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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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門前,葉惘之攔住了蔣傑正的去路。

後者方才憋的怒氣瞬間就撒開了,恨聲道:“大哥,你溜我呢吧。糊裏糊塗地一上午,現在又叫我在門邊守著。你當真把我當做你的小仆了?”

話音剛落,就見面前人收起笑顏,凝眸不語,一副吃癟模樣。

蔣傑正少見他露出這種神色,一時楞在原地。也搞不清是自己的話說得重了,還是這狐貍又藏了什麽法子。但要說葉惘之能正經的妥協一次,蔣傑正還真是不信。

誰知那人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間竟是透著幾分疲憊。就聽他輕聲嘆道:“善武兄,有你在外面守著,我才放心。”

說罷,輕輕擡手,往蔣傑正肩上拍了幾下,才帶著顧暮推門而入。

他這動作帶著些許的勉勵,將蔣傑正方才的幾分疑慮都給拍散了。

可就這一句話的功夫,眼前人已然進門,留蔣傑正一人在門外面對廊間那些個花紅柳綠幹瞪眼。等他思考過來,竟是氣笑了。轉首用手指點著門,擡眼道:“還真行...總討不了他葉惘之的好處。”

門被推開,先著眼的是繡著臘梅的屏風,朱紅的梅花點在白絹上煞是好看。屋內焚著香,餘煙裊裊。本該是沁人心脾的味道,此時顧暮聞著卻只覺得發悶 。

紅紗微動,隱約傳來調試琴弦的聲音。琴音響了一會,才傳來一清淡女聲,說道:“公子想聽何曲?”

女子聲音輕輕入耳,卻怔住了屋內另外兩人的心。

葉惘之垂眸不語,側身走入屏風外,將裏屋空間留給二人。暗香浮動,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沒有。那身影專註於撫琴,並未擡頭看向面前人,見沒有回應,只得又起唇問道:“公子...”

顧暮想過與顧宓相逢的許多種場景,如此面對面的安靜而立卻是最為平淡的一種。她低頭弄弦,她靜候一旁。

這在曾經的顧府是平淡如常,可如今再次重溫,竟也會叫人落下淚來。

說不上來自己是種什麽感覺,明明是揣著十萬分的喜悅,卻偏偏又濕潤了眼眶。久別重逢的那種不真實感,就如同瀕死的草木遇上第一滴春雨,既是感激又暗含了幾分的不確信。

顧暮輕巧開口將如此情緒化於唇邊,語氣中帶著猶豫開口道:“姐姐...”

那人聞言身形一顫,撫在琴弦上的手猛然頓住。緩緩擡頭,沈寂的眼眸中難得透出些光亮來,她盯著眼前人看了好一會,才緩緩確認道:“是小暮啊...”

如釋重負般的喃語,就像是在大漠上失去希望又獨自行走了許久的人,見到了意料之外的同伴時的簡單問候。

顧宓以為顧家只剩下她一人,她不曾為自己而活過,茍活至今也只是為了血脈餘留而已。

同在顧府時的每一次尋常稱呼一樣,沒有那些個戰亂紛爭,也沒有什麽個生離死別。忍下來那些苦活著,都只是為了再見一面思念的人而已。

哪怕我不再期望,可你來了,便是值得。

顧暮走上前去,在顧宓身邊坐下,用眼神細細描繪著姐姐的面孔,玩笑道:“今日正好是冬至團圓,就尋著姐姐。這般的巧合,還是再來多一點的好。”

眼前人臉上蒙著薄紗,但還是能隱約看見刀疤的影子。顧暮上前握住姐姐的手,才驚覺那裏盡是傷痕。顧宓倒沒將心思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著曾經這個繞在自己身邊的小妹妹,莞爾道:“小暮長大了,爹爹要是知道肯定是高興的。”

顧暮鼻子一酸,將身子湊近顧宓,問道:“姐姐...過得好不好?”

她心中有許多疑問,想問眼前人是怎麽從瀚北的行軍中回到京都,又是怎樣被困在這座小樓裏的。臉上的刀疤是怎麽來的,是否真如沈嶺之前所說的那樣,受罰時已是有孕在身。曾經笑容和煦的文雅小姐,如今明明是華服在身,卻像個沒有生氣的娃娃。臉上擺著笑,眼裏卻又透著十足的悲傷。

顧宓聞言微怔,眼神放空了片刻,才輕聲嘆道:“哪有什麽好或不好,只是萬幸...沒有誤了顧家的氣節。”見身邊人仍是望著自己不做言語,便又將話題給扯開,問道:“是葉家公子與你同來的?”

見顧暮輕輕頷首,她像是放下了心中顧慮般的莞爾嘆道:“那便好。”

顧暮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將心中疑惑給問出。姐姐既是不願說,她便也不再多問,過去的既是過去了,珍惜當今就好。也就撐起下巴,隨著那人笑道:“方才姐姐問想聽什麽曲,就再彈奏一次那首‘昭南行’,好不好?”

她有意順著姐姐的意思來,不甘將時間都空落於感懷。

顧宓聞言挪正身子,將手指放於琴弦之上。黛眉微垂,有些悵然若失道:“許久沒有撫琴了,琴藝怕是不如從前...”

顧暮見她語氣中滿悵然,忙蹙眉故作生氣,搖著姐姐的腿撒嬌道:“無論姐姐記得多少,琴彈得都好聽。快些吧...”

撫琴人略顯無奈望著自家妹妹,只能將失落收起,帶著寵溺地嘆道:“拿你真沒辦法。”

說罷,手指輕動,起弦奏音。

那琴聲先如雨水打上瓦檐般的清脆,又似秋風過堂時的綿長,先急後緩,宛轉悠揚,仿佛是道盡了離人自遠行至歸鄉時的惆悵。這不單是一首琴曲,更如同是顧宓的傾訴,將不願與人說出的那些苦楚與委屈都凝結琴音裏。在隨著那人緩緩撥弦,一人一馬於夕陽下回到舊時村莊的場景就浮現在聽琴人眼前。

等最後一個音輕落於耳畔,樂曲中的旅人終是回到了家鄉,可執弦人的歸途又在何方呢?屏風後的葉惘之擡手悄然拭淚,仰頭望著梁上輕聲嘆息。

琴音停了片刻,顧暮才緩過神來,啞聲讚道:“好聽。”

彈琴者卻仍是不怎麽滿意,攤開雙手,望著掌心,嘆道:“只是可惜傷了手,再也彈不出從前那樣的曲子了。”

那上面盡是深淺不一的疤痕,不用說也能猜到曾經經歷的都是些什麽。

身邊人深吸了幾口氣才緩下心中酸楚,忙將她冰冷的手給握住拉入懷中,寬慰道:“從前的琴音我早就記不得了,姐姐今日奏的曲子才是最好聽的。”

顧宓由妹妹握著手,卻是沈眸不語。

房間裏安靜了半晌,只剩下走廊間隱約傳來的話語聲。顧暮凝眸於案上香爐,沈思片刻才抿唇開口道:“姐姐,一會與我們回去吧。”

話必,她明顯地感到握在懷中的手一顫,而後被緩緩抽出。只聽那人僵著聲音說道:“我這般回去,怕是會連累葉丞相。”

葉惘之聞言從屏風後站出,緩聲勸道:“宓姐多慮了。如今賢君當政,那般的事...不會再出了。”

她卻還是搖首拒絕,放在膝上的手將裙角攥成一團,朱唇輕啟,卻是輕飄飄地一句:“不必了,小妹還靠葉公子照顧。再多勞煩,怕是不合適的。”

顧宓這人看似柔弱,但內心卻是格外的剛烈。既是打定了主意,再怎麽勸說也是徒勞。顧暮了解自家姐姐,也就順從了她的意思,柔聲安慰道:“只是姐姐留在這兒怕會辛苦許多。”

後者聞言整個人一楞,輕聲道:“我沒事。”而後轉首看向顧暮,露出個真心的笑來:“小暮好,姐姐就是高興的。”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個模樣,凡事都依著別人為主。

長姐當得久了,照顧他人也已成習慣。顧暮與葉惘之相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墨衣公子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邁步出屏風,將門開了條縫。

果真見門外的蔣傑正一副見了救命之人的模樣,恨不得將半邊身子都擠進那條縫裏。

滿臉的急切,還不斷扭頭指著廊上過往的人,聽起來像是帶著哭腔,說道:“葉大哥啊,這外面的胭脂味太重,我是真待不住。惹又惹不起,讓我進屋來吧。”

葉惘之聞言,先側身將門外人朝內望著的視線給擋住,朝內與顧暮對了一番眼神,見屋內人微微點頭。他凝眸細思片刻,才推門而出。

出了屋外,才覺得氣順許多。

葉惘之定睛一看,廊上站著幾位裝扮精致的女子,正圍在一起說些什麽。見門一開竟皆是一楞,又看了看一臉郁悶的蔣傑正,笑著指點起來:“這黑小子,果真不如她家公子俊俏。”

葉惘之有些摸不著情況,便揚眉看向身側人。

後者則是悄悄湊到他身邊,幾乎是用控訴罪狀般的語氣切齒道:“我本來在外面等著好好的,誰知道不小心就碰到了個姑娘。解釋了還是不依不饒,偏說我是調戲她。還嚷嚷了一群姐妹過來,硬拉我同你做個比較。”

他看向那些笑得花枝亂顫地姑娘,心有餘悸道:“不說就要將我與那人推到一間房去。你是不知道,那架勢當真嚇人...”

俊朗公子聽罷嘴角一揚,戲謔道:“這樣你才肯說個實話?”

蔣傑正先一楞,而後便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實話?什麽實話?”

他這般裝傻的模樣,又引得周遭人發笑。蔣傑正著實是受不了,語氣中盡是急躁,捏著嗓子嚷嚷道:“別扯些沒用的,你得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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