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燈火

關燈
沈嶺切了聲,道:“他多骨爾起碼也是瀚北的君主,既然已是約定,那應當會遵守。”

蔣傑正轉著筷子,一瞥眼道:“難說。”

小二前前後後上了滿桌子的菜,四人邊吃邊聊也算痛快。

自從上次去尚佳軒回來,顧暮就覺著宛蓮的不太對勁。

這小丫頭每天趕著飯點出門去,回來時候卻又滿是氣餒,但隔天就又跟打了雞血似的照常出門。

顧暮看著她抱著飯盒每日往杜府跑,多少覺著有些心疼。

李管家身體不好,葉府上的瑣事,基本都交給了新收的徒弟來管理。徒弟雖是年輕,但手腳麻利,很快就擔起了府上的總務。

宛蓮連著去了幾日,都沒能見著杜思齊。

寒冬臘月,風刮在臉上生疼。她卻怕心上人吃不上自己做的熱乎飯菜,就將飯盒抱在懷中暖著。宛蓮也不顧上自己被凍得通紅的耳朵,來回跺著步子取暖,等著小廝進去通報。

小廝進了房門,見他家大少爺正站在窗邊,眼神晦暗不明。小廝束手站在身後,就聽著大少爺開了口,聲音喑啞,道:“她...今日也來了?”

小廝眼前又浮現出杜府門口的那個姑娘,臘八的天,水落到地上不一會就結了冰。小丫頭就裹著個舊棉襖,那棉襖上還縫著幾個補丁,看上去就不大暖和。

她明明凍得直吸鼻子,還把那小飯盒當個寶貝似的放在懷裏捂著。

自從大少爺回到京都,小姑娘幾乎是天天來府前報到。小廝見了,不免也有些動容,便是低聲勸道:“少爺,這麽冷的天,不如就去見見吧。”

杜思齊手指無意識的繞著腰間掛的小香囊,香囊裏面裝著個平安福。

香囊是宛蓮繡的,平安福也是宛蓮塞進去的。

杜思齊想起了那日宛蓮將這個香囊遞給自己的場景,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雙藏著按捺不住討好的眸子,他合上了眼,忍聲道:“不必了,叫她日後也不用再來。”

一時間小廝就有些心疼門口的那位姑娘,他雙唇輕顫分明還想再說些勸慰的話,但看著那個略顯孤單的身影,還是輕聲應了:“是...”

整個京都都知道,杜丞相尤其在乎自己家族的聲望。

杜丞相寒門出身,光宗耀祖於他而言,就是頭等大事。上次顧家出事,杜丞相為了不讓京都杜家遭人話柄,更是硬起心腸舍了自己的兒媳。

杜思齊作為杜家以後的掌家人,自然是不可能做有傷杜家門面的事情。無論願意與否,他杜思齊以後要娶的,能娶的一定是能給杜家帶來利益的人。

杜家的家主需要的不是一個舉案齊眉的愛人,而是一個能撐起家族門面的杜夫人。

宛蓮在門口踱著腳,也不知道盯著那門看了多少回,才終於將門給盼開。她忙上前幾步走到門前,可還沒等臉上的笑還沒完全展開,就聽得小廝說:“姑娘請回吧,以後也不必來了。”

宛蓮楞住了,像是沒懂那人說的意思,怔怔的開了口:“杜將軍今日也忙嗎?沒事的,我明天再來就行了。還是他又領了公差,要外出了幾日?那能麻煩告訴一下日期嗎,我想去送送...”

她的話越說越輕,最後是連自己也聽不見了。

宛蓮望著小廝欲言又止的模樣,心突然就沈了下去。小廝看著那姑娘懷裏還揣著的飯盒,終是狠下心來,說:“少爺並不是領命外出。只是...姑娘日日來杜府門口,總會落人話柄。”

宛蓮搶道:“沒事的,我不在乎旁人說什麽。我...”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聽見了小廝的嘆氣聲。

小姑娘終於是看出了對方暗藏著的同情,臉上頓時失了表情。懷中的飯盒一下子就失去了溫度,宛蓮像是被風吹入了心口,是感覺徹頭徹尾的涼。

小廝知曉她明白了意思,還是不忍慰了幾句,道:“姑娘回去吧,這天這麽冷,莫要染了風寒。”

宛蓮按捺了好一會,還是壓不住沖動。她掏出懷中的飯盒,小心翼翼的將蓋子重新蓋了蓋,遞給眼前人。

小丫頭咧著嘴笑想擺出個笑容,懇求道:“這個能給杜將軍嗎?不能見也沒關系的,只不過這個我練了好些遍,就希望能給杜將軍嘗嘗。真的很好吃的,杜將軍一定會喜歡。你能幫我帶給他嗎....”

小廝垂眸望著她被凍紅的手,卻仍是搖頭嘆道:“姑娘,還是請回吧。”

說罷,他也不再理會宛蓮轉身將門關上。

偌大的杜府門去,只剩宛蓮一人抱著她精心準備了好久的吃食,被獨自留在風中。

她想起顧姑娘第一次嘗到糖酒丸子時臉上的笑容,笑裏含著驚訝、肯定和讚賞。宛蓮想在杜江軍的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她想看著那人彎起英俊的眉眼叫自己的名字;她想聽著那人再喚自己一聲‘李姑娘’;她想讓他嘗嘗自己做的菜,哪怕不能見對方一面,也會開心許久。

可惜那扇門,卻不曾為自己打開。

宛蓮舍不得離去,明明自己是被拒絕了個徹底,她卻仍是期盼能見對方一面。她明白杜將軍的擔憂,便也沒有繼續在杜府門口守著。

只要能看他一眼,在哪裏又有什麽關系呢?

如此想,她便揣著小飯盒快步到杜府對面的餐館裏。小姑娘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專註地盯著杜府的大門看。

餐館裏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唯一不變的就剩下宛蓮一個人了。

她等了一個下午,都沒能等到杜府的門開啟。宛蓮有些可惜地想,懷中的吃食早就冷透終究是不能吃了。

飯館裏的小二面有不善,他見宛蓮一人坐在那兒了許久卻並不點菜,穿著樸素又不像是個富貴人家,便明裏暗裏攛掇宛蓮。

這兒會到了飯點,他更是急不可耐的將人轟走,免得白占了他們店裏的座。

宛蓮被推搡著出了餐館門口,手上一個沒拿穩飯盒就落到了地上。嘩啦一聲,懷中的飯盒掉落在地,滾下臺階。

明明是酒香四溢,宛蓮卻有些想哭。

小二看著那一臉寒酸的丫頭手足無措的看著一地的狼藉,斜著眼嘲諷道:“喲,帶了吃的還跑到人店裏坐著。怎麽,缺個位置啊?瞧你盯著人家門的樣,真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

說罷,又上下掃了宛蓮一眼,轉身嗤鼻而去。

寒冬的風刮散了空氣中的酒香味。宛蓮忍下眼淚,低頭去收拾地上的飯盒。可夜幕出臨,街上人,一不留神就將飯盒蓋子給踢遠了。

宛蓮連忙去追,倉促擡頭間卻看著杜府的門前落了一個轎子。她猛地站起身,手在衣服上來回的擦著,眼睛死死盯著那門裏的動靜。

轎子旁的侍人前去敲開了門,是杜將軍親自來開的。宛蓮在人群中撐著眼看著那人,杜思齊較出征前瘦了些,但依然無比俊朗。

宛蓮窒住了呼吸,腳步忍不住朝那處邁去。

轎子中人的侍女手提著一盞蓮花燈,映在宛蓮眸中就成了唯一的光。

轎子中的姑娘伸出一只手,搭上了杜思齊伸過來的那只。杜思齊軟了眉眼,沖著轎子裏的人笑了,那笑容卻定定的落在了宛蓮的心裏。

宛蓮突然就覺著很委屈,眼前明明是模糊的,卻又將下轎的人看的清清楚楚。那姑娘穿著件鵝黃的襖子,手腕上帶著鑲金的玉鐲。

一暖一冷的兩個身影,被燭火照著格外的相配。

周遭的人也瞧見了他們,說這是姜太後的侄女,不日後就將與杜家大少爺結親。

不知是圍觀中的誰,踏上了竹飯盒的蓋子。竹條碎裂的輕微聲響,卻是傳到了宛蓮的耳朵裏。

她如同是在夢中驚醒,也顧不得什麽杜將軍什麽姜太後了,只想護著那個飯盒。

這竹條紮的飯盒,是爹爹送給她唯一的生辰禮物。爹爹說她手巧,送了以後也用的著。

宛蓮縮著身子,在人群中艱難找著那個物件。她找了許久才將那物件重新握在手中,可惜竹蓋子已經遭人踩了幾腳,怎麽也扣不回去。

這個飯盒,已然是不能用了。她有些無助地抱著懷中物件,漸漸紅了眼眶。

偏巧這時,杜思齊朝人群中望去,卻正好望見了宛蓮狼狽的模樣。他輕皺起眉,嘴唇微顫像是想說些什麽。

可正欲發聲是,姜姑娘卻先他一步出聲,尋問道:“怎麽了?”

杜思齊聞言一怔,緩緩回過頭去。他望著滿臉關切的女子,輕聲回道:“沒事。”

正當宛蓮難過之時,手腕卻猛地被人攥住。

宛蓮倉促回頭,卻見是跟在爹身邊的學徒:江生。那人將她拉出人群,扯著嗓子對那姑娘說:“宛蓮姐,你怎麽還在這兒看熱鬧!快跟我回去吧!師父不知道怎麽就暈倒了,現在還沒醒呢!”

宛蓮由他拉著走,手中還拿著那個破碎的飯盒。精心準備的餐食弄了自己一身,她在倉促間回過頭去。

杜府的大門已被重新關上,而那盞燈火卻是驟然熄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