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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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熱熱鬧鬧的過完了,可後面個活動卻更受期待。

於京都那些個百姓而言,最受歡迎的還屬許久沒有舉辦的煙火節。往年的煙火都在上元節的那日晚上放,但由於這些年常常打仗,國庫空虛,已有三年沒有再舉辦過了。

煙火將要再次燃放,這個消息一經傳播便已經暖了京都百姓們的心。

在永初第一年的時候恢覆了燃放煙火的活動,一來是經濟逐漸恢覆,二來也是為了振奮民心。別說是孩童了,就連整日勞作的中年人都是數著日子,盼望上元節的來臨。

宛蓮又寄了信回來,還連帶著稍了幾粒杏花種子。信上照舊問了好,還解釋了送種子的原因,說是讓顧暮開春的時候種在蓮花池邊上,花瓣落在水上會特別好看。宛蓮不會寫字,信自然是托夫子寫的,在頁腳卻多了朵小蓮花,一看就是這丫頭親手畫上去的。

蔣傑正也收到了宛蓮的信,信中介紹了些好玩的事兒,還捎帶了一把小桃木劍。蔣善武拿到後高興了好些天,逮著葉惘之就是炫耀,整的葉家公子見了他就得避著走。

沈嶺在上元節前幾天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前往村子,準備去邀請江秋來京都觀看煙火。可派去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卻仍是沒有接到讓他心儀的林姑娘。最後回來的家仆說,林姑娘接受了邀請,但會在上元節晚上才來京都。

如此也就沒了再去叨擾的理由,只能安安靜靜的等著上元節的到來。

沈嶺自己心裏沒底,一方面擔心江秋是被纏煩了才勉強答應了邀請,另一方面又怕壞了她對自己的印象。這左右都不是個好結果,心中自是相當煩悶,他坐在書桌前是連一個字也讀不進去。送茶水的侍女被他轟出去幾次,便也沒有人再來書房打擾。

偏偏獨處的時候更容易暢想。

沈嶺無人訴說,又沒心思做其他的事,便抽出張宣紙,執筆在上面列了一種又一種的可能性。越想越煩躁,寫到最後,他將紙給揉成一團丟到了地上。轉著輪椅,出了書房。

晚餐後,沈嶺不願在屋子裏悶著,就自己一個人去街上看看。佳節期間,街上自是熱鬧。放眼望去,都是結伴散步的人們,如此對比下,仿佛孤單的只剩他一人。沈嶺那顆不怎麽細膩的心,竟在這一刻生出些酸澀來。

沈嶺也不願再看他人的成雙結對的,沒逛幾圈便回到府上,熄滅了燈,找周公傾訴去了。

上元節終於迎著百姓的期待到來了。

一大早,顧暮帶了些剛準備好的糕點小菜,前往鳳眠樓看望顧宓。本打算正月初一的時候同姐姐一起跨年,誰知那日鳳眠樓鎖樓,她也就沒能到姐姐。顧暮剛踏進門內就覺著樓裏的姑娘怪怪的,望著她的眼神總有些躲閃。

過年前葉惘之與蔣傑正都在忙於準備年後與瀚北的交戰事宜,顧暮則每日都纏著張光煒去學些新的兵書戰法,自是沒心思打聽那些街坊八卦。如今見了如此景象,心中自是生疑。但畢竟是在他人的地盤,也不好冒然發問,只能將好奇的心思掃到一邊,直奔著樓上去了。

顧暮一只手端著飯盒,另一只手則屈起手指輕扣響了門扉。沒等多久,裏面的人就應了聲。她推開門去,便楞在原地。腳仿佛是被黏住了似的,動不了半分。

屋內兩側出奇的點滿了燭燈,亮的刺眼。顧宓散著發髻,端坐在小案後,宛如一尊披著華服的雕像。

屋內人聽見推門的動靜,放在裙擺上蜷縮的手指下意識的一顫。她緩緩昂首,莞爾輕笑道:“新年快樂...小暮”

這副笑容融在周圍光裏,像鍍了一層淺淡的金色,顯得格外好看。

可那雙泛著血絲的眼卻一下子就刺痛了顧暮的心,她逼著自己去忽略姐姐落下的淚水,將飯盒隨地一放,便沖上前去,擡手揮滅了屋內的燭燈。

充斥著屋內的光瞬間消失,卻有一盞燭燈的火焰在猛烈的晃動後又恢覆了燃燒。顧宓沒有制止妹妹的行為,只是有些悵然若失的望著唯一的光亮,而後輕拭去方才不受控制落下的眼淚。

本是個令人高興的見面,竟再一開始就壞了氣氛。屋子裏安靜的很,連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顧暮連喘的幾下粗氣才緩和過來,而後緩步走上前去將那盞唯一燃著的燭燈端起。燭火又是一陣晃動才安穩下來。

她重新拿起飯盒走到小案前,將燭燈擺好,又打開飯盒,將小食一一排好。來回擺了好幾個表情,才擠出一個滿意的笑來,賣著乖巧說道:“姐姐以後可不得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小暮見著會心疼的。你看這些糕點,都是我親手做的。姐姐來嘗嘗可否喜歡?”

顧宓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妹妹,見她眼神中滿是期待,便轉眸望向飯盒的方向。燭光晃動,指尖卻在碰到糕點時猛地頓住。

瓷盤裏放的不是什麽山珍海味,而是一只只捏成的兔子模樣的糯米團子。做的人顯然是個新手,捏的兔子也是有大有小,但用豆沙點的眼睛卻透著十足的靈氣,很是可愛。

明明比記憶中的差遠了,卻仍是勾起了思鄉的情緒。

以往的上元節,都是在顧家過的。

顧宓小時候就很喜歡兔子,覺著它們性子乖順,毛絨絨的小小一只躺在手心裏,仿佛自己就是掌心生命的依靠。

她一直都盼著能有一只屬於自己的小兔子,也為此央求過父親很久。但遺憾的是,這個願望直到今天也沒能實現。

那時候顧宓還小,胃口又不好。顧夫人便會在上元節那日,將糯米團子捏成兔子的模樣,去哄著她多吃些。

她總是舍不得吃,趁顧夫人不註意時,將糯米兔子用手巾包好了偷偷藏在懷裏兒時顧宓最期盼的節日,便是那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可惜她終歸會長大的,也有了弟弟和妹妹。顧夫人每年上元節都捏糯米團子,捏過許多的模樣,可卻很少再見到躺在瓷盤中望著她的小兔子了。

本是孩童饞嘴時吃的糕點,卻讓顧宓再一次的濕潤了眼眶。

顧暮見姐姐沒說話,只顧著看著飯盒裏的團子發呆,便撐著下巴開口道:“小兔子我是第一次捏,模樣不大好看。”她手指先點著團子上紅色的兩點,又戳了戳兔子的肚子,道:“這些豆沙也是我做的,姐姐嘗嘗甜不甜?”

顧宓伸手捏了一只,放入面紗下,輕輕咬了一口。團子揉的倒是軟糯,但豆沙餡卻不夠細,蒸煮時也欠了些火候。這東西若是被旁人嘗了,怕是吃了一口就得被丟棄。可顧宓卻打心底覺著甜,仿佛是尋求的依靠似的,她將剩下的團子猛地塞入口中。

甜,卻不都是美好的。甜絲入口,宛若是一根細線緊緊的纏繞上她的心,勒得顧宓喘不上起來。她猛地被噎住,劇烈的咳嗽起來,未咽下的豆沙落到了雪白的面紗上,星星點點的像是咳出的血。

顧暮被嚇了一跳,忙倒了水遞給姐姐。可水倒的急,灑了好些在桌案上,染濕了繡花的桌布。她匆忙用袖子擦拭,卻又差點將飯盒蓋給弄到地上。正當忙亂之時,一只手輕拂開她額前的亂發。

顧暮便停下動作,擡頭看去,眸間映出的是顧宓帶著笑意的容顏。端坐的人已將面紗拿下,眉眼帶笑,唇角彎彎。她是第一次真正的看見面前人臉上的傷疤,那刀疤從鼻尖一直劃到下巴,幾乎是貫穿了右半張臉。

自重逢以來姐姐一直都帶著面紗,顧暮多少能猜出些原委來,卻從未想過會如此嚴重。她握住姐姐還未收回去的手,轉身投入顧宓的懷抱。像小時候做過很多次的那樣,將下巴埋在姐姐的肩窩裏。

顧宓由妹妹抱著,手在懷中人背上一下一下的撫摸著。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說道:“小暮,你會怪姐姐嗎?”

話音剛落,懷中的身軀就是一僵。

經歷了這麽多,顧暮不再是曾經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除了自己,能讓姐姐作出如此反常舉動的想必也只能是杜思志。如此一來,樓下那些姑娘們的怪異眼神便有了合理的解釋:怕是以為自己‘主子’被杜家二少給添了綠枝,又不知如何提醒罷。

無論姐姐做了什麽選擇,只要如她的意,就是妥當的。又談何怪與不怪呢?顧暮埋著的頭輕輕搖了搖,卻是下意識的咬住了嘴唇。

顧宓聽完,倒是松下氣來,宛若是唯一的顧慮也被解除了似的。她擡手撫著妹妹的發頂,帶著歉意的輕聲嘆道:“如此,小暮就得辛苦了...”

顧暮沒出聲,只是將人給抱的更緊些。小時候總覺得有姐姐在,犯了什麽錯都沒什麽可怕的。去沒想過記憶中能為自己遮擋風雨的她,原來竟是這般瘦弱。

嘴唇止不住的顫抖,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沈默了許久,顧暮才壓制住情緒,道:“姐姐還是這般容易多想。小暮怎麽會辛苦呢?我已經長大了,姐姐不必再為小暮憂心了...”

素衣女子並未答話,只是抱著紅衣姑娘輕輕搖晃。燭光微動,映在那抹紅色上。女子垂眉淺笑,哼起兒時哄妹妹入睡時的歌謠。

外面的喧囂染不進屋內來,屋內的小曲傳不到屋外去。

臨走時顧宓將一枚金鐲子放入了妹妹手中。顧暮低頭看去,見鐲子有只兔子模樣的鈴,忍不住拿在手上搖了搖,笑道:“這鐲子這麽可愛,姐姐怎麽不留著?”

顧宓搖首道:“我留著也無用,放在這兒落灰了才是可惜。正好你來了,也讓這物件有個好去處。”

顧暮將小鐲子放入懷中的布袋裏,眨眼回道:“像我這般三天兩頭往校場跑的,哪兒閑工夫捯飭這些小玩意。這鐲子如此精致,得碰上個真正喜歡它的人才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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