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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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糕點鋪的徐嬸是算是見著顧暮長大的。

顧暮小時候性子野,經常瞞著顧如烈偷偷跑出去玩。

她那時候歲數小,又嘴饞。每次一溜出家門,一準會去西街的糕點鋪子去尋自己愛吃的玉脂膏。

起初,徐嬸還以為是個迷路了的小姑娘。瞧著她眼巴巴望著糕點的模樣,便拿了些吃食給她。

哪知顧暮這丫頭從小就不認生。見這個笑給自己好吃的阿婆寵溺的望著自己,心裏就覺得徐嬸是好人。

相處幾日,兩人就混熟了。

小顧暮總喜歡粘在她後頭,徐嬸往哪去顧暮便往哪去,儼然成一個小跟屁蟲。

時間一長,徐嬸就發現了端倪:小姑總是往糕點鋪子跑,卻又每每像趕著時辰一樣的回去。

她漸漸開始擔心這個女娃娃,會不會是被拐到別家的童工。

自己經歷過的那些辛苦,徐嬸不願在她身上看見。

徐嬸小時候家裏窮,父母便將她賣給了一個病秧子做媳婦。

出嫁後,丈夫雖身體不好,但卻從來沒有虧待過徐嬸。兩人相敬如賓,過得倒也不錯。可惜好日子只過了一年,丈夫就病逝了。

夫家不願空養一口人,就借個理由將徐嬸趕了出去。她不想再回到娘家,便只能靠著做些手工來養活自己。

後來遇上了災年,朝廷加大了軍糧征收的力度。百姓們的糧食都被征收,沒過多久就鬧了饑荒。

大部分人開始往南方逃難,徐嬸也因此來到京都。

到了京都後,她用自己攢了幾年的錢開了一家糕點鋪子。憑借自己的手藝吸引了不少顧客,糕點鋪子逐漸在京都有了名氣。

安穩地過了幾年,她便遇到了這個小女娃娃。徐嬸常常會在小顧暮身上,回憶起自己的童年。

她於她,像是一種寄托。

徐嬸看著眼前的小娃娃,滿是憐愛地撫上顧暮的發旋。忽覺鼻尖酸澀,她忙撇開望著顧暮出神的眼,暗自決定:“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小娃娃,不叫她再受自己曾經的那些苦。”

小顧暮仰起頭,一臉疑惑地望著撫著自己腦袋出神的徐嬸,低著聲叫了句:婆婆?...

徐嬸聞言,這從思緒中將自己拉出。她看著這個仰著臉瞅著自己的小丫頭,就像在看著兒時的自己。

自那次後,徐嬸是連閑活兒都不讓顧暮過手了。

每次都準備好小孩兒愛吃的玩意,等著那個小丫頭從鋪子外面鉆進來。徐嬸總擔心小姑娘站的累,又給她做了個小馬紮。

有了自己專屬的小凳子後,顧暮就坐著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著進出的客人玩。可到了晚上,小姑娘說什麽都不讓徐嬸送她回家。

徐嬸沒辦法,只能顧暮包好愛吃的糕點。等看著娃娃走出西街的巷子口,才放心地關鋪子回家。

對於顧暮來說,徐嬸的糕點鋪子就是自己的童年。

後來顧暮長大了,便領著葉惘之來到徐嬸的鋪子。

她拉著徐嬸的手,笑瞇瞇的向葉惘之介紹:“惘之,快來。這就是我以前給你說起的徐姨,我小時候最喜歡她做的吃玉脂糕了。你快來嘗嘗看我,豆沙餡的可好吃了,又香又甜...”

徐嬸看著那張紅撲撲的笑臉,也展開了真心的笑顏。

十二三歲的顧暮依著身子,將糕點往身旁公子的唇邊送去。兩只眼睛亮晶晶地,活像只討人喜歡的小貓。

徐嬸是看在眼裏,不由得生出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

可在之後,她卻是很少再見到這個丫頭了。

鋪子的簾布動了動,是又來了客人。

她忙將回憶收起,問道:“客官買點什麽?”

“一斤栗子蓉,要剛做好的。”

“好咧,這就來。”

夜色濃重,天上閃著幾顆明星,想必明天是不會再下雨了。

葉惘之回到客棧時,臺上恰有說書人講些前朝的故事。

底下看客們大都是兩三個一桌,桌上擺著兩三壺溫好的酒。手一邊朝碟中的瓜子伸去,眼睛卻還盯著唱戲人。若是聽到起興,便側過頭去同桌上友人說道兩句。

杯盞交錯,喧喧嚷嚷。卷著風雨而來的,似乎只有葉惘之一人。

他無心關註周圍的環境,直奔往樓上去。

轉身上了二樓,又繞過拐角,便到了顧暮的房間,葉惘之曲指扣響了門。

許是那姑娘還在睡著,屋內並無回應。他伸手將門推開,廊上的熱鬧氣瞬間浸入,一掃屋中清冷。

一眼望去,就見床上胡亂的堆了些東西,,又用被子胡亂蓋住,制造出有人的假象。

如此粗糙的置辦,一看就是顧暮的手筆。

葉惘之見此,稍稍沈下臉色。他細思片刻後,便猜到了顧暮的去處,不禁笑嘆:小暮這丫頭,怎麽就不叫人省心...

心中雖是如此嘆道,腳下的步子還是朝外邁去。

青石板路上出了一層青苔,巷子裏隱隱透著潮氣。

顧暮緊靠著墻沿,小心隱匿著自己的身形。指尖扣著墻上凸起的石子,尖銳的疼痛為她保持了幾分清醒。

顧暮站在巷子中,凝神望向自己思念已久的家。

顧府門口有著兩個守衛,手握兵器一左一右站在門前。原本明凈的門額上滿是灰塵,蛛網布結在角落,顯得格外荒涼。

她抿緊雙唇,沈眸看向門口的守衛。

月光如水,照在身上卻是無比寒冷。

顧暮微微垂眸,從巷子口中走出,繞到顧府的後墻處。

顧府後面有一個被向內填起來的小洞,而現在竟成了她唯一回家的入口。

顧暮輕咬下唇,彎下腰去。她不顧指尖上的傷口,將十指彎起,向外扒著堵住洞口的泥土。

可久經風吹雨打的泥土,早已結成塊狀。雜草根部糾纏在泥土中,將洞口死死堵住。

指尖的疼痛蔓延在心口,她將牙關咬得死緊,不甘心被著泥墻堵住歸家的路。

手指猛地一用力,她仿佛聽見了指甲斷裂的聲音。努力了許久,額角都落下汗來。固守的泥土才有些松動,可從中可以窺見府內場景。

洞口終於被打開。

顧暮緊繃著身子猛然放松,竟是跌坐在地上。來不及休息,她忙蹲下身子,鉆進窄小的洞口。

一番昏暗後,顧暮踉蹌的站起身,望著自己想念已久的家。

昔日的繁華熱鬧宛如是一場夢。

而夢醒了,卻是什麽也沒有留下。

她站在院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天井中央雜亂的扔著些雜物,四面的廂房也滿是灰塵。紅色的燭燈殘破的掛在高梁上,發不出一絲光來。

整個顧府都蒙在一片灰敗中。

顧暮緩步步子向前走了幾步,她想說些什麽。可是張了張口,卻是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

耳邊好像能聽見家人的聲音,像是母親在身後喚著自己慢些跑。

顧暮下意識的回過頭去,仿佛在水洗的月光中看見了親人。

哥哥正一招一式的練習槍法。而父親則坐在一邊的圓桌上輕抿著酒,指點著兒子的招式。

母親同姐姐一起走過長廊,端著熱乎的茶點說走到父親面前,輕聲勸著那人少喝些酒。

姐姐則茶點放到桌上,眼神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些什麽。當她望見顧暮的身影時,卻是笑了。

她朝著一臉呆滯的姑娘笑著招招手,喚道:“小暮在想什麽呢?快來,一會喝了涼茶又鬧肚子。”

顧暮不由得彎起唇角,就想往姐姐的方向去。可她剛剛擡步,眼前的景象卻在頃刻間消散。

空蕩蕩的院落沒有半分人氣,只有枝頭的烏鴉在高聲鳴叫。

顧暮終於明白:即使自己回到顧府,她的家也再也找不到了。

顧暮在家中年紀最小,哥哥姐姐將這個妹妹看成心頭寶。

顧如烈雖是嘴上不講,但心底對這個小女兒很是疼愛。

營中將士老調侃,說顧將軍是個女兒奴,總舍不得自己女兒吃半分苦。

顧如烈聽著總會裝作生氣,實則心裏很是歡喜。

顧暮之上,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

哥哥名冀,姐姐名宓。

小時候的顧暮不喜歡聽些神話傳聞,便常要奶娘說些哥哥兒時的故事。

奶娘沒有辦法,便講起顧冀周歲抓鬮時的趣事。

抓鬮總會規定個範圍,在其中會放些有象征性的物件。

身旁明明都有夠得著的小玩意,可小少爺卻直勾勾地朝顧如烈掛著戰甲的方向爬去。

李管家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老爺,便上前將小少爺抱回抓鬮的範圍。可誰知這小娃娃歲數不大,但性子卻是難得的固執。

李管家前前後後把他抱回了好幾次,顧冀還是堅持不懈的向一個方向爬著。肉呼呼的小腿向前蹬著,一副誓要摸到鎧甲的模樣。

一邊坐著的顧如烈見此,便對身旁小廝囑咐一番。

小廝忙領命出去,回來時手上捧了把小木劍,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顧如烈。

顧如烈站起身,將把小木劍放在了顧冀的身前。而後蹲下身來,看著小娃娃的反應。

顧冀一望見木劍,向前爬著的動作便停下了。他看了看眼前的木劍,又朝遠處的鎧甲望去,似乎在比較什麽。

過了一會,小少爺終於有了動作。他向前爬了幾步,抓著小木劍就樂呵呵的把玩起來。

顧如烈見此哈哈哈大笑,看著玩地正起興的小子連說了三個好。

自此後顧府裏的人都說,這小少爺將來也會是個披荊斬棘的人兒。

而在顧暮心中,哥哥就是自己的榜樣。

作者有話要說: "吾家有女初長成”套用了白居易《長恨歌》中的“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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