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

‘今天明亮又來聽我彈琴，他說我彈得很好，尤其穿著白裙子坐在陽光下，手指觸動琴鍵時特別美。他送了我一條紗料的白裙子，我還沒穿過這麽好的裙子。家裏的好東西只會給大姐和小磊，媽說大姐是老大，要體面，小磊是男孩子，不能虧著，可除了他們不就只有我了嗎哼!媽教彈琴的時候還說我笨學不會，現在怎麽樣，我彈得比大姐和小磊好多了。其實我不是很喜歡白色的衣服，不過我還是要每天穿。爸爸說明亮這個人心思很深，我才不信，徐陰這麽小，能聽懂我琴聲的男人太少了。’

白裙子陸南橋想起了程雅的那條白裙子，就是李芳華留給她的，但其實李芳華並不喜歡白衣服麽

1993年3月7日，姐說姐夫不懂浪漫，可我覺得明亮懂，他去公園的時候特意摘了花給我，哪個女人不喜歡花呢今天又來了兩名新學生，爸媽還是想讓我找份正經工作，哪怕進車間當個女工也比教學生穩妥，可那也不是說去就能去的呀，媽的工作大姐接了，爸的給了小磊，我怎麽進再說都什麽年代了，我又不比大姐和小磊少給他們交錢。我要教真正熱愛音樂的學生，幫他們實現夢想!賺得少一點怎麽了明亮說，家裏他有穩定工作，我自由一點也可以的。

1993年5月9日，明亮跟他父母吵架了，他想要新福家園的房子作為婚房，那可是樓房呀!我跟他說不用，在他們家旁邊買個平房就夠了，他說我不知好歹。我想，是我沒跟他站在同一立場惹他生氣了吧下次一定不能這樣，我必須在人前支持明亮的決定，不讓他沒面子。哎——他媽不給他洗衣服了，他攢了一大包給我，嘻嘻，真拿我當媳婦了我得等家裏沒人了洗，不然大姐又該笑我了。

1993年9月23日，今天給明亮做了一件襯衫，他說自己做的不如買的樣式新，什麽嘛，明明按著最新的樣式做的，我可是心靈手巧，一學就會呢!難道，我的手藝真退步了最近他總說我笨，媽還說我確實笨。他給我買了一盒龍須酥，上次媽買了一盒只給李磊吃，我連渣都沒嘗到，他說這次一整盒都是我自己的。

1994年4月12日，明天就要訂婚了，媽說我的房間要給以後的小侄兒或者小侄女，要我把能帶走的都帶走，還有點難過。不過新房已經在裝修了，爸媽出了錢幫我打新櫃子新床，其實我覺得有床有櫃就夠了，明亮說要像他朋友家的別墅那麽裝修，媽有點不高興但還是給了錢，到時候讓別人都羨慕，他說得應該是對的吧，我太笨了，聽明亮的。

1994年8月6日，明亮說，要把我打造成吃苦耐勞的完美媳婦，到時候他們一家一定都非常喜歡我，今天幫他媽媽做了飯，洗了碗還洗了窗簾，被套，以前做完這些我肯定累的昏昏沈沈的，今天居然還有餘力，看來明亮是對的，媳婦就應該多幹活。

1994年10月16日，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明天我要結婚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婚禮流程完美的走下來，哎——也只有明亮會要我這樣沒有正經收入，又蠢又笨，沒有遠見，嘴也不甜的人吧，如果他不要我，小磊也要娶媳婦了，我可怎麽辦呢

第一本日記就到這裏，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瑣事，裏面清楚地記錄著一個鐘靈毓秀的女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變得木訥笨拙，陸南橋扼腕，卻對已經發生的事實束手無策。

程雅似乎希望自己多幹一點，讓陸南橋少幹一點，已經在廚房忙了半個多小時了，不過似乎還要很久才能忙完。

陸南橋繼續看下一本，婚後三天，只有日期和殘留的水漬，沒有任何內容。陸南橋記得程雅說過，結婚當天程明亮就打上了岳丈家門，李芳華看著這一切，不知道她當時是什麽心情。

三天後的第一篇，李芳華似乎下定了決心要離婚，可是第二篇就寫下了她的諸多顧慮。她婚前攢的錢和父母給的嫁妝都用來付昂貴的裝修費了，現在李芳華可以說是兩手空空，離了家連明天的飯錢都不知道在哪;弟弟李磊也將在半年後結婚，家裏已經開始請人把她的房間和弟弟的房間打通成一間大房間結婚用，娘家是回不去的;李芳華的鋼琴班也在三個月前為了忙婚事關閉了，她現在根本沒有再當老師的勇氣，甚至還在後悔之前誤人子弟，哪怕那些學生都很喜歡她，她也覺得他們都是在說謊騙她。

兩個月後，李芳華懷孕了。幾乎同時，程明亮第一次對李芳華動了手，但李芳華沒敢聲張，甚至沒敢告訴父母。

程雅出生後程明亮因為賭博鬥毆被單位開除了，他開始沒日沒夜的喝酒，酒後娛樂就是罵李芳華吃他的喝他的，蠢得像豬，除了能下崽子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動手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那段時間李芳華的字跡變得潦草不規則，像是剛剛學會認字的小學生，她信了程明亮的話。

直到程雅一歲十個月時，程明亮對程雅動了手，按著日記裏的描寫，小小的孩子被程明亮一腳踢出去三四米，額頭撞到了茶幾的尖角，血流了滿地，李芳華嚇得渾身顫抖想要帶程雅去醫院，可是程明亮不給她錢，李芳華知道他是嫌程雅需要照顧，需要花錢，打算就這麽一腳踢死她。

李芳華抱著小程雅回家跪著求父母，最終弟弟李磊給拿了二百塊錢，總算是縫了針，開了藥。

陸南橋不知道李芳華當時是什麽感覺，但她才剛剛看完前面李芳華沒結婚時自信，靈動帶著點小女孩兒任性的日記，轉眼，就成了一個抱著孩子四處下跪的可憐婦人，心裏也跟著酸楚難受起來。嘴角一疼，陸南橋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嘴咬破了。

那次之後，李芳華看透了程明亮，不再信他的話。借遍了所有能借錢的親戚又重新開了鋼琴班，好在她的琴一直在程雅房間小心翼翼的保留著，沒有損壞。

從李芳華有了收入，程明亮不愁吃穿，更是變本加厲，一邊花著李芳華的錢，一邊罵著‘老子媳婦賣屁股的錢，老子花的心安理得。’好在，李芳華沒有再信程明亮的任何一個字。可是那個年代，離婚終究是不容易的，尤其李芳華工作之後，程明亮當然不願意放過一個一邊當牛做馬一邊供他揮霍的女人，他揚言李芳華敢離婚就賣掉程雅。李芳華偷偷咨詢過律師，律師說家裏的房子是程明亮的，李芳華卻因為程明亮的揮霍幾乎沒有攢下什麽錢，程雅被判給程明亮的概率很大。

看起來不過是兩本斷斷續續的日記，可是拖拖拉拉時間就到了2000年，程雅已經五歲了，李芳華也習慣了那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她想等到程雅十二歲或者更大一些再離婚，到時候法院也會更多的聽從孩子的意願。油鹽醬醋，滿地雞毛的到了程雅12歲，她似乎又想等程雅上初中就離婚，可惜一切都沒來得及，李芳華的生命戛然而止。

李芳華的生命就這樣在陸南橋面前雕零，她的心也跟著想要墜落谷底似的。作為局外人陸南橋能感覺到程明亮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在敷衍李芳華，從日記中的只言片語裏不難看出程明亮家在當時非常富裕，在她眼中不可多得的龍須酥，白裙子甚至西餐對程明亮而言都是隨手可以送人的小玩具，或許他一開始只是想施點小恩小惠把一個會彈鋼琴的姑娘騙上床然後到處吹噓，可是不想，這麽容易就贏得了李芳華的心。加上到結婚的年紀，家裏介紹的幾個女孩都沒有李芳華年輕漂亮會打扮，所以就跟李芳華結婚了。

其實這段婚姻，有程明亮父母給買的婚房，有李芳華父母和她自己攢的錢的裝修，還有李芳華的滿腔愛戀，唯有程明亮在收獲一個姑娘的愛情的同時一直在享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贈與，他從未真正付出過什麽，但當時的李芳華註定不懂。

其實從來沒有人能聽懂她的琴聲吧。

陸南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她下意識地收好這些日記，也不是不想交給程雅，只是這日記裏字字血淚，她想等一等，至少等程雅的日子穩定一些再來面對。

意識到自己已經停了將近半個小時，陸南橋趕緊繼續幹活兒。兩個多小時後程雅家已經不再狼狽不堪，晚上五點多，埋頭幹活還沒吃飯的二人迎來了兩位帶著晚飯的客人。

李源和劉通。

雖然，他們只是拿了幾桶泡面和香腸，和兩瓶啤酒。

陸南橋看見酒的時候皺了皺眉，她知道程雅討厭甚至有點害怕酒，酒後的程明亮會變本加厲。

但程雅只是笑著問他們是不是也沒吃飯，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就準備去煮面。

“你們怎麽來了”陸南橋找了一圈沒發現有幹凈能穿的拖鞋，這個家裏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客人了。

“那麽好玩，不是，那麽危險的事，你們竟然不帶我。陸南橋，你不夠意思。”劉通悶悶的說。

李源笑出聲， “誰讓你非要看熱鬧，還說什麽要幫陸南橋看著程雅，我還以為你會等我們，竟然沒義氣的先走了。”

“就是，”陸南橋得理不饒人， “你要是在，絕對不能那麽輕易放過程明亮!”

劉通顯然也有點內疚，他自詡雖然不算聰明絕頂但一向最重義氣，關二爺就是他永遠的偶像!可是今天，確實是想等陸南橋和李源的，卻因為老媽不知抽什麽風忽然來校門口接他，他也只能先跟老媽回家，等找到機會溜出來卻是誰的電話都沒打通，一直等到快天黑，也就是大家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才找到李源，這一說劉通是追悔莫及，早知道就算冒著回家被罵的風險也要等她們。

劉通憨憨的撓了撓頭， “那一會兒打掃房間的時候我多出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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