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這邊，李思雨的反應比程雅更大，她已經畫好了三八線，把凳子往外幾乎挪到了過道上，一個裝滿了書的舊書包擋在二人凳子中間，恨不能再砌一堵墻讓程雅永遠無法接近她。

“你不許過到我這邊。”李思雨皺著眉，

程雅偶爾的確會穿著臟兮兮的校服上學，但今天的程雅是幹凈的，為了去陸南橋家，她特意把身上的衣服從裏到外都洗了一遍，用冷水沖了澡，頭發，身上都仔仔細細的洗過，而她今天穿的是從陸南橋家拿回來的那一套，更不可能臟。

“操，真惡心。”剛坐下，後座的杜坤用全班都能聽見的聲音罵了一句。

程雅像是沒聽到一般，擺好自己的書，感覺後排有好幾道目光都在看她，剛坐下，凳子就被狠狠的踹了一腳。

“你那些臟東西別弄到我這兒來。”後桌的杜坤厭惡的說， “真特麽晦氣，也不知道老師怎麽想的。”

“人家學習好。”李思雨回頭對杜坤說。

“鬼才信，估計是給老師送禮了吧。”杜坤陰惻惻的笑了笑。

給老師送禮，在學生之間還是一種挺讓人不屑的行為，家長跟老師都有意瞞著，所以幾乎每個學生都以為自己是幹凈清白的，只是聽說某某的家長給老師送禮。

程雅想起了那次陸南橋幫她踹了前桌的凳子，跟現在幾乎如出一轍，回頭看看，她跟陸南橋之間隔了足足五排，仿佛是一道天塹。

她不能回擊，更不能與他們分辨什麽，一旦她表現出任何不肯逆來順受的情緒就將是整個四班好事之徒的狂歡。

至少，從前是那樣。

坐在陸南橋身邊的這些日子讓她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孤立無援的境地，結果才剛換了座位就被打回原形。

“你們別亂說了。”杜坤旁邊有個挺斯文的男聲，是四班乃至整個青苗高中的校草向斯晨，人長得幹凈好看，又是全班籃球打得最好的男生，最主要的是他向來很紳士，舉手投足都透著優雅，絕不會像別的男生一樣搞怪，有種張無忌式的光明磊落感，唯一可惜是的身高只有175.

四班的女生有一半喜歡他。

不，一大半。

陸南橋又在睡覺了，跟程雅同桌的這些天她很少睡覺，程雅聽課她就聽課，程雅背題她也背題，忽然之間身邊沒人了，竟然心也跟著空落落的。

直到第一節課下課，其實也才過了一個多小時，陸南橋就沒忍住跑去了前面第二排，這個位置對於平時進出都走後門的後排學生像是禁區一樣，很少來。

“程雅……”剛過來，她就看見了分明的三八線，特意往外挪了的李思雨的凳子，搭在程雅凳子上的杜坤的一雙踩滿泥的大腳，以及前排關玲玲故意往前挪了不到五厘米與程雅的桌子空出了小小的一點空隙。

這些都算不上什麽大事，李思雨的線即使不畫一般同桌也都會下意識的不侵占對方的地方，關玲玲挪出了一小塊難受的是她自己，只有杜坤的腳搭在程雅的凳子上會讓她無法挪動有點難受。但如果這些事情同時發生，前後左右都在用他們能用的方式表達著不歡迎，那又怎麽能算是小事呢

陸南橋拍了拍程雅，叫她起來，然後飛快的擡了一下她的凳子，又重重的放了回去。

趴桌子上睡的鼻涕冒泡的杜坤沒註意到陸南橋來了，只覺得腳下一空，順勢兩腳著地，身子往前一傾，好在他原本就是趴在桌子上有支點，及時止住了前傾的勢頭，隨後凳子腿狠狠的砸在腳面上，杜坤一聲嚎叫全班都聽見了。

“什麽東西”陸南橋故作驚訝， “哎喲，不好意思，沒看到你蹄子在程雅凳子下呢，怎麽這麽多泥，還這麽臭，杜坤，你掉廁所裏吧”

杜坤睡得迷迷糊糊的，現在一心只顧著腳上鉆心的疼，聽見陸南橋的話氣的臉色發黑，大吼， “你有病吧你”

陸南橋的聲音也不比他小， “你這人有沒有素質我都道歉了，又不是故意的，誰讓你把蹄子伸那麽長”

陸南橋說完就坐下，不再理杜坤，隨手拿了一本放在地上書包裏的書， “程雅，把你的書借我看……”說到一半，她故意停下來， “你買新書啦這不是你之前的那本。”沒等有人回答，故意前後晃了晃，大咧咧的越過了‘三八線’，有意無意的把桌子擠進關玲玲讓出來的那一點地方去， “你這兒不錯啊，寬敞。”

程雅憋著笑，看著陸南橋的一舉一動，隨著她的胡亂鬧騰，跌回深淵的感覺戛然而止， “嗯，挺寬敞。不是我的書。”

“呀。”陸南橋翻開書， “確實，這誰的書啊，字可真醜。”

李思雨一把奪過陸南橋手裏的書，怒視著陸南橋。

“是你的，你早說啊，這中間像是一道銀河系似的，我哪分得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程雅的。”陸南橋把書扔回去，又故意搖了搖凳子。

“你沒完沒了是吧”杜坤扔了手裏的筆站起來，拿下巴指著陸南橋。他坐前排完全是因為他學習還算好，不是因為矮，這一站起來也有180，十分魁梧。

“我好像沒占你的地方吧還是說學校是你家開的，校長是你爹”陸南橋仰著頭，根本沒起身。

“回你的座位上去，老師說過不準隨便換座。”杜坤大概是沒什麽辦法了，只好把老師擡出來。

陸南橋本來也沒想多留， “行……”

話剛出口，一個如同黑熊一樣又高又胖的身影過來，這人可比杜坤高大多了，簡直就是個小巨人。

“程雅，中午一起吃飯吧你，我，陸南橋和李源。”劉通說，拿餘光不懷好意的掃了掃杜坤。他其實沒註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麽，是李源說讓他來幫陸南橋的。

本來還要說什麽的杜坤，瞬間啞火了。接著趴桌子上裝睡。

“好，謝謝你們。”程雅點頭答應，遠遠地看了一眼李源，那邊正在跟她擺手。

她好像，又多了兩個朋友。

“我也不打擾你學習了，等下課再來找你玩。”

剛好上課鈴響，陸南橋起身，跟劉通一起回了最後一排。

下節課下課，是李源去找的程雅，陸南橋覺得總是自己去幫程雅，難免還是讓人覺得她只有這一個朋友而已，但如果還有別的女生跟她交好，那麽程雅看起來就跟一個正常同學沒有那麽大的差別吧。於是她大手一揮，答應中午請客吃火鍋，李源就高高興興的去跟程雅‘商量菜譜’了。

中午的火鍋確實不錯，花了陸南橋三百多，劉通一個人就能吃六盤肉，就算是生活費足夠她也有點心疼了，決定晚上回家找老媽報銷。

這樣持續了兩天，程雅似乎才終於被接受，第三天陸南橋假裝路過的時候，發現前桌的凳子已經挪回去了，李思雨也沒有那麽突出的往外，程雅寫的工工整整的筆記也有人借閱。

終於，到了第一個程雅給陸南橋補課的周六，陸南橋特意讓程雅早點來，她準備午飯。

程雅明白陸南橋的好意，沒有拒絕，於是她早晨五點半就起床開始打掃衛生，那時程明亮還睡的死豬一樣，等到她把全家都打掃幹凈連床單被套都洗好，早飯也做完了，準備出門的時候程明亮才起來。

“又死哪去”程明亮問。

“出去打工。”程雅態度冷漠， “家裏只剩最後一碗米了。”

程明亮瞥了一眼廚房， “滾吧。”

上午，程雅接了一個發傳單的活兒，早八點到中午十一點半， 30塊。即使是這種活兒也不是每個周末都能接到，程雅很珍惜，把每一張傳單都塞到了路人手裏，結了錢之後她就直奔陸南橋家。

陸南橋今天早晨還要訓練，只是時間比平時晚了一點，九點訓練結束後她直奔菜市場，買了一兜青菜和幾斤排骨，她發現比起牛肉，程雅更愛吃排骨。當然，肉不止這兩種，但陸南橋會做的就這兩種。

所以當她在樓下碰見同樣買了菜回來的陸雲峰時並不知道，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的陸雲峰內心裏已經要崩潰了。

完了，這才哪到哪，他們家喬喬已經開始給人家程雅做飯了，她都沒給爸媽做過飯!要不還是別補課了吧減少喬喬和程雅的接觸。可是轉念一想萬一本來沒什麽的事，被他這樣小題大做的兩個孩子反而多想了怎麽辦再說程雅確實很需要幫助，尤其是戴雪娟這樣一位專業的心理醫生。

一顆來自多年老刑警已經被磨礪的粗大的心，開始愁腸百轉。

“爸”陸南橋覺得老爸今天奇奇怪怪的。

可憐老父老母第一頓吃女兒做的飯還是借了程雅的光。

“真不需要媽幫忙”看著陸南橋一進屋就開始忙，戴雪娟靠在門框上問。

陸南橋忙著把排骨下鍋焯水， “不用，媽，你就等著吃吧。”

戴雪娟忽然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惆悵。

沒一會兒，程雅來了，看見陸南橋帶著圍裙就覺得很滑稽，熟練地去洗了洗手，對陸南橋說: “我幫你吧。”

“你會做飯”陸南橋又問了個傻問題。

“八歲就會了。”

洗完手的程雅麻利的切菜，剝蒜，又幫陸南橋在排骨裏加了不少調味料。

“哎——”陸雲峰在自己房間裏悄悄嘆氣，他感覺自己被疏遠，被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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