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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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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東升西落,雲卷雲舒間已然入了深秋。今年的秋祭照例舉行,只是坐在祭臺前的人不再是章帝歐陽還了。

新上位的帝皇到底還是幾分本事,幾番整頓下來竟也幫本已是茍延殘喘的大玄緩過一口氣來。重改選官制度、修正田令、整頓軍歷,這個年輕的君主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展露了不小的鋒芒,壓下了朝中老臣們對其上位的不滿。

任命從民間選拔上來的才子賢能,將原本四分五裂在朝內大戶手上的權利集中回來;又將大部分良田分給百姓耕種,減少稅收,休養生息。

新分三營,分散顧如烈舊部在三營中,杜思齊、葉惘之、蔣傑正各帶一營。對於沈嶺,則任命其為千機營的督軍。雖說不是個打緊的職位,但也是慰問了沈家二老以及軍中將士們的心。

舉賢納才、平分田畝,正定軍規。如此看來,大瑞終於算是前途可期了。

葉宏殊瞇起眼逆著光看向高臺上的人,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這個一直以來悶聲不吭的二皇子,竟是個不鳴則已的角色。尊卑有序,世襲傳承,本該是救國於水火之中的唯一路徑。老丞相信奉了半輩子的觀點,竟然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不以正道繼承皇位,本就是不合禮節的荒誕之舉,而太子逼宮,更是亂臣賊子作為。

葉宏殊聽著高臺上的人大張闊斧地談論著未來的築國之策,曾經為老皇帝做牛馬的曹令儒站在其身側一副的恭敬模樣。那人宛如一只護主的鷹犬,看似乖巧隨和卻不知何時就會露出暗藏著的爪牙,給出致命一擊。

葉宏殊用餘光掃向身後那些帶著決心的年輕面孔,他們衷心於新皇,在將來無疑會成為能與杜姜兩家抗衡的一派。可在三足鼎立的局勢中,是再也沒有他葉家立足的位置了。

他看向在身側的杜且及,終是於心底輕嘆道:“罷了...”。

杜家婚宴當日,葉宏殊與杜且及碰杯之時,那人借著三分酒勁同他說道:“子閣兄,尚德每日入夢,都盼回到湘竹書院,聽雨夜讀時。”語氣中透出的惆悵,讓葉宏殊為之一楞。當他想再做詢問時,杜且及卻已是回首添酒不再理會了。

湘竹書院,聽雨夜讀,少年志氣。

曾經同堂讀書的三人,約好會相互扶持著共建大玄,可現已是分道揚鑣、各走所途了。書院的老學究曾教導他們該以正道行正事,方可發揚大統,造萬福盛世。

可究竟何為正道?又何為盛世?

葉宏殊擡起頭,正視著臺上人。歐陽尚卿拂袖站起,朝著祭天臺上的高鼎舉香躬身,深鞠三下後,將香柱插在香臺之上。詠誦典章,擊鼓起舞,一切禮節完成之後,年輕的君主鎮臂高呼:“天,佑我大瑞。”

群臣迎合高呼:“天佑我大瑞!”

何人為天?他歐陽尚卿就是天。

何為正道?成王敗寇,勝者就是正道。

隱忍了多年的實力,終於是配得起這份孤傲。受盡詬病又是如何,他歐陽尚卿身後是大瑞百姓,身前必定得是繁華盛世。

能立於這天地間的,終歸不是靠些個閑言碎語,聖人傳唱,而是真真正正的實力。

若按如此來說,他在其中竟是當了個小人角色。於眾聲朝合中,葉宏殊自嘲輕笑。擡頭望著天上的日頭,嘆道:“願天佑我大瑞啊......”

李叔離去後,江生便擔當起了管理府上的責。每日忙前忙後,勤快的很。

宛蓮恢覆了顧暮初見她時的狀態,兩只小辮搖搖晃晃,誰與她說話都是一副笑瞇瞇地討喜模樣。像是什麽也沒變過又像是變了許多。她不再將那個心心念念的杜將軍掛在嘴邊,也不再提起爹爹的曾經,只是每日空閑時會望著一池殘荷沈默不語。

若是在觀望時被叫起,眸間轉瞬閃過的迷茫又會被笑意掩蓋。宛蓮彎著眼睛,甜甜地問了句:“姑娘叫我?”

顧暮站在走廊上,看著宛蓮蹦跳著從小徑而來,見自己不語,又笑著囑咐道:“怎麽了?外面涼,姑娘也不加件襖子。”

秋風瑟瑟,吹得樹上的葉子落了一地。

小丫頭只穿了一件單布衣,許是方才吹了風,藏在袖子中的手凍得暗暗發抖。可她卻像是沒感到似的,臉上卻仍是擺滿了笑容,關切著問著面前人。

後者輕撫上那人的發頂,輕聲道:“江生不會女紅,你來幫我補一補衣衫可好?”

日子從秋天過到冬天,期間瀚北不斷進犯,邊關地區被攪地民不聊生。

幾番平定下來,形勢雖說不上好,但至少也是保住了京都的平安。葉惘之他們的新軍也從一開始毫無經驗歷練到了能與瀚北軍抗衡的地步,硬是將防線給打進了幾公裏。

戰火澆灌出來的花朵開放的更加鮮艷。

不知覺就到了冬至,軍營裏停了一天用來休整。葉惘之難得有整日的空閑,葉夫人便讓他帶著顧暮上街上去逛逛。正巧蔣傑正也沒什麽正事,三人就約好一起同行。

冬天太陽出的晚,宛蓮天還沒亮就起床和面包餃子。出門倒水時,在拐角發現一人,她仔細一看,訝然道:“蔣公子?”

蔣傑正早起慣了在家又呆不住,便想著來一路閑逛著先到葉府等著。剛走到葉府偏門,正巧看見了從門內走出的宛蓮。他擡手想照著以前的稱呼再調侃一下眼前的這位,誰知對方開口竟是用了尊稱。

蔣傑正添著嘴唇,神情有些局促,擡手撓了撓頭,才吐出字來:“李姑娘...你怎麽也這麽早?”

後者聞言輕笑,也不回答對面人的問題,只是說:“少爺和顧姑娘還未收拾好,公子先進府來吧”

蔣傑正被她前一句公子後一句公子地給說著有些懵,什麽話也忘了說,就跟在宛蓮後面進了門。小丫頭明明還是自己出征前的模樣,但總感覺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字裏行間都帶著生疏,等蔣傑正琢磨回味來,竟沒由來地覺著有些失落。

葉府的偏門外掛著燈籠,在朦朧的夜裏格外明亮。

宛蓮走在燈下,裹著舊布衫地身影看起來格外單薄,借著光他才看清楚眼前人的穿著,忍不住出聲問道:“如此冷的天,你怎麽不將我送你的小襖穿上?”

宛蓮腳步一頓,轉身回道:“那衣服太過華麗,做活不太方便。”

蔣傑正沒多想,低下頭也跟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揉了揉鼻子說道:“也對,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呢...上次只托你家少爺帶給去,也沒來得及問你意見。”

前方人聞言眸子一怔,眼底像是藏著幾分淚光,嘴角微微向下,卻還是彎出個笑來,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模樣,答道:“我很喜歡。拿到之後就試過了,顧姑娘都說好看。就是好衣衫得在好時節穿,我想等著上元節看煙火的時候再裝扮上。”

蔣傑正見她說的真心實意,便也松了一口氣。誰知宛蓮咬唇將話鋒一轉,再開口時帶了些愧疚,說道:“是我以前不懂事,得罪蔣公子了。”

後者最不擅應對如此情況,只得打著哈哈地將話題繞過去:“哪有什麽懂事不懂事的,稱呼而已,喜歡怎麽叫就怎麽叫。你一口一個蔣公子的,我聽得還不大習慣呢。”

宛蓮將水桶換了只手拎著,瞪著一雙桃花眼佯怒道:“稱幾聲公子,你這黑小子怎麽還不知點好?”

風吹著小丫頭臉上紅通通的,眸光瀲灩,盡是一副小女兒姿態。蔣傑正看在眼裏,撓著腦袋傻呵呵地在那笑著。

正巧這時葉惘之推門而出,從走廊上走來。看見二人是一臉的驚訝,揚聲問道:“說什麽呢?善武你怎麽來得這麽早?”

那人聽見招呼一個跨步上了廊間,擡手就想攬上葉惘之的肩。後者一個躲閃,拍手給攔下,蔣傑正只能悻悻收回手說道:“早起以後睡不著,就出門逛逛,不就逛到這兒來了嗎...”

宛蓮見了葉惘之忙收起神色,躬身打了招呼,提著水桶轉身離去。

蔣傑正剛搭上話還沒聊一會,本想著有他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擠眉弄眼地望著正在整理腰帶的葉惘之想讓他再出金言讓宛蓮留下。

誰知後者竟是裝作沒看見,只顧低頭做自己的事兒,等理好腰帶後才說了句:“今天宛蓮包了餃子,晚上來嘗嘗?”

蔣傑正一楞,轉而拍手讚道:“不愧是兄弟啊!就是爽快,今兒晚上一定來。”葉惘之望著他這般興奮,無奈地搖了搖頭。

待三人收拾好出門時,天已是蒙蒙亮了。

街上那些鋪子都剛剛開張,被晨霧籠罩著是一片祥和的模樣。顧暮怕宛蓮早上多活麻煩,昨日便想著出門去吃早點。怕人麻煩是幌子,主要是西街新開了家餛飩鋪子,聽說口味很是不錯,她早就想去嘗嘗鮮,奈何一直沒得空閑。今日又有人相約著同行,便是再好不過的了。

路過徐嬸之前的糕點鋪子,曾經是客來客往的小屋如今已然荒廢。沒人管理,又經歷過風吹雨打的磨礪,遠遠一望就是滄桑。

它空蕩蕩地立在街邊,與周遭鮮活地街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三人從鋪前路過,顧暮指著布簾上已經模糊地‘糕點’二字,同身邊地蔣傑正介紹道:“這兒曾經是個很好的嬸子開的店面。她做的玉脂糕,簡直就是絕妙。”

有人記得,便就是活過。這些存在不是任何一種辭藻就可以描述,它是獨一無二的,是留在記憶中那段觸不可及的舊時光。

顧暮帶著懷念看去,在殘敗中搜尋著過去的影子。

後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扭頭,有些疑惑地問道:“既然口味如此不錯,那生意是自然火紅。將鋪子關了,豈不是可惜?”

這個問題是把身邊人給問住了。顧暮收回手,沈思片刻,才盈盈笑道:“可惜什麽,關了就關了。京都雖說是很大,可困也不能困住一輩子。”

說罷,她瞇起眼。依稀還能看見徐嬸站在鋪前,揮手朝自己招呼的模樣,帶著褶皺的臉上鋪滿了笑意。

如此溫暖的人應該有個更溫暖的前程。

顧暮挪回視線,莞爾喃喃自語道:“她肯定已經找到自己的家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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