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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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志比顧宓印象中的那人瘦了許多,眉眼也變得更加成熟。之前的溫和卻是散了個幹凈,整個人宛如冬日大漠裏的一陣風,透著十足的凜冽。

一盞燭燈發出微弱的光,照在二人之間像是一道跨不過的橫溝。一人在門外,一人在案前,相視無言。

不知怎麽,顧宓就想起了與他初見時的場景。那時爹爹將婚約之事告知自己,明明知道是一場無關愛情的婚事,卻還是想在大婚之日前借個時機去見一見未來的夫婿。

於是在清明前夕,約他於京都外的竹林小亭一敘。

那日她一早就來到亭中,在晨霧中撫琴奏曲,身邊陪著一位侍女。

琴音悅耳,顧宓演奏的更是入神,連外面下起了小雨也無心留意。直到偶有雨點落上手指,她才停下琴聲,擦拭去了手上的水珠。

雨稀稀落落地順著亭子頂的瓦片落下,打在青石臺階上宛如構成了一道簾。簾內的顧宓緩緩擡起頭,就在一片煙雨中望見了執傘前來的藍衣公子。風將雨點斜斜吹開,隔著雨聲聽他問道:“外面雨大,姑娘可否邀小生進來一坐?”

那人話中帶笑,語氣溫和。顧宓聞聲緩緩擡頭,見他悄然擡起傘來,露出一張俊俏的臉。劍眉星眸,嘴角勾起,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似的,惹得身邊的侍女都紅了臉。亭中人站起,莞爾做禮道:“公子請”。

他收傘踏入亭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濕潤水汽,一進就在顧府心中住了好些年。

燭火搖曳,猛然傳來一陣燈芯燒裂的滋啦聲。兩人皆是回過神來,眼中都帶了幾分道不清的情緒。顧宓隔著微光望向門外人,一如初見,眸中人微微起唇,回憶中的聲音如今卻透著十足的喑啞,只聽他說道:“宓兒,我來帶你回家。”

家,哪裏還有家?無論是顧府還是京都外的小屋,顧宓都沒有家了。於是只能垂下眼眸,沈默不語。

她不反對,杜思志便以為是同意了,心中泛起絲絲歡喜。他獻寶似的從懷中掏出那個小金鐲子,墊著步子靜靜的進入房中,將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案上。

顧宓望著出現在自己視野中的金色鐲子有些晃神,鐲子小小的,一看就是給小娃兒戴著玩的物件。她眼底一酸,下意識擡眸看去,竟在那人眼中看出幾分討好。

心中的某個地方被狠狠的紮了下,疼的她恨不得放聲大叫,恨不得卸下那些包裹去灑脫地質問個原由。

可她終歸還是做不到的,她終歸還是忍下了,費盡全力才壓住了身體的顫抖。孤傲如杜思志,從不做不利於自己的事,原來在這樣的人眼中也會出現這種討好的神色。

屋外隱約傳來的吵鬧聲顯得屋裏更安靜了,燭芯又是一個炸裂,火光較之前更加明亮。

杜思志見對面人擡眸看向自己,猛然就失了神,心跳如雷。沒心思註意其他,只想沈溺在她的眸子中。杜思志伸手去握住顧宓垂在身前的那只,卻被對方將手抽回。

屬於男子的那只手空空落在那裏片刻,便不由得顧宓拒絕,杜思志再次伸手將她捉住,語氣急促的開口道:“宓兒,我終於找到你了。你必須得同我回去,我們還可以再建一個家。”

顧宓聞言,愈發奮力的掙紮起來,可費了好大的勁兒也沒掙脫出,也就只能隨著他握。眼神中那抹殘留的柔情也消失殆盡,方才的心痛卻逐漸轉化為不屑,她甚至為自己的觸動感到好笑。

你要時我得乖巧相伴,你棄時我得不怨不恨。我顧宓憑什麽就必須要按著你的意願走?你要再建一個家,卻從未在意過我的失去。

憑什麽?

越想越惱,越想越恨,她十指攥緊,終是將手給掙紮出來。

杜思志顯然是沒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忙柔下聲來解釋道:“那時是我無力對抗父親,而且只差一個高升的機遇。你知曉我志向,必定會理解我的,對吧?如今我已有了自己的名望,再也不會憂心其他。宓兒,這次我可以庇護你了,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見她不語,又道:“京都外的小屋我已找人去修繕,開春時就能全部安置好了,那時我再接你過去。你喜歡竹林,我叫人栽了一片,等明年春天就能見著了。小娃娃用的東西也已經在準備,你等等我,我們還會像以前一樣的。不,會比以前更好。”

杜思志望著面前人,說得十足誠懇。

顧宓聽他絮絮叨叨的說著,說著未來的每一個規劃,說著這些年是如何想念是如何尋找自己的。他講了這麽多,卻沒有對過去抱有絲毫的愧疚,寧可將責任推到給其他人也不願去面對曾經的懦弱。

他半句沒有提過顧家,沒有問過顧宓受的哪些苦,就像是將從前發生過的都給抹去,而後算定了自己會伴著他走向新的開始。

看著杜思志那張寫滿期望的臉,顧宓卻只是心生悲涼。母親從小教育她女子得賢良淑德,遇事得順著夫君來才是得體。無論走到哪兒,無論遇到些什麽都不能丟了禮儀而誤了顧家的顏面。

所以她能忍則忍,能避則避。

為了聽自己夫君的一個解釋拼死從瀚北回到京都,為了不讓在天的父親失望硬是挺下了周圍的白眼去維持一個風度。顧宓為杜思志開脫過,為在天父親弟弟堅持過,為拖累了妹妹自責過,可唯獨少算了她自己。

現在解釋來了,她曾經交付過的那片真心竟比不上一個上升的機遇。顧宓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杜丞相的不認可,而是那日杜思志撇開自己的手徑直向前走去的背影。

明明就是不要我了,何必再說其他。過去我事事謙讓於你,不求任何回報。可為何當我深陷泥濘之時,你卻是連援助之手都不肯伸。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不想再滿足他的幻想,不想再維持那個只能做聽從者的形象,也不想再堅持了...

顧宓如此想,心中頓時輕松許多。卻不到一會就暗自苦惱起來,忙避開那人的視線,再度陷入糾結之中。

可是小暮怎麽辦呢?她會埋怨姐姐的自私嗎?會怪姐姐嗎?

顧宓有些失落,卻不想再聽杜思志說那些空談。她是顧家的大小姐,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哪怕是低入塵埃,都不可被人如此糟踐。

於是她開口道:“京都的小屋太過寒冷,杜公子若是真心待我,何不將小女接到主宅去。”

杜思志聞言一怔,被喜悅沖昏了頭腦,自是無心留意對方語氣中暗含著的諷刺,只當她是原諒了自己。

待他細細琢磨後,才認認真真的回道:“這個還等一等,我得同父親好好說。”皺起眉頭,他覆又問道:“從前的小屋不好嗎?我們去那兒同住還可以回憶起那些美好...”

顧宓沈默不語,只是不帶任何感情的望著面前的杜思志。那人以為她是惱了,瞬間慌神道:“不打緊的,你想去主宅我們就去主宅。你安心,我去同父親說就是。”

說罷,他又伸手將桌上的小金鐲子推到顧宓面前,語氣中帶著小小的歡喜,輕聲道:“我記得你喜歡兔子,特地加了兔子模樣的鈴鐺。金鐲子適合女娃娃戴,又精巧又富貴。你來晃晃看,可好玩了。”

說著,他用手指點在鈴鐺上,金屬來回晃動,發出幾聲清脆的響。杜思志一邊搖著小鐲子一邊期待地看著顧宓的反應,那副模樣就像是等待表揚的孩子。

顧宓垂眸,指甲掐的掌心生疼,隱在面紗下的嘴唇微微顫抖,面上卻是輕輕點頭,說道:“杜公子好眼光。”

她一口一個‘杜公子’叫的生疏,杜思志卻只覺得歡喜。他擡手想撫上對面人的面紗,卻被對方一個偏頭給躲開,只能悻悻收回手,仍是低頭小聲笑道:“宓兒,你戴上面紗也是好看的。”

本是由衷的讚美聽在顧宓耳中,就像是諷刺。

屋外傳來敲門聲,說是杜老爺派人來接杜二少。杜思志臨離開時一步三回頭,望著顧宓的身影連眼都不願眨,說道:“宓兒,吃些好的,記得照顧好自己。我下次就再來看你。”

關門聲回蕩在屋子裏,顧宓端坐在桌案前的軟墊上,沈默不語。

過了好一會,她竟是伸出手去,用掌心覆在案上立著的燭燈上。火焰帶來強烈的炙熱感,讓她在徹骨的寒冷中感受到了一絲溫暖。顧宓渴求這樣的溫暖,像是被燭光所吸引似的,又將手貼近了燈。

她緩緩籠起手掌,掌心映照出一團橙色的光,仿佛如此就觸碰到了明亮。

“真暖和...”顧宓心想道。

她偏過頭望著掌心的光亮沈思,而後忽地將手朝火焰中探去。拇指食指輕輕一搓,便將撚滅了燈芯。火辣辣地疼痛感瞬間從指尖傳到心上,短暫的疼痛過後,顧宓竟是有些眷戀那種火辣刺激的感覺。

顧宓磨搓著手指,盡力去感受著火焰留下的餘溫。許久,她才將手重新垂在膝間,轉頭看向窗子的方向。

外面的光透過窗戶紙照進屋內,在屋子前段留下幾塊光影。光影掙紮著向前延伸著,卻終是觸及不到顧宓的所坐位置。

屋外的熱鬧傳不進屋內來,她在黑暗中望著不遠處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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