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回

關燈
離出征還有一個月的時候,葉惘之同顧暮又去了一次臨安居。

上次來時是盛夏時分,她從顧府出發,耳畔是伴著蟬鳴聲的叮囑。如今正逢初春,鳥語花香,卻是再也沒有站在顧府前同自己揮手告別的身影了。

顧暮同葉惘之坐在馬車裏,她將頭靠在車窗上,手指輕拂開遮擋的竹簾,朝外看去。道路兩旁是楊柳依依,偶有小鳥落於枝頭,發出陣陣清脆的鳥啼。

或許是春色染人,顧暮轉過頭去,用手指戳了戳葉惘之的手,邀請道:“天色這麽好,我們不如下車走走?”

葉惘之點點頭,從座椅旁拿起一把淺黃色的油紙傘,拉起她的手便走出馬車。

春風卷著花香從,帶著初春特有的暖,從河的那岸吹來。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拂去了這塊土地上最後的一絲硝煙味。

顧暮走在葉惘之的傘下,一邊走著,一邊伸手去抓浮在空中的楊花。楊花告別了翠綠的柳枝,朝更遠處飄去。點點白絮隨著風走遠又落下,它們只會在掌心中小歇,而後又跟著風遠去。

偶有落於青絲間的,卻化成了新染白的發,為這繁榮之景添上幾分哀愁。

葉惘之偏過傘,淺黃色的傘面擋住了部分柳絮。他看著面前人眸中的自己,擡手替她摘下發間的白色。

顧暮由著他動作,轉首望著眼前的楊花紛紛,輕聲感慨道:“這麽走下去,不到半會就會白了頭吧。”

她話語間透著的惆悵並沒有感染到身邊人,葉惘之點著她的鼻尖調侃道:“那顧姑娘可願與我共度白首?”

顧暮聞言忙扭頭朝別處看去,也不管臉上泛起的紅暈,說道:“當然願意啊,我還等著你來娶...”

話音猛然被一陣風給吹散,連帶著將沈在地上的楊花卷起,彌漫在空中宛如迎來了一場大雪。

葉惘之握著傘,將紛飛的楊花遮擋在傘外。他於一片紛飛中彎下腰,側頭吻上了紅衣姑娘的唇角。

顧暮整個人一下子怔在原地,任由男子的臉漸漸印上自己的眸間。心跳隨之越來越急,卻在那人吻上自己時猛然平靜下來。

垂在身側的指尖輕顫,她只來得及將最後一個‘我’字輕輕吐出,而後擡起手,緩緩閉上眼睛,抱住了面前人。

風吹遠了她的發,卻將傘下二人的距離拉的更近。

河面如同是一塊湛藍色的錦布被悄然掀起一角,泛起陣陣波紋來。岸邊楊柳輕拂,一旁的老馬發出低低的嘶鳴,年輕的車夫坐在馬車前,翹起腿看向兩旁春色。馬鞭輕甩於空中,他哼起故鄉的小調。

兩岸楊花映,潛聽陌上謠。

一直等快到了臨安居,顧暮還沈浸在那個吻中。

她假裝是看窗外的風景,實則悄悄是用眼角偷瞄著旁邊扶額看書的葉惘之。身邊人也裝作沒發現的模樣,摩挲著書頁的手指是頓了頓。許是那姑娘朝他望了太多次,墨衣公子無法再維持。

於是葉惘之擡起另一只手,蜷起手指掩在鼻下,輕咳了幾聲。再挑起眉眼用餘光掃去時,果真見紅衣姑娘倉促的回過頭去,若無其事地撐起下巴看向車外。他不覺放下書本,偏頭莞爾道:“你來時說準備了個驚喜給我,瞞了一路,現在是不是可不可以說了?”

顧暮正愁著沒有話題同他說話,聞言心中一喜,忙轉過身去,低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在葉惘之面前打開,說道:“你看,我將宛蓮寄的杏花種子給帶來了。”

她說著擰起一顆種子,遞到葉惘之面前,又道:“今年春天我們將它種下,等打完仗再回來的時候,它就會開花了。”

顧暮看著葉惘之,滿懷期翼的補充道:“到時候,我們就會有一片杏花林了。等它們結了果子,還可以做杏子餅。”

葉惘之看了她一會,垂眸嘆道:“這場仗打不到一年的,你不必與我同去。在府上安心等戰勝的消息就好。”

顧暮聞言,沒有說話。她收回手,將杏花種子重新包好,放入懷中後,才輕聲回道:“我害怕等不到你。”覆又擡眸看著葉惘之微怔的眸子,笑道:“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大的忙,有的時候還會添亂。但是無論到哪裏,你都帶著我好不好?”

我不想再等待了,所以就讓我跟著你,好不好?

那人心中酸楚,伸手將她的手拉入懷中,輕聲道:“好。”

姑娘見他答應了,方才的失落一掃而去,又興奮地說起了自己費的功夫來。

她一本本數著自己這些天又看了什麽兵書,又同張光煒學習了什麽兵法,又練習了什麽新的武學招式。葉惘之看著顧暮紅撲撲的臉,突然就是一陣恍惚,他不知怎麽就想起初次見面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來。

那時候的顧暮拉著哥哥的手走在校場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臉上總是弄得臟兮兮的,卻還是喜歡在閑暇時同士兵們玩耍。每次挨罵了或是犯了什麽錯,都有哥哥和姐姐擋在前面。她不必憂心什麽,只需快樂的活著就好。

顧府廊邊的回眸一視,令他心動的,正是顧暮眼中無法掩飾的朝氣。

待到心意相通之後,二人談話的範圍便廣了許多。葉惘之聽到最多的抱怨就是夫子教的書無聊,卻總被母親逼著背書的事。她抱怨時的語氣,就像是遇到了一個無法解決的頭等難題。說道時,卻總是擰巴著眉頭,撐起下巴,手指來回搓著手邊的書頁,認認真真地同葉惘之倒著苦水。

可每每得到了安慰,姑娘臉上的愁雲頓時掃去,將書本一合。又喜滋滋地將著他的手去西街阿婆的鋪子裏買喜歡的糕點了。

如果有可能,葉惘之想把這個姑娘好好地藏在掌心裏,繼續做那個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人。

只可惜曾經的小姑娘長大,她走到了前方,大著膽子去經歷屬於自己的風雨了。過去的身影揮了揮手,便隨著過去的一同消散。

葉惘之想到此處,眼底一陣酸澀。他伸出手去,將還在絮絮叨叨的顧暮攬入懷中。手輕撫著顧暮地背,輕聲嘆道:“辛苦了...”

顧暮聞言止住了話語,將頭輕靠在身邊人的肩膀上。她握住那人的手,一顆心便是安穩了。她並未出聲回應,只是抱緊了身邊的人臂膀,緩緩搖了搖頭。

馬車慢悠悠地行駛在小道上,直至日頭高升才到達臨安居。

臨安居這個名字是顧宓起的,屋子則是顧冀同葉惘之一起送給顧暮生辰的禮物。臨安,臨安,臨近至清即安寧。

顧暮踏出了馬車,看著眼前的小木屋。屋前的秋千空落落的立在那裏,便生出一種時過境遷的感覺來。她別開眼神,推門而入,將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來透氣。屋裏的擺設落了灰,浮塵散在空氣裏,透著十足的古舊感。

她伸手覆在家具上,依稀間,似乎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想要個屬於自己的房子,屋子前面最好有個秋千,春天的時候可以蕩著玩。嗯...還要一個大一點的床,等到冬天睡在上面就會很舒服啊。啊對了,最好還想要個架子,可以放一下收集的武器。一排排列在屋子裏,肯定很帥氣。哥哥,你說是不是?”

顧冀就坐在書案旁,含笑聽著自家妹妹的想法,偶爾會用筆桿點向桌子,出聲調侃幾句。若遭了妹妹回擊,便擺擺手作罷。

那日臨行前,他抱手而立,沖正欲上馬車的顧暮揚道:“妹妹,我準備了個驚喜給你。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

第一次來時,顧暮一路上纏著葉惘之求他告知自己到底是何驚喜。誰知對方卻只是挑眉不語,問得急了,也是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心裏氣惱,賭氣沒再和葉惘之說話。

等下了車,她便呆住,原來這個驚喜就是一間完全符合自己夢想的屋子。記得那時自己高興壞了,抱著葉惘之的手是又蹦又跳,是沒有一種詞匯可以表達出那種興奮的心情。

可惜時間久了,屋子裏終歸是落了灰塵,有些人也是再也回不來了。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蹭,便沾了一層灰。顧暮沈眸看著那抹淺淡的灰色,抿唇,拇指與食指相互磨搓。再朝此處看去,指尖便已恢覆了白潔。

葉惘之拿著行李進門時,進顧暮還杵在原地。他將包裹放於地下,走上前,擰眉問道:“怎麽了?”

顧暮回頭牽住他的手,展顏道:“沒事,們就去種杏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