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程雅是怎麽回事”

母女二人到家後，陸雲峰已經回來了，他迫不及待的過來問。

戴雪娟卻不著急說，她脫下大衣，裏面是程雅拿陸雲峰買的一件上衣改的衣服。

“買新衣服了”陸雲峰試探著問，要不是戴雪娟特意脫了大衣後等了一會兒，他大概連這都沒註意。

“程雅用你給喬喬買的那些過時的衣服改的，別的不說，這個孩子心思敏感細膩，也很聰明，如果是在醫院我可能什麽都問不出來。”戴雪娟坐在沙發上，想要拿個蘋果，大概又想起要保持身材，又放下了， “果然，天才和瘋子的距離是最近的。”

“這麽厲害。”陸雲峰不大相信，繞著戴雪娟左看右看，這面料確實眼熟。

戴雪娟看向陸南橋，不比不知道，這一比，她才覺得，自己聰明一世，怎麽生了個這樣資質平平的女兒。

“媽，她到底怎麽了”陸南橋急切的問， “為什麽寧可被欺負一直隱藏自己學習很好的事”

戴雪娟想了想，組織一番語言， “程雅無論情商還是智商都很高，有一些自我緩解的辦法，目前應該還不至於到有心理疾病的程度。她的狀態通俗來說，就像一種自我放逐。比如一個乞丐，骯臟，貧窮，無親無故，對生活無能為力，可是有時候我們看起來他們曬在陽光下靠乞討生活也不是那麽糟，他們自己有時候也是那麽認為的，但一旦有一方面被打破了，比如某天他獲得了巨款，或者愛上了某個人，或者獲得了某種能力，那麽其他不堪的方面，他也無法繼續忍受了。你很難看到一個如流浪漢一樣邋裏邋遢的富豪，或者睡在垃圾堆裏的天才。”

陸南橋看了看陸雲峰，她沒有完全聽懂，但大概也明白了。比如程雅，她家徒四壁，每天被程明亮罵的狗血淋頭，在學校受欺負，學習也不好，體能也不好，吃不上飯，連說話都吞吞吐吐表達不清，她可以在心裏放任自我，我就是一個這樣一無是處的人，他們罵就讓人罵，程明亮打就讓他打，就這樣混吃等死地活著，到了畢業進廠打工，沒什麽不好的。

可是如果她某一天一鳴驚人成了學習特別好的學生，成了老師們的寵兒，學校升學的希望，老師圍著她，同學們也都仰視著她，那麽她就很難再去穿著一身臟兮兮的校服去上學;她也會想跟同學多交流，跟她們一起吃飯，一起玩，有一樣多的零花錢;想穿更幹凈體面的衣服;甚至開始在乎自己臉上的傷疤，開始怨恨自己有那樣的父親……

地獄裏的人活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見到一絲光。

“媽……”陸南橋的語氣有些虛弱，神情裏充滿懊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她以為自己在對程雅好，可是程雅真的需要嗎如果她不能拉程雅出地獄，那現在所有的好，都會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淵吧。

戴雪娟拍了拍陸南橋的肩膀， “喬喬，你沒做錯，幫助同學不是錯。”

如果戴雪娟不是一名心理醫生，大概也不會想到那麽多。

陸雲峰咬牙切齒地說， “歸根結底，還是程雅那個爹。”

“程明亮我們是改變不的，精神病人沒有暴力傾向除了直系成年血親，就連醫生都不能強行把他送進精神病院。”戴雪娟搖頭。

“誰說他沒暴力傾向，他經常打程雅。”陸南橋不服。

戴雪娟搖頭，顯然在程雅能夠拿出足夠有力的證據之前是沒有辦法確定程明亮有暴力傾向的，程明亮自己大概也是知道自己的情況的，他對程雅的傷害，還到不了犯罪的程度。

“其實我懷疑，我之前的判斷有誤，程明亮根本不是重度狂躁，他很可能是輕度，完全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只不過他原本就是個人渣，不僅不約束自己，反而以精神疾病為由，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為所欲為。”戴雪娟面色凝重， “如果是這樣，哪怕是程雅成年，也拿他沒有辦法。” (此處是根據前後文需要寫的，現實中的法律是怎麽規定的，我也不知道。)

“那，我該怎麽做。”陸南橋一片茫然。

戴雪娟拍了拍女兒的臉，陸南橋的神情讓她想起女兒小時候碰見陌生事物時滿臉迷茫和不解的樣子，雖然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但這表情竟然一點沒變，不知不覺間，又多了一點耐心， “喬喬，我已經跟程雅說好了，她以後周六會來給你補課，我每次都會找時間跟她談談，這件事交給媽媽。至於你，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事關一個孩子的成長，是大事，別弄巧成拙。”

陸南橋點頭，忽然有點小興奮， “原來老媽你讓程雅來給我補課是這個意思。”

“不，我是真要程雅來給你補課，你給我認真學，我也會給程雅補課費，只要程雅拿錢回去給程明亮，他就一時半會兒不會來找麻煩。”

事實也與戴雪娟預料的差不多。

程雅到家時，程明亮剛醒，亭亭玉立的女兒在他眼裏大概就是一坨行走的屎，一塊沒用的腐肉，或者一個不能給他賺錢的廢物。

“滾回來了。”門剛開，程明亮揉著頭，酒醉過後他頭還很疼， “去把廚房和客廳打掃幹凈，也不知道你媽活著的時候怎麽教你的，就知道去外面跟人浪。”

程雅剛進門，就聞到了一股酒精加上嘔吐物的臭味，不用看，程明亮喝多之後又吐在家裏了，這次是客廳一灘，廚房飯桌上一灘，已經滴滴答答的有不少液體滴到地上，正散發著一陣一陣的惡臭。

程雅要面對的遠遠不止是打罵，有些事是陸南橋這樣生長在父母恩愛的家庭中的孩子，一輩子都想象不到的。

程明亮是從來不會吐到馬桶裏的，除了他的房間哪方便就吐在哪了，然後轉身關門，以前是等李芳華現在是等程雅回來打掃。平時的垃圾更是隨手丟，臟衣服褲子包括內衣內褲都是隨便扔在哪，誰洗，怎麽洗他不管，但他要穿的時候必須有幹凈的;感冒時家裏滿地都是他的濃痰和甩出的鼻涕，地上，墻上，家具上，就像一場災難;如果他想撒尿時程雅在廁所，他甚至會把尿尿在廚房一個多餘的地漏附近，等程雅發現時已經是騷臭一片。

小時候李芳華不在家，七八歲的程雅就要負責做飯，燙到了，切到手程明亮是不會管的，他只會坐到飯桌前等著小小的程雅把盛好飯的碗和筷子給他，順便罵她蠢，詛咒她怎麽不早點死。

以前李芳華抱怨過，得到的是一頓打加上持續兩三天的惡毒咒罵，程明亮大吼著你不知道老子是精神病嗎精神病能控制得住

但是一旦出了這個家，他其實從未在別人店裏，家裏或者室內場合大小便，喝得再多也不曾直接吐在酒局上，尤其高利貸催債的時候可是老實的很。事實上他在外面可沒有在家這樣的“威風”。

控制不住當年只有10歲的程雅都不信。

“我跟同學家長約定每周六給我同學補課，她給每周給我五十塊。”所有人都以為程雅在程明亮面前是唯唯諾諾的，但實際上是冰冷更多一些，她懶得看對方一眼，反正也沒人在乎。

“你補課”程明亮嗤之以鼻，好像他已經洞察了所有， “男家長吧。”

程雅不打算解釋，她拿了個塑料袋開始打掃程明亮的嘔吐物，紙巾也是很貴的，她舍不得用，幹脆直接用手把臟東西捧到塑料袋裏，再去手盆處洗，然後用抹布把地擦幹凈。

“行，挺好，一次五十，嘖嘖，一個月二百，你現在都這麽便宜了”嘴上這麽說，程明亮還是顯得心情不錯，忽然想到什麽，目光如刀一樣審視著程雅， “你沒偷偷藏錢吧還是打過胎了”

程雅依舊面若冰霜，對程明亮的汙言穢語充耳不聞， “我不是什麽名校老師，人家一下午給五十，已經很多了。”

程明亮收回目光，不滿意的咂咂嘴， “還是進廠好，一個月一千多呢。”

無論如何，程明亮算是同意了，也知道她出去賺的錢會給他，這樣就不會太過阻撓，也不會給陸南橋一家帶來太多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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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陸南橋決定多註意一些自己的外表，不僅把頭發梳的整整齊齊，還擦了點老媽的乳液，穿了程雅改的衣服，搭了一條同色系的褲子。

只是她沒註意到，看著她做這一切的陸雲峰目光更加詭異了。

早自習，平時早自習很少來班裏的郝老師竟然忽然來了，而且是從後門進來的，她看了看程雅，像是在看一個寶貝疙瘩，而看陸南橋的目光就多少有點嫌棄。

“程雅，你坐到第二排李思雨旁邊去。”郝老師大聲說。

陸南橋一頓，因為她註意到今天程雅拿回的練習冊裏已經沒有了信封，看來幾張大紅票是有用的。

程雅往寬大的校服裏縮了縮，顯得很緊張，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著換座位，其實對她而言，最好的學習環境就是坐在陸南橋身邊。下意識的一抓，剛好抓住了陸南橋的手。

一只手很大皮膚卻細膩，另一只手指修長但肌膚粗糙。

“過去吧，前排更有益於學習。”陸南橋反客為主握了握程雅的手， “只要你學習好，老師喜歡你，那些同學自然就好了。”

也不知是受了鼓勵還是覺得有點失望，程雅在全班的註視下背著書包搬到了李思雨旁邊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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