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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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打樹葉沙沙作響,夜風稀薄,一只飛蛾吧嗒吧嗒地撲在樓道裏灰撲撲的燈罩上。

想不想在港城讀書?

如果實在要說,並沒有完全的不想,這裏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無比新奇,充滿著新鮮感,全都是在小灣體驗不到的。

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新奇就只是新奇,自己並不屬於這裏。

陳之夏張了張口,一個“不”字才說出口。

媽媽卻不等她拒絕,就用緩慢的語氣,直截了當地替她作了決定:“你必須在港城讀完高三。”

“……”

“小夏,媽媽不想瞞你。媽媽懷孕了。”

懷孕?

陳之夏感覺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哽住了。

這樣平淡的口吻,好像只是在簡單地通知她這件事情,但接著,媽媽的話語中很明顯多了一絲難掩的開心:“媽媽今天做了產檢了哦,是個弟弟,等出生了肯定和小夏一樣乖巧聰明,小夏到時候高考完應該就可以見到……”

陳之夏滿腦子裏都不是要在港城繼續讀高三這件事情了,宕機了小幾秒,她驀地放低了些氣息,靜靜地打斷了電話裏的人:

“你今天去做產檢了?”

“嗯?是呀小夏。”媽媽興意未消。

“不是說來接我?”陳之夏幾乎是一字一頓,聲音仿佛從喉中硬生生磨出來,“……你騙我?”

“……”

餐桌那頭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覺察到這氣氛微妙的變化,也不約而同地沒了音兒。

女孩子單薄的身影,佇立在不甚明朗的客廳廊燈下,顯得蕭索異常。外面雨聲漸起,她整個人好似也被一種低沈壓抑的情緒裹挾住了。

“……小夏,你等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媽媽解釋道,“其實媽媽本來要打電話跟你說的,媽媽上半年認識了一個叔叔,他在蘇州做生意,對媽媽很不錯,只是,只是媽媽這段時間太忙了,真的沒有辦法——”

“……你要打電話告訴我?”

陳之夏再次忍無可忍地重覆一遍,這一刻,連方才的眼淚都不知不覺憋回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的電話?我打給你永遠打不通,你現在居然說……你本來要打電話告訴我?”

“小夏——”

“怎麽在你那裏,永遠是你怎樣怎樣,永遠都是你很忙,”陳之夏的嗓音禁不住地發著顫,“你知不知道,明天我就要開學了——開學前就來接我,這不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話嗎……忘了?”

那邊沈默一瞬。

陳之夏都顧不上去想這沈默中是否對她有過那麽一絲微薄的歉疚,她深深地一呼吸,就掛斷了電話。

她不想再聽任何一句沒用的解釋。

丁韻茹和張京宇放下碗筷,面面相覷。

陳之夏摘下電話,在原地站了許久。

她最終輕輕提氣,再次回到西圖瀾婭餐廳,把手機放回桌面,吸了吸鼻子,不想讓人察覺自己的情緒變化,盡力平和語氣,“……謝謝姨媽,打完了,我要走了。”

“——你等一下,”丁韻茹這時坐不住了,“你先過來,我給她再打個電話。”

“不用了,”陳之夏認為沒這個必要,“您別打了,我得去趕車了。”

“不行不行!什麽東西啊真是——生了就不管你那生你幹嘛呀?”丁韻茹聽了那麽一通也挺來氣,把那手機奪過來,拉著她手腕兒就給她重重按回餐桌前,“我來打!你這在我家白待了半個月算什麽事兒啊!就這我還沒跟她計較呢。”

陳之夏還沒再開口,丁韻茹手裏那電話便響了。

丁韻茹立刻作出一副要吵架的姿態,手都插到了腰上:“瞧瞧,這不是來了嗎?可心虛著呢!”

“……”

陳之夏見丁韻茹像個女戰神一樣氣勢洶洶地接起,才扯著嗓門兒要說話。

但倏然,又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我希望你能讓小夏和京宇一起轉學。”

比起上回,電話那頭的人這次並沒有半分溫和的懇切,反而是滿滿的不容拒絕,“爸生前把這套學區房留給了我,想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為了給京宇轉學住進來的事情先前我並不知情。

“如果小夏無法在港城念書,我會立刻向法院申請收回這套房子。到時候京宇能不能上,都是個未知數。”

“……”

“總之,我會想辦法讓小夏在港城念書的,”那邊頓了頓,最後放緩了語氣道,“相信你和我一樣,都是為了讓小夏和京宇接受更好的教育吧。”

丁韻茹嗓子哽了好半天,臉上如走馬燈變換了數種表情,這才破出了第一個音節:

“你算計我是吧?!”

/

吵了兩個多小時,陳之夏實在餓得受不了了,丁韻茹把飯菜放微波爐裏給她熱了繼續拿著電話吵,滿棟樓都聽得到,哪怕有人不斷在外砸門警告也無休無止。

後面陳之夏索性戴上耳機回書房趴著做作業去了,許是怕丟人又怕遷怒,張京宇在這狂風暴雨裏都沒敢踏出家門半步。

一通電話到最後,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錢,應是媽媽給了姨媽一筆錢,作為給她轉學的打理。

這場爭吵才終於停歇。

陳之夏盯著黑漆的窗,看到自己臉上有幹涸的淚痕。

為什麽可以這麽輕易地就給姨媽一筆錢,卻不肯花費哪怕一丁點的精力來看看她。

從6歲開始好像就是這樣,爸爸工傷去世,媽媽常年輾轉於各地討生活——媽媽一直很渴望在大城市紮根,從初初半個月會回來看她一次,再到兩三個月,半年,一年,兩三年,直到很多年都不會回來。

她都快忘記媽媽長什麽樣子了,結果媽媽今天卻告訴她,媽媽要給另一個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當媽媽了。

她居然還那麽期待她真的會來接她。

都是騙人。

這件事已經完全沒有了轉圜的餘地,當陳之夏再次提出要回小灣時,丁韻茹說,連她在小灣學校的轉學手續媽媽都托人為她辦完了。

看。

都做到了這份兒上,還是不肯來看她。

張京宇如常開學,穿上銘牌印著“CHONGLI Senior Middle School”的校服,每天按時間上學、放學,進進出出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

陳之夏時常在想,應該抽空給姜霓打個電話告知自己轉學的事。但小灣也已經開學了,姜霓肯定已經知道了。

她一定會很難過。

一周後,港城入秋,陳之夏坐在房間裏打瞌睡。

準備開始背第二遍《高考3500詞》,恍然睜開眼,發覺有一片金黃色的樹葉飄進了房間,落在她的桌角。

午飯時,丁韻茹就鄭重告知了她,她第二天可以和張京宇一起去上學了。

張京宇自然一萬個不願,恐怕她會拉低他的臉面,馮雪妍知道這件事非常高興,一下晚自習就邀陳之夏去了家裏,洋洋灑灑為她介紹了許多關於“崇禮”的大事小事,風雲八卦,並約好每天一起去學校。

陳之夏的心底便油然多出了很多的期待。

自那晚過後,媽媽來過不少電話,好像是終於想起了對她給予關心,但她統統沒有再接過,也沒有再主動打過去任何一通。

第二天一早,馮雪妍來敲門等她一同去學校。

丁韻茹做了頓無比豐盛的早餐,陳之夏第一次知道,原來牛奶裏可以加入可可粉,口感更甜滑。她這個不喜歡喝牛奶的人都覺得非常美味。

清早飄了雨,從一片飄入房間的落葉變成一地金黃色、火紅色的潮濕,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空氣中飄著種清鹹濕冷的味道,來自穿梭在這個城市大街小巷的海風,與小灣上學清晨時的果香味兒全然不同。

這個學轉的十分突然,陳之夏沒有提前領到崇禮的校服,她還穿著小灣鎮中學的那身單薄的藍白色。姨媽買了新鞋子給她,不是很合腳。

進了金燦燦的校門,一切好像都在眼底閃閃發光,崇禮的教學樓有七八層高,校園大的望不到頭,還坐落著個闊氣無比的游泳館,據說都會有國家級的體育賽事在這裏舉辦。

馮雪妍去上早讀課了,陳之夏背著書包等在教務處門口,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鞋跟,適應著偏大的鞋碼。

四面書聲朗朗,講臺上的老師們個個口齒清晰,沒有一絲一毫蹩腳的鄉鎮口音。

丁韻茹領了校服塞到她懷裏,與她第一眼在許久之前雨夜的地下鐵看到的一樣,是藏深色的短裙,純棉的白色短袖。

馮雪妍說過,這是走在全國中學流行前列的日式款,全港城也只有崇禮的女生校服這麽好看。

陳之夏又想到了江嘲。

是了。

他也讀這個學校。

“這下兩個孩子都來了,就麻煩您多多敲打了,”丁韻茹還在同教導主任訕訕說著客氣話,“尤其張京宇,他要不聽話,您盡管給我打電話,我來收拾他!之夏這孩子您就不用多操心了,她在原先的學校學習就很好,也很乖很懂事。”

陳之夏抱著校服,亦步亦趨跟在他們身後,心底突然冒出個很奇怪的念頭。

她很想知道江嘲在這些教室的哪一間。

他會不會突然從哪裏走出來?

這麽想著,她的餘光已經不自覺地四下觀察了起來。

猝然一陣悠長的下課鈴,左右教室漸漸有人聲沸騰,打扮光鮮時髦的男生女生沖撞出來。

她穿著不同,實在無法藏匿,有細碎的議論從身前身後不斷地飄過。

“哇,這又是哪裏的轉學生來我們崇禮啊?”

“……她穿的好土啊,那是哪裏的校服?沒見過啊。”

“誰知道,好醜。”

“是給校長塞了多少錢啊……”

“但她長得好白哦……”

笑聲桀桀的,有點刺耳。

陳之夏緊了緊抱住校服的力道,塑料包裝袋在懷中發出嘩啦嘩啦的細碎動響。

終於到了一間教室前。

她擡頭,順著教導主任與丁韻茹的交談,看到頭頂的門牌。

高三(13)班。

“好了,去上課吧,”丁韻茹在門前最後對她交代,似是安撫,罕見地擡起手,拂過她臉前的頭發,語氣也還算溫和,“別聽那七七八八的,知道不?學習好比什麽都重要,在哪兒也都一樣。”

陳之夏遲滯地看著她,點頭。

下節課的老師已經早早在講臺上了,應是得知有新學生要來,這時也和藹地沖她招手:“是新同學吧?快進來,來,提前和大家打個招呼。”

幾個賊頭賊腦的男生從她身後竄入教室,撞得她懷中的東西差點兒掉在地,滯留在走廊裏的幾個隔壁班的還沖她吹起了口哨。

陳之夏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快進來吧,新同學?”

老師再次沖她和善微笑。

一腳踏入教室。

那些圍繞著她的穿著、打扮、長相的指指點點,跟隨著流竄的風,還在窸窸窣窣地往她的耳中鉆。

最終在老師的摔書警告中予以消停。

陳之夏站在講臺,不知是否是因為過於緊張,她居然有一種淡淡的眩暈感,如同剛一路掃過各個教室時。

她也略略掃過下方一張張同樣註視著她的人臉。

並沒有誰在。

她這下好像才稍稍松了氣——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因為沒有看到誰而感到輕松,便開口,用清瑩的嗓音,作起了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陳之夏。”

“今天轉學到13班,我很開心能和大家成為同學。”

“以後就請多多指……”

教室後門“哐當——”一聲動靜打斷了她。

那門似乎壞了,外面開門的人擰了兩下把手沒打開,便放棄了。

走廊裏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陳之夏剛一腳踏入的前門,驀然出現一道筆直的身影。

一身校服被他穿的有點兒吊兒郎當,他雙手落在長褲口袋,藏黑色的西裝外套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裏面那件白色襯衫領口稍敞,喉結嶙峋,肌膚冷白。

整個人慵懶清倦,但並不怠墮。

他似是還沒意識到全班已經都坐入教室了,唇上還咬著支半截沒抽完的煙,薄白的眼皮微微掀起。

見講臺上站著人,下意識地停下了慢條斯理的步子。

那雙漆黑的眸子,悠悠然地掠過了她。

沒有什麽表情。

但的確是一張十分驚人,完全令人無法移開註意力的臉。

過於有攻擊力。

“……”

陳之夏心頭一凜。

“——江嘲!”

老師都沒顧講臺還站著個新學生在自我介紹,一下暴跳如雷:“怎麽這會兒才來?上節課人就不在,看看都幾點了?”

陳之夏趕緊把視線飄忽到另一處。

她知道自己沒做錯什麽,但很奇怪,每次都不敢同他對視。

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也只是略帶新鮮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小半秒,很快便也離開了。

“睡過了。”

男生淡淡說。

“——睡過了?你開學一周多少天沒來了,這都高三了,還這麽懶散嗎,”老師壓抑著怒火,“還有,你那嘴巴上是什麽?!嗯?你就這樣來學校上課的?”

江嘲“啊”了聲,好才註意到這回事兒。

他便從唇上把煙摘下來,略微正了正身子,這下有了些許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

已經有女孩子小聲的議論傳來了,“你知道我等他來上課等了多久了嗎——還好我今天化妝了!”

“嗚嗚嗚到底是哪位好人今天把後門反鎖了他從前門進來了!”

“是吧是吧……”



老師也聽到了,這下更來了脾氣,秉持著威嚴對他道:“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不好意思,那你給這節課就給我站到外面去聽吧——”

“不好吧老師。”

少年嗓音清雋地答。

老師眉毛一橫:“怎麽不好了?”

“只有我一個怎麽行,”

他忽然擡了擡下頜,視線落在講臺形單影只的女孩兒身上,眉梢微揚,笑了:

“她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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