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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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等待成績的幾天因為體育生要加訓練,陸南橋一直沒有見到程雅,直到成績發下來的那天。

雖然很多學校都已經開始在網上發成績單,但像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儀式感,新苗中學還是堅持學生到學校領取紙質版本,順便也會把考試卷子和正確答案發下來,給學生們回家研究,也順便提醒家長發成績了,該罵就罵,該揍就揍吧。

“題太難了。”

“我答的一塌糊塗。”

“數學是哪個老師出的題,太變態了。”

好多人都在抱怨著題難,有的人越來越緊張,有的人聽說大家考的都不好反倒放心了一些。

那成績單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張八開又薄又黃的紙印的,上面有排名和每個人的每科成績。

陸南橋拿到成績單時習慣性的去40名左右找自己,結果沒找到,然後才想起來自己是抄的程雅的答案,就直接跑去了50名往後找,不出所料的在第55名找到了程雅。程雅語文82分,數學83分,英語85分,歷史55分,地理57分,政治54分,陸南橋皺了皺眉,程雅的分數似乎從來沒什麽波動。

可她沒找到她自己,順著成績單一路往上,往上到陸南橋都懷疑老師是不是把她落下了,然後在第25名赫然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仔細看,語文93,數學128,英語132,歷史65,地理72,政治64.

這突出的數學和英語……

陸南橋以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看其他同學的成績,她上一名正是馬超,語文106,數學86,英語123,歷史82,地理75,政治80.

這成績看似很平均,但實際上高二的成績還不能與高考對標,通常老師出題會更嚴,扣分也會更嚴格。不過,馬超是出了名的數學好,平時都在120以上,這次居然沒及格。還有英語,據說英語不算難,但陸南橋平時的英語成績大概也就是80多分,132分,她自己寫的英語作文什麽樣自己是知道的,也就是說,除了作文,別的題幾乎沒扣分。

別的題,她是完全照搬程雅的。

這成績……回家不坦白是抄的都不行了。

“你倒是,少抄幾道……”程雅觀察滿臉錯愕的陸南橋好一會兒了,用校服的大領子遮住眼裏的笑意,但眼中的亮亮的光卻無論如何掩飾不住。

“我……”

考試卷子發下來了,陸南橋沒有急著走,而是第一次跟那些學習好的學生一樣留下把所有題的答案挨個對了一遍,數學選擇題只錯了一道,最後一道大題完全照搬程雅竟然一分沒扣!另外幾道題也沒有扣分。

英語就更可怕了,除了作文唯一一道扣分的是一道多選題,不是程雅錯了,而是她太匆忙,少抄了一個選項。

陸南橋緩過神來的時候,程雅的座位已經沒人了。她再次看了看成績單,程雅還是55名沒錯,她的成績,一如既往的穩定。

“陸南橋,牛掰啊!”李源在陸南橋背後多少有點幸災樂禍。

劉通還在為那天陸南橋的發火別扭著,不願意與陸南橋說話。

“少幸災樂禍。”陸南橋看李源那表情,就知道她已經察覺了真相。

劉通看看陸南橋,再看看李源,“怎麽了?她這次不是考的挺好嗎?”

“陸南橋最不會的就是英語,這次數學又那麽難,她別的成績都跟平時差不多,只有這兩科這麽突出,除了是抄的,我想不出別的可能。”李源說,她皮笑肉不笑的臉仿佛已經看見陸南橋回家後被打、被壓著學習的場面了,“陸南橋,咱們那考場,你抄誰能抄出這成績?”

青苗中學的期中期末考試是按著上一場考試成績分考場的,所以陸南橋所在的考場幾乎都是學習成績很差的學生。

如果不是陸南橋期中考試考得不好,可能根本不會在那個考場。

“啊?抄的?”劉通的聲音不小。

陸南橋看著昔日好友一個傻楞楞的,一個幸災樂禍,就想丟一顆大雷給他們,她一邊不疾不徐的收好自己的東西,一邊回了李源一句,“我抄程雅的。”

“不可能!”“別開玩笑了。”李源和劉通異口同聲。

“不然,那個考場裏,有誰能完整做出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和做對英語所有題?”陸南橋把自己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頁展示在二人面前,一個大大的紅色對號明晃晃的,確認他們看清楚了,陸南橋揚起嘴角,瀟灑的離開了教室。

這瀟灑持續到她回家,好巧不巧今天剛好是周日,快過年了,老媽戴雪娟不忙,老爸陸雲峰雖然很忙也特意空出了半天時間,等她拿成績回去,順便陪她們母女吃飯。

她已經高二了,只要成績不是太離譜,父母也不會說太多,最多戴雪娟念叨幾天,可是今天吧……

尤其前面幾天,她知道這次成績可能很差,所以一直在裝低沈,每天晚上還拿書本看一個小時書,早晨臨走之前還“惆悵”來著,戴雪娟還安慰她一次考得不好沒事,下次努力就好了。

門打開,戴雪娟和陸雲峰一起迎了出來,正對面的餐桌上還有剛洗好在滴水的葡萄,那是特意為陸南橋洗的。

“考得怎麽樣?”戴雪娟急急地問。

陸南橋坐在換鞋凳上不敢擡頭,把成績單給了戴雪娟。

陸雲峰也湊過去看,跟陸南橋的心裏路程差不多,二人先去40名上下找,沒有後就一路往下,結果也沒找到陸南橋,又一路往上……

“這不是考的挺好!”陸雲峰一拍大腿,笑出了不少皺紋。

“好什麽好!”還是戴雪娟率先發現了問題,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從紅潤變成了鐵青,“你的數學和英語快比第一名的分數都高了。”

“啊?”只看了總分和排名的陸雲峰又去看每科分數,再上下對比,他一個警察,能不發現端倪?就算一直愛女心切,想到心中的可能,陸雲峰還是冷下臉,“喬喬,怎麽回事?”

“我……”面對一個警察和一個心理醫生的壓力,陸南橋有點招架不住,只能說實話,“我抄的。”

“抄的?”戴雪娟一聽就炸毛了,“喬喬,你從小到大學習不好媽媽沒說過什麽,但是不能抄襲你是知道的。”

“嗯。”陸南橋低著頭,拇指插在中指和食指中間,骨節都已經泛白了她也沒發覺。

“你是不是交了什麽新朋友?”陸雲峰說,他神情也嚴肅起來,“你過來,去沙發上說。”

陸南橋只覺得屋裏的氣壓低的可怕,她換完鞋,坐在三人位沙發上,爸媽一左一右各自坐了一個單人位沙發,她心裏只剩了兩個字——審訊。

“你前幾天逃課,緊接著期末考試抄襲,是不是交了什麽不好的朋友?”陸雲峰問。

陸南橋雖然學習不算好,但一直是個很正直的孩子,也以是一名警察的女兒為榮,除了有人教,陸雲峰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讓陸南橋在這麽短的時間做出這麽出格的事。

“逃課,你還逃課?”戴雪娟像一只準備進攻的母獅,全身上下都透著危險。

“沒,我沒交什麽朋友,就是……”陸南橋想找借口,可是她這個人吧,也許是家庭環境的原因,也有那麽幾分清高,不願意說謊,也不想程雅被父母打上“壞學生”的標簽,哪怕現在她已經開始不確定程雅到底是不是“壞學生”,她像是一團迷霧,越靠近陸南橋就越看不清,“就是最近一直在玩兒,沒好好學習,我以為這樣能考得好,結果沒抄對,我錯了。”

陸雲峰和戴雪娟對視一眼,顯然對陸南橋的話並不相信。

“喬喬,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戴雪娟語重心長,盡量做出了一個慈祥的表情。

談戀愛?陸南橋一陣茫然,班裏談戀愛的男女挺多的,可是她自己從沒想過什麽戀愛,程雅……程雅是個女生,而且,她們還連朋友都沒做成呢。

陸南橋搖頭,“沒有,就是上次我爸說如果考不好就把逃課的事告訴您,我想考的好一點,但是題太難了,就抄了別人的。”

戴雪娟怒視陸雲峰。

“不是……我……”

好一招禍水東引,陸雲峰想。

“說你呢!別偷換概念。”陸雲峰板著臉。

“我、下次不這樣了。”陸南橋低頭看地下,一副你們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反正我不會再說更多的樣子。

作為逃課和抄襲的懲罰,之後的日子是陸南橋上學以來過的最難受的一個寒假,戴雪娟特意請了假,每天陪陸南橋學習,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驢晚,課程安排的比在學校還滿,在學校還能開小差,現在老媽在旁邊看著,一點都不敢分心。她還收了家裏的電視遙控器,電腦電源線以及陸南橋的手機,這讓陸南橋覺得她像是飄零在大海上的一葉孤舟,每天只能在傍晚吃完飯時往外跟外界招招手。

就算有時候戴雪娟請不了假去上班,也會把陸南橋的鑰匙和家裏的備用鑰匙都拿走,只要陸南橋敢出去,就別想回家。陸南橋簡直要瘋了,尤其戴雪娟安排的課程英語時間極多,每天都要聽寫單詞,有一個寫不出就要在一天的學習結束之後寫五十遍!有一天陸南橋寫到十二點半,困得口水流了滿桌,第二天只能開始老老實實背單詞。

戴雪娟到底還是沒忍心整個過年期間都把陸南橋關在家裏學習,大年三十的前一天陸南橋猶如一個刑期十年的犯人,出門時感受到外面的冷冽竟然有點不習慣。

自由的第一天,陸南橋打算去找程雅,她心裏有太多疑問,但當她打開手機的時候,裏面有十幾個李源和劉通的電話。

“餵,有事嗎?”

“臥槽陸南橋,我還以為你死了。”對面是劉通。

“你才死了,有沒有事。”陸南橋有點不耐煩。

“嗯——有,”劉通有點期期艾艾的,似乎在組織語言,“我跟李源跟蹤程雅來著。”

“跟蹤?劉通,我跟你沒完!”陸南橋一聽就火了,怒氣止不住的上湧。

“不是,我們沒讓她發現。我和李源只是有點好奇,不過我們發現她真的自己在賺錢,拿完成績的第二天早晨六點多她就坐公交去郊區的紅太陽服裝廠當女工了。”劉通神秘兮兮地說,“而且,她有時候就睡在廠裏,有時候會做末班車回家,還有一次她就睡在外面!那天下了雪,特別冷。”

陸南橋眼前浮現出程雅在風雪瀟瀟的晚上獨自在沙發上瑟瑟發抖的場景,路燈下的程雅蕭索落寞,又感冒了嗎?這次恐怕沒人照顧她吧?她忽然有點後悔,她該趁著戴雪娟上班去打聽打聽程雅的狀況的,就算被鎖在門外又怎麽樣,難道會比在風雪裏凍一夜更難過嗎?

對了,小區裏是沒有路燈的。

“我和李源怕她凍死,還給她送了個舊羽絨服。”

陸南橋稍稍松了一口氣,“謝謝你們。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應該還在紅太陽服裝廠吧,李源說如果她自己賺錢養自己的話應該不會錯過過年時的三倍工資。”劉通說。

陸南橋問了服裝廠的具體位置,這應該就是那個照顧程雅的阿姨的服裝廠,她打算去看看程雅,現在,立刻!

就算徐陰只是個縣城,公交車也停停走走一個多小時才到了紅太陽服裝廠門口,路邊就是一排廠房,大門在廠房一側,要從大門進去才能進入廠房,但大門那很明顯有人看守。

天似乎捂了一場大雪,雲黑壓壓的,燈火通明的廠房從外面能看的很清楚,靠近大門的窗口處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對著縫紉機認真剪裁著一件衣服,她額頭上微微見汗,碎發緊緊貼在皮膚上。

偶爾一擡頭,那女孩就看見了楞在外面的人,與在學校時的木訥不同,在這裏的她似乎更靈動一些,她一笑,眼裏有如冰湖般清澈的光,她停了手裏的活,不到一分鐘,就出現在了陸南橋面前。

“你、你怎麽來了?”程雅問。

“來看看你。”陸南橋站在距離程雅不到兩米的地方,她穿了一件雪白的羽絨服,毛領遮在她脖頸間,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這是李源的舊衣服,但李源從沒把它穿出過這種氣質。

“我之前,去找過你,沒等到。”程雅背著手抿了抿唇,她沒有手機,她家裏也沒有座機。

陸南橋仿佛能看見她一個人獨自等在樓下時的失望。

“我的成績……我跟我爸媽坦白了我期末考試抄襲,我媽生氣了,把我關在家裏學習,一直沒能出來。”陸南橋解釋。

聽到這個解釋,程雅似乎很滿意,她上前兩步,拉住陸南橋的手,把她帶進服裝廠。

程雅的手很小,有些粗糙,是溫熱的,至少現在是。陸南橋不自覺地微微用力。程雅止住腳步,回頭,忽然二人就一起臉紅了,然後一起放開手。

“跟我來。”程雅留下三個字,飄然往裏走去。

服裝廠挺大的,不止一排廠房,能這樣碰到程雅也算是幸運。

程雅沒有帶陸南橋去廠房,而是去了一個類似職工宿舍的地方,裏面很簡陋,有兩張掉了漆的鐵床,一張很隨意的擺放了一些東西,另一張被褥鋪的幹幹凈凈整整齊齊,那個整齊的就是程雅的床鋪。

從床底拿出一個塑料袋,袋子疊的很平整,程雅一層一層打開袋子,裏面是一件上灰下墨綠的衛衣,胸前有一條斜著的拉鏈連接兩種顏色,看樣子像是男裝,但拉鏈如果錯位拉上就能收緊展示出腰身,倒像是女裝。

“送給你,我設計的。”程雅遞給陸南橋,有露出幾分不自信,“是廠裏剩下的料子,你要是不喜歡……”

“沒,挺好的。”陸南橋拿過來,她也沒法在程雅的寢室裏試穿,只好攥在手裏,“等哪天我穿上給你看。”

程雅點頭。

“對了,我還想問數學和英語……”

“廠裏規定缺時不能超過20分鐘,我、我得走了。”

陸南橋匆匆忙忙跟程雅出了寢室,然後就看著一身潔白的程雅跑向了廠房,在剛剛飄下的雪花裏留下了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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