我舍不得她。”
“阿姨，我舍不得陳之夏。”
“這不是她的錯。”
……
忘記了一頓飯是怎麽開始，又怎麽結束。
不知戴思佳家裏的這水龍頭是怎麽回事，銹住了一樣，閥門很死，怎麽關也關不住。
陳之夏兀自盯著那嘩嘩作響的水流，視線仿佛也被沖刷得模糊。
直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落入她眼底，替她關上。
她才回過了神。
食材買多了，張京宇又粗心，切了一半的蔬菜丟到一邊，冰箱裏快放不下，只得分裝夾縫保存。
夜色沈了，戴思佳被樂隊同僚先催走，外面下著雪，遠處不知哪裏趕在春節禁煙之前爭分奪秒地放起了煙花。
廚房只有他們二人，與他們有關的一切，在這一刻就顯得非常的安靜、自然。
江嘲照著她指示把胡蘿蔔、山藥段什麽的再切了細致。陳之夏與他配合，遞過去擦凈水分的保鮮盒。
也不是沒見過他的這番模樣，這幾日偶爾賴在他家裏，他為她掌勺下廚時。他們分開之後，他與她分別輾轉國內國外、各自生活的那幾年，這種基礎技能早就熟稔。
“加州那邊，飯菜怎麽樣？”陳之夏沒去過，不過也聽說那邊的口味對他們這中國胃不太友好。
江嘲把盒子接過來密封好，眉梢輕輕一揚，笑著看她，“我寧願天天喝白粥。”
“……你自己做的話，應該沒什麽問題的吧？”陳之夏也笑一笑，挺關心他，“買好了食材，想一想你在國內喜歡吃什麽，你就做什麽好了。”
“也沒那麽容易，一開始很多都不會。”
“嗯？”
“不過我可以學，”他把盒子放進冰箱，對她笑，“我也沒那麽無所不能。”
默了會兒。
“江嘲。”
陳之夏喚他了聲。
江嘲靠住流理臺邊緣，擡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嗯？”
“……你疼嗎？就是，那年我姨媽打你的那巴掌。”陳之夏也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
“記不起來了，”江嘲便是半擡著眸子，看住她，由衷笑道，“總之沒你打我那巴掌讓我記得久。”
陳之夏癟癟嘴，抱住了他。
“怎麽了。”
江嘲便是有些失笑，伸出臂彎環住她，撫她的頭發。
“晚上戴思佳的演出，”陳之夏輕聲地問，“你弟弟不是發高燒了？你得去看看吧。”
江嘲點點頭，“嗯，剛給我打過電話，退燒了，還是要去看一下，不然他會鬧脾氣。”
想到他偶爾也會幼稚地鬧脾氣，陳之夏就有點兒破涕為笑：“跟你好像啊……也跟你一點都不像。”
“晚上我會來的。”
“唉，其實也不用……”
“——我會來的，”江嘲定定凝視她，又重覆一遍，“我肯定會來，你要等我。”
陳之夏就嘴壞地說：“我才不等你呢，上次你說晚上見……結果呢，你讓我等到什麽了。”
江嘲沒好氣地捏一捏她纖細的腰身，就有點兒兇，“說了會來。”
“好，好好，”陳之夏故作無奈地笑，“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只能等你了啊。”
丁韻茹湊不了他們年輕人的熱鬧，馮雪妍和張京宇另作打算，想陪她去別的地方溜達溜達卻又被她趕走，絮絮叨叨要他們顧好自己的事兒、玩好自己的。
明天是除夕，說不定她明早就回港城了。
說到底，也是怕陳之夏春節不回，小年那次就非要賴在北京和江嘲一起，丁韻茹以為她在跟自己生氣，所以今天提著大件小件先來北京看望她了。
沒想到還是發了一通火，那頓飯都吃得有些尷尬。
張京宇和馮雪妍先下樓，去了江嘲車上等。
陳之夏留在樓上，敲開了丁韻茹的門。
也不知，是不是飯前的那一通情緒還沒過去。
再這樣面面相覷，兩人都似乎有了心事。
好半天沈默，陳t之夏還沒醞釀著開口，丁韻茹先對她道起了歉：“之夏……對不起，姨媽不該那樣。”
陳之夏定定地站在她面前。
“你也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了，我怎麽還能那麽做，姨媽，就是怕你受傷害……”丁韻茹眼底不覺有了淚花兒，連連嘆起了氣，“之夏，你不是不知道，這麽多年我都把你當自己的女兒看，姨媽喜歡你，所以心疼你。”
陳之夏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姨媽。”
“但是想一想，我們之夏已經很成熟了，是不是？”丁韻茹無法停止絮叨，“我們之夏優秀又堅強，妍妍和京宇也總是跟我說，之夏是個非常堅定的人，做什麽決定都很堅決，沒有人能動搖，之夏也很堅強、很堅強。”
“誰會舍得自己的女兒受傷害呢……何況，我們之夏是這麽這麽好，這麽這麽好的孩子。”
眼見陳之夏又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淚，丁韻茹徹底慌了手腳，“之夏，怎麽又哭了啊……”
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她的眼淚。
她的之夏，別人的之夏，不是個經常流淚的孩子，連那年被丁綺貞算計著、拋棄著，塞給了個陌生的家庭，她也堅強到沒有流一滴的眼淚。
好像只有江嘲。
才能讓她哭成這樣。
“不哭了之夏，姨媽不說了，不說了，好不好，”丁韻茹心疼極了，“姨媽保證不打擾你們了，明天我就回港城！你們，你們和妍妍、京宇好好過年，開開心心的，好不好……姨媽希望你開心，希望你快樂。”
“姨媽。”
“我現在就回，唉，今天真丟人，”丁韻茹起身就要收拾東西，“你不哭了啊，你一哭我心裏也難受……”
“——姨媽。”
陳之夏終於打斷了她。
丁韻茹怔然地瞧著她，燈影錯落下來的那個瞬間，仿佛也看到了過去那個為她保證。
絕對不會受到誰傷害的單薄少女。
絕對不會，在誰身上把自己給耗幹凈。
可又不是那時的她。
不一樣了。
她長大了。
“……我也沒有那麽堅定，我沒您說的那麽堅強，其實，我也很討厭他，我恨他，我有很多很多年都不想見到他，我在他的身上犯過很多的傻事。”
“我走出一段路後，偶爾也還是想回頭，看看他是不是還在那裏。”
陳之夏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眼底潮濕泛濫：“我還是很想見到他……我恨他，可我還是想每天都見到他，我不確定我是不是過於心軟和懦弱，可我想見他。”
丁韻茹說不出話。
“……我也不確定，這一次我究竟要跟他走到哪一步，走到什麽樣的結局。”
陳之夏任由眼淚滂沱，卻還是忍不住輕輕彎起了唇角：“我只知道他這樣的笨蛋、傻子……
“如果我再不喜歡他，他這輩子，可能真的、真的要完蛋了。”
風雪在這一瞬間都變得寂靜。好似誰輕輕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丁韻茹牽住她的手，為她拭去眼淚，“那你也要答應姨媽，不可以再讓他把你弄哭了，好不好？”
“要是！要是他再讓你哭成這樣——”
丁韻茹多少還有點火氣，“你們哪一天想結婚了！我肯定帶著你媽媽，還有妍妍和京宇他們，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
“怎麽樣，沒事了吧，”馮雪妍緊張得很，不覺就有些擔憂，“你們都聊什麽了？沒再說你什麽吧。”
“沒。”陳之夏坐上來，看到駕駛座沒人。
馮雪妍看出她疑惑，也挺奇怪：“哦，江嘲上去找你了，他說手機落了……你們沒碰到啊？”
話音剛落，車門一側就傳來了動靜。
是他回來了。
江嘲坐定了，久久都沒發動車子，他看了她一眼，牽過她的手。一如既往地與她十指相扣。
陳之夏也沒松開他，只是笑：“怎麽了？你去哪了。”
他卻是不回答，脊背下沈稍稍地靠在那裏，側開一張清雋深邃的臉，溫柔地註視她。
“到底怎麽了……”陳之夏觸到他眼底的什麽神色，眨眨眼，居然也回不過神。
不知怎麽，他的眼眶竟也微微地泛著紅。
江嘲的唇角輕輕上揚，這麽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而後便慢條斯理地湊了過來，親她的眼睫。
“抽了根煙來晚了，”他的嗓音也很低很低，鄭重對她道歉，“對不起。”
“……啊也不晚吧，”陳之夏故意為他指時間，“不遠的，我們現在過去來得及，雪也小多了。”
“好，”江嘲輕聲應她，也笑，“那麽走吧。”
好一陣兒，他都不肯放開她的手。
直到馮雪妍和張京宇在後座催促，這次真的要來不及了，他們才後知後覺地出發。
不是沒想過，或許他回家遇到了更棘手的情況，臨時需要處理，那麽就會爽今晚與她的約。
等那五光十色溢滿眼底，音樂的躁響瞬間沖破了耳膜，清晰地設想出一個表示很理解他的情景之後。
陳之夏還是會有一點點的失落。
即使他還沒告訴她他不會來，她卻已經開始在心底非常偏執，並且篤定地相信——
他一定會來。
比起上次的LiveHouse，這次的演藝中心顯得更大更寬敞。
戴思佳的樂隊從大學起離離散散，她本人張揚有個性，積累了不少的忠實粉絲，這麽大場地雖然沒坐滿，近乎一多半卻都是沖著她來的。
最後一遍調音，戴思佳遙遙地對臺下的她喊。
“——陳之夏，等會兒送你一首歌行不行啊？”
她那一頭湖藍色前陣子換成了紮眼的玫瑰金，陳之夏嘖嘖誇了好幾天的好看。這會兒又換了這身紮滿鉚釘的衣服，實在離經叛道的很。
天生就屬於聚光燈與舞臺。
陳之夏被氛圍挑起來情緒，也旁若無人地對她喊：“好啊，沒問題。”
“世界末日”那個巨大的標語跳出來，英姿颯爽的女主唱還沒開嗓，人潮就如煙花爆炸一般地開始沸騰，已是尖叫聲不斷。
屏幕上偌大數字時鐘即將跳到晚上的整“9”點。
哪怕遠隔十年，她居然還是會幼稚地認為這是一種與他的息息相關。這是他們的，命中註定。
也許，真的是命中註定。
茫茫人海之中，她看到了他。
四周的喧嘩像是海浪席卷而來，一張張陌生的人臉簇擁，世間這般紛雜，幾乎同一時刻。
那雙黑沈的眸子也落在她身上。
接著，他就無比堅定地，堅定地。
向她走來。
最終墜入了他溫熱的懷抱，她也依偎一般地環擁住他。
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哪怕嘈雜，他們的兩顆心跳竟都是安穩。
“……早知道不等你了，”陳之夏賭氣地說，“你不是說我向前走就好了麽。”
江嘲就是沈聲一笑，拿她沒辦法似的，“那你會不會稍微走慢一點，等我追上來？”
“不知道哦。”
末日轟然降臨的一剎那 ，全場開始陷入了歡呼。
陳之夏踮了下腳，江嘲就配合地低頭親吻她。他們相視一笑，又擁抱對方更緊了些。
女主唱背著吉他正式閃亮登場，卻沒道出既定的開場白：“各位！我想把‘安可’放在開場，送一首歌給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陳之夏。”
陳之夏很是得意，親一親他的嘴角，“給我的。”
江嘲看著她便笑。
“今晚演出之前，她送了我一張我最喜歡的樂隊的黑膠專輯，來慶祝我度過了那段非常難熬的日子，但是她或許忘記了，她陪在我身邊，就是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現在我想送她的這首歌，就叫做——”
“《我愛你》。”
輕緩的樂聲隨著人聲沸騰，陳之夏正聚精會神，卻是感到一抹輕柔的呼吸落在了她的耳邊。
“我愛你。”他忽然說。
“……”
陳之夏楞了一下，鼻子就酸了。
“我愛你，陳之夏，”江嘲卻是又說，“我愛你。”
臺上的人唱著我愛你，他也在她耳邊，不斷地、不斷地，大膽地重覆。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陳之夏，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
感受到有什麽瑩涼落在了她的頰，她同時發覺，她也在流眼淚。
江嘲捧起了她的臉，以唇覆向了她，她也踮腳去回應著吻他時，還聽他在無數、無數次地呢喃。
“陳之夏，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驀然想到了那一天，在他家偷偷翻看了他所謂“還沒寫完的信”，居然全部、全部是給她的回信。
與她年少時書寫的心t跡，鄭重工整地折疊在一起，放入同一只信封。
也不斷地、不斷地回應著她。
“我愛你。”
其中一封令她印象深刻。
他寫在其中說。
“……之夏，我比我想象中還要愛你。”
怎麽寫下這樣簡單的文字，都笨拙得像是個傻瓜。
現在的他，在洶湧的人海之中擁吻她時，也還像個傻瓜一般，深切地，不住地重覆著——
“我愛你，陳之夏。”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最愛最愛你。”
“我永遠愛你。”
哪怕這般嘈雜，可她聽得清楚。
相信他會來，相信他會做到保證給她的一切，相信他這次決不會爽約。
相信哪怕她向前走，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追上來。
這一刻，她也終於敢真的相信，他愛她。
他最愛最愛她。
他比他想象中還要愛她。
他永遠愛她。
“……如果要離開北京，”陳之夏勾著他的肩，笑瞇瞇對他說，“能不能，不是只離開北京？”
對上她溫柔的目光，江嘲心口好似也變得柔軟，“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我們也還有很多、很多沒一起去做的事。”
“嗯，”她沈吟一下，提議，“我們再去一次墨脫吧。”
他答應，“好啊。”
“……我還想去一次布久寺。”
“好。”
“想跟你一起去蹦極。”
“可以。”
“潛水呢？你還要帶我去潛水。”
“好。”
“怎麽什麽都好啊，”陳之夏聽他這麽一句句地答應，不禁失笑，“我如果說‘我們去水星吧’，你也說好？”
江嘲還是笑著答應，“去哪裏都陪你。”
“那我們就去水星吧。”陳之夏就很故意地笑。
江嘲垂下眼溫柔親吻她，低聲地：“怎麽都是我答應了你這麽多，你呢。”
“……嗯？”
“陳之夏，我們要不要重新在一起？”
江嘲鄭重地問。
陳之夏毫無猶豫，欣然答應，“當然——當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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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齒》正文完 20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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