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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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全班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

陳之夏渾身都僵了一僵。

餘光本能地瞄到,他就站在她不遠兩米開外不到的位置,甚至她能感受到這一刻,他的視線毫無遮擋地落在她的身上,不動分毫。

好像連她這麽一路過來,脧巡他到底會不會和她一個班的心思,也被一並窺探得毫無保留。

全班沈默了好一會兒,連老師一時都有些失語了。

江嘲卻仍是一副散漫無比的姿態,笑了笑,再次征求同意:“可以嗎,老師。”

十足的理所應當。

哪怕把局面攪得多麽糟糕也無所畏懼。

“——胡鬧!”

老師終於忍無可忍,面色通紅著,鼻梁上的眼鏡都掛不住了,一扶再扶,以至於手都有點微微發顫,“……這是我們的新同學!江嘲,你到底有沒有點起碼的禮貌?基本的尊重同學都不懂嗎?”

“這樣啊老師,”他非常謙虛似地,立刻就接受了老師的批評,“不好意思,那我問問她好了。”

陳之夏感到那道人影朝自己緩緩傾斜了過來。

他人還站在原地,如此的高挑恣意,這麽稍稍地歪了身子,偏了偏頭,輕眨著眼。

便用徐徐低緩的嗓音,近乎一字一句地問她:

“可以和我一起去走廊罰站嗎,新同學?”

溫柔又疏淡,透出玩味,就好像在禮貌地詢問——

可以和我一起去約會嗎,新同學?

“……”

陳之夏的腦海裏忽然閃過無數種他和其他女孩子親密暧昧的畫面,把校服包裝袋兒的那塑料紙在掌心一攥再攥。

呼吸漸漸輕了,臉上都有了絲絲的灼意,就像又做了一遍那個古怪的夢。

不知這一刻更多的是羞恥還是什麽。

她不知道。

“你給我……出去!”

老師再也無法忍耐一秒,把圓規和三角板重重摔在講桌,揚手一指門外,“你現在就到教務處等著我——今天我要是不把你從崇禮開除掉,我劉松源的名字就倒著寫!”

江嘲的目光仍散漫地落在女孩兒的身上。

他半瞇起眸,細細打量她。

少女輕垂著眼,半長的及肩發勾繞在皙白的臉際,潔白的領口下虛掩一粒紅砂般的小痣,襯在漂亮的脖頸。

半分都不敢向他回頭。

她細瘦的手臂緊張地抱住懷中的東西,幾乎要把自己整個人也塞進去一樣,淡藍色校服裙下一雙纖白的腿也繃得筆直。

尤其是她後頸的痣。

好似跟著她清淺的呼吸,也隨著血管的律動緩慢地翕動。

很快,他就故作出了有點遺憾的模樣來,嘴角上揚,“那好吧。”

“……”

江嘲半是認真地笑了,禮貌地就答應了:“我現在就去教務處等老師下課。”

好像是因為是她不和他一起出去罰站,他才淪落到了此等境地。

也完全沒有把老師要開除他的話放在心上,還重新把那半截煙咬在了唇,生怕對方開不掉他一樣。

“……”

教室鴉雀無聲,一片死寂沈沈。

走前,他最後還慢慢悠悠地看了講臺上的她一眼,唇邊半分似有若無的笑意。

陳之夏擡頭的那一瞬間,很清晰地看到了。

讓人恍惚忘記了,他方才在全班面前的言語、行徑有多麽無法無天,多麽惡劣。

“……好了好了,新同學,你叫什麽來著,我真是氣糊塗了。”

少年頎長的身影消失在了門邊,老師這下也好似能把氣兒順過來了,抹了把額頭的汗,低頭找到花名冊最下方手寫加上去的那個名字,“……陳之夏?是嗎?”

陳之夏也回過神來,於是點頭:“對的……老師。”

“——好,那讓我們歡迎陳之夏同學來到咱們13班!”老師帶頭鼓掌,力圖消除剛才那蔓延許久的尷尬,“接下來的一年,希望其他同學能和陳之夏友善相處,咱們共同努力!奮戰高考!”

講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直至陳之夏被劉老師安排好了座位走下去,依然能聽到有同學的思緒,還跟著消失許久的那人打著轉兒。

“要是我,我就跟江嘲一起罰站去啦……”

“讓我和他罰站我也願意啊!”

“你們有人真信他會在教務處等劉老師下課?”

“怎麽可能……肯定是去都沒去啦!”

“劉老師也真是,說什麽氣話啊,學校怎麽會把年級第一開掉?”

年級……

第一?

/

馮雪妍在12班,張京宇也轉入了12班。他們的教室與陳之夏所在的13班相隔著一條冗長的走廊,圍著天井遙遙相對。

陳之夏每每一下課,就能看見馮雪妍趴在天井對面的欄桿兒,朝她燦爛地大笑,激動揮手。

她們會一起去開水房接熱水,到足有三四層的食堂吃飯,午休時間會坐在學校後山湖畔的涼亭背書,晚自習前偶爾會去籃球場看男生打球,近日港城總下雨,天氣不好時,便呆在圖書館裏溫習功課。

一周下來,這偌大的校園已經被馮雪妍帶她逛完了。

有關於江嘲,陳之夏也聽得差不多了。

聽歸聽了,對她產生切實的沖擊感,還是有一天她去教務處領書,看到那陳列櫃裏擺的密密麻麻各種獲獎證書,獎杯,榮譽獎狀的落款,都與他的名字脫不開幹系。

他的名字不是她以為的迅烈磅礴的“江潮”。

而是。

江嘲。

單看兩個字,便覺得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倨傲。

他有沒有被開除,陳之夏並不知道,只是從那天過後,他就再也沒有在學校裏出現過。

大抵是沒有的。

因為班裏同學們都說,學校不可能開除年級第一。

雖他連教室的門都吝惜踏入一步,劉老師也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但劉老師所帶的那門理科數學,無論題目出到多麽變態,他都是全滿分通過。

他是十足的優秀苗子,也是十分令老師頭痛的問題學生,甚少在學校逗留,幾乎不來上課,行為恣意,卻還能次次考試拿到第一名。

從高一入學就是如此。

教室最後一排留著他的空座位,每天這四四方方的空間坐得滿滿當當,全班唯獨他的位置空空蕩蕩。

只有書桌裏不斷地塞滿各個年級各個班的女孩兒們送來的情書、禮物,直到滿到溢出來,不得已放滿了他的凳子、桌面,也無人理會。

陳之夏在學校見到過那次在籃球場和他在一起的短發女孩——說起來,她為數不多見過兩次他身邊的女孩兒都是那樣的短頭發,他好像很偏好這種類型,還把她認錯過。

可陳之夏卻沒再見過那個逆著車流、有若飛蛾撲火般大喊他名字的女生。

從同學們的細碎八卦中聽到過,他和那個女孩兒分手後,她這學期開學前就轉走了。

有人說,他不會再來學校了。

他的成績足夠優秀,保送到全國的任何一所名校都綽綽有餘,他的父母選擇安排他直接去國外繼續學業。

還有人說,他們最近在校外見過他和那個叫邱安安的女生在一起。

他還在港城,也許還會來學校讀完高三。

陳之夏的座位,距他的隔著大概一道走廊,以及三兩個並排坐的同學。

想起她做自我介紹的那天,他是先去擰教室後門的把手,於是有時自習課,她寫作業寫累了,會趴下來把自己蜷縮在桌上,順著筆尖兒,用餘光向他的位置偷瞧。

她會想象,教室的後門如果沒有壞掉,他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打開門,直接在大家上課的途中若無其事地走進來,和所有人一樣在教室裏上課、學習、回答問題,和每個人過著同樣按部就班的人生?

但好像那就不是他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實際來說,即使同一個班,他們也並沒有任何切實的交集。

她根本不怎麽了解他。

入學一周多,已過九月中旬。

海濱城市的四季是否分明取決於風大風小,最近明顯感覺到穿堂風迅烈。

這天體育課前,陳之夏提前和老師打了報告回來加衣服。

姨媽和媽媽的恩怨她這些日子也聽了七七八八。媽媽給了錢,姨媽便不再在意家中多一雙碗筷,周末還帶著馮雪妍和她出去買換季的衣服。

馮雪妍父母也常年不在,姨媽總說自己這麽一下養了三個小孩。

陳之夏提前在更衣室換了體操服。

崇禮很註重這樣的素質課程,她沒上過這樣的課,肢體總不大協調,這麽一凍更覺得自己緊巴巴的。

其他同學都走光了,她一個人踩著預備鈴回來,又聽見其他教室有人沖她吹口哨。

想快點回到體操教室,她都等不到繞到前門進去,嘗試去擰了下後門的把手,本來沒報太大希望。

誰知,手卻空了一瞬。

門開了。

身後的走廊蕩起一陣兒女孩子們的熱烈議論:“聽說了嗎,13班的江嘲今天來學校了!”

“……啊?什麽時候?”

“有人說大課間那會兒看到他了!”

“在哪兒?在教室嗎——”

陳之夏的思緒跟著停頓須臾,還沒從手上的力道反應過來。

依著慣性,半個人就狠狠地栽了進去。

窗戶半開著,一室微風。

今天罕見的是個大晴天,陽光隨著潔白窗紗蕩起了弧度,斜斜地灑落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那張空課桌有了人。

少年趴在桌面,半張臉埋在臂彎,睡得很熟。細碎的光點隨著風躍動在他輪廓分明的眉眼,如此也能看出五官的優越。

就是沒了那日的那身戾氣與素來的散漫,意外顯得他非常安靜。

陳之夏的腳步停在門邊,都沒敢有接下來的動作了。

那群女孩子見門開了,一時更驚喜了,抱作一團又笑又鬧,“看吧看吧!我就說他來了!”

“他不是去國外讀書了?怎麽又來了?”

“什麽啊,昨晚還有人看到他和邱安安在棠街那邊呢——”

隨著後門人越來越多,喧嘩也越來越大,有經過的老師怒喝了聲:“你們幹什麽!”她們才一哄而散。

在這動靜中,陳之夏感覺自己很成功地藏了起來,便很輕手輕腳地從他身後繞過,徑直去自己的座位。

怕外套落灰,她提前裝入了個塑料袋,塞到了桌兜裏。

這會兒順便整理了下桌面的課本,低了低頭,彎身要拿出來。

驀地,身後落下了很低沈的一聲:

“餵。”

“……”

她脊背倏然僵住。

入學第一天,他給她那種戲謔玩味的強烈壓迫感與沖擊似乎還殘留著,她想裝作沒聽見,只停頓了下,依然保持著背對著他的姿勢,自顧自地拿外套。

動作都輕了許多,生怕被他察覺。

卻又聽到他問。

“幾點了,”他聲音懶懶的,才睡醒,染了層啞意,“現在?”

好巧不巧,陳之夏就看到她的那塊電子表放在書桌的右上角。

14:57。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跟這四個豆大的阿拉伯數字眼對眼了會兒。

沈默幾秒,就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兩點五十七。”

她感覺自己說話都有點磕磕巴巴。

“這麽晚了啊。”

他便笑了,好像是自嘲自己居然睡了這麽久。

接著,凳子的金屬腿與地面摩擦,應是他徹底坐了起來,或是站了起來,或者是,可能看向了她。

她不敢回頭。

“……不晚,”陳之夏再次嘴巴先比腦子動得快,“要上第一節 課了。”

“是麽,”江嘲思緒有點遲滯,又淡聲問,“什麽課。”

“……”

這是跟她聊起來了?

陳之夏心想你這來學校了怎麽連課表都不關心一下,明明就貼在黑板旁邊。

但她也沒猶豫太久,直接答:

“……體育課。”

身後沈默了。

許久,好似只有風從教室經過。

她維持著從書桌裏往外抽外套的動作,有點著急,那塑料袋兒也仿佛充了氣一般,一下漲出來。

“嘩啦”幾聲,她的文具什麽的亂七八糟掉了一地。

頭皮一麻。

很快。

便聽到那凳子金屬腿撤離地面的聲音。

江嘲舒緩了下睡到酸痛的肩頸,站了起來。

偌大的空教室裏,只有個穿著淡粉色體操服的短發女孩兒,正背對著他,彎著腰從書桌裏拿什麽東西。

比起校服,這麽一身更顯得她那腿又細又長,貼膚的布料裹住她一線纖柔的身材,實在惹眼。

他微微地一楞,不禁半瞇起了眸。

徹底清醒了。

陳之夏匆匆把散落在地的文具撿回去,她一向有條有理,顧不上物歸原位,也感受到了他從後打量她的視線。

“哪兒上課,”他的語氣有點兒好笑,應是盯著她在說,“帶帶路?”

陳之夏這次沒再接他的話,徹底裝作了聽不見。

如芒在背,她趕緊把外套罩在身上,離開了自己的座位,繞過了好大一圈兒,沒管敞開的後門,就從前門出去了。

正式鈴響了,她答應老師要趕上課前到體操室集合,恐怕他真要她給他帶路,一下走得飛快。

怎麽非要接他的話……

怕又跟他打照面,幾乎健步如飛,要經過後門沿原路折返,她才一步邁過去。

外套後頭突然扯過來一個力道。

她整個人都被他給牢牢地拽住了。

“跑那麽快做什麽,”

他疏淡的嗓音自她額頂落了下來。

見她受驚的兔子一樣終於被拿捏在原地,他徐徐輕笑了聲: “上次就是你不給我開門是吧?”

“……”

有這麽記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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