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救人和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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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和殺人
程雅就這麽住下了，日子似乎一下平靜下去，課程越來越忙，想東想西和出幺蛾子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程明亮順理成章的進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程雅拒絕了所有的探視機會;房子被司法拍賣了，還完債還剩了一萬多塊錢，在程明亮的強烈要求下法院把錢存在了他的銀行卡上，到底是沒給程雅一分;沒了秘密基地的幾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早晨一起訓練，然後一起吃飯。
程雅也會在陸南橋等人訓練的時候在體育館跑幾圈，近來這些日子她營養好了，也有力氣跑步，對程雅冷嘲熱諷的人越來越少了，尤其她月考，期末考試成績又是鶴立雞群。陸南橋的成績也因為這段時間的努力有了不小的提高，戴雪娟和陸雲峰都很滿意，對於程雅住在家裏的顧慮也終於打消了。
當然，程雅還是在為下學期的學費和住宿費努力，現在，她還要多買一套被褥。
暑假開始的第二天程雅就去了萍姨的紅太陽服裝廠，她把不能帶到職工宿舍的衣服和用品整整齊齊的放在書房角落，不註意看絲毫也看不出那是一個人的全副身家，她說等搬進學校的宿舍就來拿。
程雅的離開陸南橋覺得空落落的，但不得不承認與程雅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日子就這麽結束了。
那位萍姨的服裝廠顯然生意越來越好，不僅擴大了規模，工人也是越來越忙。據說她已經開始在互聯網上賣貨，每天“賠本沖皇冠”，一條褲子只要三四十塊，一件不錯的衣服也只要六七十，比起商場裏動輒上百上千的品牌貨顯得特別有性價比，每天都有成堆的快遞發往全國各地。
雖然像戴雪娟這樣的“高端用戶”還是對這種小工廠出來的貨嗤之以鼻，覺得質量不好，做工不好……總之哪裏都看著不太順眼，但還是不可阻攔的越來越多的人來買‘網上的便宜貨’。
一連半個月陸南橋都沒見到程雅，早晨訓練的時候李源說她要等成一塊望夫石了，天天魂不守舍的。
所以陸南橋找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準備去看程雅，哪怕只是在窗戶外面看看她額頭上一層薄汗，粘著幾根碎發，那忙碌的樣子也是好的。
結果這天恰好是周末，戴雪娟一定要他們父女陪著去逛商場，美其名曰給他們買衣服，但依照平時的經驗，他們倆都是拎包的而已。陸南橋偶爾能混到一兩件，陸雲峰通常是被一些襪子內褲之類的打發，除非實在沒有衣服，才去男裝那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上那麽兩三件，然後立刻回到女裝的樓層。
戴雪娟興致盎然，父女倆面如菜色。
“等一會兒逛完街你再去找程雅，我順便也給她買兩件衣服，程雅最近長得快，她的衣服都小了。”車上，戴雪娟說。
聽了這句，陸南橋才來了興致。
車子如同一只白殼烏龜，在擁擠的街道裏緩慢穿行，哪怕只有不到兩公裏的路，也爬了將近二十分鐘，好不容易到了商場，卻找不到一個停車位，陸雲峰又被指派去找地方停車。
陸南橋的待遇稍好，可以跟戴雪娟上樓。
才進第一家店，她就發現了一件很適合程雅的衣服，幹幹凈凈的淡藍色紗裙，第二家有一條黑色打了一排金屬釘的褲子，程雅船上肯定特別酷，然後是第三家，第四家……她覺得每一家店都有適合程雅的衣服，為數不多的運動裝也不例外。
但顯然戴雪娟覺得那些都不合適。
直到半個多小時後，陸雲峰還沒找過來。此時陸南橋手裏已經提了兩件衣服，分別是她的和程雅的，至於戴雪娟女士本人的，當然要精挑細選，沒有一個小時是選不出一塊配得上戴女士的布料的。
眼看著女兒手裏的袋子越來越多，戴雪娟沒忍住給陸雲峰打電話。
“雪娟，你和喬喬先逛，我這邊遇上了點事，一會兒過去找你們。”電話剛接通，陸雲峰說。
“怎麽了”戴雪娟問。
“哎——有個孩子要跳樓，消防和警察都還沒到，我幫著維持維持秩序。”
“行吧。”戴雪娟放下電話，咂嘴， “你說你爸瞎說也不打草稿，說什麽有人要跳樓，他肯定是不想逛街在車裏抽煙呢。”
陸南橋覺得，老爸太不夠意思了，他不來，自己這個苦力二號就升級成了苦力一號。
還沒等陸南橋說什麽，陸雲峰給戴雪娟發了一張照片，正是從樓下的角度拍上面準備跳樓的人，樓層挺高的，好在陸雲峰給陸南橋買新款手機時給戴雪娟和他自己也都買了，相片裏是個有點微胖的女生，皮膚黑黑的，小眼睛，看臉有二十六七歲，看衣服卻是個學生打扮，留言， “雪娟，我覺得這孩子有點眼熟。”
陸南橋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就認出了那個人，米婷。
“這是我們同學!”陸南橋說， “媽，咱們還是過去看看吧。”
“先給你們老師打個電話。”戴雪娟想的還是要比陸南橋周到， “你們老師一定能聯系上她父母。”
陸南橋一邊打電話一邊跟戴雪娟一起往照片裏那棟樓跑去，那是萬富商場後面的一棟居民樓，有十六層高，米婷此時正站在頂樓上面的天臺上，已經越過了護欄，隨時都能跳下來。
雖然，陸南橋不信她會真的跳。
江婷這個人，自己長得醜，家裏條件差，就因為學習還算好就沒有自知之明，跟風喜歡同性，什麽班花校花都收到過她的情書，連陸南橋也收到過，不過似乎大家都拒絕的很明確。
每次都要尋死覓活，以前還吃過安眠藥，割過腕，不過顯然，都是嚇唬人而已。
這次，八成又不知道被誰拒絕了。
母女二人迅速出了商場，剛轉過一條街就看見外面圍了不少人，市中心這邊堵車堵的厲害，縱然可以閃轉騰挪，民警和消防的車也多少還是會受影響，也才剛剛到。陸南橋聽見樓下有人正在朝上面喊話，那聲音正是陸雲峰。
“孩子，你還年輕，不能這麽沖動……”陸雲峰不認識米婷，更不知道她為什麽跳樓，勸說只能是浮皮潦草。
陸南橋用力分開看熱鬧的群眾，幾乎就要進到最裏面警察正在拉警戒線，消防正在搬氣墊的位置，就在她撥開最後一個高個子視線被他擋了一大半時，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閃過，隨後是巨大且沈悶的一聲響，陸南橋全身一抖，沒敢第一時間看過去。
她以為米婷死了。
“老陸!”戴雪娟淒厲的喊聲劃破雲霄，好像比警笛的鳴響更加刺耳。
陸南橋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在醫院工作的老媽會被一具屍體嚇得如此聲嘶力竭嗎除非……她先是看見鮮紅的血正在肆無忌憚的侵占一塊又一塊青磚地面，隨後一團奇怪的東西讓她一時沒有看懂，那是……米婷，但米婷沒有被摔成一塊肉餅，她下面壓著一個深藍色衣服的……扁扁的人，頭頭被米婷擋著，看不見容貌。
“老陸!”隨著戴雪娟的第二聲呼喚，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幸好身邊有人扶了一下，不至於摔得太慘。
陸南橋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離，努力扶住剛剛那個高個男人才想起來吸了一口氣，帶著腥甜的空氣，那被米婷壓在下面的正是老爸陸雲峰!
“爸”她不敢肯定。
也不知哪一瞬間力氣似乎又回來了，她撕開一切擋在身前的障礙物，包括剛剛拉好的警戒線，狂奔了幾步幾乎離那灘血跡近在咫尺，猛然被什麽東西抱住腰，當時的陸南橋甚至沒有意識到是有人拉著她，只是疑惑為什麽自己過不去了，她緊緊盯著那一團血越流越多，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下去。
她覺得那段時間很長，從一開始的迷茫到後面認清被砸中的是自己的父親好像過去了半輩子，可是圍觀的人卻說實際上只有不到半分鐘， 120的車子裏下來了好些白衣服的人，他們把米婷擡起來，然後陸南橋眼前就被什麽擋住了，等到她能看見，地上已經只剩下了令人心悸的鮮血。
那麽多，那麽刺眼，像是要把酷熱的暑氣撕裂似的，也強行把陸南橋依靠的大樹留在了這個夏天。
然後陸南橋才註意到是兩名警察攔腰抱著她，一名女警發現她雖然長得高其實也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時擋住了她的眼睛。
人群之中有人扶著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戴雪娟過來。
“你們是家屬”
紅藍的光，在眼前閃閃爍爍，讓陸南橋有點認不清現實。
戴雪娟一只手握著陸南橋的手，但平時溫熱柔軟的手心現在一片冰冷，她的眼淚怎麽都止不住，不是她不堅強，而是她目睹了全過程，看見了那被小心翼翼擡走的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一團，身為醫生，她已經完全能夠預測到結果。
剛剛還打算停好車一起逛街的陸雲峰，就這麽沒了。
她後悔出門逛街，後悔讓陸雲峰獨自去停車，後悔每一個看起來能改變結果的細節。
當時氣墊還沒鋪好，消防和民警正在上樓，剩下的一部分也都在安撫群眾或者鋪氣墊，只有一直向上喊話的陸雲峰看著米婷，也在米婷的正下方。但其實米婷跳下來時並非正正好好砸到他，是陸雲峰往前了一步，伸出雙手試圖接住。
可米婷不是個小嬰兒，她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將近120斤的體重從17層上摔落的力量足以把一個人砸扁!
陸南橋被蒙住眼睛的時候，戴雪娟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頭骨已經碎了，腦漿從五官裏溢出……
他們上了一輛警車，跟在前面的急救車後，半路上一位警察接了個電話，那警察也只有二十四五歲，似乎是剛畢業的，他拍了拍前座副駕駛的一名老同事，使了個眼色，不知怎麽開口。
“他……走了”戴雪娟忍著眼前的暈眩。
小警察被嚇一下了，他大概沒想到這話會從家屬口中先說出來，頭上冷汗直冒，艱難的點點頭， “那個，你們，你們節哀，陸隊長，他，他是個好警察。”
這個顯然過於感性的小警察眼圈也跟著紅了。
“怎，怎麽了”陸南橋沒聽懂，或者說，她不想聽懂。
戴雪娟幾次想要開口，都沒有足夠的勇氣對自己女兒說出答案，只能對司機說: “能把窗戶打開嗎車裏太悶了。”
車裏並不悶，不過顯然要分對誰而言。
陸南橋不是笨蛋，不想接受跟想不明白是兩回事，沒用戴雪娟親口說出什麽不吉利的字眼，她已經明白了。
初二時，陸南橋就已經超過了170，後來更是一路長到了177，這個身高在女生之中通常是鶴立雞群，在男生裏也不算矮，加上優渥的生活環境，她很多年沒有過那種類似弱小類似無助的感覺了。
而現在，她靠在老媽肩上，對眼前的一切竟然是束手無策。
但是陸南橋沒哭，盡管心裏已經疼的戰栗，可是她沒有一滴眼淚。
“媽，他為什麽那麽做”聲音有些粗糲。
戴雪娟不知道陸南橋問的是陸雲峰還是米婷，可無論問的是誰，她都給不出答案，只能拍拍陸南橋的後背。
終於，醫院到了。
徐陰雖然不止縣醫院這一家醫院，但萬富商場附近最近的三甲醫院就只有這一家，陸雲峰工作的警局也離這裏不遠。戴雪娟和陸南橋下車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名警察和更多的醫生護士等在門口。
“戴醫生——”
“嫂子——”
來的人很多，卻都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這對母女。
“他呢”戴雪娟問。
一個醫生指了指太平間的方向，他叫馬強龍，是馬超的爸爸，跟戴雪娟一個科室， “你放心，交給小蘇，她，她一定把陸警官，嗯，打扮好。”
“我要去看看。”戴雪娟說。
戴雪娟執意去看，醫生們也攔不住，但陸南橋被馬強龍攔下了，無論如何這些成年人都不可能讓她看見那副場景，尤其那個面目全非的人還是她的親生父親。
“馬叔，我去趟廁所。”被拉著坐在冰冷金屬椅子上的陸南橋說。
“啊，你去，你去。”
一個女醫生陪著陸南橋到廁所，但她終究不能進入最後的隔間。
那名女醫生一直在外間細細的聽著，她試圖聽到哭聲，可是沒有，更沒有解衣服的聲音，要不是醫院她比陸南橋熟悉一萬倍，真以為裏面的人好像憑空消失了。
女醫生甚至彎腰確認隔間裏面的雙腳還在，遭到來上廁所的患者和家屬一眾鄙夷的目光。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一個身材高挑，穿了白色短袖和牛仔七分褲梳著短頭有點偏中性的女生打開門，她非但沒哭，連通紅的眼圈都變得正常了，見到女醫生還淡淡的笑了笑。
並不勉強的那種。
她走到洗手池前，用最冷的水在臉上拍了幾下，隨即就好像恢覆正常了似的。
“阿姨，我們走吧。”
“啊，啊，走，走吧。”女醫生是內科科新來的實習生，對於人在緊急狀態下的反應並不如心理醫生那麽了解，顯然她對於陸南橋的變化有點茫然。
“舅，小姨。”剛從廁所出來，陸南橋就看見了匆匆趕來的戴國成和戴雪梅，她主動過去打招呼， “我媽去裏面了，你們跟我一起等等吧，別的還要等醫院的手續。”
顯然戴國成和戴雪梅都被陸南橋的鎮定給嚇了一跳，戴雪梅拉著陸南橋，小聲問， “喬喬，你沒事吧”
“沒事，小姨，現在要等醫院的死亡證明，大概明天才能送到殯儀館。”
陸南橋說出死亡證明和殯儀館幾個詞的時候，戴雪梅身上一抖，再看陸南橋淡定的神色，脊背的汗毛都已經豎了起來，這樣的陸南橋讓她覺得有點害怕。
縣醫院大廳裏，還有不少病人在排隊掛號，取藥，繳費，總之這是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加上米婷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和年輕年老的幾十個親戚哭的沸反盈天，警察和醫生不停地跑來跑去，這不算大的地方比菜市場還熱鬧。
等到幾個醫生陪著戴雪娟出來，整個大廳的聲波似乎形成了實質，一波一波襲擊著每個人心頭的那點焦躁，讓人坐立不安。
至少戴雪娟的反應是正常的，哪怕哭得死去活來，哭的手腳發軟。沒多久陸南橋的姑姑一家也來了，陸南橋跟著大人一起商量陸雲峰的身後事，咨詢著這樣的事情是不是該索要賠償，就像是處理一項工作那樣，認真，謹慎，不帶一點情感。
早就有人看不慣，說這個女兒白養了，好像是冷血的，親爹死了竟然一點都不難過。尤其是陸雲峰的同事，裏面有不少他帶了好些年的徒弟，不能說情同父子至少也能比得上普通親戚了，甚至想沖上來問問陸南橋到底長沒長心，自己父親死了沒掉一顆眼淚，甚至連幾乎哭暈過去的媽媽也不管，竟然是在跟別人商量著要賠償。
這個人現實得不像真人。
只有同為精神科的馬強龍拉住了所有勸戴雪娟別哭的人，因為他知道哭是一種發洩方式，哭不嚇人，這個時候的戴雪娟母女哭，砸東西，指天罵地都是正常的，只有陸南橋那樣，最嚇人。
李源和劉通前後趕來，畢竟都是青苗中學的，住的都不算遠。可是看到這樣的陸南橋他們也被嚇了一跳。
“陸南橋，你休息一會兒吧，有什麽事我們來。”平時挺聰明的李源也被嚇的不知所措。
“不用，”陸南橋竟然笑了笑， “我不累。”
“這——”
這根本不是累不累的問題!
190+的劉通下意識躲在李源的身後，直到陸南橋又跑著去跟剛來的人打招呼才松了一口氣， “我覺得今天的陸南橋特別可怕。”
親戚越來越多，有老輩的人拄著拐杖敲得山響，說橫死的人應該隨便找個什麽地方埋了事，絕對不能進祖墳，也不能大肆操辦。幾個小警察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但他們在這件事上終究沒有決策權。
可惜那老頭沒註意到離他不足十米的那群穿警服的人裏有個五十多歲的人很是威嚴，那是陸雲峰所在的分局局長，老局長面色鐵青，高聲告訴所有人陸雲峰是救人的英雄，是烈士!什麽狗屁祖墳，根本配不上他，他這就申請把陸雲峰葬在烈士陵園。陸雲峰的同事尤其是他帶過的幾個小警察一邊勸一邊就把那個什麽長輩給擠到門外去了，順便有個車技好的展示了一次停車場漂移甩尾送那位長輩回家。
無論是醫院還是警方都是‘自己人’，陸雲峰的身後事也算是一路綠燈。直到晚上，該走的手續都走了，陸南橋和戴雪娟分別上了不同的車被送回家。戴雪娟哭夠了，情緒緩解一些，終於想起這一下午雖然一直能看見陸南橋，可是她一直沒有來過自己身邊，也沒說過一句話。
“喬喬呢”戴雪娟問戴雪梅。
“她，挺好的，她同學陪著呢，喬喬長大了，跟她小姑，舅舅一起辦手續像個大人似的。”
陸南橋的心智絕對沒有成熟到面對父親的死還能像個大人一樣辦手續的程度，這一點別人不清楚，戴雪娟卻是知道的。
她感覺到不好，但回家後發現陸南橋已經把自己鎖在了自己房間，只有李源和劉通在門外發楞。
“戴阿姨。”兩個人打招呼。
“陸南橋呢”
“她說她累了，想要休息。”
“那，就讓她休息吧。”
戴雪娟沒有打擾陸南橋，有些情緒只能一個人排解，哪怕最好的心理醫生也不如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待一會兒。
“怎麽會這樣呢”劉通一直在客廳走來走去，反反覆覆念叨著這麽幾句話，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你聽說了嗎，”陸南橋把門鎖上後，李源終於繃不住僵硬的笑意，一片陰沈， “他們說，如果米婷沒事最多算是過失殺人，因為她還不滿十八歲，可能會判得很輕甚至無罪。”
劉通終於不再沒完沒了的念叨， “那，陸南橋爸爸就這麽白死了”
李源苦笑，身為警察為了救人死得其所什麽的屁話，她也聽了幾遍了，憑什麽死得其所，誰會死得其所陸雲峰做了半輩子警察就活該被一個花癡腦殘砸死陸南橋就該為米婷早早失去父親，戴雪娟就該為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中年喪夫
別說陸南橋，就是李源每次想起來也都恨不能撕碎了米婷。
望著緊閉的房門長長嘆了口氣， “以後，你就是我們四個裏唯一父母雙全的人了。”
這一天，來的未免太早。
劉通有點喘不上氣，胖胖的臉上冷汗涔涔，迅速換了個話題， “真不告訴程雅”
李源指了指屋裏， “她不讓說。”
“可她跟程雅不是朋友嗎”劉通有點不甘心， “再說程雅還在她們家住呢。”
“可她們，不只是朋友。”
大概不到十點，班級群裏有人發消息說米婷已經沒事了，或許明天一早就能出ICU，她腿上的傷比較重，有些腦震蕩。
別說陸南橋，就是劉通和李源看到這條消息也是心情覆雜，說實話，雖然知道是陸南橋爸爸用自己的命換了米婷的命，但沒有人，至少陸南橋家包括李源和劉通都不想換。
陸南橋家雖然不小，但今天留下的人實在有點多，李源和劉通只一人混到了一個沙發，不知什麽時候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李源醒來上廁所的時候，忽然發現陸南橋的門大開著。
她推了推劉通。
劉通顯然也沒有睡實，才碰了兩下就猛地坐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
李源沒搭理劉通，試探性的喊了兩聲陸南橋，卻沒找到她。
書房裏睡著兩位陸南橋家的什麽親戚，已經關了燈，戴雪娟的房間是陸南橋的小姨陪著，廁所，廚房裏都沒有。
“她出去了”李源皺著眉，發現睡前反鎖的大門現在已經打開了。
二人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給還在醫院的戴國成打電話，問她去沒去醫院，讓他們找一找。
醫院這邊陸南橋姑父，舅舅和姨夫還有陸雲峰的不少同事都在，他們準備等到明天天亮直接去火化。
找到陸南橋的是陸雲峰的一個小同事叫許強，跟陸家住在一個小區。他在去買煙的路上看見一個高個女生上了電梯，那人穿了一件黑色帶兜帽的外套，帽子蓋住了大半張臉，衣服裏鼓鼓囊囊的說不好放了什麽。
七月的天氣哪怕是晚上也有28度左右，穿外套還戴帽子本身就很奇怪。
“陸南橋”許強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那人一頓，然後快速按下了電梯關門鍵。
許強沒看清那個人的長相，但他就是覺得那個人是陸南橋，幾乎同時他接到了副隊長電話說陸南橋失蹤了。
這棟樓的四樓就是ICU監護室，米婷的父母家人都等在那，李強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慌忙之下按了上鍵，發現電梯離一樓都很遠，咬了咬牙，飛快的跑向步梯口，他要快，要比電梯還快!
樓梯飛速在眼前略過，不到半分鐘，心臟像是要炸了的李強氣喘籲籲的上了四樓。他不想讓陸南橋做什麽傻事，比這裏的大部分人都不想。
大概是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剛入職不足一個星期，鐵皮卷櫃裏擺滿了他完沒還成的工作，陽光從長長的老式鋁合金窗戶透進來，光線把灰塵照的粒粒分明。
陸雲峰見他年紀雖小做事卻一絲不茍，笑著對他說， “小許啊，你怎麽才21，比一起入職的那幾個孩子都小了一歲。才比我女兒大四歲，你要是不急的話，等兩年，等我女兒上了大學我把她介紹給你。她現在已經開始準備報警校了，沒準以後你們還是同事呢。”
辦公室裏的幾個老警察哈哈大笑，許強也知道陸警官在開玩笑，但還是感受到一陣羞澀。
“那小許你可得趁這些年好好練練，老陸的女兒是那種，那種健康美，有將近一米八的個子喲。”另一個比陸雲峰還大了幾歲的老警察說。
許強其實有188的身高，但因為太瘦了，總讓人擔心他過於單薄。
“還不就是看小許夠高，女孩子長得太高了不好，可怎麽找對象。”陸雲峰故意嘆了一口氣，隨後哈哈大笑。
那名老警察啐了一口， “你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陸雲峰那時候得意極了，因為他知道那位老警察的兒子已經二十二三歲才只有170，雖然大家不說但也都知道他為這事發愁。
許強搖搖頭，醫院走廊裏的白熾燈有點刺眼，一排一排冷冰冰的金屬椅子沒有一點溫度。
他家是村子裏的貧困戶，除了他下面還有四個弟妹要養，什麽結婚生子是從來都不敢想的，就連城市裏的燈紅酒綠也讓他覺得格格不入，陸雲峰當時一個“準女婿”的玩笑，讓他恍然覺得自己跟別的剛來報道就被逼婚的大學畢業生也沒什麽區別，心裏的自卑化解不少，也對那個將近一米八的姑娘有點好奇。
誰也沒想到，第一次見陸南橋竟是這個時候。
他三步兩步追上去，拉住陸南橋， “你做什麽去。”
興許是身高真的很有欺騙性，許強用了平時拉住一個同樣身高的男人的力氣，可他沒想到陸南橋腳下根本不穩，這一拉扯，就是一個趔趄。
許強扶住了她，聞到一股已經不明顯的馨香。
他自詡當了一年多刑警，見過不少世面，但還是被陸南橋嚇了一跳。陸南橋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慘白慘白的，雙眼布滿血絲，那一眼裏面滿是冷漠，感覺這不是個十八歲的女生，而是個對世界失望透頂的少年。配上黑色兜帽衛衣，在醫院顯得有點冷清的走廊裏，李強又是一陣寒戰。
他到醫院的時候戴雪娟和陸南橋已經被送回家了，雖然這一晚上聽很多人指指點點的說老陸的閨女是個白眼狼，竟然嬉皮笑臉的跟長輩們商量著要賠償，還有不認得的人落井下石說看孩子這樣當爹的也未必是什麽好人，聽說是個警察，估計吃拿卡要的事沒少幹，派出所的警察們也紛紛對陸南橋很失望，雖然聽見這種風涼話心裏有氣，可面對事實也都只能忍了。
但許強還是覺得被陸叔捧在手心裏的女兒不會是那種人。
“你——”許強的嗓子有點啞。
陸南橋眼中露出疑問的神色。
“你來這兒做什麽，走，跟我下去坐。”
許強瞥了一眼門內的米婷家屬，拉著陸南橋下樓，出乎意料的並沒有費什麽力氣，陸南橋似乎並不堅定。到了樓下才發現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大家都在找陸南橋。
陸南橋低著頭回避著那些人，她的臉上終於開始出現疲憊和木訥。
一年多的從警經驗告訴許強陸南橋不想見他們。
“CT室那邊現在沒人。”許強帶陸南橋過去，二人找了一排凳子坐下，屁股接觸到金屬表面時冷的許強一抖， “你，你如果難過可以哭出來。”
陸南橋沒哭，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她開始試圖扯著嘴角笑笑，找回下午的狀態，但最終還是失敗了，疲憊的癱坐在椅子上，沒有一絲力氣。沈默了一會兒，她搖搖頭， “哭不出。”
許強沈默，他咬著嘴唇，十根手指頭上像是忽然長了花似的吸引他的註意力，實在是不看手指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個時候該怎麽勸慰家屬來著，他仿佛學過，而那些已經形成流程的話術，他現在不想用。
夜風很涼，吹得人身上汗毛倒立，尤其許強回頭的時候忽然想起CT室樓下似乎就是太平間，漆黑的窗外仿佛又添上一抹神秘。
陸南橋沒哭，許強反倒哭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勸你，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勸我自己。陸叔，他一直對我很好，對我們這些新人都很照顧。”
想想老爸在穿著一身因為中年發福而略微顯瘦的警服訓新人的樣子，陸南橋心裏莫名得到了一絲安慰。
“我，回家了。”她起身要走。
許強說什麽也不肯讓陸南橋自己回去，到底是給同事打了個電話，公車私用送了陸南橋一趟。
送受害者家屬，算公車私用嗎真是誰都不想提的五個字。
在李源和劉通緊張的目光下陸南橋再次把自己鎖進了房間，緩緩脫下外衣，其實許強確實經驗太少太年輕，如果是老警察一定會註意陸南橋有一只手一直插在帽衫兜裏沒拿出來，她也是因為太過保護上半身才差點被許強拽倒。
一把半尺長的水果刀隨著上衣脫下露出了真面目，雖然有塑料刀鞘保護著，燈光下卻還是讓人膽寒，陸南橋把水果刀收進抽屜，珍而重之的埋在一堆漫畫之下。漫畫散落，幾張夾在中間的畫露了出來，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她畫的程雅，陸南橋飛快的把那些畫隨手插在某一本書裏，就像沒看見似的飛快的關上抽屜。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起大雨，閃電照亮整個夜空，像是要把人心劈碎似的，雨點偶爾密集偶爾舒緩，卻總是不停，給原本壓抑的氣氛徒增了幾分憋悶。葬禮就在徐陰縣火葬場舉辦，與其說葬禮不如說是個簡單的告別儀式，盧雲峰蓋著白布的屍體被鮮花簇擁著擺放在一個玻璃盒子裏，林林總總幾十人圍成一圈瞻仰默哀，戴雪娟和陸南橋分別被幾個親戚朋友圍著，勸著。
但顯然，陸南橋又恢覆了昨天下午的狀態，她幾乎不用人勸慰，反倒憑借身高優勢看了幾眼陸雲峰——有如看一個陌生人。
告別儀式結束後不到半個小時，一盤帶著溫度的骨灰被從小小的窗口送出來，就用一個破舊的金屬盤子乘著。那一刻，哭聲再也不止來自戴雪娟，包括一些至親和算不上至親的親朋，以及跟陸雲峰共事多年的同事，就連昨天那位老局長也不由得潸然落淚。
這裏面，卻沒有陸南橋，她跟著舅舅跑去交錢，領票據，然後買骨灰盒，按著預算挑了一個價位中等還算漂亮的，又趁著骨灰剛剛被送出的時候趕回來，親手一塊一塊放進骨灰盒。
只有離她很近的阿姨戴雪梅隱約註意到陸南橋有些抖，可惜一夜沒睡的她只是含含糊糊的問了一句“喬喬，你是不是冷了”
在骨灰盒正面粘上陸雲峰的照片，又有人在上面披了一朵絹布攢成的白花。
一般老人都會特意去找一家最好的照相館去昭一張黑白遺照，但陸雲峰沒有那個準備，那照片還是他去附近的一個什麽水庫時拍的，兩手張著像是要飛似的。
雨越下越大，震人心魂，陸南橋抱起骨灰盒，小時候陸雲峰抱過她無數次，現在是她第一次抱他。靈車就是一輛警車，跟著一路喪鐘和狂風暴雨的呼嘯，往承恩陵園方向去了。
警局給陸雲峰申請了烈士，雖然手續沒那麽快批下來，但他已經有資格葬在陵園後方專門為烈士開辟的一塊區域，陸南橋的爺爺也在那邊。
父子二人隔了兩排。
墓碑前，陸南橋怔怔的站著，只記得緊緊地抱著手中的骨灰，有人給她打傘，回頭，原來是昨天的許強，這個人長的如他的心思一樣白凈細膩。
黑色墓碑很寬大，左邊一側是金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右邊一側還是空白，仿佛在等著什麽。戴雪娟看見的時候幾乎昏厥，她大概從沒想過這麽快就有一塊墓碑等著刻上自己的名字。
有不少警察一批又一批的冒雨過來行禮，他們沒打傘，摘了警帽，任憑雨水打在臉上，但最後站在墓碑前的還只能是陸南橋，她把一束鮮花放下，就意味著一切已經結束了。至少對在場的大部分人而言傷懷就到此為止，在以後的日子也許某一個契機某一個場景，還會想起曾經有那麽一個老警察為了救一個跳樓的女學生被砸死，也許再也不會。
只有他的妻兒，終其一生，不得釋懷。
大家都把陸南橋和戴雪娟簇擁在前面，給她們指去車裏的路，陸南橋只是被推搡著往前走，終於也不再像個外人一樣去跑前跑後了。某一次深呼吸，她擡頭，雨簾外有一個挺瘦小的身影，她為了陸南橋能夠看清她，特意放下了傘，瓢潑大雨把她淋得瑟瑟發抖，也擋不住她看過來的目光。
程雅
陸南橋的腳步一頓，她沒把這件事告訴程雅，她，暫時沒有力氣見程雅。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是自己在幫程雅，支持，鼓勵程雅往前走，兩個身子卻只有一雙腿。以前她並不介意那樣，她喜歡程雅，心裏住著程雅，願意載著她一起前行。可現在不行了，她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陷入泥潭失去了站起來的勇氣，所以她不敢見程雅。
不知道面對這樣滿面愁雲的自己程雅會不會轉身就走，更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回以前那個吃吃喝喝快快樂樂每天元氣十足的陸南橋。
郊區的樹木隨著警車的前行一路往後退，陸南橋終究還是沒有去見程雅，她被親戚朋友們推著上了車，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家樓下。
絕大部分人，終於還是散了，就連李源劉通也不能總是不回家。
等到樓門口時已經只剩了戴雪梅和陸南橋的姑姑陸雲湖。
還有……程雅。
程雅有家裏的鑰匙，她已經回來過嗎陸南橋心裏一緊，她會看到抽屜裏的刀麽
“程雅……”李源和劉通也終於看見了程雅。
“你，你怎麽來了。”陸南橋收拾好情緒，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跟平時沒什麽區別，她撓了撓腦袋，像個痞痞的小流氓， “這邊沒什麽事了，你要是忙……”
程雅湊到陸南橋耳邊，壓低了聲音說: “米婷從ICU出來了，我知道她在哪。”
“我……”陸南橋被程雅的目光凍了個寒戰，不僅僅是冰冷，還有堅定的殺機，這一刻她一點也不懷疑程雅是真的打算殺人，陸南橋咬了咬嘴唇，讓自己鎮定不少，同樣壓低聲音， “我上樓一趟，馬上就下來。”
剛要轉身上樓，被程雅死死拽住，黑色布料上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用，我已經拿了。”
戴雪娟本來是想過來跟程雅說說話的，卻被自己妹妹勸著上樓了，只說讓她們小同學之間一起玩玩，陸南橋年紀小，很快就會好了。
她們都以為陸南橋是真的沒心沒肺。
縣醫院原本只有兩棟小樓，後來重新裝修，直接擴張成了連通的四棟12層大樓，跟患者數量完全不成正比。重病的人一般不會選擇縣城的醫院，病情輕的，自然也不需要住院。
米婷的病房在最內側的一棟，第三次穿過連通的走廊已經能聽到回音，長長的走廊裏除了兩個打盹的護士幾乎看不見人影，跟門診的人聲鼎沸成了兩個世界。
“你等等。”程雅按住陸南橋的手。
她熟練的走到一間病房前，敲了敲門進去。
陸南橋不知道程雅進去說了什麽，等了不到十分鐘，只見米婷病房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走出來，看樣子是米婷的媽媽，還囑咐著， “同學，你幫我好好勸勸小婷，她就是太傻了。”
程雅就如同一個跟米婷很好的同學一樣笑著回應什麽，那個女人轉到電梯間後，程雅朝這邊招了招手。
陸南橋邁著大步上前，並沒有引起兩個護士的註意。
病房雖然不是單間，但這裏只有米婷一個病人，其中一個床位亂糟糟的擺滿了臨時湊的紙巾，毛巾，被褥……顯然米婷的家人對這一切也是始料未及，另一張床上，一個頭部被嚴嚴實實的包紮著，一條腿高高吊起的人形生物毫無聲息的躺著，她鼻子上掛著氧氣，手指上有檢測血壓心跳的儀器，還有好幾條管子從被子裏延伸出來，陸南橋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
陸南橋剛進屋，程雅立刻反鎖了門，她藍色的帆布包裏赫然是一把刀，只是刀身就有一尺長。
兩個人就在米婷面前打開了包，程雅拿出雪亮的尖刀，她顫抖著將刀舉在胸前，然後一寸一寸平移到陸南橋那邊。
觸碰到冰冷的刀柄時陸南橋的心猛然一跳，無論昨天做決定時有多堅決，現在她的雙手還是冰冷無力。
可是，看看那個蠢貨活的多好，她還能救，還有媽媽陪著，或許已經可以吃飯了，過幾天就可以出院，裝作什麽事都沒有去上學，給別的漂亮女生或者男生寫情書，還可以上大學，然後跟父母一起慶祝……
而那個在瓢潑大雨裏堅定地站在自己身後的人，卻永遠的消失了，被她親手拿起骨頭，放在骨灰盒裏，葬在地下。
憑什麽就因為這個人的愚蠢無知，她就失去了爸爸，一個從警二十年的老警察就要失去性命為什麽陸南橋的所有思緒都被回憶裏滿眼的鮮血給堵住了，她必須為了那個畫面做點什麽。
米婷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似乎還不能說話，但緊緊盯著刀尖的雙眼出賣了她的恐懼，她用盡全身力氣嗚咽著試圖往後退，可根本動不了。
紅血絲布滿陸南橋的雙眼，仿佛有一道兇戾之氣在她身上縈繞，奪過程雅手中的匕首，她找準米婷心口的位置，就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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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雅就這麽住下了，日子似乎一下平靜下去，課程越來越忙，想東想西和出幺蛾子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程明亮順理成章的進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程雅拒絕了所有的探視機會;房子被司法拍賣了，還完債還剩了一萬多塊錢，在程明亮的強烈要求下法院把錢存在了他的銀行卡上，到底是沒給程雅一分;沒了秘密基地的幾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早晨一起訓練，然後一起吃飯。
程雅也會在陸南橋等人訓練的時候在體育館跑幾圈，近來這些日子她營養好了，也有力氣跑步，對程雅冷嘲熱諷的人越來越少了，尤其她月考，期末考試成績又是鶴立雞群。陸南橋的成績也因為這段時間的努力有了不小的提高，戴雪娟和陸雲峰都很滿意，對於程雅住在家裏的顧慮也終於打消了。
當然，程雅還是在為下學期的學費和住宿費努力，現在，她還要多買一套被褥。
暑假開始的第二天程雅就去了萍姨的紅太陽服裝廠，她把不能帶到職工宿舍的衣服和用品整整齊齊的放在書房角落，不註意看絲毫也看不出那是一個人的全副身家，她說等搬進學校的宿舍就來拿。
程雅的離開陸南橋覺得空落落的，但不得不承認與程雅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日子就這麽結束了。
那位萍姨的服裝廠顯然生意越來越好，不僅擴大了規模，工人也是越來越忙。據說她已經開始在互聯網上賣貨，每天“賠本沖皇冠”，一條褲子只要三四十塊，一件不錯的衣服也只要六七十，比起商場裏動輒上百上千的品牌貨顯得特別有性價比，每天都有成堆的快遞發往全國各地。
雖然像戴雪娟這樣的“高端用戶”還是對這種小工廠出來的貨嗤之以鼻，覺得質量不好，做工不好……總之哪裏都看著不太順眼，但還是不可阻攔的越來越多的人來買‘網上的便宜貨’。
一連半個月陸南橋都沒見到程雅，早晨訓練的時候李源說她要等成一塊望夫石了，天天魂不守舍的。
所以陸南橋找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準備去看程雅，哪怕只是在窗戶外面看看她額頭上一層薄汗，粘著幾根碎發，那忙碌的樣子也是好的。
結果這天恰好是周末，戴雪娟一定要他們父女陪著去逛商場，美其名曰給他們買衣服，但依照平時的經驗，他們倆都是拎包的而已。陸南橋偶爾能混到一兩件，陸雲峰通常是被一些襪子內褲之類的打發，除非實在沒有衣服，才去男裝那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上那麽兩三件，然後立刻回到女裝的樓層。
戴雪娟興致盎然，父女倆面如菜色。
“等一會兒逛完街你再去找程雅，我順便也給她買兩件衣服，程雅最近長得快，她的衣服都小了。”車上，戴雪娟說。
聽了這句，陸南橋才來了興致。
車子如同一只白殼烏龜，在擁擠的街道裏緩慢穿行，哪怕只有不到兩公裏的路，也爬了將近二十分鐘，好不容易到了商場，卻找不到一個停車位，陸雲峰又被指派去找地方停車。
陸南橋的待遇稍好，可以跟戴雪娟上樓。
才進第一家店，她就發現了一件很適合程雅的衣服，幹幹凈凈的淡藍色紗裙，第二家有一條黑色打了一排金屬釘的褲子，程雅船上肯定特別酷，然後是第三家，第四家……她覺得每一家店都有適合程雅的衣服，為數不多的運動裝也不例外。
但顯然戴雪娟覺得那些都不合適。
直到半個多小時後，陸雲峰還沒找過來。此時陸南橋手裏已經提了兩件衣服，分別是她的和程雅的，至於戴雪娟女士本人的，當然要精挑細選，沒有一個小時是選不出一塊配得上戴女士的布料的。
眼看著女兒手裏的袋子越來越多，戴雪娟沒忍住給陸雲峰打電話。
“雪娟，你和喬喬先逛，我這邊遇上了點事，一會兒過去找你們。”電話剛接通，陸雲峰說。
“怎麽了”戴雪娟問。
“哎——有個孩子要跳樓，消防和警察都還沒到，我幫著維持維持秩序。”
“行吧。”戴雪娟放下電話，咂嘴， “你說你爸瞎說也不打草稿，說什麽有人要跳樓，他肯定是不想逛街在車裏抽煙呢。”
陸南橋覺得，老爸太不夠意思了，他不來，自己這個苦力二號就升級成了苦力一號。
還沒等陸南橋說什麽，陸雲峰給戴雪娟發了一張照片，正是從樓下的角度拍上面準備跳樓的人，樓層挺高的，好在陸雲峰給陸南橋買新款手機時給戴雪娟和他自己也都買了，相片裏是個有點微胖的女生，皮膚黑黑的，小眼睛，看臉有二十六七歲，看衣服卻是個學生打扮，留言， “雪娟，我覺得這孩子有點眼熟。”
陸南橋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就認出了那個人，米婷。
“這是我們同學!”陸南橋說， “媽，咱們還是過去看看吧。”
“先給你們老師打個電話。”戴雪娟想的還是要比陸南橋周到， “你們老師一定能聯系上她父母。”
陸南橋一邊打電話一邊跟戴雪娟一起往照片裏那棟樓跑去，那是萬富商場後面的一棟居民樓，有十六層高，米婷此時正站在頂樓上面的天臺上，已經越過了護欄，隨時都能跳下來。
雖然，陸南橋不信她會真的跳。
江婷這個人，自己長得醜，家裏條件差，就因為學習還算好就沒有自知之明，跟風喜歡同性，什麽班花校花都收到過她的情書，連陸南橋也收到過，不過似乎大家都拒絕的很明確。
每次都要尋死覓活，以前還吃過安眠藥，割過腕，不過顯然，都是嚇唬人而已。
這次，八成又不知道被誰拒絕了。
母女二人迅速出了商場，剛轉過一條街就看見外面圍了不少人，市中心這邊堵車堵的厲害，縱然可以閃轉騰挪，民警和消防的車也多少還是會受影響，也才剛剛到。陸南橋聽見樓下有人正在朝上面喊話，那聲音正是陸雲峰。
“孩子，你還年輕，不能這麽沖動……”陸雲峰不認識米婷，更不知道她為什麽跳樓，勸說只能是浮皮潦草。
陸南橋用力分開看熱鬧的群眾，幾乎就要進到最裏面警察正在拉警戒線，消防正在搬氣墊的位置，就在她撥開最後一個高個子視線被他擋了一大半時，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閃過，隨後是巨大且沈悶的一聲響，陸南橋全身一抖，沒敢第一時間看過去。
她以為米婷死了。
“老陸!”戴雪娟淒厲的喊聲劃破雲霄，好像比警笛的鳴響更加刺耳。
陸南橋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在醫院工作的老媽會被一具屍體嚇得如此聲嘶力竭嗎除非……她先是看見鮮紅的血正在肆無忌憚的侵占一塊又一塊青磚地面，隨後一團奇怪的東西讓她一時沒有看懂，那是……米婷，但米婷沒有被摔成一塊肉餅，她下面壓著一個深藍色衣服的……扁扁的人，頭頭被米婷擋著，看不見容貌。
“老陸!”隨著戴雪娟的第二聲呼喚，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幸好身邊有人扶了一下，不至於摔得太慘。
陸南橋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離，努力扶住剛剛那個高個男人才想起來吸了一口氣，帶著腥甜的空氣，那被米婷壓在下面的正是老爸陸雲峰!
“爸”她不敢肯定。
也不知哪一瞬間力氣似乎又回來了，她撕開一切擋在身前的障礙物，包括剛剛拉好的警戒線，狂奔了幾步幾乎離那灘血跡近在咫尺，猛然被什麽東西抱住腰，當時的陸南橋甚至沒有意識到是有人拉著她，只是疑惑為什麽自己過不去了，她緊緊盯著那一團血越流越多，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下去。
她覺得那段時間很長，從一開始的迷茫到後面認清被砸中的是自己的父親好像過去了半輩子，可是圍觀的人卻說實際上只有不到半分鐘， 120的車子裏下來了好些白衣服的人，他們把米婷擡起來，然後陸南橋眼前就被什麽擋住了，等到她能看見，地上已經只剩下了令人心悸的鮮血。
那麽多，那麽刺眼，像是要把酷熱的暑氣撕裂似的，也強行把陸南橋依靠的大樹留在了這個夏天。
然後陸南橋才註意到是兩名警察攔腰抱著她，一名女警發現她雖然長得高其實也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時擋住了她的眼睛。
人群之中有人扶著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戴雪娟過來。
“你們是家屬”
紅藍的光，在眼前閃閃爍爍，讓陸南橋有點認不清現實。
戴雪娟一只手握著陸南橋的手，但平時溫熱柔軟的手心現在一片冰冷，她的眼淚怎麽都止不住，不是她不堅強，而是她目睹了全過程，看見了那被小心翼翼擡走的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一團，身為醫生，她已經完全能夠預測到結果。
剛剛還打算停好車一起逛街的陸雲峰，就這麽沒了。
她後悔出門逛街，後悔讓陸雲峰獨自去停車，後悔每一個看起來能改變結果的細節。
當時氣墊還沒鋪好，消防和民警正在上樓，剩下的一部分也都在安撫群眾或者鋪氣墊，只有一直向上喊話的陸雲峰看著米婷，也在米婷的正下方。但其實米婷跳下來時並非正正好好砸到他，是陸雲峰往前了一步，伸出雙手試圖接住。
可米婷不是個小嬰兒，她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將近120斤的體重從17層上摔落的力量足以把一個人砸扁!
陸南橋被蒙住眼睛的時候，戴雪娟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頭骨已經碎了，腦漿從五官裏溢出……
他們上了一輛警車，跟在前面的急救車後，半路上一位警察接了個電話，那警察也只有二十四五歲，似乎是剛畢業的，他拍了拍前座副駕駛的一名老同事，使了個眼色，不知怎麽開口。
“他……走了”戴雪娟忍著眼前的暈眩。
小警察被嚇一下了，他大概沒想到這話會從家屬口中先說出來，頭上冷汗直冒，艱難的點點頭， “那個，你們，你們節哀，陸隊長，他，他是個好警察。”
這個顯然過於感性的小警察眼圈也跟著紅了。
“怎，怎麽了”陸南橋沒聽懂，或者說，她不想聽懂。
戴雪娟幾次想要開口，都沒有足夠的勇氣對自己女兒說出答案，只能對司機說: “能把窗戶打開嗎車裏太悶了。”
車裏並不悶，不過顯然要分對誰而言。
陸南橋不是笨蛋，不想接受跟想不明白是兩回事，沒用戴雪娟親口說出什麽不吉利的字眼，她已經明白了。
初二時，陸南橋就已經超過了170，後來更是一路長到了177，這個身高在女生之中通常是鶴立雞群，在男生裏也不算矮，加上優渥的生活環境，她很多年沒有過那種類似弱小類似無助的感覺了。
而現在，她靠在老媽肩上，對眼前的一切竟然是束手無策。
但是陸南橋沒哭，盡管心裏已經疼的戰栗，可是她沒有一滴眼淚。
“媽，他為什麽那麽做”聲音有些粗糲。
戴雪娟不知道陸南橋問的是陸雲峰還是米婷，可無論問的是誰，她都給不出答案，只能拍拍陸南橋的後背。
終於，醫院到了。
徐陰雖然不止縣醫院這一家醫院，但萬富商場附近最近的三甲醫院就只有這一家，陸雲峰工作的警局也離這裏不遠。戴雪娟和陸南橋下車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名警察和更多的醫生護士等在門口。
“戴醫生——”
“嫂子——”
來的人很多，卻都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這對母女。
“他呢”戴雪娟問。
一個醫生指了指太平間的方向，他叫馬強龍，是馬超的爸爸，跟戴雪娟一個科室， “你放心，交給小蘇，她，她一定把陸警官，嗯，打扮好。”
“我要去看看。”戴雪娟說。
戴雪娟執意去看，醫生們也攔不住，但陸南橋被馬強龍攔下了，無論如何這些成年人都不可能讓她看見那副場景，尤其那個面目全非的人還是她的親生父親。
“馬叔，我去趟廁所。”被拉著坐在冰冷金屬椅子上的陸南橋說。
“啊，你去，你去。”
一個女醫生陪著陸南橋到廁所，但她終究不能進入最後的隔間。
那名女醫生一直在外間細細的聽著，她試圖聽到哭聲，可是沒有，更沒有解衣服的聲音，要不是醫院她比陸南橋熟悉一萬倍，真以為裏面的人好像憑空消失了。
女醫生甚至彎腰確認隔間裏面的雙腳還在，遭到來上廁所的患者和家屬一眾鄙夷的目光。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一個身材高挑，穿了白色短袖和牛仔七分褲梳著短頭有點偏中性的女生打開門，她非但沒哭，連通紅的眼圈都變得正常了，見到女醫生還淡淡的笑了笑。
並不勉強的那種。
她走到洗手池前，用最冷的水在臉上拍了幾下，隨即就好像恢覆正常了似的。
“阿姨，我們走吧。”
“啊，啊，走，走吧。”女醫生是內科科新來的實習生，對於人在緊急狀態下的反應並不如心理醫生那麽了解，顯然她對於陸南橋的變化有點茫然。
“舅，小姨。”剛從廁所出來，陸南橋就看見了匆匆趕來的戴國成和戴雪梅，她主動過去打招呼， “我媽去裏面了，你們跟我一起等等吧，別的還要等醫院的手續。”
顯然戴國成和戴雪梅都被陸南橋的鎮定給嚇了一跳，戴雪梅拉著陸南橋，小聲問， “喬喬，你沒事吧”
“沒事，小姨，現在要等醫院的死亡證明，大概明天才能送到殯儀館。”
陸南橋說出死亡證明和殯儀館幾個詞的時候，戴雪梅身上一抖，再看陸南橋淡定的神色，脊背的汗毛都已經豎了起來，這樣的陸南橋讓她覺得有點害怕。
縣醫院大廳裏，還有不少病人在排隊掛號，取藥，繳費，總之這是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加上米婷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和年輕年老的幾十個親戚哭的沸反盈天，警察和醫生不停地跑來跑去，這不算大的地方比菜市場還熱鬧。
等到幾個醫生陪著戴雪娟出來，整個大廳的聲波似乎形成了實質，一波一波襲擊著每個人心頭的那點焦躁，讓人坐立不安。
至少戴雪娟的反應是正常的，哪怕哭得死去活來，哭的手腳發軟。沒多久陸南橋的姑姑一家也來了，陸南橋跟著大人一起商量陸雲峰的身後事，咨詢著這樣的事情是不是該索要賠償，就像是處理一項工作那樣，認真，謹慎，不帶一點情感。
早就有人看不慣，說這個女兒白養了，好像是冷血的，親爹死了竟然一點都不難過。尤其是陸雲峰的同事，裏面有不少他帶了好些年的徒弟，不能說情同父子至少也能比得上普通親戚了，甚至想沖上來問問陸南橋到底長沒長心，自己父親死了沒掉一顆眼淚，甚至連幾乎哭暈過去的媽媽也不管，竟然是在跟別人商量著要賠償。
這個人現實得不像真人。
只有同為精神科的馬強龍拉住了所有勸戴雪娟別哭的人，因為他知道哭是一種發洩方式，哭不嚇人，這個時候的戴雪娟母女哭，砸東西，指天罵地都是正常的，只有陸南橋那樣，最嚇人。
李源和劉通前後趕來，畢竟都是青苗中學的，住的都不算遠。可是看到這樣的陸南橋他們也被嚇了一跳。
“陸南橋，你休息一會兒吧，有什麽事我們來。”平時挺聰明的李源也被嚇的不知所措。
“不用，”陸南橋竟然笑了笑， “我不累。”
“這——”
這根本不是累不累的問題!
190+的劉通下意識躲在李源的身後，直到陸南橋又跑著去跟剛來的人打招呼才松了一口氣， “我覺得今天的陸南橋特別可怕。”
親戚越來越多，有老輩的人拄著拐杖敲得山響，說橫死的人應該隨便找個什麽地方埋了事，絕對不能進祖墳，也不能大肆操辦。幾個小警察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但他們在這件事上終究沒有決策權。
可惜那老頭沒註意到離他不足十米的那群穿警服的人裏有個五十多歲的人很是威嚴，那是陸雲峰所在的分局局長，老局長面色鐵青，高聲告訴所有人陸雲峰是救人的英雄，是烈士!什麽狗屁祖墳，根本配不上他，他這就申請把陸雲峰葬在烈士陵園。陸雲峰的同事尤其是他帶過的幾個小警察一邊勸一邊就把那個什麽長輩給擠到門外去了，順便有個車技好的展示了一次停車場漂移甩尾送那位長輩回家。
無論是醫院還是警方都是‘自己人’，陸雲峰的身後事也算是一路綠燈。直到晚上，該走的手續都走了，陸南橋和戴雪娟分別上了不同的車被送回家。戴雪娟哭夠了，情緒緩解一些，終於想起這一下午雖然一直能看見陸南橋，可是她一直沒有來過自己身邊，也沒說過一句話。
“喬喬呢”戴雪娟問戴雪梅。
“她，挺好的，她同學陪著呢，喬喬長大了，跟她小姑，舅舅一起辦手續像個大人似的。”
陸南橋的心智絕對沒有成熟到面對父親的死還能像個大人一樣辦手續的程度，這一點別人不清楚，戴雪娟卻是知道的。
她感覺到不好，但回家後發現陸南橋已經把自己鎖在了自己房間，只有李源和劉通在門外發楞。
“戴阿姨。”兩個人打招呼。
“陸南橋呢”
“她說她累了，想要休息。”
“那，就讓她休息吧。”
戴雪娟沒有打擾陸南橋，有些情緒只能一個人排解，哪怕最好的心理醫生也不如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待一會兒。
“怎麽會這樣呢”劉通一直在客廳走來走去，反反覆覆念叨著這麽幾句話，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你聽說了嗎，”陸南橋把門鎖上後，李源終於繃不住僵硬的笑意，一片陰沈， “他們說，如果米婷沒事最多算是過失殺人，因為她還不滿十八歲，可能會判得很輕甚至無罪。”
劉通終於不再沒完沒了的念叨， “那，陸南橋爸爸就這麽白死了”
李源苦笑，身為警察為了救人死得其所什麽的屁話，她也聽了幾遍了，憑什麽死得其所，誰會死得其所陸雲峰做了半輩子警察就活該被一個花癡腦殘砸死陸南橋就該為米婷早早失去父親，戴雪娟就該為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中年喪夫
別說陸南橋，就是李源每次想起來也都恨不能撕碎了米婷。
望著緊閉的房門長長嘆了口氣， “以後，你就是我們四個裏唯一父母雙全的人了。”
這一天，來的未免太早。
劉通有點喘不上氣，胖胖的臉上冷汗涔涔，迅速換了個話題， “真不告訴程雅”
李源指了指屋裏， “她不讓說。”
“可她跟程雅不是朋友嗎”劉通有點不甘心， “再說程雅還在她們家住呢。”
“可她們，不只是朋友。”
大概不到十點，班級群裏有人發消息說米婷已經沒事了，或許明天一早就能出ICU，她腿上的傷比較重，有些腦震蕩。
別說陸南橋，就是劉通和李源看到這條消息也是心情覆雜，說實話，雖然知道是陸南橋爸爸用自己的命換了米婷的命，但沒有人，至少陸南橋家包括李源和劉通都不想換。
陸南橋家雖然不小，但今天留下的人實在有點多，李源和劉通只一人混到了一個沙發，不知什麽時候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李源醒來上廁所的時候，忽然發現陸南橋的門大開著。
她推了推劉通。
劉通顯然也沒有睡實，才碰了兩下就猛地坐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
李源沒搭理劉通，試探性的喊了兩聲陸南橋，卻沒找到她。
書房裏睡著兩位陸南橋家的什麽親戚，已經關了燈，戴雪娟的房間是陸南橋的小姨陪著，廁所，廚房裏都沒有。
“她出去了”李源皺著眉，發現睡前反鎖的大門現在已經打開了。
二人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給還在醫院的戴國成打電話，問她去沒去醫院，讓他們找一找。
醫院這邊陸南橋姑父，舅舅和姨夫還有陸雲峰的不少同事都在，他們準備等到明天天亮直接去火化。
找到陸南橋的是陸雲峰的一個小同事叫許強，跟陸家住在一個小區。他在去買煙的路上看見一個高個女生上了電梯，那人穿了一件黑色帶兜帽的外套，帽子蓋住了大半張臉，衣服裏鼓鼓囊囊的說不好放了什麽。
七月的天氣哪怕是晚上也有28度左右，穿外套還戴帽子本身就很奇怪。
“陸南橋”許強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那人一頓，然後快速按下了電梯關門鍵。
許強沒看清那個人的長相，但他就是覺得那個人是陸南橋，幾乎同時他接到了副隊長電話說陸南橋失蹤了。
這棟樓的四樓就是ICU監護室，米婷的父母家人都等在那，李強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慌忙之下按了上鍵，發現電梯離一樓都很遠，咬了咬牙，飛快的跑向步梯口，他要快，要比電梯還快!
樓梯飛速在眼前略過，不到半分鐘，心臟像是要炸了的李強氣喘籲籲的上了四樓。他不想讓陸南橋做什麽傻事，比這裏的大部分人都不想。
大概是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剛入職不足一個星期，鐵皮卷櫃裏擺滿了他完沒還成的工作，陽光從長長的老式鋁合金窗戶透進來，光線把灰塵照的粒粒分明。
陸雲峰見他年紀雖小做事卻一絲不茍，笑著對他說， “小許啊，你怎麽才21，比一起入職的那幾個孩子都小了一歲。才比我女兒大四歲，你要是不急的話，等兩年，等我女兒上了大學我把她介紹給你。她現在已經開始準備報警校了，沒準以後你們還是同事呢。”
辦公室裏的幾個老警察哈哈大笑，許強也知道陸警官在開玩笑，但還是感受到一陣羞澀。
“那小許你可得趁這些年好好練練，老陸的女兒是那種，那種健康美，有將近一米八的個子喲。”另一個比陸雲峰還大了幾歲的老警察說。
許強其實有188的身高，但因為太瘦了，總讓人擔心他過於單薄。
“還不就是看小許夠高，女孩子長得太高了不好，可怎麽找對象。”陸雲峰故意嘆了一口氣，隨後哈哈大笑。
那名老警察啐了一口， “你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陸雲峰那時候得意極了，因為他知道那位老警察的兒子已經二十二三歲才只有170，雖然大家不說但也都知道他為這事發愁。
許強搖搖頭，醫院走廊裏的白熾燈有點刺眼，一排一排冷冰冰的金屬椅子沒有一點溫度。
他家是村子裏的貧困戶，除了他下面還有四個弟妹要養，什麽結婚生子是從來都不敢想的，就連城市裏的燈紅酒綠也讓他覺得格格不入，陸雲峰當時一個“準女婿”的玩笑，讓他恍然覺得自己跟別的剛來報道就被逼婚的大學畢業生也沒什麽區別，心裏的自卑化解不少，也對那個將近一米八的姑娘有點好奇。
誰也沒想到，第一次見陸南橋竟是這個時候。
他三步兩步追上去，拉住陸南橋， “你做什麽去。”
興許是身高真的很有欺騙性，許強用了平時拉住一個同樣身高的男人的力氣，可他沒想到陸南橋腳下根本不穩，這一拉扯，就是一個趔趄。
許強扶住了她，聞到一股已經不明顯的馨香。
他自詡當了一年多刑警，見過不少世面，但還是被陸南橋嚇了一跳。陸南橋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慘白慘白的，雙眼布滿血絲，那一眼裏面滿是冷漠，感覺這不是個十八歲的女生，而是個對世界失望透頂的少年。配上黑色兜帽衛衣，在醫院顯得有點冷清的走廊裏，李強又是一陣寒戰。
他到醫院的時候戴雪娟和陸南橋已經被送回家了，雖然這一晚上聽很多人指指點點的說老陸的閨女是個白眼狼，竟然嬉皮笑臉的跟長輩們商量著要賠償，還有不認得的人落井下石說看孩子這樣當爹的也未必是什麽好人，聽說是個警察，估計吃拿卡要的事沒少幹，派出所的警察們也紛紛對陸南橋很失望，雖然聽見這種風涼話心裏有氣，可面對事實也都只能忍了。
但許強還是覺得被陸叔捧在手心裏的女兒不會是那種人。
“你——”許強的嗓子有點啞。
陸南橋眼中露出疑問的神色。
“你來這兒做什麽，走，跟我下去坐。”
許強瞥了一眼門內的米婷家屬，拉著陸南橋下樓，出乎意料的並沒有費什麽力氣，陸南橋似乎並不堅定。到了樓下才發現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大家都在找陸南橋。
陸南橋低著頭回避著那些人，她的臉上終於開始出現疲憊和木訥。
一年多的從警經驗告訴許強陸南橋不想見他們。
“CT室那邊現在沒人。”許強帶陸南橋過去，二人找了一排凳子坐下，屁股接觸到金屬表面時冷的許強一抖， “你，你如果難過可以哭出來。”
陸南橋沒哭，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她開始試圖扯著嘴角笑笑，找回下午的狀態，但最終還是失敗了，疲憊的癱坐在椅子上，沒有一絲力氣。沈默了一會兒，她搖搖頭， “哭不出。”
許強沈默，他咬著嘴唇，十根手指頭上像是忽然長了花似的吸引他的註意力，實在是不看手指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個時候該怎麽勸慰家屬來著，他仿佛學過，而那些已經形成流程的話術，他現在不想用。
夜風很涼，吹得人身上汗毛倒立，尤其許強回頭的時候忽然想起CT室樓下似乎就是太平間，漆黑的窗外仿佛又添上一抹神秘。
陸南橋沒哭，許強反倒哭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勸你，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勸我自己。陸叔，他一直對我很好，對我們這些新人都很照顧。”
想想老爸在穿著一身因為中年發福而略微顯瘦的警服訓新人的樣子，陸南橋心裏莫名得到了一絲安慰。
“我，回家了。”她起身要走。
許強說什麽也不肯讓陸南橋自己回去，到底是給同事打了個電話，公車私用送了陸南橋一趟。
送受害者家屬，算公車私用嗎真是誰都不想提的五個字。
在李源和劉通緊張的目光下陸南橋再次把自己鎖進了房間，緩緩脫下外衣，其實許強確實經驗太少太年輕，如果是老警察一定會註意陸南橋有一只手一直插在帽衫兜裏沒拿出來，她也是因為太過保護上半身才差點被許強拽倒。
一把半尺長的水果刀隨著上衣脫下露出了真面目，雖然有塑料刀鞘保護著，燈光下卻還是讓人膽寒，陸南橋把水果刀收進抽屜，珍而重之的埋在一堆漫畫之下。漫畫散落，幾張夾在中間的畫露了出來，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她畫的程雅，陸南橋飛快的把那些畫隨手插在某一本書裏，就像沒看見似的飛快的關上抽屜。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起大雨，閃電照亮整個夜空，像是要把人心劈碎似的，雨點偶爾密集偶爾舒緩，卻總是不停，給原本壓抑的氣氛徒增了幾分憋悶。葬禮就在徐陰縣火葬場舉辦，與其說葬禮不如說是個簡單的告別儀式，盧雲峰蓋著白布的屍體被鮮花簇擁著擺放在一個玻璃盒子裏，林林總總幾十人圍成一圈瞻仰默哀，戴雪娟和陸南橋分別被幾個親戚朋友圍著，勸著。
但顯然，陸南橋又恢覆了昨天下午的狀態，她幾乎不用人勸慰，反倒憑借身高優勢看了幾眼陸雲峰——有如看一個陌生人。
告別儀式結束後不到半個小時，一盤帶著溫度的骨灰被從小小的窗口送出來，就用一個破舊的金屬盤子乘著。那一刻，哭聲再也不止來自戴雪娟，包括一些至親和算不上至親的親朋，以及跟陸雲峰共事多年的同事，就連昨天那位老局長也不由得潸然落淚。
這裏面，卻沒有陸南橋，她跟著舅舅跑去交錢，領票據，然後買骨灰盒，按著預算挑了一個價位中等還算漂亮的，又趁著骨灰剛剛被送出的時候趕回來，親手一塊一塊放進骨灰盒。
只有離她很近的阿姨戴雪梅隱約註意到陸南橋有些抖，可惜一夜沒睡的她只是含含糊糊的問了一句“喬喬，你是不是冷了”
在骨灰盒正面粘上陸雲峰的照片，又有人在上面披了一朵絹布攢成的白花。
一般老人都會特意去找一家最好的照相館去昭一張黑白遺照，但陸雲峰沒有那個準備，那照片還是他去附近的一個什麽水庫時拍的，兩手張著像是要飛似的。
雨越下越大，震人心魂，陸南橋抱起骨灰盒，小時候陸雲峰抱過她無數次，現在是她第一次抱他。靈車就是一輛警車，跟著一路喪鐘和狂風暴雨的呼嘯，往承恩陵園方向去了。
警局給陸雲峰申請了烈士，雖然手續沒那麽快批下來，但他已經有資格葬在陵園後方專門為烈士開辟的一塊區域，陸南橋的爺爺也在那邊。
父子二人隔了兩排。
墓碑前，陸南橋怔怔的站著，只記得緊緊地抱著手中的骨灰，有人給她打傘，回頭，原來是昨天的許強，這個人長的如他的心思一樣白凈細膩。
黑色墓碑很寬大，左邊一側是金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右邊一側還是空白，仿佛在等著什麽。戴雪娟看見的時候幾乎昏厥，她大概從沒想過這麽快就有一塊墓碑等著刻上自己的名字。
有不少警察一批又一批的冒雨過來行禮，他們沒打傘，摘了警帽，任憑雨水打在臉上，但最後站在墓碑前的還只能是陸南橋，她把一束鮮花放下，就意味著一切已經結束了。至少對在場的大部分人而言傷懷就到此為止，在以後的日子也許某一個契機某一個場景，還會想起曾經有那麽一個老警察為了救一個跳樓的女學生被砸死，也許再也不會。
只有他的妻兒，終其一生，不得釋懷。
大家都把陸南橋和戴雪娟簇擁在前面，給她們指去車裏的路，陸南橋只是被推搡著往前走，終於也不再像個外人一樣去跑前跑後了。某一次深呼吸，她擡頭，雨簾外有一個挺瘦小的身影，她為了陸南橋能夠看清她，特意放下了傘，瓢潑大雨把她淋得瑟瑟發抖，也擋不住她看過來的目光。
程雅
陸南橋的腳步一頓，她沒把這件事告訴程雅，她，暫時沒有力氣見程雅。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是自己在幫程雅，支持，鼓勵程雅往前走，兩個身子卻只有一雙腿。以前她並不介意那樣，她喜歡程雅，心裏住著程雅，願意載著她一起前行。可現在不行了，她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陷入泥潭失去了站起來的勇氣，所以她不敢見程雅。
不知道面對這樣滿面愁雲的自己程雅會不會轉身就走，更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回以前那個吃吃喝喝快快樂樂每天元氣十足的陸南橋。
郊區的樹木隨著警車的前行一路往後退，陸南橋終究還是沒有去見程雅，她被親戚朋友們推著上了車，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家樓下。
絕大部分人，終於還是散了，就連李源劉通也不能總是不回家。
等到樓門口時已經只剩了戴雪梅和陸南橋的姑姑陸雲湖。
還有……程雅。
程雅有家裏的鑰匙，她已經回來過嗎陸南橋心裏一緊，她會看到抽屜裏的刀麽
“程雅……”李源和劉通也終於看見了程雅。
“你，你怎麽來了。”陸南橋收拾好情緒，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跟平時沒什麽區別，她撓了撓腦袋，像個痞痞的小流氓， “這邊沒什麽事了，你要是忙……”
程雅湊到陸南橋耳邊，壓低了聲音說: “米婷從ICU出來了，我知道她在哪。”
“我……”陸南橋被程雅的目光凍了個寒戰，不僅僅是冰冷，還有堅定的殺機，這一刻她一點也不懷疑程雅是真的打算殺人，陸南橋咬了咬嘴唇，讓自己鎮定不少，同樣壓低聲音， “我上樓一趟，馬上就下來。”
剛要轉身上樓，被程雅死死拽住，黑色布料上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用，我已經拿了。”
戴雪娟本來是想過來跟程雅說說話的，卻被自己妹妹勸著上樓了，只說讓她們小同學之間一起玩玩，陸南橋年紀小，很快就會好了。
她們都以為陸南橋是真的沒心沒肺。
縣醫院原本只有兩棟小樓，後來重新裝修，直接擴張成了連通的四棟12層大樓，跟患者數量完全不成正比。重病的人一般不會選擇縣城的醫院，病情輕的，自然也不需要住院。
米婷的病房在最內側的一棟，第三次穿過連通的走廊已經能聽到回音，長長的走廊裏除了兩個打盹的護士幾乎看不見人影，跟門診的人聲鼎沸成了兩個世界。
“你等等。”程雅按住陸南橋的手。
她熟練的走到一間病房前，敲了敲門進去。
陸南橋不知道程雅進去說了什麽，等了不到十分鐘，只見米婷病房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走出來，看樣子是米婷的媽媽，還囑咐著， “同學，你幫我好好勸勸小婷，她就是太傻了。”
程雅就如同一個跟米婷很好的同學一樣笑著回應什麽，那個女人轉到電梯間後，程雅朝這邊招了招手。
陸南橋邁著大步上前，並沒有引起兩個護士的註意。
病房雖然不是單間，但這裏只有米婷一個病人，其中一個床位亂糟糟的擺滿了臨時湊的紙巾，毛巾，被褥……顯然米婷的家人對這一切也是始料未及，另一張床上，一個頭部被嚴嚴實實的包紮著，一條腿高高吊起的人形生物毫無聲息的躺著，她鼻子上掛著氧氣，手指上有檢測血壓心跳的儀器，還有好幾條管子從被子裏延伸出來，陸南橋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
陸南橋剛進屋，程雅立刻反鎖了門，她藍色的帆布包裏赫然是一把刀，只是刀身就有一尺長。
兩個人就在米婷面前打開了包，程雅拿出雪亮的尖刀，她顫抖著將刀舉在胸前，然後一寸一寸平移到陸南橋那邊。
觸碰到冰冷的刀柄時陸南橋的心猛然一跳，無論昨天做決定時有多堅決，現在她的雙手還是冰冷無力。
可是，看看那個蠢貨活的多好，她還能救，還有媽媽陪著，或許已經可以吃飯了，過幾天就可以出院，裝作什麽事都沒有去上學，給別的漂亮女生或者男生寫情書，還可以上大學，然後跟父母一起慶祝……
而那個在瓢潑大雨裏堅定地站在自己身後的人，卻永遠的消失了，被她親手拿起骨頭，放在骨灰盒裏，葬在地下。
憑什麽就因為這個人的愚蠢無知，她就失去了爸爸，一個從警二十年的老警察就要失去性命為什麽陸南橋的所有思緒都被回憶裏滿眼的鮮血給堵住了，她必須為了那個畫面做點什麽。
米婷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似乎還不能說話，但緊緊盯著刀尖的雙眼出賣了她的恐懼，她用盡全身力氣嗚咽著試圖往後退，可根本動不了。
紅血絲布滿陸南橋的雙眼，仿佛有一道兇戾之氣在她身上縈繞，奪過程雅手中的匕首，她找準米婷心口的位置，就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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