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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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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瀚北戰亂還未平息,京城暗藏了這麽久的湧流終於是翻出了第一次波濤。

章帝歐陽還因長期不臨朝政,誤國傷民。太子歐陽尚卿率領左丞相杜且及尚書姜臻等一眾老臣,以造福亂世為由逼宮命其讓位。

昔日高堂之人成了群臣口中的叛國之君,悉數罪責都加在那人身上。可新帝畢竟念及父子之情,再加那人重用將良之才有功,綜其功過,便判地牢十載。

逼宮時,老皇帝負手站在高堂之上,聽階下臣子悉數數落著自己的不是,不禁怒火攻心,將臺案上的東西盡數拂下。

昂貴的物件摔落在地,將擺在臺面上的鮮艷表面給砸的支離破碎。他顫著手指向下點了幾次,嘴裏不斷說著‘孽子’‘賊臣’,最後扭曲著面孔,指向站在群臣之首的歐陽尚卿,恨聲道:“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

臺下那人像是聽了個笑話,唇角一彎卻是繞開了這個問題,看似無意的反問道:“不知父皇可還記得德妃娘娘?”見臺上人顫抖著嘴唇,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那個女子根本沒占據他記憶中的一分一毫地位。

見他如此反應,歐陽尚卿便是帶著戲謔的低頭笑了,再次擡首時眼中是連最後一絲的同情也消失殆盡,冰冷地將話給補上:“父皇那日親自下令將母妃生生溺死在我眼前,美其名曰練我心性,也是勞煩父皇費了心思。”

話語輕輕的落在空氣中,卻是透著十足的恨。像是埋在於心了很久怨念,以最輕巧的語氣說出口。

歐陽還聞言仰頭大笑,擰著玉璽的手在身後不自覺地顫抖,面上幾近是瘋狂。亂了,亂了,全都亂了!他歐陽還是誰,是大玄的皇帝,是該受萬眾敬仰的君主!區區一個女妃的死,又怎會讓人記恨自己這麽多年?

果真是些亂臣賊子,為了謀逆連這種源頭都能編出來。歐陽還心道:“真是荒唐至極。”

戲中人沈浸其中醉生夢死,戲外人只是垂眸偏身沖身邊人道:“曹公公,伺候陛下禪位。”曹令儒低頭領命,邁著碎步就走上臺階,這條呈遞的路走了千萬遍,終於是到了頭。渾濁的眸子對上面前人,帶著嘆息道:“陛下,放手吧。”

那人閉耳不聞,用盡全身力氣握住手中那塊玉璽,仿佛是握著浮生中的最後一棵稻草,不松手,便是活著。可惜這依仗卻並沒有存在多久,曹令儒便躬身低語了句‘得罪了’,伸手想就將玉璽奪過。

歐陽還在宮中慣養壞了,力氣自然是敵不過曹令儒,來回爭奪幾番,玉璽就脫了手。後者冷眼看著璽臺上的指尖磨出來的血跡,又是一個鞠躬,就朝臺下走去。曹令儒這番舉止是恭恭敬敬,看上去是沒有半點的越界,卻又是錯的徹底。

年輕的未來君主信手將玉璽接過,頷首道了句:“兒臣借父皇十年,請父皇看看何為盛世之景。”

他這一‘借’字說的輕巧,聽在歐陽還耳裏卻是十足的諷刺。

老皇帝垂在身側的手不住的顫抖,怒目圓睜,連連喘著粗氣想壓下心中的怒火,為自己搏得最後一絲尊嚴,卻是在看到那人接過玉璽的一刻便前功盡棄。

他散發舞手,形如鄉間潑婦,仰首大笑。而後指著底下負手站立的杜且及,是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歐陽尚卿,你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歐陽還撕心裂肺的喊著,好似將那些前塵舊怨,那些所有的不堪都一股腦的給宣洩出來。如此巨石砸下,卻是沒驚起半分波瀾,

那日夜裏,先帝最寵愛的妃子辰妃梵谷跳井而亡,姜皇後為表後宮儀德在佛堂裏念了一宿的經。有人說是親眼看見姜皇後命人下的手,辰妃將頭給磕破了也沒換來皇後的半死同情,踝上了銀鈴響了一宿,終是被塵沙給淹沒,再也發不出聲來。

可這些都隨風遠去了,被埋葬在時間前進的塵埃裏,成了歷史中不淺不淡的一筆,再無人問津。

事變的第二天,葉宏殊以身體抱恙為由沒上當日的早朝。

難得有個清凈的上午,他只是抱手站在池心小亭中,看著水中含苞待放的蓮花沈默不語。

宛蓮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消息,一大早就來與顧暮說了。京城變了天,與城內是驚天的動靜,放到成為也就成了百姓口中不鹹不淡的飯後閑言罷了。

小姑娘興致勃勃的在那裏說著,顧暮卻將手中的兵書攥的死緊。

與瀚北交戰雖說是失敗,但仍有功勞可言。歐陽尚卿一上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頓新軍,提升了一些武官。葉惘之下朝歸來,便想去書房找父親商討些從軍事宜,結果並未尋著人。

問江生,說老爺人在荷花池,他便往荷花池的方向走,果真看到了站在亭內的葉宏殊。

葉惘之慢下步子走到父親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池中:荷花苞垂著腦袋立在水中,看上去沒精打采的,不知下一秒迎來的是新生還是死亡。葉惘之擰眉避開視線,垂眸淺聲道了句:“父親。”

那人並無動作,只是點點頭應了,而後擡手指向池中荷花,偏頭沖身邊人感慨:“你看看這花,照這勢頭。今年又能賞一番好景了。”他語氣中含著期待,卻又滿是不舍,情緒交雜間撕扯著,到了嘴邊卻成了輕若未聞的嘆息。

葉宏殊說罷,搖首輕笑了番。轉身,正視著葉惘之時,眼中是隱藏不住的驕傲。自己這個從小沒經歷過大風浪的兒子,終於是成長了,在戰火的洗禮下,褪去了眉眼間的青澀變得有擔當起來。覆開口,莞爾道:“新帝今日商討軍隊事宜了?”

後者點了點頭,輕聲答道:“說了千機營督帥任命的問題。”

沈嶺、顧冀、葉惘之三人從小交好,故友一一離去,葉宏殊自是能切身體會兒子的痛苦。他將手放於其肩上,看似反問實則安慰,道:“你有何想法?”

葉惘之想也沒想就回道:“兒子的意思是先留著沈嶺的職位,那人向來比誰都在乎督帥這個官職,若是回來...發現官位已易,未免太過讓人寒心。”

葉宏殊將手收回,負手於身後,沈思道:“新軍整改,督帥的任命便尤為關鍵。你這意見,新皇...如何說?”

後者聞言便沈默了,再開口時透著隱約的不甘,道:“陛下沒給個肯定意見。”

在朝半生的老丞相見他如此,斂眉說了句:“你若覺著對,就隨心吧。”年輕的武官沒想到他會如此說,一時竟楞住了,緩和了半天才輕聲說:“謝父親,兒子知道了。”

夏天日頭長,幾句話見已是不知不覺中到正午。

江生領了葉夫人的命,來招呼老爺和少爺用膳。二人回聲應了,葉宏殊示意葉惘之先去,自己則再賞一賞這偷來的景色。後者鞠躬應了,轉身先一步離去。葉宏殊微微側眸看著少年人的背影,怔住了神,光影交錯間不知怎麽就想起了那日與杜且及的對話。

昔日那人眼中的調笑之情還歷歷在目,他不免沈下眸來,心中多有觸動,便忍不住出聲道:“惘之,你...如何看盛世?”

葉惘之聞言腳步一頓,再回首時臉上帶著笑意,莞爾道:“至親在世,好友相伴。與兒子來看,便是盛世。”

李叔身體愈發不好,但比之前臉色是好了些。宛蓮便問葉夫人討了閑錢,去集市上購了幾件新料子,說要為府上人做幾件新衣去去晦氣。問到顧暮頭上時,她便指了指那紅色的布料。

宛蓮自認識她起,便常看她穿素色衣裳,見選擇了紅色,不禁訝然:“姑娘去了趟戰場,竟是連穿衣風格也變了?”

顧暮笑著答道:“鮮艷些好,看上去總能透著點生氣。”宛蓮也沒多想,只是笑嘻嘻的誇了句‘姑娘好心思’便回屋趕制衣裳去了。

宛蓮這丫頭手巧,前前後後忙活不到幾天就整出件像模像樣的物件來。衣裳一做出來,就興沖沖的跑到顧暮屋裏去給顧姑娘看。

也不是顧暮誇她,宛蓮的女紅做的是真心好。衣服下擺處繡了幾株梅花,點綴著很是精妙,袖口用黑布條紮好,平日裏練武也方便,既幹練也不失俏皮。

顧暮難得見一件如此得心意的衣裳,趕緊拿來試了,大小也合適,是怎麽看怎麽喜歡。便伸手揉了揉丫頭的發頂,本想笑著誇上一番,卻見那人盯著自己腰間不轉眸,順著視線低頭看去,是一玉雕的小佛。

顧暮不解她的意思,笑著問道:“看什麽,自己雕的不認得了?”

宛蓮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過神來,連忙伸手替顧暮整了整衣服,小聲嘟囔道:“沒想到姑娘竟然還留著...”見顧暮挑眉看了自己一眼,忙又笑著將話題引開:“我特地將腰線給收的細了些,姑娘穿著果真好看。”

後者被她誇得直樂呵,輕點了下宛蓮的鼻尖,笑道:“小丫頭吃蜜了?嘴怎麽這麽甜?”

宛蓮也不顧她的調侃,從懷中個掏出個發帶來遞給顧暮:“我見姑娘頭發長了,便用邊角料做了個發帶。姑娘平日裏用著,也方便。”

顧暮伸手將發帶接過,發帶是黑色的,上面用紅線繡了只朱雀,尾端還各綁了一個小鈴鐺。她沖身邊人招招手,示意幫著自己系上,宛蓮連連答應,看著銅鏡裏的顧暮感慨了句:“顧姑娘可生的真好看,我若有姑娘幾分貌美,說不定杜將軍就會...”她為鏡前人梳好頭發,垂下手,無言。

顧暮也不知她是怎麽想的,凡逮著話題都能數落出自己的不足,而後統統歸為杜思齊不喜歡自己的理由裏。回來時見宛蓮說話不再裝著調子了,還以為她是想開了,沒想到又鉆進了個死胡同眼裏,兜兜回回又失了自己。

她牽起宛蓮的手,半開玩笑的說了句:“我可羨慕你那小酒窩。你要是嫌棄,不如咱兩換換?”

宛蓮知道顧暮這是在調侃自己,有些沒好氣的掙了掙手,將臉別到一邊。顧暮被她這孩子性的動作給逗得不行,扶額笑得開懷。

那人偷瞄了顧暮好幾眼,竟也是一個沒憋住笑出了聲。

終究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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