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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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簾被撩起,顧暮忙朝著營門的方向看去。只見葉惘之端著碗湯藥進了帳內,見她望向自己,便壓下臉上的愁雲,轉而輕笑了道:“醒了?感覺怎麽樣?”

顧暮自覺就忽視了那人故意掩飾去的疲憊,只覺著這場景熟悉的很,就想翻身坐起,主動接過葉惘之遞來的藥。低頭擡眸間,才發現臂上被裹好了紗布,便扯出個笑來對那人說:“挺好,就是頭昏了點。”

倘若有一銅鏡,可讓顧暮觀賞下自己目前的狀態,便會發現自己此時的臉色與挺好這個程度挨不著一點邊兒。

葉惘之倒也沒直接點破床上這人的逞強,只是趕在顧暮下床之前,將藥遞到她手中:“那便好,趁熱將藥給喝了,正好緩緩神。”

顧暮最怕吃苦,每次惹了風寒都得是好哄賴哄才勉強喝下幾口湯藥。若是放在以往,此時必定又是一番糾結,葉惘之垂下眉,軟了聲色想哄著那人吃藥。可她竟是難得沒再堅持什麽,只是將碗接過,一口氣喝下後,才小聲吐槽了句:“真苦。”而後又像是怕被對方嫌棄一般,趕忙咧唇笑著掩飾。

這對話太過日常,仿佛身處的並非是什麽兵刃相交之地,而只是在家中小院中的午後一敘。不是不想去詢問,而是怕一提就毀了這強撐起來的氣氛。顧暮喝完了藥,將碗隨手一放,垂著眉頭盤算著如何將心中的顧慮給傾訴出口。

沈默不到片刻,還是葉惘之挑起了話頭,溫聲說道:“藥哪有不苦的。這些天就先在我營裏休息,不要出營。”

這話中藏著的信息太多,顧暮忍不住將前傾起身子,急切問道:“那蔣隊長呢,我總不能一直占著你們鋪休息。”

葉惘之將碗拿起,嘴角彎了幾次想藏住心中情緒。卻還是失敗了。索性嘆道:“他休息了一日,便帶著人去崖下尋沈常思了。”

顧暮先是一怔,而後才反應過所以然來。她咬著嘴唇,半天才將郁結於心的話給吐出:“是我的錯,要是我當初多想一想。說不定...”話到此處,卻是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世間值得追悔的事情如此多,可又怎麽會有相對應的說不定來彌補?倒頭來怕只是空酒一杯,對月傷懷罷了。

葉惘之眸子一偏,似乎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道了句:“莫要多想,好好休息。”而後偏身將傘撐起,出了營帳。他鮮少有這樣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想必心中是比表現出來的還要痛苦。顧暮看在眼底,只覺得心裏像被一塊石頭給壓著,堵的難受。

燭火搖曳間,無能為力的感覺再一次席卷了顧暮。她覺著自己如同逆流而上船只,費了好些力想向前走去,自以為是走出了好遠,可偏偏回過頭時才發現,竟是被禁錮於原地,什麽也沒有改變。

“我真的盡力了嗎...”她想起哥哥的問話,那人毫無眷戀離開的背影,回憶起還能喚醒夢境中的不安。夢魘中的場景如此的清晰,至親殞命,好友不再,宛若是剝皮錐心般的痛苦,可偏偏流不出眼淚來宣洩,憋在心底就成了克制不住的洪。

“你不能再任著性子來了,顧暮。”她自有些嘲地扶額輕笑,後半句說得是咬牙切齒:“你憑什麽不成長?”

葉惘之回到主營,營裏的人皆是一臉的肅穆。

張光煒傷了腿,依著拄拐站在一旁,低著頭不知再想些什麽。杜思齊和周必安正對頭看著手中的圖紙,見葉惘之來了,便擡首點了點,當做是打了招呼。

葉惘之與眾人道:“圖紙如何了?”

周必安將手上拿著那份沾了血的圖紙給卷起,說道:“重繪的圖紙已經派人送回京了,葉隊長不必憂心。只是我們方才討論,這...”

話停在這兒,他自覺這個話題不適合自己提起,便有些尷尬的將眼神瞄上身邊的杜思齊。

身邊人收到他的暗示,唇動了動,但思來想去也沒尋著個委婉些的說法,只能緊鎖著眉頭站於一旁。張光煒握住拐杖的手一緊,接著擡頭將未說完的話給補全:“京城那邊問我們傷亡人數。...沈常思的情況,你看怎麽報?”

葉惘之手撫上腰內掛著的折扇,想也沒想便答道:“算做失蹤,其餘就如實報吧。”這折扇是沈嶺出征前落在營內的,他擔心被不知情的小兵收拾東西時給誤丟了,到時候還得是一番好找。

他擡眸朝周圍看去,見周必安眉宇間多有不解,覆出言解釋道:“我了解沈常思,他既是答應了就會回來。若是等他回來,也是說不過去的。”

如此一說,營內立刻就靜了靜。張光煒環抱起手,許久才點了點道:“行,那就如此辦。”

瀚北這一次吃了虧,對大瑞的打擊便更加厲害。

雖說是拿到了呼倫甲的圖紙,但仍沒有可抵押的法子,只能是一路的敗仗,打得很是慘烈。

朝廷過了好些天才有了答覆,說是朝堂出了要事,沒法支援。總結意思大抵也就那幾個字:打得過就多撐幾日,實在不行也沒個辦法。

大瑞的將士們自然不肯接受如此草率的敗北。蔣傑正將對沈嶺失蹤的怨氣與自責全部發洩在了瀚北兵身上,連著幾日的上陣對戰,將人都磨掉了形。

可硬拼著一口氣又能撐到幾時呢?防線不斷的向後撤退,傷亡人數愈發的多。敗局已成定數,剩下的都是不甘心而已。

葉惘之說什麽不許顧暮上前線,她便在後營忙著處理傷員。有幾次碰上李虎,想上前招呼一番,怎料對方竟是躲著她眼神,避開身匆匆離去。顧暮不知其中緣由,也沒心思過多追究,只當是沒留神的反應罷了。

血氣沖天,戰火連連,沒一日的安寧。

這樣拼死堅持了三個多月,從大寒打到小滿,省吃儉用卻還是得面對糧草欠缺的問題。傷藥後補的這些東西早就跟不上前面的使用,只能是挨著痛頂著餓,在兵刃相交間去搏得一點點的生機。

離芒種還有一段時日,根本是撐不到後補軍糧支援的時候,已經得面臨全線的潰敗。最後著實沒了辦法,留著還有戰力的隊伍朝前拖瀚北進軍的行程,其餘傷兵等先一步撤離回城。杜思齊這些將領留在這裏,指揮後續的工作。

葉惘之自然是想要顧暮先一步走,在這留得越久便會有更大的危險。他初次提出時,顧暮沈默了許久才反問道:“我回去,你會心安嗎?”

她向來是堅持自己的性子,鮮少有問過旁人意見。葉惘之被問的一楞,隨之唇角一彎緩了神色,溫聲道:“只要你安全,我便心安。”

顧暮聞言,輕抿唇角,而後低頭從腰間解下新的那支峨眉刺,遞到葉惘之手中,莞爾道:“回來再給我。”

後者輕笑著接過,說了一聲:“好。”

出發進軍時的熱血沸騰如今早已剩餘無幾,年輕的將士們站在城墻下擡頭看,城內是自己的故鄉。

潰敗回城於軍人而言是無疑是最丟人的,他們站在城外,卻無一出聲喊樓上人開門。只是懷著最虔誠的感情,望著自己的故土。

這群浴血奮戰過的戰士,此時卻像是個近鄉情怯的孩子。面上皆是掩藏不住的期盼,偏偏又害怕面對家鄉人的態度。

可等了好一會,門也沒有開的意思。

他們仿佛是意料到了這般結果,搖首就想離去。這時城樓上有人詢問,底下人便答了身份,只聽那人興奮的呼道:“兄弟們,辛苦了!”而後轉首沖著後面說:“是邊關的兄弟回來了,開城門!快開城門。”

這話點燃了城外人的情緒,回家的真實感這才湧入心頭。他們相互對視著,都能在對方的眼中看出包裹在歸鄉喜悅中的緊張。顧暮添了下幹澀的唇角,幾乎是目不轉睛的望著城門的方向。

門終於開了,城內正在勞作的人看見了城外的戰士,忙停下手中的活趕來幫著擡助傷兵。奔走相告間更多的人前來城門,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親人。顧暮看著周圍的人漸漸與親人相認,於至親之人而言能在戰火中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勝利了。她只覺得落寞,低頭輕掩飾去眼底的羨慕。

手突然被人握住,顧暮猛然擡頭,便對上宛蓮紅著的眼。她有些楞神,呆呆的聽著宛蓮說:“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我一聽人說瀚北那邊的守軍回來了,就趕忙過來看看。姑娘沒事,真是太好了。你走的這些天,真是擔心死我了,幸好沒事,幸好沒事。”

宛蓮連著說了幾聲,越說情緒越激動,抿著唇淚水就要往下落。顧暮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哭笑不得安慰著小丫頭:“別哭了,周圍這麽些人,看見了多不好?”

她這才撅起嘴,狠狠將淚水抹去,牽起顧暮的手就往前走:“姑娘,我們回家去。”

後者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似的了無動作。宛蓮牽了幾次也沒牽動,不禁回過頭問道:“姑娘?”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情緒。整個人緊繃著,似乎還在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宛蓮才隱約的聽到她喃喃地重覆了句:“回家...”

顧暮覺著自己有些丟人,連滔天戰火都沒熏出的淚水,竟被這兩個字輕易就牽引出來。如同行盡了萬裏山水,強撐著那顆自以為漂泊半生再無依靠的心,倒頭來卻還是被一個簡單的 ‘家’字給卸去了鎧甲,直指要害,潰不成軍。

便是笑了,回握住身前人的手,心中那些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淪落到口邊,只化作一個好字而已。

葉惘之是半個月後才回來的。來時顧暮正照著軍書上寫的學習那些排兵布陣的法子,宛蓮沖門而入,喘著氣半天斷斷續續才說出個“少爺”兩個字來。

顧暮將兵書一放,由著心裏的觸動就快步出了房門,壓不住滿心的歡喜,一路奔走,卻在見那人背影時驀地停下步子。

鳥啼陣陣,花開正好。

墨色身影牽馬而立,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時悄然回頭,展眉輕笑間便溫暖了所有的芳華。這笑容仿若是經歷了風雨的花朵,看似無意的落下,卻恰巧落上某人的心尖。

只見他從腰間抽出那支峨眉刺,擡手遞給面前的姑娘:“我和它,都給你帶回來了。”

那姑娘聽後就笑了,物件在兩人手裏傳遞著眷戀:“那我可就不客氣的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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