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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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014年元旦剛過, 放寒假了。

陳之夏和丁韻茹撒了謊,說學校要安排2周左右的社會實習,她一放假就和江嘲回了港城, 住入了他家。

他們做飯,打游戲,共同起居。

接吻, 上床, 偶爾會有爭吵,洗澡都不會對對方關門。

他工作的時候她在一邊處理教授布置的論文,筆譯稿件, 累了睡在他房間, 聽他打催眠一樣的電話,直至深夜不斷地擁有彼此。

每每那時,她就感覺自己在飛速地燃燒。

燃燒。

像是一把燒不盡的鹽。

拍立得或是數碼相機沖洗出來很多他們在一起時的照片,她都一張張地裝入了相冊。

他的家裏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與他的家人有關的,甚至連一本關於他的童年影集,一張全家福都沒有。

她預知到,他今年也不會在港城過年。

果然不到除夕,他就回了北京。

拖著行李箱“放假”回家,丁韻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等她。雖然到今年除夕,以至除夕之後, 任何一頓飯只有她們兩人吃。

這也是陳之夏選擇回港城過年的原因之一。

和姨夫離了婚,張京宇在外地當兵, 若是連她也回小灣或是哪裏, 這兒就徹底只有姨媽一人了。

丁韻茹還病了。

急性子, 脾氣大,平素沒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兒慪火勞心, 從去年冬天開始,腹部頻頻疼痛到難以入睡。

陳之夏陪她去醫院做了趟檢查,醫生說是子宮肌瘤,有些年頭了,年後必須要切掉了。

元宵節,家中煙火騰騰。

丁韻茹這段時間身體養好了點兒,嚷嚷著今天必須下廚,馮雪妍來到家中,和陳之夏一塊兒給她打下手。

“妍妍呀,阿姨還想問你,京宇在那邊到底好不好啊?”

丁韻茹心不在焉地捏著餃子,不留神居然又包了一堆張京宇最喜歡的香菇豬肉餡兒,心事重重的,“我總覺得是不是以前我總罵他,說他,他都和我不親近了,來電話了問他怎樣,他只說挺好的,我這心裏總不是太踏實,你們……應該有打電話或者寫信什麽的吧?他真的好嗎?”

“阿姨你放心,他好得很,”馮雪妍擦擦手,拿出手機,扒拉出張照片來給丁韻茹看,“他們那兒除夕不還自己組織表演節目嗎,他代表他們班上去講了個冷笑話,被班長罵的好兇,還罰了俯臥撐。”

“這個我知道,我知道,”丁韻茹盯著手裏屏幕裏骨骼一下子長開了,人也看起來健壯陽光許多的張京宇,許久都不忍移開視線,“這兔崽子,他要是不惹出點兒什麽來他心裏就不痛快!我看還是罰的太輕了。”

“他平時拿不到手機,有給我寫信,字醜死了,”馮雪妍靦腆地笑起來,“阿姨您想看的話,我哪天拿來給您看看?”

“那不不,不了,”丁韻茹趕緊拒絕,憑空一身雞皮疙瘩,“你們小年輕寫的信我看什麽啊。”

“也沒寫什麽啦,他高中考語文作文都寫不夠800字,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錯別字一堆,”馮雪妍很是慷慨,“我拿來給您看看嘛,陳之夏,你要不要也看看?”

“我……”陳之夏猶豫了下,笑道,“還是也不了吧。”

“不是,你們害羞什麽啊,他連句‘喜歡我’都不稀罕說的,”馮雪妍到底有點兒神經大條,氣哼哼的,“我們說好一個月寫一次信,他寫不出東西就在信紙上給我畫畫兒,可醜了!就是打電話的時候不舍得掛,一拿到手機就轟炸我,我期末考試因為他手機在考場響了,老師差點兒以為我作弊……哦哦哦,還有去年聖誕節,元旦,他還買了一大堆東西寄到我學校……”

丁韻茹笑得合不攏嘴,聽都聽出了他們的甜蜜,登時擺出姿態來:“這小子,阿姨哪天替你教訓教訓他,以前學習不好就算了,怎麽現在談個戀愛還這麽笨。”

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丁韻茹的眼神兒又忽地在陳之夏臉上打起了轉兒:“江嘲哪兒去了,沒回港城過年?”

“嗯,沒,”陳之夏從心不在焉中回神,“他……呃,北京那邊有工作,比較忙,就沒回來。”

“除夕也在北京過的啊?”

“……對。”

“他家不是港城的嘛,怎麽不回來過年啊,”馮雪妍很是奇怪,“再忙也得回來跟你見見嘛,一起跨個年,新的一年順順利利呀。”

陳之夏低頭笑了笑,固執又敷衍地答:“開學回去就見到啦。”

飯後,陳之夏送馮雪妍回去,二人在高三時走過無數次的地鐵口前分別。

許是新的一年到了,回顧過去總有些感慨萬千。

回了家,陳之夏在房間整理洗好的衣物,丁韻茹給樓上樓下的鄰居們送了圈兒包多了的餃子,笑盈盈地上來。

可走入了她房間的一刻,突然就換了臉色。

陳之夏以為她身體又不舒服了,丁韻茹卻是一屁股坐下,用一種很嚴肅的表情看了她一會兒,才猶豫著開口:“之夏。”

陳之夏停下手裏的動作,“……嗯?”

“姨媽,今天用你筆記本電腦搜菜譜來著,不小心,看到了你網頁的瀏覽記錄,”似是難以啟齒,丁韻茹說完半句頓了好半天,“我看到,你……在搜避孕藥?”

陳之夏的脊背不由地僵了僵。

她還是默默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才緩緩擡起了頭來。

比之丁韻茹那夾雜著質詢、不可思議,或者說,帶著些許憐惜的目光,她卻相反的安靜淡定,只是略略點了下頭。

沒有驚慌也沒有否認。

這一刻,丁韻茹驀地想到了一年半之前的那個雨夜,初次見到她的情景。

穿著套單薄夏季校服的少女,手腳纖細又脆弱,踩著雙斷了口沾滿泥濘的帆布鞋,站在樓道布滿塵埃的燈光下,一張小臉兒慘白至極。

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對她來說無比陌生的一切,安靜又堅定地告訴別人,她沒有找錯,並且大膽地說,這就是她要來的地方。

向來是這樣一個女孩子,看似纖薄柔弱,一碰就碎似的,每每目標卻是出奇的堅定,大膽,時常果決到令人倒吸一口氣。

做什麽都有股子義無反顧的勁兒。

若說當初是她媽媽花了百般心思要她來港城念書,她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卻連電話都沒接過,以至於現在如此淡薄。

在丁韻茹看來,對生身母親如此,其實是有些決然和冷漠的。

雖然也合情合理。

“……姨媽不是要批評你什麽,但是不說你,我心底又是把你當女兒看的,”丁韻茹欲言又止許久,最終只嘆了口氣,“你呀,一直都很努力,刻苦,聰明,可千萬千萬不要在這種事情上犯傻啊,年紀輕輕還在念書——”

“我沒事的,姨媽,”陳之夏輕聲地打斷,漆黑的眼睛看著她,“你……不用擔心我的。”

看。

總是這麽乖巧又懂事。

果斷又偏執。

“……我就是,搜了搜,”她安撫丁韻茹道,“我沒事的。”

丁韻茹循循打量著她,半信半疑的:“真沒事兒?”

“嗯。”

“沒犯傻?”

“……不會的。”

丁韻茹見她如此咬定,到底不好說什麽了,只來了脾氣:“江嘲要對你不好,或是真給你搞出點兒什麽事,我可饒不了他!要不是我最近身體不好,又覺得你不像個做傻事的孩子,那搜索記錄也是好久之前的,我現在真能沖他面前去好好地問一問他!”

丁韻茹又摸了摸她的臉頰,不放心地說:“要是真有什麽事兒啊,你也別怕,姨媽肯定站在你這邊的……就是之夏你啊,太年輕了,人生這麽長,可千萬不要把自己在一個人身上給耗幹凈了,知道不?”

“真不會的,姨媽,”陳之夏微微笑著保證,可她知道自己暗地裏有多麽的心虛,“一定不會的。”

/

程樹洋參加的第一場比賽在港城,舉辦地點還是他們崇禮的游泳館。來到老地方了。

元宵節過後,陳之夏如約前去觀賽,還叫了馮雪妍一起。

這比賽規模並不很大,今日是賽前熱身,看臺上人並不多,四周錯錯落落一張張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大多都是過去同屆畢業的同學。

馮雪妍買了礦泉水和兩個能不斷拍手的喝彩棒,好一通對這裏重新舉辦比賽後物價跟著飛漲的吐槽。

聊著聊著,參賽的游泳運動員們已經徐徐入場。

程樹洋那筆直的身段兒晃入視線,非常打眼,他有保持訓練和健身的習慣,有了健碩的輪廓,肩膀寬闊,腰窄腿長。

他一向人緣兒好,前頭來了14班以蔣飛揚為首的一夥兒人,還有原先他高中學生會的同僚,校籃球隊的朋友們,甚至有他們J大的校友從外地趕來,此時都大聲地喊起了他的名字,為他加油喝彩。

“程樹洋!加油——”

“——加油啊程樹洋!”

方才來時陳之夏和他打過招呼,現在離得不遠,旁邊的馮雪妍受到感染跟著起哄,程樹洋一個擡眼就望到了她們。

同她熱切地揮手。

陳之夏牽起嘴角笑,也朝他揮動手裏的喝彩棒。

“加油啊!”

“哎?那不是林曉嗎,”馮雪妍拽了拽陳之夏,示意正往觀眾席這邊來的女生,“我聽說她也考到J大了,好像還在追程樹洋誒!哦哦,你可能不知道,她高一高二就在追程樹洋呢,我以為她沒追到就不追了呢!執念好深啊——”

先前在J大附近的咖啡店兼職,陳之夏和林曉見過。

“……等等,和她一起坐下的是邱安安嗎,”馮雪妍又是驚奇無比,“完全認不出來了啊!”

邱安安的頭發如瀑般的長,直直垂到腰間去,從前本就是漂亮到會讓全校津津樂道的長相,如此更教人難以移開視線。

大家的變化都很大。

邱安安和林曉當然也註意到了她們,到底從前並不怎麽熟悉,彼此略略施以了註目禮便作罷。

只是邱安安看向陳之夏的眼神兒,有點冷冷的。

馮雪妍又八卦了許多,譬如邱安安在哪哪兒上學,在與哪個特別有錢的誰誰誰談著戀愛,還說上學那會兒大家就覺得林曉那麽喜歡程樹洋卻和程樹洋喜歡過的邱安安做朋友,根本就是表面姐妹罷了等等。

陳之夏以前不關心的,現在也沒心思聽。

思緒卻是不禁飄到了去年冬天,在北京碰見程樹洋的那日,想到他對她說,當初是因為邱安安,江嘲和他的朋友關系才破裂的。

所以江嘲。

以前就很喜歡、很在意邱安安嗎。

越想心越亂,也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在意這些與她毫無關系,還是過去的事情。

哨聲響起,數道健碩的身影一股腦全部紮入波光粼粼的泳池,幾乎都分辨不出程樹洋在哪條泳道上。

陳之夏趕忙收回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集中註意力。

手機這時傳來“叮——”的一聲。

動靜細微,但她還是察覺到了。

【Daney.L通過了您的好友請求。】

說起這事兒。

前幾天哲學教授挑了包括她在內的幾個同系的同學,拉了個寒假小組做課題研究,下學期要參加評選,她作為課代表被任命成了組長。

梁丹妮雖沒怎麽上過課,卻成了她的組員之一。

教授平日繁忙,要陳之夏今天把相關資料包下發給各個組員,分名字做成了不同的壓縮包,組內每個人都擔任著不同的任務,需要分別加好友說明。

陳之夏是在班級群加的她。

資料還在電腦,她沒急著打招呼,發呆一樣盯了會兒戰況激烈的碧藍泳池,視線又落回了空蕩蕩的聊天界面。

鬼使神差地點進了頭像背後的朋友圈。

梁丹妮是她的室友,同學,可說到底沒什麽來往,進入這驚為天人滿滿當當的朋友圈,瞬間好像把一個陌生得非常微妙的人,整個兒地呈現在了她眼前。

梁丹妮是個很喜歡記錄生活的人。

近期有在高端酒店舉行的生日Party,游艇上夜覽香港維多利亞港的除夕煙灰會,父親花了大價錢為她建了個私人影廳的動態。

往之前看,乘私人飛機沿新馬泰環行德法意,家中新建了一整面香水墻用以收藏觀賞,傭人給她飼養的小獵犬洗澡等等的瑣事分享。

是普通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世界。

不遠,哨聲又響起。

1000米結束了。

程樹洋第一個游到了終點。滿場幾乎都在喊他的名字,認識他的人最多。

陳之夏還在隨手往下翻,目光倏地一頓。

停留在2013年11月22日那天。

難以想象的是,當日上海飄了雪,至少在馮雪妍的有限描述裏,冬季除了潮冷,好像就沒有別的了。

陳之夏喜歡下雪天,喜歡冬天,所以她喜歡北京。

可如果要她生活在上海,她一定也很難以忍受,因為她的認知裏,那裏似乎從未有過極端的天氣。

可那一天,上海的確飄了很大的雪。

上海這個地方,徹底成了一個她完全不曾了解的異世界。

梁丹妮的相機鏡頭對準了夜幕之下的飛機舷窗,依稀折射著桌面兩杯紅酒搖晃,紅色杯壁映照出她身邊男人的輪廓。

很像是某個人。

私人飛機降落她也發了動態,甚至拍到人群擁擠之中,他似是無意為她扶住了行李箱的片刻,袖口下的一截兒手腕上,能隱隱看到紋身蟄伏的線條。

他們一起坐飛機,一起下飛機。

一起在上海。

不是巧合。

那天晚上他們共同現身,不是巧合。

有關於他的動態並不多,但許是不安,又順著一張帶著ins賬號的圖片去搜索,出現了很多未曾在朋友圈出現的照片。

比如最近的一張。

是梁丹妮昨晚在北京的生日宴。

燈光如掠影,走馬觀花的昏昧,雖是生日Party,但明顯不是一般人會接觸到的特別場合。

來來往往精致得體的人堆兒裏,年輕的男人已有了與此情此景完美相融、卻依然落括卓絕的氣質。

他稍稍向後倚住酒桌,一手落在西裝褲口袋,另一手拿著酒杯,深邃的眉眼輕擡著望向鏡頭時,不笑也似是在笑的唇邊,有著淡漠且矜傲的笑意。

不羈又迷人。

光影無限交織,他正看向此刻鏡頭另一邊的她。

當然也望著昨夜不是她的另一人。

底下有人評論:

【新歡?】

梁丹妮沒回覆。

空氣好似都變得稀薄,陳之夏關掉屏幕,幾近無法呼吸。

有酸嗆的感覺從鼻腔深處竄上來。

一輪兒結束,中場休息。

眼底一汪泳池清澈地蕩漾,她的視線跟著變了模糊。

恍惚間察覺有人坐在了她身側。

不是馮雪妍。

“陳之夏,”林曉慢條斯理地打了招呼,“你還記得我嗎?”

自然切入聊天,好像她們十分相熟。

陳之夏沈了沈氣,把方才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不該點頭。

“多虧了你,程樹洋又開始認真游泳了,如果狀態好的話,這次肯定可以拿獎啦。”

林曉繼續同她自然地攀談,望向下方不遠,“他之前對我說,加入游泳社,或者課餘之外游一游放松,都不算是真的開始游泳,我一直不懂他的話是什麽意思。

“高中那會兒,還有去年剛上大學,我也會鼓勵他,或許可以在課餘之外試試參加比賽什麽的,他都沒有很想嘗試——或者說,可能是覺得,過去的朋友江嘲一直以來太優秀了,尤其上了大學,江嘲對於我們同齡人更加遙不可及,所以會感到膽怯。”

林曉笑了笑,末了卻是嘆氣,“不過,好在是你說動他了。我的鼓勵不重要,你的鼓勵對他來說才最重要。”

手機屏幕熄滅,好像連說話都跟著沒了力氣。

陳之夏的手心一攥再攥。

“你看到他現在拿了第一,但你不知道他在背後付出了多少,他在很努力地訓練,很努力地想夠到你心目中與江嘲差不多的分量,很努力地配得上的你鼓勵……包括去年你們學校出事兒的那次,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我們J大正在進行學生會選舉,程樹洋是副會長候選。”

林曉的聲音輕了許多,“但他聽說的第一時間就趕去找你了,被視作放棄選舉,只能再等一年。可下一年的事情,誰能知道呢。”

“……陳之夏,你也不知道,高三那會兒,江嘲為什麽甩了邱安安跟你在一起,”林曉笑著看她,“你肯定不知道的,是不是。”

陳之夏的眼睫輕顫,“什麽……意思?”

“江嘲啊,跟你在一起之前,就是你們去北京比賽的那段時間……嗯,我記得,就是他生日那天,”林曉回憶著,“那段時間邱安安都在死纏爛打,他生日當天,她給他發了一整天的裸/照,你知道嗎?”

“……”

“你以為他喜歡你,邱安安曾經也以為他是喜歡她的,可江嘲就是這樣的人,他對邱安安不感興趣了,為了甩掉邱安安,所以只能找個新的女朋友來當擋箭牌,”林曉偏了偏頭笑道,“那不就是你嗎?”

“你怎麽保證,你不是下一個邱安安呢?”

“不是他玩兒過暧昧的任何一個女孩兒呢?”

“可能我也是為了邱安安不值,所以看到你,才會覺得現在被江嘲玩弄的你也特別的可憐。”

“——當然,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不想看到程樹洋重新開始游泳是為了比肩江嘲在你心目中的分量,或者說,他是為了超過江嘲在你心裏的分量,”林曉淡淡一笑,“我想看到的,是他真的喜歡游泳,真的把游泳這件事當作事業在努力,而這些裏都沒有你的原因所在。”

“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看他游泳了。有時候他跟你一樣,也跟我一樣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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